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詩選 · 卷一
望岳
〔岱宗〕泰山的尊稱。古代帝王祭祀山川，泰山有岱宗的稱號。
〔齊、魯〕本春秋時代兩個國名，以後作為各該地域的簡稱，皆在今山東省。齊在泰山北，魯在泰山南。〔青未了〕形容泰山高大，從齊到魯都可以望見它的青色。
〔造化〕天地，大自然。〔鍾〕聚集。〔造化句〕大自然把神奇和秀美集中地給了泰山；泰山是天地神秀之所會聚。
〔陰陽〕山南為陽，山北為陰。〔割〕剖分。〔陰陽句〕泰山的高峰，聳入雲霄，山陰山陽，明暗不同，面南迎陽早曉，面北背日易昏。
〔曾〕同「層」。〔盪胸句〕說望著山中雲氣層生，使人心胸為之開豁；有雲氣蕩滌人心胸的感覺。
〔決眥〕形容強度使用目力。「決」，裂開。「眥」，眼眶。〔歸鳥〕飛還山林的鳥。〔決眥句〕形容凝神遠望。山中飛鳥，極遠極小，收入眼帘，有使眼眶幾乎睜裂的感覺。
〔會當〕應當，含有將然的語氣，準備將來。〔凌〕升，登。一本作「臨」。
岱宗夫如何 ？齊魯青未了 。造化鍾神秀 ，陰陽割昏曉 。盪胸生曾雲 ，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 ，一覽眾山小。
七三五年（開元二十三年），杜甫到洛陽應進士考試，沒有中第。於是他在趙、齊一帶（今河南、河北、山東）漫遊，約在七三六—七四〇年間。這詩寫在他游山東的時期，是杜甫詩集裡較早的一首詩。〔岳〕指東嶽泰山。〔望岳〕近岳而望，實在沒有登山。
房兵曹胡馬
〔大宛〕漢朝西域的一個國家，以出產千里馬著名。它的領土相當於中亞細亞烏茲別克斯坦的一部分。
〔鋒棱〕瘦骨棱起，好比刀鋒。
〔竹批句〕唐太宗描寫他的好馬說：「耳根尖銳，杉竹難方。」兩耳像削竹是千里馬特徵之一。「批」有「削」字的意義。
〔所向句〕奔馳向空闊廣漠的地方，不覺得什麼。說馬的輕快。「無」，不覺得有什麼。
〔真堪句〕碰到險難，可以付託生命。
〔驍騰〕壯健、快捷。
胡馬大宛名 ，鋒棱瘦骨成 。竹批雙耳峻 ，風入四蹄輕。所向無空闊 ，真堪托死生 ！驍騰有如此 ，萬里可橫行。
七四〇、七四一年（開元二十八、二十九年）間的作品。〔房〕姓。〔兵曹〕參與軍事的小官。〔胡馬〕泛指產在塞北（今蒙古一帶）或西域（今新疆及新疆以西）的馬。
畫鷹
〔素練〕潔白的絹。〔風霜起〕鷹不怕寒冷，越碰到風霜天氣精神更其飽滿。白絹上起了風霜的感覺，形容畫鷹有精神。
〔殊〕特異，這裡有美好的意義。
〔〕同「竦」，聳。〔思狡兔〕想攫取狡兔。
〔愁胡〕孫楚《鷹賦》：「深目蛾眉，狀如愁胡。」傅玄《猿猴賦》：「揚眉蹙額，若愁若嗔。」鷹眼和猢猻眼有相似之點。
〔絛〕同「絛」，絲索。〔鏇〕金屬質的圓棍子。絲繩繫著鷹腳，再系在鏇上。
〔軒楹〕堂前廊柱，這裡也泛指廊間。指畫鷹所在。〔勢可呼〕好像可以招呼它出去打獵。
〔何當〕為什麼不使它？應該叫它。
〔平蕪〕草原。
素練風霜起 ，蒼鷹畫作殊 。身思狡兔 ，側目似愁胡 。絛鏇光堪摘 ，軒楹勢可呼 。何當擊凡鳥 ，毛血灑平蕪 ！
以一幅鷹畫為題的詩。
春日憶李白
〔思〕讀去聲，意義包括思想和感情。〔不群〕不同於一般人。不平凡。
〔庾開府〕庾信（五一三—五八一），南北朝時詩人，在北周朝官至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司馬、司徒、司空），因而有庾開府的稱謂。
〔鮑參軍〕鮑照（四一五—四七〇），南北朝時詩人，宋時在荊州任前軍參軍，掌書記。杜甫很推崇庾、鮑兩人的詩，把他們的風格來比擬李白。
〔渭北〕杜甫在長安時，也曾在咸陽住過，咸陽在渭水北。
〔江東〕李白所在，今江蘇南部和浙江北部。
〔尊〕同「樽」，酒器。
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 。清新庾開府 ，俊逸鮑參軍 。渭北春天樹 ，江東日暮雲 。何時一尊酒 ，重與細論文？
七四四年夏，杜甫和李白在洛陽開始認識，隨後一同游梁（開封）、宋（商丘）。七四五年秋，在兗州重會。不久，李白赴江東，杜甫去長安，兩人不再有見面的機會。這詩是杜甫在長安時所寫。
飲中八仙歌
〔知章〕賀知章（六五九—七四四），詩人，在長安官至秘書監，天寶初年上疏請度為道士，回故鄉會稽。〔騎馬句〕形容醉態。
〔眼花落井〕因醉後眼花，跌進井裡。
〔汝陽〕汝陽郡王李璡（？—七五〇），唐玄宗（李隆基）兄李憲的長子。杜甫在長安的初期，曾經做他家中的賓客。〔斗〕酒器。〔朝天〕上朝。
〔曲〕酒母。
〔酒泉〕郡名，今甘肅省酒泉縣。傳說城下有金泉，泉水味美如酒。
〔左相〕李适之，在七四二年任左丞相。
〔樂聖、避賢〕李适之在七四六年受李林甫排擠，罷左丞相。解職後，有這樣的詩句：「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為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
〔宗之〕崔宗之，開元初年吏部尚書崔日用的兒子，官侍御史，後謫居金陵，與李白詩酒唱和。〔蕭灑〕形容豁脫不拘束。
〔蘇晉〕歷任吏部、戶部侍郎，後為太子左庶子。〔長齋〕常時齋戒。因為蘇晉是信奉佛教的。
〔逃禪〕逃出禪戒。
〔張旭〕著名的書法家，善草書。〔草聖〕東漢張芝和唐朝張旭都是草書的名家，都被當時人稱為「草聖」。
〔焦遂〕沒有任何官職，常和詩人們往來。〔卓然〕形容特出的樣子；比眾不同。據說焦遂口吃，醉後卻非常健談。
