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詩選 · 卷二

杜甫 《杜甫詩選》
月夜 〔鄜(fū)州〕今陝西鄜縣。 〔閨中〕原意是內室,用來指妻。 〔香霧二句〕想像他的妻在鄜州望月的情景。「雲鬟」「霧鬟」通常用來指婦女的頭髮。清輝指月光。 〔虛幌〕「幌」,帷。「虛幌」,通明的薄帷。 〔雙照〕月光照著兩人在一起。 今夜鄜州月  ,閨中只獨看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  。何時倚虛幌  ,雙照淚痕干  ? 七五六年(天寶十五載)五月,杜甫帶領一家人從奉先到白水。六月,潼關失守,白水陷入混亂狀態,他們流亡北行,最後杜甫把家安置在鄜州。七月,肅宗(李亨)即位於靈武(今寧夏靈武縣)。杜甫單人出來,想出蘆子關到靈武去,途中為安祿山部隊所俘,帶到長安。幸而因為他官職卑小,未被囚禁,他就在長安隱避一時。這首詩是他在秋天月夜想念他的妻子所寫。 哀王孫 〔頭白烏〕白頭的老鴉。白頭烏飛集城樓上和在人家屋頂上夜叫,照那時的迷信說法,這是預告不祥的。 〔延秋門〕唐宮苑西門,出此門,有便橋渡渭水,往咸陽大道。 〔達官〕大官。 〔金鞭句〕「九馬」,九匹駿馬,這裡指皇帝御用的馬。此句極言玄宗馬上加鞭,逃奔得慌急。 〔骨肉〕指王孫,他是李家的骨肉。「王孫」,某帝、某王的後代,泛指李姓宗室貴族。 〔玦(jué)〕玉佩,如環而有缺口的一種。 〔隆準〕高鼻。《史記》上說漢高祖劉邦的相貌:「隆準而龍顏。」「准」,音拙。這裡是借漢喻唐。 〔豺狼在邑〕指安祿山在洛陽稱帝。〔龍在野〕指唐玄宗在蜀,肅宗在靈武,均不在帝都。 〔長語〕「長」,讀去聲,同「多」字的意義。多說話。〔交衢〕交通的大路。 〔斯須〕一會兒。 〔橐(tuó)駝〕同駱駝。〔舊都〕當時玄宗在成都,肅宗在靈武即位,因而稱長安為舊都。〔東來句〕當時胡人在長安劫掠財寶,用橐駝載往范陽,絡繹不絕。 〔朔方健兒〕指哥舒翰所帶領守潼關的朔方軍。 〔傳位〕玄宗在馬嵬(wěi)驛時有傳位給太子的意旨,未實行;七月,太子(李亨)在靈武(今寧夏靈武縣),為群臣所擁戴,即位稱帝。 〔南單于〕後漢光武帝中興,匈奴分裂為二,南單于服從漢朝。這裡借用來指和肅宗結好的回紇(hé)王。 〔花門〕指回紇。花門山堡在居延海北三百里,是回紇騎兵駐地;今借來稱呼回紇人。〔剺(lí)面〕「剺」,割。古匈奴俗割面流血,表示忠誠信義。 〔狙(jū)〕獼猴之類;常伺伏攫食,因而借作「伺伏」意。暗中偵視。〔慎勿句〕杜甫把外面好消息告知王孫,叮囑他勿多說,以免遭人暗算。當時降賊諸人,方為賊耳目,告發邀功。 〔五陵〕長安有五個漢朝陵墓:長陵、安陵、陽陵、茂陵、平陵,俗稱「五陵」。這裡借來稱唐代先帝的陵墓;因為玄宗以前,李姓恰恰有五帝,即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說五陵有「佳氣」,暗示唐室尚有中興希望。「佳氣」借望氣家、堪輿家(即看風水的)的說法。 〔十郡良家子〕朔方軍、隴右軍的舊部隊,在潼關一役,斷送殆盡。這時反攻安祿山的官軍主要是在西北幾郡里新招集的人民義軍。 長安城頭頭白烏  ,夜飛延秋門上呼  。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  。金鞭斷折九馬死  ,骨肉不得同馳驅  。腰下寶玦青珊瑚  ,可憐王孫泣路隅。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已經百日竄荊棘,身上無有完肌膚。高帝子孫盡隆準  ,龍種自與常人殊。豺狼在邑龍在野  ,王孫善保千金軀。不敢長語臨交衢  ,且為王孫立斯須  。昨夜東風吹血腥,東來橐駝滿舊都  。朔方健兒好身手  ,昔何勇銳今何愚!竊聞天子已傳位  ,聖德北服南單于  。花門剺面請雪恥  ,慎勿出口他人狙  。哀哉王孫慎勿疏  ,五陵佳氣無時無  。 七五六年六月九日,潼關失守。楊國忠慫恿玄宗作出奔西蜀之計,命陳玄禮點調軍馬,假傳要御駕親征。十三日黎明,玄宗同少數親貴出延秋門西去。長安大亂。連許多皇親國戚,事前也並不知道,來不及跟隨御駕。安祿山部將孫孝哲(契丹人)占領長安後,開始搜捕百官,殺戮宗室。前後殺戮皇孫、公主、駙馬以下百餘人,甚至刳心擊腦,情形很慘。王孫們隱匿逃竄,十分狼狽。此詩當作於七五六年九月間。 悲陳陶 〔血洗箭〕用血水洗箭,承上「血作陳陶澤中水」來。一本作「雪洗箭」。〔群胡、胡歌〕安祿山本人是胡人,部下多用蕃將,整個是胡化的部隊。 〔太白窟〕太白山在武功、盩厔的西南。古樂府有《飲馬長城窟》詩,「窟」指泉水、水塘。 孟冬十郡良家子  ,血作陳陶澤中水。野曠天清無戰聲,四萬義軍同日死。群胡歸來血洗箭,仍唱胡歌飲都市  。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軍至。 七五六年(至德元載)十月,肅宗從靈武進至彭原(今甘肅省寧縣)。宰相房琯自己請求帶兵討賊,謀復兩京,肅宗允許了他。房琯分兵三路:命楊希文將南軍,從宜壽(即盩厔〔zhōu zhì〕縣)進兵;劉貴哲將中軍,從武功進兵;李光進將北軍,從奉天(今陝西省乾縣)進兵。十月二十一日,中軍、北軍與敵將安守忠遭遇,戰於咸陽之陳濤斜。房琯是書生,沒有實際作戰經驗,妄用古代車戰法,被敵人縱火焚燒,兵陣大亂。結果慘敗,士卒死亡四萬多人,幾乎全軍覆沒。時杜甫在長安,哀傷官軍的慘敗,憤怒群胡的得意放縱,作此詩。〔陳陶〕即陳濤斜,地名,一名陳陶澤,在咸陽東。 悲青坂 〔黃頭奚〕安祿山部下多奚人。奚是東夷的一個部族。黃頭奚是奚的一個部落。 〔五城〕朔方節度所領的五城:定遠、豐安、三受降城,都在黃河北。定遠在今寧夏平羅縣東南。豐安在今寧夏中衛縣境。三受降城:中城、西城、東城,都在今內蒙古境內。 我軍青坂在東門,天寒飲馬太白窟  。黃頭奚兒日向西  ,數騎彎弓敢馳突。山雪河冰野蕭瑟,青是烽煙白是骨。焉得附書與我軍,忍待明春莫倉卒。 青坂是房琯的官軍駐紮之地,不知確定地點,當在武功、盩厔之東,咸陽的西南。陳濤斜敗後,房琯持重不進,有中官(即監軍的宦官)促之,率領南軍再戰,又敗。杜甫認為官軍受創傷極重,不宜倉猝再戰,應該等待到明春,再作反攻。 塞蘆子 〔思明〕史思明,突厥人,本名窣(sū)干,玄宗命他改名思明。史思明與安祿山同鄉里,祿山反,使他攻占河北。〔割懷、衛〕懷州(今河南沁陽)、衛州(今河南汲縣),唐時皆屬河北道。割棄懷、衛,移兵北向,攻取太原。 〔秀岩〕高秀岩,本哥舒翰將,降賊後,為偽河東節度使。