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詩選 · 卷四

杜甫 《杜甫詩選》
蜀相 〔錦官城〕成都城的別稱。〔柏森森〕諸葛亮祠前有大柏樹,相傳是諸葛亮手植。 〔黃鸝〕鳥名。就是黃鶯。 〔三顧〕「顧」,訪問。諸葛亮隱居隆中(在今湖北襄陽縣西)時,劉備曾經三次訪問他,商量天下大事。〔頻煩〕屢次勞煩。 〔兩朝〕諸葛亮經歷劉備(先主)、劉禪(後主)父子兩朝。〔開濟〕開創大業、匡濟時危的意思。 〔出師句〕二三四年,諸葛亮伐魏,病死在五丈原(在今陝西郿縣西南)軍中。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  ,兩朝開濟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  ,長使英雄淚滿襟! 約在七六〇年(上元元年)的春天,杜甫曾往訪在成都城西北的諸葛亮祠堂,因寫了這首詩。〔蜀相〕指諸葛亮。 堂成 〔蔭白茅〕用白茅蓋覆。 〔江〕指錦江。錦江是岷江的支流,自四川郫縣流經成都城西南。杜甫的草堂臨近錦江。 〔榿(qī)〕木名。成都最多。這木很容易長大,三年便能成蔭。 〔籠竹〕蜀人稱大竹為「籠竹」。 〔將〕帶領。 〔揚雄宅〕在成都少城西南,亦稱「草玄堂」。 〔解嘲〕是揚雄作的一篇文章。在漢哀帝時候,揚雄閉門草《太玄經》,有人嘲笑他,他因作了那篇《解嘲》。 背郭堂成蔭白茅  ,緣江路熟俯青郊  。榿林礙日吟風葉  ,籠竹和煙滴露梢  。暫止飛烏將數子  ,頻來語燕定新巢。旁人錯比揚雄宅  ,懶惰無心作解嘲  。 七六〇年春天,杜甫在成都西郊外浣花溪畔建築了草堂,定居下來。這首詩是草堂落成時所作。 江村 〔須〕需要。 〔微軀〕微賤的身體。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來堂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多病所須唯藥物  ,微軀此外更何求  ? 這首詩是杜甫居住成都草堂時寫的。 題壁上韋偃畫馬歌 〔適〕往。 〔憐〕愛。 〔驊騮〕駿馬名。 〔欻(xū)〕忽然。 〔齕(hé)〕咬。 〔坐看句〕將要看見畫中的馬落地遠跑。 〔人〕指馬的主人。 韋侯別我有所適  ,知我憐君畫無敵  。戲拈禿筆掃驊騮  ,欻見騏 出東壁  。一匹齕草一匹嘶  ,坐看千里當霜蹄  。時危安得真致此,與人同生亦同死  。 這詩題一本作《題壁畫馬歌》。韋偃,唐代的名畫家,京兆(長安)人,流寓在蜀中。 戲題王宰畫山水圖歌 〔能事〕擅長的技能。 〔崑崙、方壺〕都是古代神話傳說中的仙山,這裡用來比方王宰畫裡的山水。 〔巴陵〕山名,在今湖南嶽陽縣境,下臨洞庭湖。〔日本東〕指日本東面的海。 〔赤岸〕泛指江海的岸。郭璞《江賦》:「鼓洪濤於赤岸。」 〔浦漵(xù)〕水邊。 〔山木句〕「亞」與「壓」同。樹木都被挾帶著波濤的大風吹得低壓下來。 〔咫尺〕極近的距離。周尺八寸叫作咫。 〔焉得二句〕用晉索靖故事:索靖看見名畫家顧愷之的畫,十分欣賞地說:「恨不帶并州快剪刀來,剪松江半幅紋練歸去。」「并州」,今山西太原,以出剪刀著稱。「松江」,即吳淞江,在今江蘇省境。 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  ,王宰始肯留真跡。壯哉崑崙方壺圖  ,掛君高堂之素壁。巴陵洞庭日本東  ,赤岸水與銀河通  ,中有雲氣隨飛龍。