知章騎馬似乘船 ，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陽三斗始朝天 ，道逢麴車口流涎 ，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興費萬錢 ，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避賢 。宗之蕭灑美少年 ，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蘇晉長齋繡佛前 ，醉中往往愛逃禪 。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張旭三杯草聖傳 ，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焦遂五斗方卓然 ，高談雄辯驚四筵。
賀知章等八人都喜歡喝酒，杜甫把他們的生活和醉態寫在一首詩歌里，稱《飲中八仙歌》。他們八人是同時代的人，先後都在長安，但並不同時都在長安，也有碰不到頭的。
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紈袴〕紈是絲織的細絹，袴就是褲子。紈袴指不事生產、只求享受的富家子弟。
〔丈人〕對長輩的尊稱。
〔賤子〕自己謙稱。
〔觀國賓〕杜甫二十四歲時曾在洛陽應進士考試，所以他自稱為「觀國之光」（見《易經》）的王賓。
〔揚雄〕揚雄（公元前五三—公元一八），漢朝的詞賦家。
〔子建〕三國時魏國詩人曹植（一九二—二三二）的字。
〔李邕〕李邕（六七八—七四七），當時文藝界有名望的人，他曾經訪問過杜甫。
〔王翰〕王翰（六八七—七二六），詩人。〔卜鄰〕卜居近鄰。
〔蕭條〕這裡有虛空的意思。
〔行歌句〕還在京城裡游轉奔走，寫一點詩歌，這樣既不能登仕祿之途，也不是隱姓埋名的隱者。
〔見征〕被徵召。指玄宗有詔使有一藝之長的到長安應試的事。
〔欻然〕忽然。
〔青冥〕天空。〔垂翅〕垂下翅膀。形容鳥不得高飛。
〔蹭蹬〕形容失勢。〔縱鱗〕形容得意，把魚來比喻。
〔佳句〕指杜甫的詩句。
〔貢公〕貢禹，漢朝人，與王吉為友。王吉得位，貢禹就歡喜欣慶。杜甫把韋濟比王吉，自比貢禹。
〔原憲〕孔子的弟子，家貧。後人常常用他的名字來代表貧窮的讀書人。
〔踆踆〕形容且進且退的樣子。
〔憐〕愛，戀。〔終南山〕在長安南。
〔渭〕渭水，在長安北。
〔報一飯〕「一飯之恩必報」是成語。感激圖報答的意思。
〔辭大臣〕大臣指韋濟。此句有戀情不願輕易辭別之意。
紈袴不餓死 ，儒冠多誤身。丈人試靜聽 ，賤子請具陳 。甫昔少年日，早充觀國賓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賦料揚雄敵 ，詩看子建親 。李邕求識面 ，王翰願卜鄰 。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此意竟蕭條 ，行歌非隱淪 。騎驢十三載，旅食京華春。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主上頃見征 ，欻然欲求伸 。青冥卻垂翅 ，蹭蹬無縱鱗 。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每於百僚上，猥誦佳句新 。竊效貢公喜 ，難甘原憲貧 。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踆踆 。今欲東入海，即將西去秦。尚憐終南山 ，回首清渭濱 。常擬報一飯 ，況懷辭大臣 。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
韋左丞是韋濟，他在七四八年從河南尹調到長安任尚書省左丞，他相當讚賞杜甫的詩。七四七年，唐玄宗詔國內有一藝之長的都可以到長安應試，杜甫參加了這次考試，卻失敗了。他想出遊，同時對長安又依依難捨，在這矛盾的心情下寫了這首詩呈給韋濟，說明他的情況和抱負。
高都護驄馬行
〔青驄（cōng）〕驄馬是青白色的馬。
〔聲價〕這馬在西域已有很高的聲價。
〔流沙〕西域的沙漠。
〔伏櫪〕「櫪」是養馬的馬棚，「伏櫪」是說馬被人蓄養著。
〔腕促蹄高〕《相馬經》：「馬腕欲促，促則健。蹄欲高，高耐險峻。」〔踣〕踏。
〔交河〕唐置交河郡在今新疆鄯善、吐魯番一帶。〔曾冰〕同「層冰」。
〔五花句〕形容馬的毛色。
〔汗流血〕在漢朝時，西域大宛國有千里馬種，名汗血馬，在艱難長途中，汗從前肩髆小孔中流出，像血一樣。
〔何由句〕長安城北出西頭第一門叫作橫門，出橫門渡渭水而西是上西域的大道。這兒說馬還願望到戰場上去。〔何由〕何從？怎樣使它？
安西都護胡青驄 ，聲價欻然來向東 。此馬臨陣久無敵，與人一心成大功。功成惠養隨所致，飄飄遠自流沙至 。雄姿未受伏櫪恩 ，猛氣猶思戰場利。腕促蹄高如踣鐵 ，交河幾蹴曾冰裂 。五花散作雲滿身 ，萬里方看汗流血 。長安壯兒不敢騎，走過掣電傾城知。青絲絡頭為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 ？
唐朝在龜茲（qiū cí）設安西都護府，管轄于闐（tián）以西、波斯以東的十六都督府。高仙芝為安西都護，於七四七年破小勃律（現克什米爾境內），七四九年入朝。杜甫的這首詩是這時寫的。
前出塞九首