這時他從大同引兵與史思明、蔡希德合攻太原。 〔回略大荒〕史思明等攻取太原,他們的意圖是長驅西進,爭取朔方、隴右之地,對關中包圍。朔方邊軍既用於東征,那邊是空虛的。 〔崤函句〕「崤」是崤山,在河南陝縣。「函」是函谷,從崤山到潼津,通名函谷;戰國時秦國設有關,名函谷關。「崤函之固」是成語,言秦國地勢險要,不易攻進;指從東方仰攻而言。假如掠取河套,則包圍關中,「崤函之固」是虛話了。 〔延州〕今陝西延安。 〔塞〕堵塞。 〔岐〕即扶風。〔薛大夫〕薛景仙。當玄宗西奔時,薛景仙為陳倉令。虢國夫人和她的兒子、合楊國忠的家屬都從馬嵬驛逃亡,是為薛景仙所追捕誅殺的。扶風失陷,也是他反攻克復的。此人甚得人民好感,豪傑歸附。肅宗即位,命他做扶風太守,兼防禦使。他遏止胡賊西進,使江淮和靈武的交通線始終不斷,起極大作用。杜甫在這詩里讚美他。 〔昆戎〕昆夷、犬戎,古胡族名。這裡即指胡人。 〔叫帝閽(hūn)〕急忙奏知皇上。 〔胡行句〕說胡兵狡獪,行軍迅速。 〔感時句〕因為感傷國事,見到春日花開爛漫,反而使人流淚。 五城何迢迢  ,迢迢隔河水。邊兵盡東征,城內空荊杞。思明割懷衛  ,秀岩西未已  。回略大荒來  ,崤函蓋虛爾  。延州秦北戶  ,關防猶可倚。焉得一萬人,疾驅塞蘆子  。岐有薛大夫  ,旁制山賊起。近聞昆戎徒  ,為退三百里。蘆關扼兩寇,深意實在此。誰能叫帝閽  ,胡行速如鬼  ! 當是七五七年(至德二載)春天的作品。蘆子關在唐延州境內,在今陝西安塞縣西北。「塞蘆子」的意思是說要派兵防守蘆子關。七五七年正月,史思明、高秀岩、蔡希德合兵十萬,圍攻太原,想要長驅西進。蘆子關是陝北的軍防要地,需要調兵扼守。杜甫雖陷在長安賊中,對於軍事,盡心謀慮,見於這首詩。 春望 〔恨別句〕和家人們離隔很久,聽到春鳥和鳴,反而使人驚心。 〔連三月〕指正月、二月、三月。這三個月中,史思明、蔡希德等圍攻太原,受到了李光弼的抵禦;郭子儀引兵從鄜州出擊崔乾祐於河東;安守忠等從長安出兵西寇武功。各方戰事緊張,杜甫家在鄜州,音信稀少。 〔渾欲句〕「渾」,簡直。「簪」,連發於冠所用物。頭髮日見其稀疏脫落,簡直要穿插不上簪子了。 〔少陵野老〕杜甫曾在少陵北、杜陵西的一個地點居住,所以自稱「少陵野老」。參看前《醉時歌》注。時杜甫年四十六歲。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  ,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  ,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 七五七年三月,在長安作。 哀江頭 〔曲江〕在長安東南,都人遊覽勝地,參看《樂遊園歌》注。那邊有玄宗的行宮。 〔霓旌〕儀仗中的一種旌旗,綴著五色的羽毛,望如虹霓。〔南苑〕即芙蓉苑,在曲江南部。 〔昭陽殿〕漢成帝時宮殿名。〔第一人〕指漢成帝的美人趙飛燕,這裡用來比擬楊貴妃。 〔輦(liǎn)〕皇帝御坐的大車。〔才人〕宮中女官名。 〔齧〕咬。 〔雙飛翼〕雙飛鳥。 〔明眸皓齒〕形容美人,指楊貴妃。 〔血污遊魂〕指楊貴妃縊死馬嵬驛事。玄宗從長安出奔,準備入蜀,經過馬嵬驛(在今陝西省興平縣),軍士們先要求殺楊國忠,隨後要求除掉楊貴妃。貴妃縊死馬嵬驛佛堂梨樹前。 〔清渭〕馬嵬驛南濱渭水。〔劍閣〕玄宗入蜀經由之地。 〔去住句〕貴妃與玄宗一死一生永無消息。 〔淚沾臆〕說杜甫自己因感情激動而流淚,「臆」,胸膛。 〔江水句〕見到江頭水流花開,風景依然,難道長安便這樣永久淪陷了嗎?「豈終極」有《離騷》「余焉能忍與此終古」的意思。 〔胡騎〕指安祿山的部隊。 〔忘南北〕心亂目迷,不辨南北。杜甫住在長安城南。一本作「望城北」,一本作「忘城北」。 〔西憶二句〕說西望鳳翔,無消息。「岐陽」即鳳翔,因在岐山之南,故稱岐陽。「遂卻回」,大概是說到那邊去成而帶回頭信來的。 少陵野老吞聲哭  ,春日潛行曲江曲  。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憶昔霓旌下南苑  ,苑中萬物生顏色。昭陽殿里第一人  ,同輦隨君侍君側  。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齧黃金勒  。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箭正墜雙飛翼  。明眸皓齒今何在  ?血污遊魂歸不得  !清渭東流劍閣深  ,去住彼此無消息  。人生有情淚沾臆  ,江水江花豈終極  ?黃昏胡騎塵滿城  ,欲往城南忘南北  。 七五七年春天,杜甫偷偷地在曲江閒走,面對著一片荒蕪冷落的景象,追想當時玄宗和楊貴妃在南苑遊獵的盛況,寫作此詩。從帝、妃們往日的歡樂說到馬嵬驛血污遊魂的悲劇結果和長安城遭胡騎蹂躪的慘景,此詩寄寓著深刻的和悲痛的教訓意義。 喜達行在所三首 〔當落日〕望著西方。 〔茂樹二句〕杜甫幾乎絕望以後,又決心西行。這二句描寫身在道中。 〔所親二句〕描寫到達鳳翔以後,見到熟人。 〔愁思二句〕到達鳳翔後,回想長安情況。「漢苑」,指長安的禁苑。 西憶岐陽信,無人遂卻回  。眼穿當落日  ,心死著寒灰。茂樹行相引,連山望忽開  。所親驚老瘦,辛苦賊中來  。 〔間道〕穿行間隙小路。〔暫時人〕形容隨時有生命危險。 〔司隸二句〕說到鳳翔後看見有中興希望的氣象,把後漢光武帝劉秀來比擬唐肅宗。更始帝劉玄以劉秀為司隸校尉,劉秀入洛陽,使官屬制度,恢復漢朝規章。洛陽人說:「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劉秀,南陽人,起兵舂陵(今湖北棗陽)。有望氣術士蘇伯阿,受王莽的派遣,到南陽,遙望見舂陵,曰:「氣佳哉!鬱鬱蔥蔥然。」 〔武功〕今陝西咸陽武功縣。太白山在武功南。 愁思胡笳夕,淒涼漢苑春  。生還今日事,間道暫時人  。司隸章初睹,南陽氣已新  。喜心翻倒極,嗚咽淚沾巾! 〔千官〕「古者天子千官」(見《荀子》),這裡說肅宗的朝廷上人才不少,官制整肅。 〔心蘇〕心裡寧靜喜悅。〔七校〕漢武帝增設七校,有中壘、屯騎、步兵、越騎、長水、胡騎、射聲、虎賁,凡八校尉,胡騎不常置,故言七校。這裡指說武官整齊。 〔中興〕「中」,這裡讀去聲。 〔慜〕同「愍」,哀憐。 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猶瞻太白雪,喜遇武功天  。影靜千官里  ,心蘇七校前  。今朝漢社稷,新數中興年  。 七五七年二月,肅宗從彭原進至鳳翔(即扶風郡所改名,今陝西鳳翔縣)。