杜甫詩選 · 卷六
草堂
〔蠻夷〕徐知道叛亂時曾援引西南的少數民族入侵。
〔大將二句〕「大將」,指嚴武。七六二年七月,嚴武被召還京,徐知道遂叛亂。
〔中宵二句〕古時殺白馬以作盟誓。立盟約的人,用牲口的血塗口旁,表示不反悔,叫作「歃血」。
〔邛南〕「邛」,邛州。今四川邛崍縣。邛南一帶,唐時為內附羌彝所居之地。
〔專城居〕為一城的長官,如州牧和太守。此指當時偽官而言。
〔其勢二句〕「蕃」,指羌彝。「漢」,指徐知道所統率的兵。蕃、漢不合而內訌。
〔西卒〕即指羌兵。
〔賊臣句〕七六二年八月,徐知道為其部下李忠厚所殺。
〔肘腋禍〕禍在肘腋之下。用肘腋比喻切近。
〔梟獍(xiāo jìng)〕「梟」,相傳是會吃母的惡鳥。「獍」,一名破鏡。相傳是會吃父的惡獸。在古典詩文中,常用梟獍來比喻狠惡忘恩的人。這裡指叛亂的魁首們。
〔紀綱〕國家的法紀、政綱。
〔一國三公〕用《左傳》成語,意思說政權不統一。
〔為魚〕亦用《左傳》「微禹,吾其魚乎」(沒有大禹,我們都變成魚了)語意。這裡是說人民遭受塗炭。
〔威福〕「威」,指任意殺戮。「福」,指窮奢極欲。
〔杻械〕刑具,即腳鐐手銬。
〔笙竽〕樂器。「竽」,大笙,三十六管。
〔用鉞〕指殺人。「鉞」,大斧。
〔鬼妾、鬼馬〕殺了人而占奪來的妻妾、馬匹,叫「鬼妾、鬼馬」。
〔色悲句〕指被占奪的婦女臉上帶著悲哀供亂賊的享樂。
〔賤子〕杜甫自指。
〔三年〕指在外奔走,跨著三年。〔望東吳〕很想去蜀東遊。
〔弧矢〕弓箭。
〔五湖〕指江蘇太湖。
〔薙(tì)〕芟除。〔榛蕪〕草木叢雜。說草堂無主的情況。
〔騎(jì)〕讀去聲。指騎馬的人。
〔隘村墟〕極言賓客之多。「隘」,阻塞。
〔健兒〕指士兵。
〔疣(yóu)贅〕腫瘤。這裡杜甫借喻自己於世沒有用處。
〔薇〕野草,嫩時可食,貧人常采來充飢。〔食薇句〕意思說自己甘於清苦生活。「不敢余」猶「不願余」(參看《積草嶺》注)。知足於採薇而食的生活,不敢求有多餘。
昔我去草堂,蠻夷塞成都 。今我歸草堂,成都適無虞。請陳初亂時,反覆乃須臾。大將赴朝廷,群小起異圖 。中宵斬白馬,盟歃氣已粗 。西取邛南兵 ,北斷劍閣隅。布衣數十人,亦擁專城居 。其勢不兩大,始聞蕃漢殊 。西卒卻倒戈 ,賊臣互相誅 。焉知肘腋禍 ,自及梟獍徒 。義士皆痛憤,紀綱亂相逾 。一國實三公 ,萬人慾為魚 。唱和作威福 ,孰肯辨無辜?眼前列杻械 ,背後吹笙竽 。談笑行殺戮,濺血滿長衢。到今用鉞地 ,風雨聞號呼。鬼妾與鬼馬 ,色悲充爾娛 。國家法令在,此又足驚吁!賤子且奔走 ,三年望東吳 。弧矢暗江海 ,難為游五湖 。不忍竟舍此,復來薙榛蕪 。入門四松在,步屧萬竹疏。舊犬喜我歸,低徊入衣裾。鄰舍喜我歸,酤酒攜胡蘆。大官喜我來,遣騎問所須 。城郭喜我來,賓客隘村墟 。天下尚未寧,健兒勝腐儒 。飄颻風塵際,何地置老夫?於時見疣贅 ,骨髓幸未枯。飲啄愧殘生,食薇不敢余 。
杜甫於七六二年秋天,避徐知道亂去梓州,七六四年春天,回到成都草堂。此詩前半篇追敘徐知道亂時的情況,後半篇寫歸返舊廬的喜悅。
四松
〔離立〕並立。《禮記·曲禮》:「離坐離立。」
〔根不拔〕生根已牢固。
〔昂藏〕軒昂,氣概不凡。