〔悠悠〕遠。〔交河〕唐交河郡在今新疆鄯善、吐魯番一帶。交河郡即西州，唐太宗貞觀十四年（六四〇年）將軍侯君集滅高昌國，設西州，置安西都護府。其後都護府移龜茲。唐高宗時，安西四鎮曾一度為吐蕃攻陷，武后時收復。交河是西北屯戍重地。
〔程期〕限期。
〔亡命〕脫逃。〔嬰禍羅〕觸災禍的羅網。
〔君〕皇上。
〔開邊〕開拓邊疆，指向外爭奪土地，並非純系防衛戰爭。
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 。公家有程期 ，亡命嬰禍羅 。君已富土境 ，開邊一何多 。棄絕父母恩，吞聲行負戈。
〔死無時〕隨時要賣命。
〔走馬〕跑馬。〔轡頭〕原指馬韁的全部，這裡指籠著馬頭的部分。「脫轡頭」是因為馬跑得太快，轡頭脫卻。
〔青絲〕轡頭的青絲，指拿在手裡的部分，即馬韁繩。
〔搴〕拔取。
出門日已遠，不受徒旅欺。骨肉恩豈斷，男兒死無時 。走馬脫轡頭 ，手中挑青絲 。捷下萬仞崗，俯身試搴旗 。
〔嗚咽〕形容水聲。北朝民歌：「隴頭流水，鳴聲幽咽，遙望秦川，肝腸斷絕。」
〔憤惋〕怨恨。
〔麒麟〕指麒麟閣。漢宣帝時，把功臣畫像在麒麟閣里。
磨刀嗚咽水 ，水赤刃傷手。欲輕腸斷聲，心緒亂已久。丈夫誓許國，憤惋復何有 ？功名圖麒麟 ，戰骨當速朽。
〔送徒〕「徒」是徒隸，這裡指服役的士兵。「送徒」，押送士兵。〔長〕官吏。
〔戍〕守衛邊境。〔遠戍句〕「身」是身體。意思說我們有著這身體，也拼著這身體當遠戍之役。全句是懷憤的話。
〔附書〕寄信。〔六親〕父、母、兄、弟、妻、子。
送徒既有長 ，遠戍亦有身 。生死向前去，不勞吏怒嗔。路逢相識人，附書與六親 。哀哉兩決絕，不復同苦辛。
〔三軍〕古代兵制，前軍、中軍、後軍為三軍。
〔胡騎〕胡族馬隊。「騎」，去聲。
〔倏忽〕短忽的時間，這裡形容往來迅速無定。
〔為奴僕〕說士兵等於奴隸。
迢迢萬餘里，領我赴三軍 。軍中異苦樂，主將寧盡聞？隔河見胡騎 ，倏忽數百群 。我始為奴僕 ，幾時樹功勳？
〔疆〕疆界。
〔苟能句〕說只要能夠抵禦外族的侵略，不應貪立功勞，殺戮多人。
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 ？
〔雨雪〕下雪。「雨」，去聲，動詞。
〔曾〕同「層」。
〔漢月句〕在胡地見月，想念祖國。
〔築城句〕築城備邊，休息士卒。
〔南征〕南行。
驅馬天雨雪 ，軍行入高山。徑危抱寒石，指落曾冰間 。已去漢月遠 ，何時築城還 ？浮雲暮南征 ，可望不可攀。
〔單于（chán yú）〕本匈奴國王的名稱，這裡借來泛指胡族君長。杜甫《出塞曲》雖然是針對當時玄宗朝的西北戰爭而作，但用的是樂府歌曲體，內容可以泛說對外族的鬥爭，不限於一個朝代的個別的事實，這樣就有概括性。例如第三首用麒麟閣典故，以及這首的「單于」，都借用漢朝故事。吐蕃君長並不號稱單于。〔寇〕攻劫。〔壘〕軍壘。
〔系頸〕系單于之頸。〔轅門〕主將的軍門。
〔行列〕行伍。
單于寇我壘 ，百里風塵昏。雄劍四五動，彼軍為我奔。虜其名王歸，系頸授轅門 。潛身備行列 ，一勝何足論。
〔貴苟得〕沒有了不起的功勞，或者是偶然建立的一點功勞，便當眾誇耀；也有貪冒人功，掩敗為勝的；都屬於苟且貪得之類。
〔羞雷同〕不願意同他人一樣誇說功勞，與人爭功。雷發聲，四下里有應聲，比喻同說一樣的話。
〔中原四句〕中原尚且不免有鬥爭，而況中國和戎狄之間的衝突，是常常有的。因此，丈夫有四方之志，不能不遠出從軍。〔固窮〕窮苦。一本作「困窮」。
從軍十年余，能無分寸功？眾人貴苟得 ，欲語羞雷同 。中原有鬥爭，況在狄與戎？丈夫四方誌，安可辭固窮 。
《出塞》、《入塞》是漢朝樂府歌曲舊有的曲名，是以歌唱邊塞戰鬥生活為題材的軍歌。杜甫寫作《出塞曲》多首，先寫的九首稱《前出塞》，後寫的五首稱《後出塞》。《前出塞》歌唱出從軍西北邊疆的士兵的思想感情。天寶年間，唐將王忠嗣、高仙芝、哥舒翰先後與吐蕃交戰，角逐在今青海省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常時徵發關中百姓從軍西北。
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
〔巢父〕據傳說，帝堯時有位隱士名巢父。這兒孔巢父的名字和他相同，也要歸隱，恰好雙關。
〔深山句〕《左傳》：「深山大澤，實生龍蛇。」這兒是說有非常抱負的人，往往不能為朝廷所用，願意遠到深山大澤去隱居。
〔蓬萊〕仙山名，說是在東海里。〔織女〕星名，神話中天帝的孫女。這兒指一般仙女。
〔虛無〕虛無縹緲的境界，神仙所居。〔征路〕去路。「是征路」，一本作「引歸路」，說仙女們接引他回到蓬萊仙境。
〔草頭露〕草上的露水，形容短忽不長久。
〔蔡侯〕姓蔡。「侯」是對男子的美稱。其人事跡不詳。大概曾為州郡長官，故以「侯」稱之。
〔前除〕前階。
〔空中書〕從神仙界中寄來的書信。
〔禹穴〕在浙江紹興宛委山，相傳禹得天書之地。參看後《秦州雜詩》注。時李白在越州會稽。
巢父掉頭不肯住 ，東將入海隨煙霧。詩卷長留天地間，釣竿欲拂珊瑚樹。深山大澤龍蛇遠 ，春寒野陰風景暮。蓬萊織女回雲車 ，指點虛無是征路 。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惜君只欲苦死留，富貴何如草頭露 。蔡侯靜者意有餘 ，清夜置酒臨前除 。罷琴惆悵月照席，幾歲寄我空中書 ？南尋禹穴見李白 ，道甫問訊今何如。
孔巢父字弱翁，冀州人，有文才，早年同韓准、李白、裴政、張叔明、陶沔隱居徂徠山（在山東），號稱「竹溪六逸」。天寶間他在長安，這時辭官歸隱。蔡侯為他餞行，杜甫在座，寫這首詩送給他。這時李白先在江東，杜甫也托他致候。這詩大約寫在七五〇年左右。