舟人漁子入浦漵  ,山木盡亞洪濤風  。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  。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吳淞半江水  。 王宰,蜀人,一說流寓在蜀中。他是杜甫同時代的山水畫家,喜描繪蜀中山水。「宰」未必是其名,當是王姓而曾做縣令者。參看前《彭衙行》詩孫宰注。 恨別 〔洛城句〕「洛城」,指洛陽。杜甫於七五九年的春天別了洛陽,輾轉到成都,約四千里。 〔胡騎句〕指安、史之亂。 〔劍外〕劍門以南稱劍外。蜀地在劍門南,所以用劍外作為蜀地的代稱。 〔聞道句〕這年三月,李光弼擊破安太清於懷州(今河南沁陽縣);四月,又擊破史思明於河陽(今河南孟縣)。 〔司徒〕官名。這裡指李光弼。至德二載(七五七年),加李光弼檢校司徒。〔幽燕〕指河北安、史根據地。「燕」,讀平聲。 洛城一別四千里  ,胡騎長驅五六年  。草木變衰行劍外  ,兵戈阻絕老江邊。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聞道河陽近乘勝  ,司徒急為破幽燕  。 七六〇年秋天,杜甫在成都作。 後游 〔憐〕愛。 〔之〕往。 寺憶曾游處,橋憐再渡時  。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野潤煙光薄,沙暄日色遲。客愁全為減,舍此復何之  ? 七六一年(上元二年)春天,杜甫兩次游新津縣(在成都西南)的修覺寺,此詩是他重遊時寫的。在此詩前面曾有一篇《游修覺寺》詩,所以這裡題為「後游」。 春夜喜雨 〔花重〕花因著雨而加重。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 這首詩大約是七六一年的春天,杜甫居成都時所作。 春水生二絕(選一首) 二月六夜春水生,門前小灘渾欲平。鸕鶿莫漫喜[1],吾與汝曹俱眼明[2]。 約作於七六一年。〔絕〕絕句,是唐代近體詩的一種。杜甫到成都以後,很歡喜寫絕句,並且歡喜用口語來寫。 [1] 〔鸕鶿、(xī chì)〕皆水鳥名。似鴛鴦,毛羽紫色,極美麗。 [2] 〔汝曹〕你們。這裡是指鸕鶿。 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 〔漫與〕猶言隨便對付。 〔檻〕窗下的木欄。 〔故〕舊。〔浮槎〕浮在水上的木筏。 〔陶、謝〕指晉代詩人陶淵明和宋代詩人謝靈運。 〔令渠〕叫他們。〔述作〕寫作。 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老去詩篇渾漫與  ,春來花鳥莫深愁。新添水檻供垂釣  ,故著浮槎替入舟  。焉得思如陶謝手  ,令渠述作與同游  。 大約作於七六一年。〔江〕指錦江。 水檻遣心二首(選一首) 〔去郭〕意思說這裡離城郭很遠。〔軒楹〕廊柱。這裡泛指軒廊。 去郭軒楹敞  ,無村眺望賒。澄江平少岸,幽樹晚多花。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城中十萬戶,此地兩三家。 大約作於七六一年。〔水檻(jiàn)〕指草堂水亭之檻。 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選五首) 大約作於七六一年。 〔惱〕撩撥。〔不徹〕不盡。 