杜甫在四月中從長安出金光門,冒著極大的危險,從小路走到鳳翔。此詩原有注云:「自京竄至鳳翔。」其時郭子儀與安守忠在長安西對壘,官軍潰,子儀退保武功。〔行在所〕皇帝臨時駐在之地。 述懷 〔拾遺〕杜甫在此年五月間在肅宗朝受左拾遺官職。左拾遺是從八品的諫官,得參與廷議,上疏言事。 〔三川〕鄜州三川縣,在今陝西省鄜縣南。 〔比〕讀去聲。近來。 〔摧頹二句〕想像村落荒涼和新死者之多。 〔盡室句〕全家哪能僥倖齊全無恙。杜甫憂慮著家中人恐有死亡。 〔嶔岑(qīn cén)〕山高貌。 〔歡會〕指以前和家人團聚。 〔回〕屈曲迴繞。 去年潼關破,妻子隔絕久。今夏草木長,脫身得西走。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朝廷慜生還  ,親故傷老丑。涕淚授拾遺  ,流離主恩厚。柴門雖得去,未忍即開口。寄書問三川  ,不知家在否?比聞同罹禍  ,殺戮到雞狗。山中漏茅屋,誰復依戶牖?摧頹蒼松根  ,地冷骨未朽。幾人全性命,盡室豈相偶  ?嶔岑猛虎場  ,鬱結回我首。自寄一封書,今已十月後。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漢運初中興,生平老耽酒。沉思歡會處  ,恐作窮獨叟。 杜甫到鳳翔後,因為鄜州一帶遭過兵亂,久不得家人消息,極為憂念。他剛受左拾遺官職,未便即請求回家,於苦悶中作此詩。寫在七五七年五六月間。按杜甫寫此詩後,到七八月間,即得家信,知道家人齊全無恙,有《得家書》詩。 玉華宮 〔遺構〕留下來的建築。〔絕壁〕指山的峭壁。 〔壞道〕年久失修、已經毀壞的道。〔哀湍〕「湍」,急流的溪水。「哀」,形容水聲幽咽。 〔萬籟〕一切自然的音響(出《莊子·齊物論》)。〔笙竽〕兩種管樂名。把自然音響比擬於器樂。 〔蕭灑〕同「瀟灑」,原意是自由無拘礙,這裡形容秋天的景色,有「蕭疏」「爽朗」的意思。 〔美人句〕玉華宮是皇帝避暑行宮,想像當年有宮中美人,陪輦游住,今已化為黃土了。這是見古蹟而興起感嘆的話。一說,或有宮中美人歿而葬於此者,因而有這樣的話。 〔粉黛〕婦女修飾容貌之物。「黛」,畫眉用的青黑色的顏料。 〔金輿〕御用的車、轎。 〔藉草〕墊著草。 〔冉冉〕行貌。《離騷》:「老冉冉其將至兮」,「冉冉」,行而漸進之意。 〔長年者〕長壽、長生的人。 〔崢嶸〕山高聳貌,這裡形容赤雲。 溪回松風長  ,蒼鼠竄古瓦。不知何王殿,遺構絕壁下  。陰房鬼火青,壞道哀湍瀉  。萬籟真笙竽  ,秋色正蕭灑  。美人為黃土  ,況乃粉黛假  ?當時侍金輿  ,故物獨石馬。憂來藉草坐  ,浩歌淚盈把。冉冉征途間  ,誰是長年者  ? 七五七年閏八月,杜甫離開鳳翔,往鄜州去探望家屬,路過玉華宮,作此詩。玉華宮是唐太宗貞觀二十一年(六四七年)所建,在宜君縣西北,地極清幽,後靠山岩,旁引澗水,建築樸素,正殿覆瓦,余皆葺茅。太宗曾經在那邊住過,作為清涼避暑之所。到唐高宗時,六五一年,即廢宮為佛寺,稱玉華寺。杜甫在一百多年後見到它,已經荒廢不堪了。 羌村三首 〔日腳〕太陽由雲隙中射下來的光線。 〔歸客〕指杜甫自己。 〔妻孥〕妻和子女。〔怪我在〕「怪」,疑怪。幾乎不相信我還活著。 〔遂〕如願。 〔歔欷(xū xī)〕氣咽而抽泣。 〔夜闌〕夜將盡,即深夜之意。 〔晚歲〕晚年。時杜甫年才四十六歲。杜甫未老先衰,自己認為已到晚年。 崢嶸赤雲西  ,日腳下平地  。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  。妻孥怪我在  ,驚定還拭淚。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  。鄰人滿牆頭,感嘆亦歔欷  。夜闌更秉燭  ,相對如夢寐。 〔嬌兒二句〕描摹小孩對父親又親熱又害怕的情景。「卻去」,退去,躲開。 〔好追涼〕喜歡乘涼。上回杜甫在家時正值夏季。 〔故〕常常。 〔撫事〕「撫」有「按」字義,細按自己的經歷。想著一切事情。 〔糟床〕榨酒的器具。 〔斟酌〕篩酒,用來指喝酒。 〔柴荊〕柴門。 晚歲迫偷生  ,還家少歡趣。嬌兒不離膝,畏我復卻去  。憶昔好追涼  ,故繞池邊樹  。蕭蕭北風勁,撫事煎百慮  。賴知禾黍收,已覺糟床注  。如今足斟酌  ,且用慰遲暮。 〔問〕慰問,慰勞。 〔榼(kē)〕盛酒器。〔濁復清〕濁酒與清酒。 〔莫辭四句〕父老們的話。「兵革」是兵器和衣甲,作為「戰爭」的代用詞。「兒童」,猶言孩子們。 〔艱難〕在這艱苦困難的年代。 〔皇帝二載〕肅宗(李亨)至德二載。 群雞正亂叫,客至雞鬥爭。驅雞上樹木,始聞叩柴荊  。父老四五人,問我久遠行  。手中各有攜,傾榼濁復清  。莫辭酒味薄,黍地無人耕。兵革既未息,兒童盡東征  。請為父老歌,艱難愧深情  。歌罷仰天嘆,四座淚縱橫。 羌村在鄜州郊外,杜甫家所在。這三首詩描寫他初到家時情況。七五七年作。 北征 七五七年八月,杜甫從鳳翔回到鄜州。這首長詩是他回家以後所寫。鄜州在鳳翔東北,因而題名為「北征」。〔征〕旅行。此詩題下原有注云:「歸至鳳翔,墨制放往鄜州,作。」杜甫到鳳翔後,任左拾遺職,因為上疏替房琯說話,觸忤肅宗,幸得宰相張鎬替他辯解,方得無罪。不久,得旨意,他可以回鄜州去走一趟。 〔初吉〕月初。「吉」是好日子。 〔蒼茫〕匆匆忙忙。〔問家室〕回家看望妻和子女。「問」,探望。 〔維〕發語辭。〔艱虞〕艱苦、危難。 〔朝野〕做官的和不做官的。 〔顧慚〕自己覺得很慚愧。〔恩私被〕蒙皇上私恩照顧。 〔蓬蓽〕蓬戶蓽門,形容草屋,貧賤者之居。一般用來作為對自己的家屋的謙稱。 〔闕〕宮前門樓。〔詣闕下〕指叩見皇帝。「詣」,去,到。 〔怵惕〕惶惶恐恐,警惕畏懼。 〔諫諍姿〕諫諍的品質和風度。「姿」原指體態和風度,這裡主要同「資」字的意義,指資質、品質,包括品德和才能。「諫諍」,臣子對國君提意見,規勸他的錯失。「諫」是下對上的規勸;「諍」,直言爭論。〔雖乏句〕自謙的話。 〔恐君句〕怕皇上有些看不到的錯失。杜甫做著左拾遺的官職,管對朝政提意見的。 〔中興主〕經過危難後復興的君主。 〔經緯〕紡織工作上縱線叫經,橫線叫緯,用來比擬有條理、有組織地處理事務。這裡指處理國家大事。〔密勿〕勞心勉力。特用於機要事務。 〔東胡〕指安祿山的兒子安慶緒。七五七年正月,他把安祿山殺了,仍僭號稱帝。 〔切〕迫切。〔憤所切〕切心痛憤。 〔涕〕眼淚。 〔恍惚〕心神不安貌。 〔瘡痍〕創傷。〔乾坤句〕「乾坤」猶言天地,極言其大。天地間有了這樣大的創傷,就是說人民遭受災難的廣大。 〔靡靡〕行道遲遲貌。〔阡陌〕田野間的道路;南北曰阡,東西為陌。 皇帝二載秋  ,閏八月初吉  。