兵車行
〔轔轔〕車聲。《詩經》：「有車轔轔。」
〔蕭蕭〕馬聲。《詩經》：「蕭蕭馬鳴。」
〔行人〕從軍出發的人。
〔耶娘〕同爺、娘，即父、母。
〔咸陽橋〕即中渭橋，在長安北，臨渭水，在通往咸陽的大道上。橋廣六丈，南北一百八十步，有六十八個橋洞。詩中說塵埃起處，連大橋都看不見了，可見出兵的眾多。
〔點行頻〕屢次被徵發。
〔防河〕其時吐蕃常侵擾邊境，需要增強兵力，駐在河西。河西，黃河以西之地，在今甘肅、寧夏。唐時河西節度使統涼、甘、肅、伊、西、瓜、沙七州，駐治在今甘肅省武威縣。
〔營田〕屯戍的兵卒兼開墾營田的力役。
〔里正〕唐制，百戶為一里，里有里正，即里長。
〔武皇〕在歷史上漢武帝是以用武力擴充疆土（開邊）著名的。樂府歌曲指摘當代的時事往往借用前朝典故。這裡實在即指唐明皇（玄宗）。武皇，一本作「我皇」。
〔山東〕這裡的意義同「關東」，指華山以東。
〔無東西〕南北為阡，東西為陌。「無東西」說阡陌亂，田畝不整齊。
〔秦兵〕關中兵，也就是眼面前被徵發的隊伍。因為他們耐戰，所以被徵調得更其忙。
〔役夫〕服役的人，指隊伍里的人。
〔關西卒〕「關西」指函谷關以西，關西卒就是秦兵。一本作「未休隴西卒」，那麼指駐在隴西的兵役不得休息。
〔猶得〕一本作「猶是」。
〔青海頭〕唐人和吐蕃人常在青海邊搏戰，唐兵死亡很多。
車轔轔 ，馬蕭蕭 ，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 ，塵埃不見咸陽橋 。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云點行頻 。或從十五北防河 ，便至四十西營田 。去時里正與裹頭 ，歸來頭白還戍邊。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 。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 ，千村萬落生荊杞。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 。況復秦兵耐苦戰 ，被驅不異犬與雞。長者雖有問，役夫敢伸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 。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 ，生男埋沒隨百草。君不見青海頭 ，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七五一年四月，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興兵征伐南詔（當時建立在雲南一帶的一個政權），大敗，喪失士兵六萬。楊國忠掩藏事實，反稱鮮于南征有功，在關中再募士兵，補充軍力，要大舉南征。人民聽說雲南是瘴癘之地，多流行性的疾病，士兵在那邊病死的很多，而且也反對這種好大喜功的侵略戰爭，不肯應募。楊國忠命令御史們分道捕人，硬抓從軍，即時出發。壯丁被迫入伍，父母妻子走送，哭聲震野。杜甫單把咸陽橋邊的親見親聞的情況，寫在這首詩里，借役夫的話，訴說了人民的痛苦和憤恨。「行」是樂府歌曲中一個體制的名稱，《兵車行》這個題名是杜甫自擬的新題目，舊來有《從軍行》等的樂府詩題，杜甫不願意用舊題，創造新題，使得更其切合當時代的現實。
樂遊園歌
〔崒（zú）〕高。
〔公子〕指設宴的主人楊長史。
〔秦川〕長安正南有秦嶺，嶺根的水流成秦川，一名樊川。但「秦川」這名詞也泛指秦地低平的地區。
〔長生木瓢〕用長生木雕成的酒瓢。某一神仙故事，有用長生木瓢酌酒，飲之可以延年的傳說。〔示〕一本作「樂」。〔真率〕坦然不拘禮節。
〔調鞍馬〕跑馬。
〔芙蓉園〕在曲江西南，唐之南苑。
〔雷霆〕形容皇帝和宮中人出動，車馬儀仗的聲音。〔夾城〕七三二年（開元二十年），從大明宮到芙蓉園築夾城，作為宮中人游曲江、芙蓉園的通道。
〔曲江〕曲江池，在樂遊園南。現在陝西省長安縣東南十里。〔翠幕〕華美的、絲綢制的帳幕，貴族們郊遊飲宴所設。〔銀榜〕銀飾的榜額（匾額）。
〔聖朝句〕「聖朝」是封建時代的臣子和小民照例頌揚統治朝廷的話。〔賤士〕杜甫自指。七五一年（天寶十載），杜甫曾進獻「三大禮賦」，玄宗方始知道他，讓他到集賢院等候試用，被宰相李林甫所抑制，沒有得到官職。這句是被壓抑牢騷的話。
〔一物句〕「一物」指酒而言。意思說且得一醉，也感荷上天的恩惠。
樂游古園崒森爽 ，煙綿碧草萋萋長。公子華筵勢最高 ，秦川對酒平如掌 。長生木瓢示真率 ，更調鞍馬狂歡賞 。青春波浪芙蓉園 ，白日雷霆夾城仗 。閶闔晴開 蕩蕩[1]，曲江翠幕排銀榜 。拂水低回舞袖翻，緣雲清切歌聲上。卻憶年年人醉時，只今未醉已先悲。數莖白髮那拋得，百罰深杯亦不辭。聖朝已知賤士丑 ，一物自荷皇天慈 。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
此詩題下原有註：「晦日賀蘭楊長史筵醉歌。」晦日是正月晦日，照長安風俗，這天和三月三日、九月九日都是節日，居民出作郊遊。正月晦日的節日後來移在二月朔日，稱中和節。樂遊園一名樂遊原，在長安城東南郊外，原是漢宣帝樂游苑的故址，唐武則天朝，太平公主在那邊添造了亭閣，更其成為游賞的地點。那邊的地勢高，四望寬敞。
[1] 〔閶闔〕天門。這裡指宮城的正門。〔 〕音逸（一讀迭）。漢武帝祭天歌曲有「天門開， 蕩蕩」的辭句。「 蕩蕩」，廣遠之意。