〔酒伴〕句下有原注云:「斛斯融吾酒徒。」斛斯融在成都以賣文為生。杜甫曾有《聞斛斯六官未歸》一詩。 江上被花惱不徹  ,無處告訴只顛狂。走覓南鄰愛酒伴  ,經旬出飲獨空床。 〔少城〕在成都西。 〔百花樓〕一說少城酒樓名,一說在百花潭上。〔可憐〕可愛。 東望少城花滿煙  ,百花高樓更可憐  。誰能載酒開金盞,喚取佳人舞繡筵。 〔黃師塔〕大概是僧墓。蜀人稱僧為「師」,稱僧的葬所為「塔」(見陸游《老學庵筆記》)。 黃師塔前江水東  ,春光懶困倚微風。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映淺紅。 〔黃四娘〕杜甫的鄰居。〔蹊〕小路。 黃四娘家花滿蹊  ,千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不是愛花即欲死,只恐花盡老相催。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葉商量細細開。 進艇 〔南京〕指成都。七五六年,唐玄宗避安祿山之亂到了成都,因稱成都為南京。玄宗在成都停留過一年多。 〔北望〕北望中原。 〔芙蓉〕荷花的別稱,不是木本芙蓉。 〔茗飲〕就是茶。 〔罌(yīng)〕小口大肚的瓶。即指盛「茗飲」「蔗漿」之器。〔無謝〕猶言不讓。〔玉為缸〕富貴人家常用玉做缸。〔瓷罌句〕意思是說,瓷罌並沒有比玉缸差。 南京久客耕南畝  ,北望傷神坐北窗  。晝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俱飛蛺蝶元相逐,並蒂芙蓉本自雙  。茗飲蔗漿攜所有  ,瓷罌無謝玉為缸  。 大約作於七六一年。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卷〕捲起。 〔灑〕散落。 〔罥(juàn)〕掛的意思。 〔塘坳〕積水之地。 〔能〕如此,這樣。 〔唇焦句〕呼喊得唇焦口燥也制止他們不住。 〔俄頃〕極短的時間,猶言一霎時。 〔衾〕大被。 〔惡臥〕睡態很惡。〔里〕布衾的里。 〔喪亂〕指安祿山、史思明之亂。 〔徹〕徹曉,到天亮的意思。 〔突兀〕高聳貌。〔見〕同「現」。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飛渡江灑江郊  。高者掛罥長林梢  ,下者飄轉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  ?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  。歸來倚杖自嘆息。俄頃風定雲墨色  ,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鐵  ,嬌兒惡臥踏里裂  。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自經喪亂少睡眠  ,長夜沾濕何由徹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  ,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大約作於七六一年。〔茅屋〕指成都草堂。 石筍行 〔益州〕就是成都。成都為漢代益州舊治。 〔海眼〕蜀人從來有這樣傳說:石筍是鎮著海眼的,動則洪水泛濫。 〔瑟瑟〕碧珠。傳說石筍所在地,雨後常有小珠。 