〔得愧〕豈得不愧。「愧」一本作「恡」,同「吝」。〔千葉黃〕指松葉不免有枯黃的。
〔敢〕在這裡是自謙之詞,猶言哪敢。
〔黎庶〕人民。
〔茲〕今。
〔足為句〕意思說將憑藉松樹娛悅晚年。
〔偃蓋〕停立的傘蓋。此比擬松樹伸張的枝葉。
〔無根蒂〕行蹤無定,像草木沒有根蒂。
〔爾〕指松。
〔矜〕誇耀。
〔慘澹〕形容松樹顏色的蒼老。〔穹蒼〕天空。
四松初移時,大抵三尺強。別來忽三載,離立如人長 。會看根不拔 ,莫計枝凋傷。幽色幸秀髮,疏柯亦昂藏 。所插小藩籬,本亦有隄防。終然 撥損[1],得愧千葉黃 ?敢為故林主 ,黎庶猶未康 。避賊今始歸,春草滿空堂。覽物嘆衰謝,及茲慰淒涼 。清風為我起,灑面若微霜。足為送老資 ,聊待偃蓋張 。我生無根蒂 ,配爾亦茫茫 。有情且賦詩,事跡可兩忘。勿矜千載後 ,慘澹蟠穹蒼 。
此詩題詠成都草堂的四棵松樹。七六四年所作。
[1] 〔 撥〕碰撞。
題桃樹
〔舊不斜〕小徑升堂,原本不斜,因桃樹五株遮滿庭前,人行避樹,曲折徑斜。
〔從遮〕任憑桃樹遮住了路。
〔實〕桃樹的果實。
〔乳燕〕雛燕。
〔信〕任意。〔慈鴉〕母鴉。
〔寡妻群盜〕「寡妻」,寡婦。「群盜」指寇亂。因為寇亂,使丈夫在戰爭中死亡,遂多寡婦。〔車書一家〕《禮記》:「車同軌,書同文」(車的軌轍相同,書的文字相同),指天下一統而言。〔寡妻二句〕說今天已不是寡妻群盜之日,正是車書同一的時期了。蜀將多擁兵自恣,互相攻殺;此指蜀亂已平,嚴武再鎮蜀,王命已通於蜀,可望太平。
小徑升堂舊不斜 ,五株桃樹亦從遮 。高秋總饋貧人實 ,來歲還舒滿眼花。簾戶每宜通乳燕 ,兒童莫信打慈鴉 。寡妻群盜非今日,天下車書正一家 。
這詩與前首題詠四松當是同時的作品。其時桃花已開過。
水檻
〔飆(biāo)〕暴風。
〔駕巨浪〕形容水檻下臨江水。
〔高岸句〕用《詩經·十月之交》「高岸為谷,深谷為陵」語意。高岸尚且崩陷變為深谷。
〔浮柱〕指水檻的柱子。
〔扶顛句〕「扶顛」,扶持歪倒。《論語》:「顛而不扶。」
〔恐貽句〕言顛而不扶,不免為人嗤笑。
〔既殊句〕「殊」,不同。水檻欹斜,並不是像大廈的倒壞難以修治。
〔臨川四句〕說水檻原可有可無,但因舊時所經營,看見它這樣欹壞,為感情所不忍,不能不稍加修治。
蒼江多風飆 ,雲雨晝夜飛。茅軒駕巨浪 ,焉得不低垂。遊子久在外,門戶無人持。高岸尚為谷 ,何傷浮柱欹 !扶顛有勸誡 ,恐貽識者嗤 。既殊大廈傾 ,可以一木支。臨川視萬里 ,何必欄檻為?人生感故物,慷慨有餘悲。
草堂水檻,因主人出遊,已欹壞,需要略加修治;此詩記修治水檻事而作。
登樓
〔錦江〕見《堂成》注。
〔玉壘〕山名。見《警急》注。
〔北極〕就是北極星。一名北辰。這裡比喻當時的皇朝。〔終不改〕北極星在天空里是不移動的。比喻皇朝兀然無恙。此指郭子儀收復長安,唐又轉危為安。
〔西山寇盜〕指吐蕃。
〔後主〕劉備的兒子劉禪。這裡大概借後主暗諷代宗。代宗任用宦官程元振、魚朝恩等,致招「蒙塵」之禍,與後主任用黃皓以致亡國很相像。〔還祠廟〕「還」,還有。後主祠在成都城外。〔梁甫吟〕樂府篇名。相傳諸葛亮隱居時好為《梁甫吟》。杜甫登樓詠詩,自比於諸葛亮的《梁甫吟》。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錦江春色來天地 ,玉壘浮雲變古今 。北極朝廷終不改 ,西山寇盜莫相侵 。可憐後主還祠廟 ,日暮聊為梁甫吟。