杜子將北征,蒼茫問家室  。維時遭艱虞  ,朝野少暇日  。顧慚恩私被  ,詔許歸蓬蓽  。拜辭詣闕下  ,怵惕久未出  。雖乏諫諍姿  ,恐君有遺失  。君誠中興主  ,經緯固密勿  。東胡反未已  ,臣甫憤所切  。揮涕戀行在  ,道途猶恍惚  。乾坤含瘡痍  ,憂虞何時畢! 以上一段敘說得假回家,辭別肅宗,憂切國事的情懷。 〔渺〕遠。〔蕭瑟〕蕭條,冷落。 〔飲馬窟〕古樂府詩有「飲馬長城窟」句,這裡指山間多軍馬經行之跡。 〔邠(bīn)郊句〕唐邠州在今陝西邠縣。涇水從州北流過,形成盆地。邠郊地低,從高崗下行,故曰「入地底」。 〔盪潏(yù)〕水流波動貌。 〔戴〕一本作「帶」,意同。 〔橡栗〕果實名,也叫作橡子,是櫟樹的果實,其仁如老蓮肉,可吃。 〔濡〕沾濕。 〔緬思〕遠想。作悠遠的念頭。〔桃源〕即桃花源。陶淵明所作《桃花源記》描述一個和外界隔離而享有自由農村生活的樂土叫作桃花源。 〔拙〕拙笨。 〔坡陀〕地勢高低不平。〔鄜畤(zhì)〕即指鄜州。「畤」,祭祀天神的祭壇。春秋時秦國祭祀白帝的地點在鄜,設有畤,因而鄜州有「鄜畤」的別稱。 〔木末〕樹木的末梢。〔我仆句〕形容僕人尚在高地上行走。 〔潼關二句〕安祿山反,哥舒翰率領二十萬大軍扼守潼關,楊國忠促其出戰,不得已出關迎敵,為安祿山部將崔乾祐所誘,戰於靈寶,慘敗,士卒死亡、潰散,全軍覆沒。這是七五六年六月的事。「往者」,指說過去時間的副詞。「卒」,倉猝,快速。「百萬」是文學上的誇飾,實是二十萬。 〔秦民〕關中老百姓。 〔異物〕死亡者,鬼。 〔墮胡塵〕去年八月,杜甫從鄜州出發,想到靈武去,途中被安祿山部下逮住,送往長安。 靡靡逾阡陌  ,人煙渺蕭瑟  。所遇多被傷,呻吟更流血。回首鳳翔縣,旌旗晚明滅。前登寒山重,屢得飲馬窟  。邠郊入地底  ,涇水中盪潏  。猛虎立我前,蒼崖吼時裂。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車轍  。青雲動高興,幽事亦可悅。山果多瑣細,羅生雜橡栗  。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雨露之所濡  ,甘苦齊結實。緬思桃源內  ,益嘆身世拙  。坡陀望鄜畤  ,岩谷互出沒。我行已水濱,我仆猶木末  。鴟鳥鳴黃桑,野鼠拱亂穴。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潼關百萬師,往者散何卒  !遂令半秦民  ,殘害為異物  ! 以上一段敘說從鳳翔到鄜州一路上的經歷和感想。 〔華發〕頭髮花白。 〔經年〕隔年。杜甫從去年秋天離家,到今年秋天回來,恰恰經過一個年頭。〔茅屋〕指杜甫的家。 〔驕〕寵愛。一本作「嬌」。 〔補綻句〕衣裳打著補綻,還是很短,足見貧居缺乏布帛。 〔海圖二句〕舊的繡貨利用來修補衣服,把海面波濤的圖案給拆散了,形容東拼西湊的樣子。 〔天吳〕神話中的水神,虎身人面,有八首、八足、八尾,背黃青色。這也是在刺繡的圖案里的。 〔裋(shù)褐〕小孩穿的粗布短衣。「裋」一本作「短」。 〔苞〕同「包」。一本作「包」。包裹。指杜甫從鳳翔帶回來的東西。 〔移時〕久時。花了好些時間。〔朱鉛〕丹粉。 〔狼籍〕散亂貌。亂七八糟。 〔嗔(chēn)喝〕怒而呵責。 〔翻思〕回想。 〔聒(guō)〕吵鬧。 〔生理〕生活的路子。 〔至尊〕指皇帝。〔蒙塵〕奔走在外。 況我墮胡塵  ,及歸盡華發  。經年至茅屋  ,妻子衣百結。慟哭松聲回,悲泉共幽咽。平生所驕兒  ,顏色白勝雪。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  。海圖拆波濤,舊繡移曲折  。天吳及紫鳳  ,顛倒在裋褐  。老夫情懷惡,嘔泄臥數日。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栗?粉黛亦解苞  ,衾裯稍羅列。瘦妻面復光,痴女頭自櫛。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  ,狼籍畫眉闊  。生還對童稚,似欲忘饑渴。問事競挽須,誰能即嗔喝  ?翻思在賊愁  ,甘受雜亂聒  。新歸且慰意,生理焉得說  ? 以上一段敘說久別回家,看到妻室和小孩,十分歡喜的情況。 〔練卒〕精練士兵。「休練卒」,指戰爭停止。 〔妖氛〕妖氣,指不正常的天變等。 〔慘澹〕同「慘澹」。慘暗無色。〔回紇〕部族名,亦國名。處在唐帝國的正北,在今蒙古國的土地。後來在唐朝末年,往西方遷移,入今新疆境內。 〔其王句〕回紇王葛勒可汗派他的兒子葉護帶領四千多精兵到鳳翔,表示願意幫助唐皇收復兩京。肅宗很高興,使葉護幫助他的兒子李俶(chù),李俶和葉護結為兄弟。 〔少為貴〕少而精悍;雖少勝多。 〔勇決〕「決」有急、捷的意義。 〔虛佇〕虛心期待。當時肅宗心裡很依賴回紇的援助。 〔時議句〕當時朝臣的意見有不贊成多藉助外力的,但形勢已經造成,不便多議。 〔伊洛〕二水名,這裡即指東京洛陽之地。 〔不足拔〕極易收復。 〔青徐〕青州、徐州,今山東省及江蘇北部。 〔恆碣〕恆山、碣石山,在今山西、河北境內。 〔昊(hào)天〕同「顥天」,秋天。秋季配合五行為金,有肅殺之氣。 〔狼狽〕指潼關失守及玄宗奔蜀事。 至尊尚蒙塵  ,幾日休練卒  ?仰觀天色改,坐覺妖氛豁  。陰風西北來,慘澹隨回紇  。其王願助順  ,其俗善馳突。送兵五千人,驅馬一萬匹。此輩少為貴  ,四方服勇決  。所用皆鷹騰,破敵過箭疾。聖心頗虛佇  ,時議氣欲奪  。伊洛指掌收  ,西京不足拔  。官軍請深入,蓄銳可俱發。此舉開青徐  ,旋瞻略恆碣  。昊天積霜露  ,正氣有肅殺。 以上至「皇綱未宜絕」為一段,談論大局。杜甫殷切盼望即為收復兩京,再請以官軍為主力,一舉而掃平敵人在東方和北方的各個據點。 〔奸臣〕指楊國忠。〔菹醢(zǔ hǎi)〕砍作肉醬。國忠在馬嵬坡被殺時,軍人屠割他的肢體,揭首驛門。 〔同惡〕主要指楊氏姊妹們。〔盪析〕「盪」,飄蕩;「析」,離析,拆散。韓國夫人、秦國夫人同在馬嵬驛被殺;虢國夫人逃到陳倉縣,被捕下獄處死。 〔夏殷衰〕夏、殷的衰世;夏朝、商朝的末代。舊史記載:夏桀為寵幸妺喜而亡國,商紂為寵幸妲己而亡國。〔褒妲〕「妲」即妲己,「褒」是褒姒。舊史記載:周幽王寵幸褒姒,不修朝政,惹起犬戎之禍。〔不聞二句〕說玄宗能順民意,誅戮貴妃,畢竟與桀、紂、周幽王不同,還不是亡國之君,因而唐朝還有中興希望。一本把「褒妲」改為「妺妲」,求與「夏殷」相應;一本雲「夏殷」應為「殷周」;實則杜甫舉「夏殷」以概括周,舉「褒妲」以概括妺喜,參錯用三朝史事,不必改。