〔恍惚〕不真實貌。 〔政化〕政治、教化。〔迕〕違逆。 〔傾危受厚恩〕傾側危害國家,反而受恩寵。承上「小臣」而言。杜甫暗有所指,指斥肅宗朝廷上弄權的宦官李輔國一類人。 〔駿奔〕快跑。此形容惑於傳說而來看石筍的人。 君不見益州城西門  ,陌上石筍雙高蹲。古來相傳是海眼  ,苔蘚蝕盡波濤痕。雨多往往得瑟瑟  ,此事恍惚難明論  。恐是昔時卿相墓,立石為表今仍存。惜哉俗態好蒙蔽,亦如小臣媚至尊。政化錯迕失大體  ,坐看傾危受厚恩  。嗟爾石筍擅虛名,後來未識猶駿奔  。安得壯士擲天外,使人不疑見本根。 大約作於七六一年。成都西門外有兩株石筍,一南一北。北筍長一丈六尺,圍九尺五寸;南筍長一丈三尺,圍一丈二尺。 石犀行 〔厭勝〕「厭」同「壓」。用咒詛厭伏他人叫作「厭勝」。是古時一種迷信巫術。 〔蜀人句〕蜀人從來相信石犀可以鎮壓江水的說法。 〔張儀樓〕傳說張儀築成都城,後人因稱城西南樓為張儀樓。 〔灌口〕山名。在今四川灌縣西北。 〔不經濟〕猶言不能有利民生。 〔缺訛〕石犀本有五個,後來失去其二,故云缺;又移故處,故云訛。 〔恣凋瘵(zhài)〕肆為災患。 〔提天綱〕掌握國家的綱領。 〔奔茫〕猶言逃之夭夭。 君不見秦時蜀太守,刻石立作五犀牛。自古雖有厭勝法  ,天生江水向東流。蜀人矜誇一千載  ,汛溢不近張儀樓  。今年灌口損戶口  ,此事或恐為神羞。終藉堤防出眾力,高擁木石當清秋。先王作法皆正道,詭怪何得參人謀。嗟爾五犀不經濟  ,缺訛只與長川逝  。但見元氣常調和,自免洪濤恣凋瘵  。安得壯士提天綱  ,再平水土犀奔茫  ! 七六一年的秋天,成都附近發生水災,杜甫有感於土人之迷信,因寫了這首詩。〔石犀〕傳說秦孝文王用李冰做蜀太守,冰做石犀五頭來鎮壓江水。 百憂集行 〔犢〕小牛。 〔主人〕指杜甫所依賴的一位地方官。 〔老妻句〕夫妻倆都有憔悴的顏色。 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  。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即今倏忽已五十,坐臥只多少行立。強將笑語供主人  ,悲見生涯百憂集。入門依舊四壁空,老妻睹我顏色同  。痴兒未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 當作於七六一年(上元二年),時杜甫年五十。 戲作花卿歌 〔鶻(hú)〕猛禽。羽翮甚健。〔風火生〕用南北朝曹景宗故事:曹景宗說自己騎快馬,覺耳後風生,鼻端火出。 〔綿州副使〕指段子璋。時子璋以梓州刺史兼領綿州副使。〔著柘黃〕「柘黃」,柘木所染的顏色。從前封建時代的帝王穿黃色衣服。這裡的「著柘黃」是指段子璋僭號稱王。 〔崔大夫〕指崔光遠。時光遠為成都尹。 〔李侯句〕「李侯」指東川節度使李奐。奐因段子璋亂逃往成都,及子璋亂平,奐復鎮守東川,所以這裡說「李侯重有此節度」。 成都猛將有花卿,學語小兒知姓名。用如快鶻風火生  ,見賊惟多身始輕。綿州副使著柘黃  ,我卿掃除即日平。子璋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  。李侯重有此節度  ,人道我卿絕世無。既稱絕世無,天子何不喚取守京都? 七六一年四月,梓州(四川三台)刺史段子璋趕走綿州(四川綿陽)的東川節度使李奐,自稱梁王,改元黃龍,以綿州為黃龍府。五月,成都尹崔光遠率西川牙將花敬定攻克綿州,斬段子璋。