同諸公登慈恩寺塔
〔高標〕立木作為表記，它的最高部分曰「標」。「高標」在這兒就指高塔。〔蒼穹〕天空。一本作「蒼天」。
〔象教〕即佛教。設形象以教人，故曰象教。
〔冥搜〕暗中尋索，指思想而言。
〔仰穿句〕塔內磴道屈曲，往上升高，好比穿龍蛇的洞穴。
〔枝撐幽〕「枝撐」指塔內的交木欄干，在幽暗的下層。
〔七星〕北斗七星。
〔河漢〕天河。
〔羲和〕古代神話：羲和是太陽的御者。
〔少昊〕古代神話：少昊是黃帝的兒子，他是秋神。
〔秦山〕指終南山及秦嶺。黃昏時遠望，山勢錯雜，好像破碎似的。
〔涇渭〕涇水濁，渭水清，兩水合流後，仍然分得很清楚。可是現在天色已晚，也辨不出涇水渭水了。
〔皇州〕指首都長安。
〔虞舜〕古代傳說中的帝王。這兒用來比擬唐太宗。
〔蒼梧〕山名，即九嶷山，在湖南省寧遠縣東南，相傳舜帝葬在那兒。這兒用來比擬葬著唐太宗的昭陵。
〔瑤池飲〕傳說周穆王到崑崙丘，與西王母飲於瑤池。暗中比擬唐明皇和楊貴妃在驪山溫泉的飲宴作樂。
〔崑崙丘〕神話：日落崑崙山。
〔黃鵠〕傳說中的天鳥，一飛千里。杜甫自比。
〔隨陽雁〕比喻趨炎附勢的人們。
〔稻粱謀〕只管營謀自己的衣食。
高標跨蒼穹 ，烈風無時休。自非曠士懷，登茲翻百憂。方知象教力 ，足可追冥搜 。仰穿龍蛇窟 ，始出枝撐幽 。七星在北戶 ，河漢聲西流 。羲和鞭白日 ，少昊行清秋 。秦山忽破碎 ，涇渭不可求 。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 ？回首叫虞舜 ，蒼梧雲正愁 。惜哉瑤池飲 ，日晏崑崙丘 。黃鵠去不息 ，哀鳴何所投？君看隨陽雁 ，各有稻粱謀 。
杜甫在七五二年（天寶十一載）秋日黃昏和詩人高適（七〇二？—七六五）、岑參（七一五—七七〇）、薛據（七〇二—？）、儲光羲（七〇七—七五九？）登長安東南區進昌坊的慈恩寺塔。此詩原有注云：「時高適、薛據先有作」。同游五人，先後都寫了詩。慈恩寺建於六四七年（唐太宗貞觀二十一年），六五二年（唐高宗永徽三年）玄奘在寺中建塔，共六級。塔漸毀損，七〇一年改建，增高為七層。慈恩寺在今陝西省長安縣東南。慈恩寺塔一名大雁塔。
麗人行
〔三月三日〕春天的節日。在這一天人們到水邊去祓除不祥，後來變成到水邊飲宴、郊外遊春的一個節日。
〔長安水邊〕指曲江和芙蓉苑，都在長安的東南郊外。〔麗人〕這裡泛指一般的貴婦人。
〔蹙金句〕蹙金即繡金，唐代常用語。金線繡的孔雀，銀線繡的麒麟。
〔珠壓腰衱（jié）〕衣後襟或裙腰上鑲著珍珠。衱，衣後襟。腰衱的解釋不一，或說是裙腰，或說是腰襪，或說是裙帶。
〔就中句〕此句以下專寫楊氏姊妹。〔雲幕椒房親〕「雲幕」，畫雲氣的帳幕。漢成帝設雲幕於甘泉紫殿。漢未央宮有椒房殿，以椒和泥塗壁。椒房是后妃的宮室。「雲幕椒房親」指楊貴妃的姊妹們。
〔虢（guó）與秦〕貴妃的三個姊妹都封為國夫人。大姨嫁崔家的封韓國夫人。三姨嫁裴家的封虢國夫人。八姨嫁柳家的封秦國夫人。
〔駝峰〕駱駝背上某部肉，作為珍貴的食品之一。
〔犀箸〕犀牛角的筷子。〔厭飫〕吃飽了，吃膩了。厭，同「饜」。
〔鑾刀〕帶有小鈴的刀。「鑾」一本作「鸞」，通用。
〔黃門〕宦官，太監。〔飛鞚（kòng）〕跑著快馬。「鞚」是馬勒。
〔御廚〕皇帝的廚房。〔絡繹〕接連不斷。一本作「絲絡」，意同。
〔雜遝（tà）〕眾多。〔實要津〕占據各方面重要的地位。
〔後來鞍馬〕最後一個跨馬來的。指楊國忠。國忠原名釗，貴妃的從兄，七五二年十一月任右丞相。他同虢國夫人有曖昧的關係，兩人常常聯轡入朝，揮鞭諧謔，毫無顧忌。〔逡巡〕原意是將進不進，此處承上「後來」，作「遲遲」解。
〔錦茵〕錦繡地毯。〔當軒句〕見國忠態度的驕慢和與主人關係的親密。
〔楊花二句〕諷刺國忠和虢國的曖昧關係。南北朝時北魏胡太后和楊華私通，後來楊華懼罪南奔，太后思念他，作《楊白花歌》，有「楊花飄蕩落南家」「願銜楊花入窠里」的詞句。據神仙傳說，有青鳥飛集漢武帝殿前，繼而西王母來。西王母旁常有二青鳥。「飛去銜紅巾」是暗傳消息的意思。
〔炙手可熱〕形容楊家的權勢灼熱，氣焰逼人。
三月三日天氣新 ，長安水邊多麗人 。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 。頭上何所有？翠微 葉垂鬢唇[1]。背後何所見？珠壓腰衱穩稱身 。就中雲幕椒房親 ，賜名大國虢與秦 。紫駝之峰出翠釜 ，水精之盤行素鱗。犀箸厭飫久未下 ，鑾刀縷切空紛綸 。黃門飛鞚不動塵 ，御廚絡繹送八珍 。簫鼓哀吟感鬼神，賓從雜遝實要津 。後來鞍馬何逡巡 ，當軒下馬入錦茵 。楊花雪落覆白 ，青鳥飛去銜紅巾 。炙手可熱勢絕倫 ，慎莫近前丞相嗔。
這首詩和《兵車行》一樣是作為樂府歌曲體的詩而給予新鮮的題目和思想內容的。詩裡面諷刺楊貴妃姊妹們的奢侈淫蕩的生活。楊國忠在七五二年十一月為右丞相，這詩大概作於七五三年。
[1] 〔翠微〕薄薄的翡翠。一本作「翠為」，翡翠做的。〔 （è）葉〕髻上的花飾。
醉時歌
〔袞袞〕連續眾多，一連串。原意如此，後來因為杜甫這一句詩，「袞袞諸公」變成了一個成語，包含有大人物的意思。〔台省〕台指御史台，省指中書省、尚書省、門下省。台省是政府重要的機關。
〔廣文先生〕指鄭虔。
〔厭〕同「饜」，飽足。
〔羲皇〕伏羲氏，古代傳說中的皇帝。照道家的說法，伏羲氏時代的人是淡泊寡慾的。
〔屈宋〕屈原、宋玉。
〔杜陵野客〕杜甫自稱。杜陵在長安城東南，秦時為杜縣地，因有漢宣帝陵墓，故稱杜陵。杜陵東南有少陵，是漢宣帝許後葬地。杜甫出襄陽杜氏的一支，但是他的遠祖杜預是京兆杜陵人，所以杜氏的祖籍是杜陵。杜甫在長安時，也曾在少陵附近住過。由於上面兩種原因，他自稱杜陵野客。