大約是七六四年杜甫在成都作。
絕句四首(選一首)
〔西嶺〕泛指岷山。岷山在成都西,冬夏積雪。參看前《西山三首》注。
〔門泊句〕蜀江東下,在成都城外上船,可以直達吳地。杜甫這時很想去蜀游吳。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 ,門泊東吳萬里船 。
絕句四首,當作於七六四年。
丹青引贈曹將軍霸
〔魏武〕魏武帝,曹操。
〔庶〕庶人,即老百姓。〔清門〕清白的門第,也是平民的意思。
〔英雄割據〕指曹操。
〔衛夫人〕衛鑠,字茂猗,晉時有名的女書法家。相傳王羲之曾經從她學字。
〔王右軍〕王羲之(三二一—三七九),字逸少,曾為右軍將軍。大書法家。
〔丹青二句〕說曹霸篤好繪畫,專心不已,看輕富貴。
〔引見〕被帶領著去見皇帝。
〔南薰殿〕唐時長安南內興慶宮的內殿。
〔凌煙功臣〕唐貞觀(太宗年號)十七年(六四三年)畫功臣像於凌煙閣,凡二十四人。
〔將軍句〕言曹霸重畫「凌煙功臣」像。
〔進賢冠〕古時朝見皇帝的一種禮帽,原為儒者所戴,唐時百官都戴它。
〔褒公鄂公〕段志玄封褒國公,尉遲敬德封鄂國公,都屬「凌煙功臣」。
〔颯爽〕豪邁飛動貌。
〔先帝〕指唐玄宗。〔天馬〕一本作「御馬」。〔玉花驄〕駿馬名。「驄」,馬青白色。
〔貌〕描寫。下同。
〔赤墀(chī)〕宮廷內的紅色階台。
〔閶闔(chāng hé)〕本是神話傳說的天門,這裡指皇帝宮門。
〔詔〕皇帝的命令。
〔意匠〕用意像工匠的構思。
〔九重〕指宮廷。《楚辭》:「君之門以九重」,所以後來用「九重」作為宮廷的代稱。〔真龍〕指名馬。古人稱名馬每用龍來比方。
〔榻上庭前〕榻上畫裡的馬與庭前的真馬。
〔圉(yù)人〕養馬叫作圉。「圉人」,是給皇帝掌養馬芻牧的官吏。〔太僕〕掌皇帝車馬的官吏。〔惆悵〕嘆息。
〔韓幹〕亦以畫人物畫馬著名。初以曹霸為師,後來注重寫生,獨創一派。〔入室〕古來稱最得師傳的學生為「入室弟子」。
〔反遭俗眼白〕反被庸俗的人瞧不起。
將軍魏武之子孫 ,於今為庶為清門 。英雄割據雖已矣 ,文採風流今尚存。學書初學衛夫人 ,但恨無過王右軍 。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 。開元之中常引見 ,承恩數上南薰殿 。凌煙功臣少顏色 ,將軍下筆開生面 。良相頭上進賢冠 ,猛將腰間大羽箭。褒公鄂公毛髮動 ,英姿颯爽來酣戰 。先帝天馬玉花驄 ,畫工如山貌不同 。是日牽來赤墀下 ,迥立閶闔生長風 。詔謂將軍拂絹素 ,意匠慘澹經營中 。斯須九重真龍出 ,一洗萬古凡馬空。玉花卻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 。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 。弟子韓幹早入室 ,亦能畫馬窮殊相。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將軍善畫蓋有神,偶逢佳士亦寫真。即今飄泊干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途窮反遭俗眼白 ,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 纏其身[1]。