事後,敬定的部下恃功大掠東川,崔光遠不能制,因而得罪罷任,敬定亦遂不見重用於國家。這首《戲作花卿歌》乃是杜甫有感於其事而作的。〔花卿〕指花敬定。「卿」這裡作男子的稱呼詞。 贈花卿 〔錦城〕就是成都。〔絲管〕弦樂、管樂的統稱。 〔此曲二句〕極言音樂歌曲的美妙,如天上仙樂一般。這是普通的意義。「天上曲」的特殊意義是指皇帝宮禁中的樂曲。玄宗曾到過成都,所以梨園法曲、長安教坊大曲等在成都必定有流傳的。在花卿飲宴席上,很有可能蜀伎歌奏此類樂曲。杜甫從長安流寓在蜀地,聽到這類樂曲,很有感嘆。 錦城絲管日紛紛  ,半入江風半入雲。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 這首詩亦是寫給花敬定的,大概是在花卿飲宴席上聞音樂而作。 病橘 〔棠梨〕亦名白棠、甘棠,俗稱野梨。味甘酸。 〔爽〕失。 〔玄冬〕「玄」,黑色。古時陰陽五行家的說法,以黑色配北方,以北方配冬。所以這裡稱冬天為「玄冬」。 〔迴風〕就是旋風。 〔蓬萊殿〕漢時宮殿名。唐時亦有蓬萊殿。皆在長安。 〔瀟湘姿〕「瀟湘」二水名,在今湖南省境。瀟湘一帶向來以產橘著稱。 〔稔〕熟,豐收。 〔玉食〕就是美食。《尚書》:「惟辟(天子諸侯通稱)玉食。」後來因稱皇帝之食為「玉食」。 〔憑陵〕縱橫猖獗的意思。 〔減膳〕從前封建皇帝遇著國家有災患,照例減膳撤樂。用這虛偽的方式表示自責。 〔汝〕指橘。 〔罪〕責。〔有司〕官吏。〔吾愁句〕愁怕朝廷責望官吏貢橘,害及人民。 〔憶昔四句〕「南海」,唐時屬嶺南道,今廣州。「耆舊」,老輩。漢和帝時,南海獻龍眼荔枝,用快馬馳送,死者滿路(見《後漢書·和帝紀》)。這裡借諷唐玄宗時事。玄宗為了楊貴妃愛吃鮮荔枝,命南海和涪州(今四川涪陵縣)每年按時進貢鮮荔枝,也用飛騎送長安,人馬死者無數。 群橘少生意,雖多亦奚為。惜哉結實小,酸澀如棠梨  。剖之盡蠹蟲,采掇爽其宜  。紛然不適口,豈只存其皮。蕭蕭半死葉,未忍別故枝。玄冬霜雪積  ,況乃迴風吹  。嘗聞蓬萊殿  ,羅列瀟湘姿  。此物歲不稔  ,玉食失光輝  。寇盜尚憑陵  ,當君減膳時  。汝病是天意  ,吾愁罪有司  。憶昔南海使,奔騰獻荔支。百馬死山谷,到今耆舊悲  。 大約作於七六一年。 枯棕 〔棕櫚〕植物名。通稱棕,也名栟櫚。是常綠喬木,高三丈余,有雄株、雌株之分。葉基部有毛,包在莖上,稱棕毛,宜於制繩、帚等物。 〔皮〕指棕毛。 〔蒲柳〕就是水楊,亦名蒲楊,生在水邊的落葉喬木,易生易衰。古人常用它來比喻人早衰。 〔軍乏〕軍用缺乏。 〔江漢〕「漢」,指西漢水,就是嘉陵江。這裡用「江漢」作為蜀中的代稱。 〔啾啾〕形容眾聲相雜。〔啅(zhuó)〕與啄同。 〔走〕形容蓬飛。 〔念爾二句〕「爾」,指棕。用棕作比方,極言民不聊生。 蜀門多棕櫚  ,高者十八九。其皮割剝甚  ,雖眾亦易朽。徒布如雲葉,青黃歲寒後。交橫集斧斤,凋喪先蒲柳  。傷時苦軍乏  ,一物官盡取。嗟爾江漢人  ,生成復何有?有同枯棕木,使我沉嘆久。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啾啾黃雀啅  ,側見寒蓬走  。念爾形影干,摧殘沒藜莠  。 大約作於七六一年。 不見 〔佯狂〕假裝瘋癲。商朝末年的賢人箕子曾經「被髮佯狂」。 〔匡山〕就是廬山。廬山亦稱匡廬。在今江西省境。李白在從永王璘以前,曾經居住廬山。他的詩集中有《贈王判官時余歸隱廬山屏風疊》詩。 不見李生久,佯狂真可哀  。