杜甫主要以褒姒比擬楊妃,以犬戎之禍比擬安祿山的叛變,所以「褒妲」勝於「妺妲」;同時下文就有「周漢」,因而上文不能不用「夏殷」。 〔宣光〕周宣王、漢光武帝劉秀,皆中興之主,杜甫以之期望於肅宗。 〔桓桓〕威武貌。〔陳將軍〕陳玄禮。在馬嵬驛,他代表士兵和人民的要求,請誅戮國忠、貴妃等禍國殃民的罪首。 〔微爾〕沒有你。「微」,沒有。 〔大同殿〕在長安南內興慶宮勤政樓北,玄宗常時朝見群臣的地方。 〔白獸闥(tà)〕即白獸門,唐宮中宮門名。 〔翠華〕指皇帝的儀仗。皇帝旗以翠羽為飾。 〔園陵〕指太宗等陵墓。 〔數〕禮數。 〔盡室〕合家人。 禍轉亡胡歲,勢成擒胡月。胡命其能久?皇綱未宜絕!憶昔狼狽初  ,事與古先別。奸臣竟菹醢  ,同惡隨盪析  。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  。周漢獲再興,宣光果明哲  。桓桓陳將軍  ,仗鉞奮忠烈。微爾人盡非  ,於今國猶活!淒涼大同殿  ,寂寞白獸闥  。都人望翠華  ,佳氣向金闕。園陵固有神  ,掃灑數不缺  。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 以上一段說唐朝有中興希望。 彭衙行 〔谷鳥吟〕一本作「谷鳥鳴」,意同。 〔強解事〕不懂事而自信。 〔故索句〕常常去採摘道邊李樹果實來吃,其實味苦難吃。「故」,常常。 〔契闊〕勞苦。 〔餱(hóu)糧〕乾糧。 〔卑枝句〕躲在樹下過夜。 〔同家窪〕當在彭衙、鄜州間。疑在三川縣境內。 〔蘆子關〕見前《塞蘆子》注,在延安北。杜甫向北流亡,不知去處,還想一直北行。 〔孫宰〕孫姓,稱「宰」,當是曾任縣令者。 〔薄曾雲〕形容高。「薄」,逼近。「曾」同「層」。 〔曛(xūn)黑〕昏黑。 〔剪紙句〕剪些白紙條兒貼在門外給行人招魂,大概是那時當地的風俗,因為行人在一路上受了許多驚恐之故。兩句中的「我」字未必單指杜甫,包括杜甫家人。 〔出妻孥〕孫、杜各使女眷、小孩們相見。 〔闌干〕縱橫貌。 〔眾雛〕兒童們。 〔沾盤餐〕吃剩餘的飯菜。 〔夫子〕對孫宰的尊稱。 〔胡羯(jié)〕同羯胡,指安慶緒。羯胡本中亞月支種,安祿山父系出於羯胡。〔構患〕作亂。「患」,讀平聲。 〔何當二句〕願化身為鳥,飛往孫宰處。極言想念之殷。 〔欲盡〕花將落完。 憶昔避賊初,北走經險艱。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盡室久徒步  ,逢人多厚顏。參差谷鳥吟  ,不見遊子還。痴女飢咬我,啼畏虎狼聞。懷中掩其口,反側聲愈嗔。小兒強解事  ,故索苦李餐  。一旬半雷雨,泥濘相牽攀。既無御雨備,徑滑衣又寒。有時經契闊  ,竟日數裡間。野果充餱糧  ,卑枝成屋椽  。早行石上水,暮宿天邊煙。少留同家窪  ,欲出蘆子關  。故人有孫宰  ,高義薄曾雲  。延客已曛黑  ,張燈啟重門。暖湯濯我足,剪紙招我魂  。從此出妻孥  ,相視涕闌干  。眾雛爛熳睡  ,喚起沾盤餐  。誓將與夫子  ,永結為弟昆。遂空所坐堂,安居奉我歡。誰肯艱難際,豁達露心肝。別來歲月周,胡羯仍構患  。何當有翅翎,飛去墮爾前  。 七五七年作。杜甫在上一年從白水縣,同家眷避難北走,經過彭衙,一路很狼狽;到達同家窪,得到朋友孫宰的招待,稍稍安定。以後他把家眷就安頓在鄜(fū)州。這詩是回憶當日情況,熱忱感謝孫宰的友誼,寄贈給他的。〔彭衙〕在白水縣東北六十里,本漢朝彭衙縣故地。 曲江二首 〔傷多〕多所感傷。 〔翡翠〕鳥名,屬鳴禽類,羽毛美麗。 〔苑〕指芙蓉苑,在曲江西南。〔高冢〕指貴人的墳墓。〔麒麟〕指墓道上的石麒麟。〔江上二句〕小堂無主,翡翠為巢;高冢無人祭掃,石麟倒臥;說人事興衰。 〔推〕推尋。〔物理〕萬物生滅變化之理。其實就是終歸虛無之理。 〔朝回〕上朝回來。 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且看欲盡花經眼  ,莫厭傷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  ,苑邊高冢臥麒麟  。細推物理須行樂  ,何用浮名絆此身? 〔行處〕到處。 〔蛺蝶〕鱗翅類昆蟲,蝶類的總名,即蝴蝶。 〔款款〕緩緩。 〔偪(bī)側句〕摹仿民歌語氣。「偪側」即逼近的意思。 朝回日日典春衣  ,每日江頭盡醉歸。酒債尋常行處有  ,人生七十古來稀。穿花蛺蝶深深見  ,點水蜻蜓款款飛  。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 七五七年九月,郭子儀等收復長安,十月,收復洛陽。肅宗及上皇先後還京都。杜甫在十一月中到長安,仍任左拾遺職。七五八年(肅宗乾元元年)暮春三月,作這兩首詩。兩首都是七言律詩體。〔曲江〕見《樂遊園歌》《哀江頭》注。 偪側行贈畢曜 〔自從句〕因為戰爭未息,官家多征馬用,節省分配,杜甫官卑職小,所以沒有騎乘了。 〔無乘〕沒有私家的馬乘。 〔徒步句〕因為有官職,卻又不便徒步自由往來。 〔炯炯〕明亮。同「耿耿」意。 〔顛〕同「癲」,癲狂。 〔鐘鼓〕鐘鼓樓的鐘鼓聲。官員們要聽鐘鼓報時,起來入朝。 〔蹇(jiǎn)驢〕蹩腳驢子。 〔請急〕請假。〔會〕語氣詞,「當應」之意。〔通籍〕登記在簿籍上。 〔男兒〕這裡指杜甫自己。 〔焉能句〕「焉能」,哪能。「拳拳」,忠謹欽佩。全句說常時欽念不已,很想見面,對畢曜而言。 〔凜然〕形容有精神。 〔辛夷〕植物名,木蘭科,落葉喬木,高二三丈,開六瓣大花,白色,有紅暈。花初出時,苞長半寸而尖銳,像筆頭,因而俗名木筆花。二月間開花。 〔方外〕道教的用語,猶言「世外」。世俗禮教羈絆之外。 〔恰有句〕三百錢約合長安斗酒之價。 〔骼〕骨頭。特別指禽獸的骨。〔硉(lù)兀〕石頭似的堅硬。 偪側何偪側  ,我居巷南子巷北。可憐鄰裡間,十日不一見顏色。自從官馬送還官  ,行路難行澀如棘。我貧無乘非無足  ,昔者相過今不得。不是愛微軀,非關足無力。徒步翻愁官長怒  ,此心炯炯君應識  。曉來急雨春風顛  ,睡美不聞鐘鼓傳  。東家蹇驢許借我  ,泥滑不敢騎朝天。已令請急會通籍  ,男兒性命絕可憐  。焉能終日心拳拳  ,憶君誦詩神凜然  。辛夷始花又已落  ,況我與子非壯年。街頭酒價常苦貴,方外酒徒稀醉眠  。速宜相就飲一斗,恰有三百青銅錢  。 七五八年春天作。畢曜和杜甫同在長安,居處極相近,可是也不常見到,這詩是約他同出去喝酒的。畢曜亦能詩,年紀同杜甫差不多,當時也做著小官。 瘦馬行 〔騰驤〕奔騰。 〔六印〕唐朝內廄的馬都打著官印,此馬的左右頰、髀、髆,共打著六處官印。 