這首詩大約作於七六四年。〔曹霸〕當時名畫家。曹操的後人。在開元、天寶時,以畫人物畫馬著稱。官做到左武衛將軍。〔丹青〕就是繪畫。
[1] 〔坎 (lǎn)〕失意。
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
此詩亦當作於七六四年左右。〔太子張舍人〕太子舍人是侍從太子的官。張是他的姓。
〔遺〕贈送。〔織成〕絲織品,用雜色絲織成,有鳥獸人物、草木雲氣種種圖案,可做衣帽、帷帳、坐褥等,同後世「緙絲」一類東西。亦有絲毛夾織品,作奇異景物圖案,是西方波斯、羅馬等國傳來的手工藝品。
〔緘〕封。
〔掉尾鯨〕這織成褥的圖案是一條大鯨魚。
〔承〕奉承。〔終宴〕宴會自始至終。
〔魑魅走〕「魑魅」,妖怪。妖怪看了都驚走,極言圖案製作的生動活現。
〔施〕陳設。〔混柴荊〕「柴荊」,柴門。這裡指草屋。言與草屋不配。「混」,混淆,不調和。
〔程〕法度。
〔珠宮〕神話傳說中的龍宮。
〔嬰〕觸犯。
〔李鼎句〕唐肅宗上元二年(七六一年),以李鼎為鳳翔尹。「岐陽」,岐山之陽,即指鳳翔。李鼎之死,史書上沒有記載。
〔來瑱(zhèn)〕唐代宗寶應元年(七六二年),來瑱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廣德元年(七六三年)賜死。
〔阻兵〕「阻」,依恃。說來瑱依恃兵力。
〔悔吝〕見《寄題江外草堂》注。
〔田舍翁〕杜甫自指。
〔貺(kuàng)〕贈。
〔振〕抖落。
〔茹〕吃。〔藜羹〕用藜草做羹湯,貧苦的人所食。
客從西北來,遺我翠織成 。開緘風濤涌 ,中有掉尾鯨 。逶迤羅水族,瑣細不足名。客雲充君褥,承君終宴榮 。空堂魑魅走 ,高枕形神清。領客珍重意,顧我非公卿。留之懼不祥,施之混柴荊 。服飾定尊卑,大哉萬古程 。今我一賤老,短褐更無營。煌煌珠宮物 ,寢處禍所嬰 。嘆息當路子,干戈尚縱橫。掌握有權柄,衣馬自肥輕。李鼎死岐陽 ,實以驕貴盈。來瑱賜自盡 ,氣豪直阻兵 。皆聞黃金多,坐見悔吝生 。奈何田舍翁 ,受此厚貺情 。錦鯨卷還客,始覺心和平。振我粗席塵 ,愧客茹藜羹 。
杜甫不肯接受織成褥段,甚至舉出李鼎、來瑱殺身之禍作為鑑戒,他的深意在藉以規諷當局忘形奢侈的達官們。
憶昔二首
〔先皇〕指肅宗。〔巡朔方〕指肅宗在靈武(故城在今寧夏靈武縣西北)即位。靈武原為朔方節度使治所。
〔入咸陽〕指肅宗還京。這裡的咸陽借喻長安。
〔陰山二句〕指回紇助唐討安慶緒。「陰山」,回紇所在地,在今內蒙古自治區西部。「驕子」,見《留花門》注。「東胡」,指安慶緒。
〔鄴城反覆〕安慶緒被圍於鄴城(今河南安陽縣),史思明引兵來救,官軍潰敗。