〔褐〕粗布衣。
〔太倉米〕七五三年八月，長安霖雨，米貴，政府出太倉存米十萬石，減價糶給窮人。
〔襟期〕懷抱。「同襟期」，知己朋友的會聚，暢談衷曲。
〔爾汝〕不客氣的稱謂。
〔燈前句〕「檐花」，屋檐邊的花。實指花，並非檐雨如花。一本作「檐前細雨燈花落」。
〔相如滌器〕司馬相如（公元前一七九？—前一一七），漢代賦家。相如與妻卓文君曾在臨邛開設酒肆，文君當壚，相如穿犢鼻褌，幫忙雜作，洗滌酒器。
〔子云投閣〕揚雄（公元前五三—一八），字子云，漢代賦家，博學多識奇字。他曾在天祿閣校書，他的弟子劉棻被王莽治罪，株連及他，使者收捕，揚雄從閣上跳下來，幾乎摔死。
〔歸去來〕晉朝詩人陶淵明（三六五—四二七）辭彭澤令回家，作《歸去來辭》。
〔盜跖〕春秋時代的大盜，柳下惠之弟。
諸公袞袞登台省 ，廣文先生官獨冷 。甲第紛紛厭粱肉 ，廣文先生飯不足。先生有道出羲皇 ，先生有才過屈宋 。德尊一代常坎軻[1]，名垂萬古知何用？杜陵野客人更嗤 ，被褐短窄鬢如絲 。日糴太倉五升米 ，時赴鄭老同襟期 。得錢即相覓，沽酒不復疑。忘形到爾汝 ，痛飲真吾師。清夜沉沉動春酌，燈前細雨檐花落 。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相如逸才親滌器 ，子云識字終投閣 。先生早賦歸去來 ，石田茅屋荒蒼苔。儒術於我何有哉！孔丘盜跖俱塵埃 。不須聞此意慘愴，生前相遇且銜杯。
此詩原有注云：「贈廣文館博士鄭虔。」鄭虔是杜甫長安時代的好友，能詩善畫。七五〇年七月，他任國子監廣文館博士。這首詩作於七五四年（天寶十三載）春，寫他們在窮困中借飲酒排遣苦悶的情況。
[1] 〔坎軻〕不得意。同「坎坷」「 軻」。
秋雨嘆三首
〔決明〕決明草，豆科植物，七月開花，黃白色。據說食用後可以使眼光明亮，故曰決明。
〔恐汝句〕怕決明也難免被風雨所摧折。此句憐惜決明，也感嘆自己。
〔堂上書生〕指杜甫自己。
〔馨香〕指決明的香。
雨中百草秋爛死，階下決明顏色鮮 。著葉滿枝翠羽蓋，開花無數黃金錢。涼風蕭蕭吹汝急，恐汝後時難獨立 。堂上書生空白頭 ，臨風三嗅馨香泣 。
〔闌風伏雨〕大概是唐時俗語，大意是風風雨雨，久不停止。「伏雨」一本作「仗雨」，亦作「長雨」，謂冗多的雨。
〔同一雲〕《詩經·信南山》：「上天同雲，雨雪雰雰。」這裡說「四海八荒同一雲」，極言下雨區域之廣。
〔去馬句〕說風雨沉沉，對牛馬都辨認不出來。用《莊子·秋水篇》：「秋雨時至，百川灌河，兩涘渚涯之間，不辨牛馬」語意。
〔何當〕哪能？
〔禾頭生耳〕禾頭長出芽蘗，其狀如耳。俚諺：「秋雨甲子，禾頭生耳。」
〔無消息〕指農作物損傷，無收成希望。
〔斗米換衾裯〕用衾裯去換斗米，極言米價之貴。
〔相許句〕願意互相交換，不論價值相等與否。人民為饑饉所迫，連禦寒的被窩都拿出來換米了。
闌風伏雨秋紛紛 ，四海八荒同一雲 。去馬來牛不復辨 ，濁涇清渭何當分 。禾頭生耳黍穗黑 ，農夫田婦無消息 。城中斗米換衾裯 ，相許寧論兩相直 。
〔長安布衣〕指杜甫自己。「布衣」是不居官職者的稱謂。
〔反鎖〕極言久雨不能出門。〔衡門〕橫木為門。〔環堵〕周圍方丈之室。衡門和環堵都指說貧士之居。
〔泥污句〕宋玉《九辯》：「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時而得干。」「后土」，大地。
長安布衣誰比數 ，反鎖衡門守環堵 。老夫不出長蓬蒿，稚子無憂走風雨。雨聲颼颼催早寒，胡雁翅濕高飛難。秋來未曾見白日，泥污后土何時干 ？
七五四年，秋雨很多，連降六十天沒有停止。農民的莊稼，遭受了很大的損失。宰相楊國忠挑選比較好一點的秋禾，獻給皇帝說：「雨雖多，並不傷害莊稼。」杜甫這時正在長安，傷嘆人民所遭遇的苦難和自己旅居的寥落而作此詩。
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
〔不合〕不應該。〔怪底〕驚怪或疑怪語。〔堂上二句〕楓樹和江山煙霧都是畫中景物，劉單的堂上添了這山水屏障，乍一見而驚怪，極言畫的神妙。
〔掃卻〕畫好了。「掃」，用筆揮灑。〔赤縣圖〕中國古稱赤縣神州，赤縣圖指地理圖。大概劉少府先畫了一幅本地的山水地圖。
〔滄洲趣〕隱居山水者的趣味。畫裡面有滄洲之趣，指這一幅創造性的山水畫。
〔毫素〕毛筆與素絹。這裡指書畫藝術。
〔祁岳、鄭虔〕名畫家，皆杜甫同時人。
〔楊契丹〕隋朝名畫家。
〔縣圃〕亦作「玄圃」，神話中崑崙山之巔，神仙所居。
〔瀟湘〕湘水至零陵北與營水會合，二水合流，謂之瀟湘。
〔天姥〕天姥山，在浙江省新昌縣東五十里。杜甫曾經到過天姥山，因為見了這山水畫，想起他的舊遊。
〔蒲城〕即奉先縣。〔元氣〕天地造化原始的氣。〔真宰〕天神。〔反思四句〕說山水畫的奇妙，竟像自然造化的筆墨，元氣淋漓。這樣巧奪天工，豈不為造化所忌，所以真神上訴，天為雨泣。前夜蒲城之風雨，恐是鬼神驚動之故。
〔滄浪〕水名。〔青溟〕指海。
〔湘妃〕舜的二妃。神話：舜死後，二妃啼哭，淚點灑在竹上，斑斑點點，成湘妃竹。又，《楚辭》：「使湘靈鼓瑟。」
〔若耶溪〕在浙江省紹興縣南二十里若耶山下，北流入鏡湖。
〔雲門寺〕在紹興縣南，臨若耶溪。
〔泥滓〕泥濁。
〔青鞋句〕從此以後當穿青鞋布襪追求山水勝跡。