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匡山讀書處  ,頭白好歸來! 詩題下有原註:「近無李白消息。」七五八年(乾元元年),李白以從永王璘事被長流夜郎。第二年,在流放途中遇赦而還。此後往來岳陽、江夏(今武昌)、潯陽(今九江)、金陵(今南京)一帶。七六二年,往依當塗(今安徽省內)縣令族人李陽冰,就死在他那裡。這首詩是杜甫在蜀中寫的,約在李白流夜郎之後。 野望 〔西山〕亦稱雪嶺,為岷山主峰,在今四川松潘縣南。這裡或泛指岷山。〔三城戍〕「三城」,就是松(今四川松潘縣)、維(故城在今四川理縣西)、保(故城在今四川理縣新保關西北)三州。「戍」,防守。當時蜀邊屢受吐蕃侵擾,所以在松、維、保一帶駐軍防守。 〔南浦〕南郊外水邊地。〔清江〕指錦江。〔萬里橋〕在今四川華陽縣境。 〔遲暮〕猶言老年。 〔涓埃〕比喻微末。「涓」是水的細流。「埃」是輕微的塵土。〔聖朝〕見前《樂遊園》注。〔未有句〕言自己對國家沒有盡一分力量。 西山白雪三城戍  ,南浦清江萬里橋  。海內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遙。唯將遲暮供多病  ,未有涓埃答聖朝  。跨馬出郊時極目,不堪人事日蕭條! 這首詩當是七六二年(寶應元年)冬天,杜甫從梓州回成都時所作。 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 〔屟(xiè)〕草鞋。 〔逼〕近。〔社〕指春社。古時有春、秋二社,是農人歡樂的節日。 〔夸〕誇說。〔新尹〕指嚴武。 〔畜眼〕具有眼睛。〔畜眼句〕述田父的話,意思是說:從來未見過這樣的好府尹。 〔渠〕他。 〔飛騎〕唐代軍隊名。弓弩手屬於飛騎。 〔長番〕「番」,唐代兵役名詞,士兵分番以次更代。「長番」,長無更代的兵役。 〔放營農〕從軍隊里放回來種田。這是新尹的德政。 〔衰朽〕田父自稱。 〔差科二句〕「差科」,雜色差役在長番以外的。田父說對新尹很感激,他家裡的人願受差役,死不逃避。 〔作社〕「社」,春社。 〔拾遺〕田父稱杜甫。杜甫曾做左拾遺的官。 〔氣揚揚〕指田父的意氣揚揚,豪爽高興。 〔風化〕風教。〔首〕首要。 〔鄰叟〕指田父。 〔時被肘〕「時」,時常。「被肘」,被他(田父)捉肘邀留。 〔遮〕遮攔。〔嗔〕怒貌。〔升斗〕酒具。〔月出二句〕晚上月已出來了,田父還不肯放我回去,還要他的家人拿大斗小升的酒來。 步屟隨春風  ,村村自花柳。田翁逼社日  ,邀我嘗春酒。酒酣夸新尹  ,畜眼未見有  。回頭指大男,渠是弓弩手  。名在飛騎籍  ,長番歲時久  。前日放營農  ,辛苦救衰朽  。差科死則已,誓不舉家走  。今年大作社  ,拾遺能住否  ?叫婦開大瓶,盆中為吾取。感此氣揚揚  ,須知風化首  。語多雖雜亂,說尹終在口。朝來偶然出,自卯將及酉。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鄰叟  ?高聲索果栗,欲起時被肘  。指揮過無禮,未覺村野丑。月出遮我留,仍嗔問升斗  。 當作於七六二年春天。〔嚴中丞〕指嚴武。嚴武與杜甫交情非常密切,嚴武的父親嚴挺之,是杜甫的舊友,在政治上都屬於房琯一派。七六一年十二月,嚴武以京兆少尹兼御史中丞出為成都尹,他對杜甫生活很照顧。七六二年七月,嚴武被召還京,杜甫送他一直到綿州才分手。〔田父〕對老農的稱呼。〔泥飲〕強之飲酒。〔美〕讚美。指田父讚美嚴武。 戲為六絕句 〔庾信〕南北朝時詩人及辭賦家,見前《春日憶李白》注。〔老更成〕到了晚年更有成就。 