〔驊騮句〕「驊騮」是良馬,這裡泛指馬。「不慣」言調習未慣,即沒有訓練好的意思。「不得將」即不能用到戰場上。 〔士卒句〕因此,出征將士們多騎著內廄調習好的良馬。 〔乘黃〕千里馬的一種。古代神話:「白民之國有乘黃,其狀如狐,背上有兩角,乘之壽二千歲。」(見《山海經》) 〔當時句〕王褒《聖主得賢臣頌》:「過都越國,蹶如歷塊」,說千里馬奔過幾個城市好比跳躍過幾個土丘。「蹶」,跳躍義。「蹶」字另有挫跌義。這裡用「誤一蹶」,謂一個跳躍中有了挫跌。 〔委棄〕被拋棄無人收養。〔汝〕指馬。 〔錯莫〕猶言落寞,無精神貌。 〔恣〕快意。 東郊瘦馬使我傷,骨骼硉兀如堵牆  。絆之欲動轉欹側,此豈有意仍騰驤  。細看六印帶官字  ,眾道三軍遺路旁。皮干剝落雜泥滓,毛暗蕭條連雪霜。去歲奔波逐余寇,驊騮不慣不得將  。士卒多騎內廄馬  ,惆悵恐是病乘黃  。當時歷塊誤一蹶  ,委棄非汝能周防  。見人慘澹若哀訴,失主錯莫無晶光  。天寒遠放雁為伴,日暮不收烏啄瘡。誰家且養願終惠,更試明年春草長。 大約七五八年在長安作。 義鶻行 〔黃口〕初生小孩。這裡指小鷹。 〔其父〕指雄鷹。 〔長煙〕高空的雲霧。 〔痛憤句〕說蒼鷹把自己所要宣洩的痛憤寄託希望在健鶻身上。鷹訴冤於鶻,使鶻替他報仇。 〔斗上〕陡然飛上,指鶻。〔捩〕拗轉。 〔噭哮(jiào xiào)〕厲聲長鳴。 〔修鱗〕指蛇身。 〔顙(sǎng)〕額頭。指蛇頭。〔拆老拳〕為鶻翮下勁骨所擊破。 〔蹭蹬〕翻跌下來。 〔短草句〕「辭」,辭謝。「蜿蜒」,蛇行走貌。說蛇被擊落草地上,已不能行動。 〔折尾句〕折斷的尾巴只能動彈一下。 〔垂千年〕對蛇嘲笑的話。說它也因此結束了生命。 〔茲〕指鶻。 〔急難〕急人之難。《詩經》:「兄弟急難。」說鶻對鷹有兄弟般的友誼。〔炯然〕光明貌。 〔功成二句〕鶻擊蛇後,在長空中消逝。《論語》:「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把鶻比擬義士仁人,功成不居。 〔潏水〕在長安杜陵附近。〔湄〕水邊。 〔飄蕭二句〕「飄蕭」,稀疏貌。髮上沖冠,極言感情激動。指杜甫自己。 〔人生二句〕「許與」,相許諾。「分」,情分。「顧盼間」,目前。說人生應該見義勇為。 〔聊為二句〕鶻的舉動好比一位壯士,有肝膽,能急人之急,聊作此詩,用來激勵人們的義氣。 〔中興二句〕洛陽收復後,安慶緒出走河北,退守鄴郡(今河南安陽縣),還據有七郡六十餘城。七五八年九月,肅宗命郭子儀等九節度使合兵討之。十月,郭子儀從杏園渡黃河,破安太清,克復衛州(今河南汲縣),勢如破竹。十一月,崔光遠克復魏州(今河北大名縣)。其餘各處皆有捷報。「山東」,這裡指河北,古稱華山以東為山東。 陰崖二蒼鷹,養子黑柏顛。白蛇登其巢,吞噬恣朝餐  。雄飛遠求食,雌者鳴辛酸。力強不可制,黃口無半存  。其父從西歸  ,翻身入長煙  。斯須領健鶻,痛憤寄所宣  。斗上捩孤影  ,噭哮來九天  。修鱗脫遠枝  ,巨顙拆老拳  。高空得蹭蹬  ,短草辭蜿蜒  。折尾能一掉  ,飽腸皆已穿。生雖滅眾雛,死亦垂千年  。物情有報復,快意貴目前。茲實鷙鳥最  ,急難心炯然  。功成失所往,用舍何其賢  !近經潏水湄  ,此事樵夫傳。飄蕭覺素髮,凜欲沖儒冠  。人生許與分,只在顧盼間  。聊為義鶻行,用激壯士肝  。 大約七五八年在長安作。聽潏(yú)水邊樵夫講說鶻(hú)擊蛇的故事,為作此篇。〔鶻〕鷹類猛禽,又名隼。 洗兵馬 〔河廣句〕說官軍渡河之易。《詩經·衛風》:「誰謂河廣?一葦杭之。」「葦」,草名。「一葦」比喻一隻小船。 〔破竹〕破竹之勢,言官軍克敵之易。 〔只殘句〕「只殘」,只剩。其時九節度兵已包圍鄴城。 〔朔方〕指郭子儀,郭為朔方軍節度使。 〔京師句〕「汗血馬」見前《高都護驄馬行》注,中亞所產千里馬。兩京收復後,回紇王子葉護回國,說到北方再取馬來助戰。七五八年八月,回紇又派驍騎三千來助討安慶緒。因此京師多回紇良馬。 〔回紇句〕「葡萄宮」,漢元帝時,單于來朝,居住在上林苑葡萄宮,這裡借來指回紇人在長安的住所。「餵肉」,即「飽肉」意。杜甫《留花門》詩:「飽肉氣勇決」,亦指回紇人。此句說回紇人在長安受厚待。 〔海岱〕東海及泰山,指今山東省地。 〔常思句〕「常思」,這裡是回想的意思。「仙仗」,皇帝的儀仗。「崆峒」,山名,在今甘肅省境。回想當初肅宗最初在靈武即位時的艱苦危難。 〔三年句〕說士兵們三年來從征之苦。「關山月」,漢橫吹曲名,戍兵傷離別、懷念家鄉的曲調。 〔萬國句〕說各方遭戰亂的驚擾。「萬國」即萬方。「草木風」即「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意(用淝水之戰的故事)。 〔成王〕肅宗太子廣平王李俶,七五八年二月封成王。〔心轉小〕小心謹慎之意。 〔郭相〕即郭子儀,時郭子儀加中書令。 〔司徒〕官名。指李光弼。時李光弼加檢校司徒。〔鑒〕識見。〔明鏡〕比喻清鑒。 〔尚書〕官名,指王思禮。〔氣〕氣度。〔秋天杳〕形容明朗高遠。 〔濟時〕救濟時危。〔了〕完畢。 〔東走二句〕說離鄉的人民皆得還鄉,定居安樂。晉朝時吳人張翰在洛陽,因秋風起,想吃家鄉的蓴羹、鱸魚,便辭官東歸。古詩:「越鳥巢南枝。」又,曹操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詩意說想東歸的人便可東歸,不必老念著鱸魚滋味了;想南歸的人便可南歸,再沒有無枝可依的嗟怨了。 〔青春二句〕「冕」,古時候大夫以上的禮帽。「紫禁」,皇宮。「耐」,相稱,配合著。二句說百官上朝,皇宮的新氣象與明媚的春光相稱。 〔鶴駕二句〕「鶴駕」,太子的車。周朝王子晉乘白鶴仙去,故後世稱太子之駕為鶴駕。一本作「鶴禁」,「鶴禁」指太子之居。「鳳輦」,皇帝的車。「雞鳴」,五更時候。「問寢」,問候起居。「龍樓」,皇帝所居。二句述宮內的情況,謂肅宗迎太上皇回宮後,復修兒子對父親的禮節。 〔攀龍二句〕指李輔國等一個官僚集團,靠著當初在靈武擁戴肅宗之功,回京後氣勢飛揚,肅宗對他們進官極濫。 〔汝等句〕說你們貪天之功。 〔時〕時運。 〔蕭丞相〕漢朝蕭何。未知所指。有指房琯、杜鴻漸、蕭華三說。 〔張子房〕漢朝張良。這裡指張鎬。 〔江海客〕說張鎬向來沒有做官。 〔征起〕被徵召而起來做官。天寶十四載,張鎬自布衣召拜左拾遺。〔風雲會〕風雲際會。《易經》:「雲從龍,風從虎。」動亂時期賢臣與明主的遇合叫作「風雲際會」。 〔扶顛〕扶持國家的顛危。兩京收復都在張鎬做宰相的時候。 〔青袍句〕說叛亂即將平滅。把安祿山之亂比梁朝侯景之亂。侯景作亂,乘白馬,衣青袍,想要應合當時童謠讖語。 〔後漢今周〕用周、漢中興比唐。 〔白環〕寶物。