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煙霧 ？聞君掃卻赤縣圖 ，乘興遣畫滄洲趣 。畫師亦無數，好手不可遇。對此融心神，知君重毫素 。豈但祁岳與鄭虔 ，筆跡遠過楊契丹 。得非縣圃裂 ？無乃瀟湘翻 ？悄然坐我天姥下 ，耳邊已似聞清猿。反思前夜風雨急，乃是蒲城鬼神入。元氣淋漓障猶濕，真宰上訴天應泣 。野亭春還雜花遠，漁翁暝蹋孤舟立。滄浪水深青溟闊 ，攲岸側島秋毫末。不見湘妃鼓瑟時 ，至今斑竹臨江活。劉侯天機精，愛畫入骨髓。自有兩兒郎，揮灑亦莫比。大兒聰明到，能添老樹巔崖里。小兒心孔開，貌得山僧及童子。若耶溪 ，雲門寺 。吾獨胡為在泥滓 ？青鞋布襪從此始 。
此詩《文苑英華》本有注云：「奉先尉劉單宅作。」〔奉先〕唐時屬同州，今陝西蒲城縣。〔少府〕縣尉的尊稱。〔山水障〕畫著山水畫的屏障。杜甫於七五四年秋後，因長安米貴，把妻子送往奉先寄居，奉先楊縣令是杜甫的近親。七五五年九月又曾往奉先。這詩當作於七五四年或七五五年九月。
後出塞五首
〔舊丘〕故鄉。
〔薊門〕指幽州范陽郡。唐范陽節度使大都督府設在幽州，幽州城即古薊城。「薊門」為薊的別稱。唐幽州城址在今北京城西南廣安門內外。
〔閭里〕街坊鄰居。
〔道周〕道旁。
〔庶羞〕眾多的菜餚。「羞」，同「饈」。
〔吳鉤〕刀名，傳說是吳王闔廬時寶刀。這裡一般地指刀、劍。
男兒生世間，及壯當封侯。戰伐有功業，焉能守舊丘 ？召募赴薊門 ，軍動不可留。千金買馬鞍，百金裝刀頭。閭里送我行 ，親戚擁道周 。斑白居上列，酒酣進庶羞 。少年別有贈，含笑看吳鉤 。
〔東門營〕指洛陽城東門的軍營。
〔河陽橋〕河陽的浮橋。河陽即古孟津，今河南省孟縣。
〔部伍句〕各隊伍的士兵們被召集起來，住在帳幕里。
〔笳〕軍隊中的號角。
〔霍嫖姚〕漢武帝時名將霍去病曾為剽姚校尉，從大將軍衛青出塞，這裡用來比擬召募統軍之將。「嫖姚」同「剽姚」。
朝進東門營 ，暮上河陽橋 。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 。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悲笳數聲動 ，壯士慘不驕。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 。
〔亘長雲〕形容大軍進行時的情景。「亘」是綿延不斷。
〔六合〕指天下。
〔四夷〕指外族。〔且孤軍〕只是孤軍罷了，言容易擊破。
〔貔（pí）虎〕比喻將士的勇猛。
〔大荒〕邊疆荒遠之地。
〔玄冥北〕即指北方。「玄冥」是北方之神。
古人重守邊，今人重高勛。豈知英雄主，出師亘長雲 。六合已一家 ，四夷且孤軍 。遂使貔虎士 ，奮身勇所聞。拔劍擊大荒 ，日收胡馬群。誓開玄冥北 ，持以奉吾君。
〔獻凱〕勝利還師，獻俘告捷。七五四年，安祿山奏聞朝廷：破奚、契丹，虜其王。七五五年，又奏破奚、契丹。
〔兩蕃〕奚、契丹。
〔漁陽〕唐開元中分幽州三縣置薊州，薊州漁陽郡治在今河北省薊縣。
〔遼海〕遼東南面臨著渤海，故曰遼海。
〔輿台〕執賤役的人。執賤役的人都穿著華美衣服，極言祿山部下的奢侈。又，祿山部下靠侵掠奚、契丹戰爭的功勞，破格升擢，據《新唐書》，天寶十三載祿山奏請立功將士超授將軍五百人，中郎將二千人。
〔主將句〕七四八年祿山賜封柳城郡公，七五〇年進爵東平郡王，七五四年除三鎮節度使外加授左僕射。
獻凱日繼踵 ，兩蕃靜無虞 。漁陽豪俠地 ，擊鼓吹笙竽。雲帆轉遼海 ，粳稻來東吳。越羅與楚練，照耀輿台軀 。主將位益崇 ，氣驕凌上都。邊人不敢議，議者死路衢。
〔多門〕《左傳》：「晉政多門」，「多門」有「多端」的意思。這位老戰士大概在赴薊門以前，已經從軍多次。
〔將驕兩句〕主將如此的驕橫，很可憂慮，自己的功名不願再加考慮了。
〔辜〕辜負。一本作「孤」，意同。〔恐辜句〕怕對不起皇上。這裡雖單說忠君，實可表見這位老戰士的愛國熱忱。
〔幽州騎〕指安祿山的部下。
〔間道〕小路。「間」，讀去聲，間隙。
〔惡名〕幫助叛逆的惡名。
我本良家子，出師亦多門 。將驕益愁思，身貴不足論 。躍馬二十年，恐辜明主恩 。坐見幽州騎 ，長驅河洛昏。中夜間道歸 ，故里但空村。惡名幸脫免 ，窮老無兒孫。
安祿山為了誇耀邊功，常和奚、契丹兩蕃部作戰。他身兼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盤踞東北，位高氣驕，部下多用蕃將，陰謀反叛。《後出塞》歌唱從軍東北的戰士的生活感情。借一位老戰士的口吻，由他的親身見聞，說出安祿山將謀叛亂的形勢。此詩當作於七五五年（天寶十四載）。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七五五年（天寶十四載），杜甫做著右衛率府胄曹參軍的官職。這年的十一月他從長安出發到奉先去探望他的家屬。路上經過驪山，明皇和貴妃等正在驪山華清宮裡過冬，飲酒作樂。這時安祿山已經在范陽起兵，消息尚未到達長安。杜甫在這首詩里指出了階級矛盾，對於國事深抱憂慮。他把自己的抱負、旅途的見聞、到家後不幸的情況都寫在詩里，用「詠懷」標題，表達了他的憂憤情懷。
〔杜陵〕見前《醉時歌》注。〔布衣〕見前《秋雨嘆》注。
〔老大〕時杜甫年四十四歲。
〔稷、契（xiè）〕傳說中堯、舜時代的賢臣，杜甫理想中的政治家。
〔濩（huò）落〕同「瓠落」「廓落」，空大而無所容，大而無當。
〔契（qì）闊〕勤苦。
〔覬豁〕希望能達到。
〔黎元〕老百姓。
〔取笑〕被人竊笑。
〔江海志〕放浪江海之志。
〔蕭灑〕自由無拘束。
〔堯舜君〕指唐玄宗。杜甫對他還存著這樣的理想。
〔廊廟具〕為朝廷擔荷重任的棟樑之材。