〔關中小兒〕指李輔國。李輔國本是馬廄小兒(唐時在宮禁執賤役者都稱小兒),後來做了宦官,得到肅宗的信任,專權用事。
〔張後〕肅宗的皇后,與李輔國勾結弄權。〔上為忙〕「上」,指肅宗。張後不樂,皇上便倉皇失措。
〔今上〕指代宗。
〔近侍〕肅宗初年,杜甫曾任左拾遺,拾遺供奉內廷,故云「近侍」。
〔為〕因為。〔未央〕漢宮名。這裡比方唐宮殿。〔岐雍〕指鳳翔一帶。「岐」,岐州。「雍」,為岐州故治。都在今陝西鳳翔縣境。〔西羌〕指吐蕃。〔為留二句〕意思是諷刺代宗,代宗不能重用郭子儀,反解除他的兵權,把他留在長安,致有吐蕃入寇之禍,鳳翔以西都陷入吐蕃。
〔犬戎〕古西戎種族名。此指吐蕃。〔跣(xiǎn)足〕光著腳。〔天王〕指代宗。〔犬戎二句〕指吐蕃入長安,代宗奔陝州。
〔傅介子〕漢北地人。昭帝時,奉命出使樓蘭,斬了樓蘭王,有功封義陽侯。已見《秦州雜詩》注。〔老儒〕杜甫自指。〔尚書郎〕這年(廣德二年)六月,杜甫因嚴武表薦,授檢校尚書工部員外郎。〔願見二句〕但希望朝廷能任用像傅介子一樣的人,為國家洗雪恥辱,我這樣的老儒盡可以不做官。
憶昔先皇巡朔方 ,千乘萬騎入咸陽 。陰山驕子汗血馬,長驅東胡胡走藏 。鄴城反覆不足怪 ,關中小兒壞紀綱 ,張後不樂上為忙 。至今今上猶撥亂 ,勞身焦思補四方。我昔近侍叨奉引 ,出兵整肅不可當。為留猛士守未央,致使岐雍防西羌 。犬戎直來坐御床,百官跣足隨天王 。願見北地傅介子,老儒不用尚書郎 。
〔遠行句〕出門到遠方去不用挑選好日子。言天下很太平。
〔齊紈魯縞〕出於山東一帶的絲織精品。〔班班〕眾多貌。
〔聖人〕封建時代的臣子常尊稱皇帝為「聖人」。〔雲門〕古舞樂名。相傳是黃帝的樂。
〔叔孫、蕭何〕「叔孫」,叔孫通。漢高祖平定天下,命叔孫通制定禮樂,蕭何制定律令。這裡借喻開元全盛時期,尚不失貞觀以來的政治措施。
〔直〕同「值」。
〔記識〕記憶。一本作「記憶」。〔蒙祿秩〕「祿」,俸祿。「秩」,官職。「蒙祿秩」,指授檢校工部員外郎。
〔灑血〕一本作「灑淚」。〔江漢〕見前《枯棕》注。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 。齊紈魯縞車班班 ,男耕女桑不相失。宮中聖人奏雲門 ,天下朋友皆膠漆。百餘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 。豈聞一絹直萬錢 ,有田種穀今流血。洛陽宮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穴。傷心不忍問耆舊,復恐初從亂離說。小臣魯鈍無所能,朝廷記識蒙祿秩 。周宣中興望我皇,灑血江漢身衰疾 。
這兩首詩當是七六四年杜甫在成都作。詩里寫出自己對於肅宗、玄宗兩朝舊事的回憶,以及對於廣德元年(七六三年)吐蕃陷長安代宗逃往陝州這一事變的痛傷和感嘆。
宿府
〔蠟炬〕蠟燭。
〔角聲〕「角」,軍隊中的吹樂器,即號角,亦名「畫角」。它的聲音很悲涼激厲。
〔荏苒(rěn rǎn)〕時間推移漸進的意思。
〔伶俜〕辛苦貌。〔十年〕從安祿山始亂(七五五年)至這年恰是十年。