神話傳說:虞舜時,西王母來朝,獻白環玉玦。〔銀瓮(wèng)〕寶物。神話傳說:神靈滋液有銀瓮,不汲自滿。 〔隱士句〕說隱士們都應該出來。《紫芝曲》,西漢初年隱士商山四皓所作歌。 〔河清頌〕歌頌太平的詩文。黃河水本混濁,古時候以黃河清為太平的象徵。 〔布穀〕鳥名,即鳲鳩,鳴聲如呼布穀。 〔淇〕淇水,在河北衛州,與鄴城相近。〔健兒〕指圍攻鄴城的兵士。〔歸莫懶〕望其早歸。 〔思婦〕指出征者的妻子。 〔天河〕天上的銀河。 〔洗甲兵〕古史傳說:武王伐紂,遇大雨,武王曰:此天洗甲兵。 中興諸將收山東,捷書夜報清晝同  。河廣傳聞一葦過  ,胡危命在破竹中  。只殘鄴城不日得  ,獨任朔方無限功  。京師皆騎汗血馬  ,回紇餵肉葡萄宮  。已喜皇威清海岱  ,常思仙仗過崆峒  。三年笛里關山月  ,萬國兵前草木風  。成王功大心轉小  ,郭相謀深古來少  。司徒清鑒懸明鏡  ,尚書氣與秋天杳  。二三豪俊為時出,整頓乾坤濟時了  。東走無復憶鱸魚,南飛覺有安巢鳥  。青春復隨冠冕入,紫禁正耐煙花繞  。鶴駕通宵鳳輦備,雞鳴問寢龍樓曉  。攀龍附鳳勢莫當,天下盡化為侯王  。汝等豈知蒙帝力  ,時來不得夸身強  。關中既留蕭丞相  ,幕下復用張子房  。張公一生江海客  ,身長九尺鬚眉蒼。征起適遇風雲會  ,扶顛始知籌策良  。青袍白馬更何有  ,後漢今周喜再昌  。寸地尺天皆入貢,奇祥異瑞爭來送。不知何國致白環  ,復道諸山得銀瓮。隱士休歌紫芝曲  ,詞人解撰河清頌  。田家望望惜雨干,布穀處處催春種  。淇上健兒歸莫懶  ,城南思婦愁多夢  。安得壯士挽天河  ,淨洗甲兵長不用! 此詩原有注云:「收京後作。」兩京收復在七五七年九月及十月,此詩內容述及諸將在山東的捷報,實為七五八年冬天的事。杜甫於七五八年六月貶官出任華州(今陝西華縣)司功參軍。此年冬末,曾赴洛陽。此詩是他在華州或在洛陽所作。題名《洗兵馬》,說胡亂即平,將淨洗兵甲不用,見詩末結句。 贈衛八處士 〔動〕動輒,往往。〔參(shēn)與商〕兩星名。參星即二十八宿中的參宿(相當於獵戶星座),商星即心宿(相當於天蠍星座),東西相對,在天體上的距離約有一百八十度,當此宿上升地面,彼宿即下沉地平線下,故曰不相見。 〔父執〕父親的朋友。 〔間黃粱〕摻著黃粱。黃粱粗於白粱,但味香可口。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怡然敬父執  ,問我來何方。問答乃未已,兒女羅酒漿。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  。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衛八處士未詳其名,是杜甫的一個老朋友。「八」,兄弟排行的次第。「處士」是讀書人而不曾應舉,從未出仕者,亦即是隱士。杜甫在七五八年六月貶官出任華州司功參軍,此年冬,赴洛陽。七五九年(肅宗乾元二年)春從洛陽回華州。衛處士所居或在洛陽,或在杜甫所經過之旅途中。此詩是七五九年春天作。 新安吏 〔客〕杜甫自稱。 〔借問四句〕客問新安吏,下面三句都是吏的答詞。「中男」,未成丁者。天寶初兵役制度:十八歲以上為中男,二十三歲以上成丁。 〔中男二句〕客感嘆的話。「王城」,指洛陽。 〔肥男四句〕描寫當時情景。「伶俜」,孤零貌。 〔莫自句〕從這句以下至詩末是杜甫對被征者和送行者要說的一篇同情和寬慰的話。 〔相州〕即鄴城。 〔歸軍句〕九節度師圍攻鄴城,久不下,史思明引兵救援安慶緒,不時抄掠官軍。官軍久亦乏食,與思明決戰。忽起大風,吹沙拔木,天地昏黑,不辨方向,官軍與賊軍各自潰散。「歸軍」指官軍後退。「星散」說潰退時軍營的散亂。 〔就糧〕收兵以就後方的存糧。〔故壘〕舊陣地。 〔練卒〕操練士兵。〔舊京〕指東都洛陽。 〔掘壕二句〕說被征者的工役不太重,寬慰中男的話。 〔僕射〕官名,職位等於宰相。這裡是指郭子儀。〔如父兄〕說他待士兵們厚,能夠體恤他們。這也是寬慰的話。 客行新安道  ,喧呼聞點兵。借問新安吏,縣小更無丁。府帖昨夜下,次選中男行  。中男絕短小,何以守王城  ?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  。莫自使眼枯  ,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我軍取相州  ,日夕望其平。豈意賊難料,歸軍星散營  。就糧近故壘  ,練卒依舊京  。掘壕不到水,牧馬役亦輕  。況乃王師順,撫養甚分明。送行勿泣血,僕射如父兄  。 七五九年三月,圍攻鄴城的九節度使官軍潰退,郭子儀退守洛陽。杜甫從洛陽到華州途中,經過新安縣(在今河南省)見到征丁役的事,寫作這首詩。這首《新安吏》同後面的《潼關吏》《石壕吏》《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一共六首,成為一組,是同時寫作的。後人稱它們為「三吏」「三別」。同《兵車行》《麗人行》《前出塞》《後出塞》等一樣,它們都是新的現實內容的樂府詩,也是在杜甫詩集裡表現高度人道主義的名篇。 潼關吏 〔草草〕形容勞苦。《詩經》:「勞人草草。」 〔鐵不如〕形容堅固。 〔借問二句〕客問潼關吏,下句是吏的答詞。 〔要〕平聲,同「邀」字意。 〔連雲句〕這句以下至「萬古用一夫」句只是潼關吏指點杜甫看潼關形勢時所發的議論。「戰格」即戰柵,用以防禦敵人進攻。 〔西都〕指長安。 〔丈人〕對長者的尊稱。吏對杜甫的稱謂。〔要處〕險要的地方。 〔用一夫〕即俗語「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意。 〔哀哉句〕此下四句是杜甫看了潼關形勢以後,對吏所發的感慨和議論。靈寶以西至潼關一帶皆稱桃林塞。潼關本來利於堅守,七五六年六月,潼關守將哥舒翰出關迎敵,與崔乾祐軍戰於靈寶,大敗,喪師二十萬。 〔百萬句〕哥舒翰潰兵墜黃河死者無數。 士卒何草草  ,築城潼關道。大城鐵不如  ,小城萬丈余。借問潼關吏,修關還備胡  。要我下馬行  ,為我指山隅。連雲列戰格  ,飛鳥不能逾。胡來但自守,豈復憂西都  。丈人視要處  ,窄狹容單車。艱難奮長戟,萬古用一夫  。哀哉桃林戰  ,百萬化為魚  !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 鄴城敗後,恐洛陽失守,潼關又修築防事,以備萬一。 石壕吏 〔看門〕一本作「門看」。 〔三男句〕三個兒子都在圍攻鄴城的隊伍里。從這句以下到「猶得備晨炊」是老婦對吏訴說的話。 