〔凌雲〕形容高超。 〔嗤點〕嗤笑、指點別人的毛病。〔流傳賦〕流傳下來的辭賦,指庾信的作品。 〔前賢〕指庾信。〔後生〕指嗤點者。 庾信文章老更成  ,凌雲健筆意縱橫  。今人嗤點流傳賦  ,不覺前賢畏後生  。 〔王楊盧駱〕王勃(六四七—六七五)、楊炯(六五〇—六九五?)、盧照鄰(六五〇?—六八九?)、駱賓王(?—六八四?),都是初唐時期的詩人和文章家,稱「四傑」。〔體〕文章的體制。 〔輕薄句〕「哂」,就是嗤笑。後生們對王、楊、盧、駱不斷地加以輕薄的批評。 〔爾曹〕你們,指「輕薄為文」的人。 〔不廢句〕說王、楊、盧、駱自有他們的地位,不能抹煞。這裡用「江河萬古流」來比方歷代文學的不朽的傳統。 王楊盧駱當時體  ,輕薄為文哂未休  。爾曹身與名俱滅  ,不廢江河萬古流  。 〔操翰墨〕「操」,持。「翰墨」,筆墨。指文藝寫作。 〔劣〕不如,不及。〔風騷〕舉《詩經》的《國風》和《楚辭》的《離騷》來概括《詩經》和《楚辭》。〔劣於句〕不及漢魏時期的作品之接近風騷。 〔龍文虎脊〕指千里馬。千里馬中有龍文、虎脊。〔君〕這裡泛指御馬者。〔龍文句〕說王、楊、盧、駱有超越的才能,他們的文學作品是偉麗的,好比善御者駕著龍文、虎脊的千里馬,在文壇上馳騁。 〔歷塊過都〕「歷塊」,經歷土堆兒。「過都」,越過大城市。王褒《聖主得賢臣頌》:「過都越國,蹶(跳躍貌)若歷塊」,形容善御者駕馭著良馬,跑得飛快,追風逐電,跨過幾個城池,好比跳躍過幾個土堆兒。〔歷塊句〕意思說你們不要光是批評,也請馳騁一下試試看,比之盧、王等怕要望塵莫及了吧!杜甫著重創作實踐,把文學創作的藝術比之於馭馬。 縱使盧王操翰墨  ,劣於漢魏近風騷  。龍文虎脊皆君馭  ,歷塊過都見爾曹  。 〔跨〕超越。〔數公〕指上面說的庾信和王、楊、盧、駱。 〔或看句〕「翡翠」,鳥名,羽毛美麗。「蘭苕」,蘭花和苕花。郭璞《遊仙詩》:「翡翠戲蘭苕,容色更相鮮。」這裡用來比喻當時一些文人所作的穠麗纖巧的詩,好像翡翠飛翔在蘭苕上一樣。 〔未掣句〕「掣」,曳取。此說當時文藝界的創作還沒有像掣取鯨魚於碧海那樣雄健的才力和闊大的氣魄的。杜甫有隱然自命之意;亦有指示方向使作家們共同策勵的用意。 才力應難跨數公  ,凡今誰是出群雄?或看翡翠蘭苕上  ,未掣鯨魚碧海中  。 〔薄〕輕視。〔不薄句〕對今人、古人的成就都應該尊重。 〔清詞句〕「鄰」,接近的意思。論到清詞麗句,今人與古人應該是相接近的。 〔竊攀〕私自追攀。「竊」,包含有自謙的意思。〔屈宋〕屈原、宋玉。〔方駕〕並駕,即並駕齊驅。 〔後塵〕行在後面。〔恐與句〕恐怕落在齊梁文學的後面。 不薄今人愛古人  ,清詞麗句必為鄰  。竊攀屈宋宜方駕  ,恐與齊梁作後塵  。 〔遞〕接替。〔祖述〕繼承前人而有所述作。〔先誰〕以誰為先? 〔別裁〕區別和裁汰。〔偽體〕指專事形式摹擬而沒有真實內容的作品。〔親〕接近。〔風雅〕《國風》和大、小《雅》。也概括指《詩經》。 〔轉益句〕說後生們應該多向前人學習,不局限於一家,務使眼界廣闊,以求大成。 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  ?別裁偽體親風雅  ,轉益多師是汝師  。 大約作於七六二年。杜甫在這六首絕句里,表示自己對文藝批評和文藝創作的意見,主要在於反對當時某些文人輕率地對待前代文學遺產的傾向,並且指出了虛心學習文學遺產的正確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