清秋幕府井梧寒,獨宿江城蠟炬殘 。永夜角聲悲自語 ,中天月色好誰看?風塵荏苒音書絕 ,關塞蕭條行路難。已忍伶俜十年事 ,強移棲息一枝安。
七六四年,嚴武再來鎮蜀,薦杜甫為節度使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賜緋魚袋。這詩是在嚴武幕府中寫的。
送舍弟穎赴齊州三首
〔岷嶺〕就是岷山,在今四川省西部。〔南蠻〕古時住居南方的種族都稱蠻。這裡的南蠻,大概是指當時居在今四川西南部及雲南一帶地區的所謂「南詔蠻」。
〔徐關〕在山東淄川縣西。
〔萬行〕萬行淚。
〔高枕〕高枕而臥。
〔杖藜〕拄著藜杖。「藜」,一年生草本植物,莖可做杖。這裡泛指杖。
岷嶺南蠻北 ,徐關東海西 。此行何日到?送汝萬行啼 。絕域惟高枕 ,清風獨杖藜 。危時暫相見,衰白意都迷。
〔一柱觀〕台名。在江陵(今湖北江陵)。相傳是宋臨川王義慶鎮江陵時所建。「觀」,讀去聲。
〔望鄉台〕在成都。隋蜀王秀所建。
〔齊州句〕雖長望東北,不見齊州,言道路遙遠。
風塵暗不開,汝去幾時來?兄弟分離苦,形容老病催。江通一柱觀 ,日落望鄉台 。客意長東北,齊州安在哉 !
〔諸姑〕據杜甫所作《唐故范陽太君盧氏墓誌》,他有姑母五人。
〔兩弟〕杜甫有弟四人:穎、觀、豐、占,杜穎、杜占,這時都在成都,這裡的「兩弟」當指杜觀、杜豐。
〔短衣〕武人的裝束。
〔碣石鴻〕《淮南子·覽冥訓》:「遇歸鴻於碣石」。「碣石」,山名。約在今河北省昌黎縣東。「鴻」,大的雁。這裡杜甫用來譬喻兄弟。
諸姑今海畔 ,兩弟亦山東 。去傍干戈覓,來看道路通。短衣防戰地 ,匹馬逐秋風。莫作俱流落,長瞻碣石鴻 。
這三首詩當作於七六四年的秋天。杜甫的弟弟杜穎在這年曾到過成都看杜甫,不久便去山東。〔齊州〕今山東濟南境。
春日江村五首(選一首)
〔時序〕一年四時運行的次序。〔百年〕指人的一生。人生不過百年。
〔桃源〕就是桃花源。見《北征》注。
〔昧生理〕猶言拙於生計。
農務村村急,春流岸岸深。乾坤萬里眼,時序百年心 。茅屋還堪賦,桃源自可尋 。艱難昧生理 ,飄泊到如今。
此詩當是七六五年(永泰元年)春天,杜甫自嚴武幕府歸浣花溪上所作。
莫相疑行
〔三賦〕杜甫於七五一年(天寶十載)獻三大禮賦,即《朝獻太清宮賦》《朝享太廟賦》《有事於南郊賦》。〔蓬萊宮〕神話傳說的仙宮。這裡借喻唐宮殿。
〔一日聲輝赫〕「輝赫」,形容名聲盛大,一本作「煊赫」。杜甫獻三大禮賦,玄宗十分讚賞,叫他待制集賢院,命宰相考試他的文章。
〔集賢〕殿名,是唐代學士們辦公的地方。〔堵牆〕眾人圍觀,好像築成一道牆。
〔中書堂〕唐代宰相辦公的地方。
〔末契〕很淺的交情。
〔不爭〕俗語。這裡是「不論」的意思。
男兒生無所成頭皓白,牙齒欲落真可惜。憶獻三賦蓬萊宮 ,自怪一日聲輝赫 。集賢學士如堵牆 ,觀我落筆中書堂 。往時文采動人主,此日饑寒趨路旁。晚將末契托年少 ,當面輸心背面笑。寄謝悠悠世上兒,不爭好惡莫相疑 。
此詩當作於七六五年。杜甫對於幕府生活,很不習慣,同時又遭受同僚的猜疑嫉妒,因寫了這首詩。
去蜀
〔五載句〕杜甫客居成都的時間,是七六〇年(上元元年)、七六一年(上元二年)、七六二年(寶應元年)、七六四年(廣德二年)和七六五年(永泰元年),前後約五年。