〔長已矣〕感嘆詞。永久完了。 〔乳下孫〕正在吃乳的孫兒。 〔母〕小孩的媽。老婦人指自己的媳婦。 〔河陽役〕到河陽兵營中去服役。河陽在黃河北,洛陽的對面,即孟津,在今河南孟縣。 〔獨與句〕表明那天夜裡老婦人竟然被吏捉去了。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看門  。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  。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  !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  。有孫母未去  ,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  ,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 石壕,陝州陝縣的石壕鎮,在今河南省陝縣東。杜甫經過那裡,向農民家中借宿,見到縣吏在村中拉夫役的事。 新婚別 〔兔絲二句〕「兔絲」即菟絲子,蔓生植物,多纏絡在別的植物上生長。古人用以比喻出嫁的女子。菟絲附著於蓬麻,自然蔓不能長,比喻不得好依靠。這兩句是「比興」的作法,興起下二句。 〔無乃〕疑問語氣,豈不是。 〔未分明〕古禮:婦人嫁三日,告廟上墳,謂之成婚。婚禮既明,名分始定。現在結婚剛一天,婚禮尚未分明。 〔姑嫜(zhāng)〕丈夫的父母,即公婆。「嫜」亦寫作「章」。 〔藏〕古禮:閨女不出外亂走。 〔歸〕女子出嫁曰歸。 〔雞狗句〕即「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之意。「將」是跟隨同行之意。 〔蒼黃〕蒼,青色;黃,黃色。可青可黃,形容形勢翻覆多變。 〔戎行〕軍隊。 〔婦人二句〕婦女不宜在軍隊里,怕士兵作戰不勇。「不揚」,不振作。用《漢書·李陵傳》典故。 〔久致句〕「致」,備辦。「襦」短衣。說娘家貧窮,出嫁的衣服是好久才置辦齊全的。 〔施〕穿著的意思。 〔錯迕〕不如意。 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  。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結髮為妻子,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別,無乃太匆忙  ?君行雖不遠,守邊赴河陽。妾身未分明  ,何以拜姑嫜  ?父母養我時,日夜令我藏  。生女有所歸  ,雞狗亦得將  。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腸。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黃  。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  。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  。自嗟貧家女,久致羅襦裳  。羅襦不復施  ,對君洗紅妝。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人事多錯迕  ,與君永相望! 寫一個新婚的人在結婚的第二天便被征去河陽守防。全篇作為新婦別丈夫的話。 垂老別 〔焉用〕何用?哪用? 〔介冑〕甲冑,軍服。「胄」即是頭盔。 〔土門〕當在河陽附近。 〔杏園〕鎮名,在河南省汲縣東南。〔度亦難〕杏園逼近黃河,有渡口,稱杏園渡。說敵人要從杏園渡河也不容易。 〔勢異句〕說這次是我們防守,與鄴城之戰取攻勢,勞逸不同。 〔縱死句〕說目前還不至於死。 〔人生二句〕說人生不免有離合悲歡,哪管在壯年與老年呢?「盛」,盛年,即壯年。一本「衰盛」作「衰老」。 〔遲回〕徘徊。 〔盤桓〕留戀不肯行的意思。 〔塌然〕崩壞貌。 四郊未寧靜,垂老不得安。子孫陣亡盡,焉用身獨完  ?投杖出門去,同行為辛酸。幸有牙齒存,所悲骨髓干。男兒既介冑  ,長揖別上官。老妻臥路啼,歲暮衣裳單。孰知是死別?且復傷其寒。此去必不歸,還聞勸加餐。土門壁甚堅  ,杏園度亦難  。勢異鄴城下  ,縱死時猶寬  。人生有離合,豈擇衰盛端  ?憶昔少壯日,遲回竟長嘆  。萬國盡征戍,烽火被岡巒。積屍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鄉為樂土,安敢尚盤桓  ?棄絕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 寫一個被徵調去當兵的老人。全篇作為老人的自述。〔垂老〕臨老。 無家別 〔賤子〕老兵自稱。〔陣敗〕指鄴城之敗。 〔舊蹊〕舊路。亦即是他的家鄉舊里。 〔日瘦〕日色無光。 〔安辭〕我哪敢辭去? 〔灌畦〕灌溉田畝。習慣用於種蔬菜的田畝。 〔習鼓鞞(pí)〕練習做軍中鼓手,亦即再征入伍之意。「鞞」同「鼙」,騎鼓。 〔內顧句〕說他一無所有。 〔終轉迷〕迷不辨方向。 〔遠近句〕「齊」,等同。原已無家,去近去遠,沒有什麼分別。 〔五年句〕母親已經死了五年不得好好安葬。「委」,委棄。 〔兩酸嘶〕母子二人終身挨著痛楚。 〔蒸黎〕「蒸」,眾。「黎」,平民。即老百姓。 寂寞天寶後,園廬但蒿藜。我里百餘家,世亂各東西。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賤子因陣敗  ,歸來尋舊蹊  。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淒  。但對狐與狸,豎毛怒我啼。四鄰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鳥戀本枝,安辭且窮棲  。方春獨荷鋤,日暮還灌畦  。縣吏知我至,召令習鼓鞞  。雖從本州役,內顧無所攜  。近行止一身,遠去終轉迷  。家鄉既盪盡,遠近理亦齊  。永痛長病母,五年委溝溪  。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  。人生無家別,何以為蒸黎  。 寫一個剛從戰場上回來又被征去的人。全篇作為本人的自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