〔一年句〕杜甫在七六三年(廣德元年)居梓州。
〔瀟湘〕二水名,在今湖南省境內。這裡泛指湖南。
〔黃髮〕老年人的頭髮由白轉變為黃。此極言自己衰老。
五載客蜀郡 ,一年居梓州 。如何關塞阻,轉作瀟湘游 。世事已黃髮 ,殘生隨白鷗。安危大臣在,不必淚長流。
七六五年四月,成都尹兼劍南節度使嚴武死了,杜甫覺得成都再不能住下去了,因決定出峽東下。這首詩是他臨行時所作。
旅夜書懷
〔危檣〕高的桅杆。
〔大江〕指長江。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七六五年五月,杜甫率領家人離開成都草堂,乘舟東下。九月,到了雲安縣(今四川雲陽縣),暫住下來。這首詩大約是他舟經渝州(今重慶)、忠州(今忠縣)一帶時寫的。
三絕句(選二首)
〔惟殘〕只剩。〔駱谷〕即駱谷道。在今陝西盩厔(zhōu zhì)縣西南至洋縣北,由秦入蜀之道。「出駱谷」即入蜀。
〔齧臂〕以齒咬臂,表示親切,是古人訣別時的一種慣俗。這裡指二女被丟棄時的訣別。
〔秦雲〕指關中而言。
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殘一人出駱谷 。自說二女齧臂時 ,回頭卻向秦雲哭 。
〔殿前兵馬〕皇帝的禁衛軍。當時代宗任命宦官率禁衛軍平亂。
〔羌渾〕党項羌和吐谷渾。這裡舉羌、渾也包括吐蕃、回紇。
〔漢水〕源出陝西(近四川邊境)寧強(羌)縣北的嶓冢山,東南流至湖北漢陽縣入長江。
〔官軍〕即指禁衛軍。
殿前兵馬雖驍雄 ,縱暴略與羌渾同 。聞道殺人漢水上 ,婦女多在官軍中 。
自從七六五年四月嚴武死後,他的部下崔旰、郭英乂、楊子琳等互相殘殺,蜀中大亂。在同年,隴右和關內一帶,因党項羌、吐谷渾、吐蕃、回紇不斷入侵,人民又大批逃難入蜀,而屯駐在漢水上的官軍,卻殘酷地凌虐人民。這詩大約是七六五年冬,杜甫在雲安(今四川雲陽縣)聽到了這種情況寫下來的。
十二月一日三首(選一首)
〔負鹽出井〕雲安有鹽井,婦女多以販鹽為生。
〔打鼓發船〕川江多曲折,水勢湍急,兩船相觸不及避,所以在船啟行前,多打鼓為號。前船鼓聲已遠,後船方發。
〔茂陵〕在今陝西興平縣東北。〔消渴〕即糖尿病。〔茂陵句〕司馬相如有消渴病,家居茂陵著書。這裡杜甫用來比喻自己因病停留在雲安。
〔楚客〕杜甫自稱。雲安一帶,古為南楚之地,故自稱「楚客」。〔棹相將〕棹聲相應。〔春花二句〕意思說春天就快要到來,只恐怕自己還不能出峽。
寒輕市上山煙碧,日滿樓前江霧黃。負鹽出井此溪女 ,打鼓發船何郡郎 ?新亭舉目風景切[1],茂陵著書消渴長 。春花不愁不爛漫,楚客唯聽棹相將 。
七六五年秋,杜甫到了雲安,因肺疾和風痹發作,不能繼續前進,便逗留在雲安過冬。這詩是他在這時寫的。
[1] 〔新亭句〕「新亭」,在今江蘇江寧縣境。晉時北方避難到江南的名士,常到新亭宴飲。當時周 在新亭一次宴會上這樣慨嘆說:「風景不殊,舉目有河山之異!」這裡杜甫用來作為自己對國事的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