〔葵藿〕低賤的植物，杜甫自比。葵是向日葵，常傾向日光，比喻忠君。藿，草類，雖不向日，因葵而連類及之。詩人用謙抑的口氣表達他忠愛的性格，並非自賤。杜甫不肯逍遙避世，乃是他對於國家有強烈的責任感。
〔螻蟻輩〕比喻目光淺近但顧自己的人們。
〔大鯨、溟渤〕借用《莊子·逍遙遊篇》的典故，改「鯤」作「鯨」，同是大魚。溟渤指大海。〔偃〕休息。大鯨非在大海中不能游息，比喻有大志大才的，不得地位，就無法施展他的才志。
〔悟生理〕謂從螻蟻、大鯨悟得人生的道理。一本作「誤生理」，說因為志願宏大，反而誤卻求生的道路。
〔終愧二句〕巢父與許由是傳說中唐堯時兩個避世隱居的賢人。杜甫感到抱愧的是志趣不同，不能學習他們，不願改變自己的志節。
杜陵有布衣 ，老大意轉拙 。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 。居然成濩落 ，白首甘契闊 。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 。窮年憂黎元 ，嘆息腸內熱。取笑同學翁 ，浩歌彌激烈。非無江海志 ，蕭灑送日月 。生逢堯舜君 ，不忍便永訣。當今廊廟具 ，構廈豈雲缺？葵藿傾太陽 ，物性固難奪。顧惟螻蟻輩 ，但自求其穴。胡為慕大鯨，輒擬偃溟渤 ？以茲悟生理 ，獨恥事干謁。兀兀遂至今，忍為塵埃沒？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 。沉飲聊自適，放歌破愁絕。
從開始到「放歌破愁絕」一段，自敘懷抱。
〔天衢（qú）〕天空。〔崢嶸〕山高貌。這裡說陰寒之氣瀰漫。
〔客子〕杜甫自指。
〔凌晨〕侵晨，天微明的時候。〔驪山〕在今陝西省臨潼縣。山上有華清宮，內有溫泉，明皇和楊氏姊妹們常去遊玩。這年的十月明皇到驪山，就逗留在那邊。
〔蚩尤〕傳說蚩尤與黃帝作戰，興大霧。這裡借作大霧講。（另說，蚩尤是蚩尤旗，天上赤氣，乃是兵亂將興之象。）
〔瑤池〕神話傳說中西王母宴會之地，這裡指驪山溫泉。〔鬱律〕形容暖氣蒸騰。
〔羽林〕皇家禁衛隊。〔摩戛（jiá）〕形容衛兵眾多，兵仗相摩擦。
〔殷〕震動。〔膠葛〕廣大貌。
〔長纓〕纓，帽帶。長纓，指貴族和大臣們。
〔短褐〕粗布短衣，貧賤者的衣服，指平民。
〔彤（tóng）庭〕指朝廷。彤，朱紅色。皇帝的宮殿多用朱紅塗飾。〔分帛〕分別賞賜給臣子們的絹帛。
〔城闕〕指京城。
〔聖人〕稱皇帝的習慣語。〔筐篚恩〕筐和篚都是竹器。古禮：皇帝宴會，用筐篚盛幣帛賞賜給群臣。這種恩賜是希望群臣替國家盡忠心勞力的。
〔仁者句〕有良心的應該知所警惕。
〔內金盤〕宮內的金盤。
〔衛霍室〕衛青、霍去病是漢武帝的外戚，借指楊國忠兄弟姊妹們。玄宗常把宮中珍寶器用大量賞賜楊家外親。
〔神仙〕指貴妃姊妹們。上面「有」字，一本作「舞」。
〔悲管、清瑟〕絲竹合奏。「悲」和「清」都形容音樂之美。「悲」有音調高激的意義。
〔榮枯〕「榮」指朱門，「枯」指凍死骨，強烈的對比。
歲暮百草零，疾風高岡裂。天衢陰崢嶸 ，客子中夜發 。霜嚴衣帶斷，指直不能結。凌晨過驪山 ，御榻在 嵲[1]。蚩尤塞寒空 ，蹴踏崖谷滑。瑤池氣鬱律 ，羽林相摩戛 。君臣留歡娛，樂動殷膠葛 。賜浴皆長纓 ，與宴非短褐 。彤庭所分帛 ，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 。聖人筐篚恩 ，實欲邦國活。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戰慄 。況聞內金盤 ，盡在衛霍室 。中堂有神仙 ，煙霧蒙玉質。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榮枯咫尺異 ，惆悵難再述。
以上指斥統治階級的剝削和享樂的罪惡，明里責備群臣，暗中諷刺皇帝賞賜的淫濫。
以上一段敘路過驪山時的感想。
〔北轅〕車向北行。〔涇渭〕二水名。兩水合流於昭應縣（即今臨潼）。
〔崆峒〕山名，在今甘肅省境。涇渭二水，源出隴西，詩意說水勢從上流洶湧而來。上文「群水」，一本作「群冰」。
〔天柱折〕古代神話：共工氏觸不周之山，折天柱，絕地維。
〔梁〕橋。〔拆〕沖毀。
〔枝撐〕橋柱交木。
〔異縣〕指奉先。意思是說不在一處。
〔庶〕希望。
〔窶（jù）〕貧。〔卒（cù）〕同「猝」。「倉猝」，急遽貌，引申為意外事故。
〔生常二句〕杜甫出於官僚家庭，享受免租稅和兵役的特權。
〔平人〕平民。〔騷屑〕騷動不安。
〔終南〕山名，在長安南。
北轅就涇渭 ，官渡又改轍。群水從西下，極目高崒兀。疑是崆峒來 ，恐觸天柱折 。河梁幸未拆 ，枝撐聲窸窣 。行旅相攀援，川廣不可越。老妻寄異縣 ，十口隔風雪。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 。入門聞號咷，幼子飢已卒！吾寧舍一哀，里巷亦嗚咽。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豈知秋禾登，貧窶有倉卒 。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 。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 。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憂端齊終南 ， 洞不可掇[2]。
以上一段敘到家情況。
[1] 〔 嵲（dié niè）〕山高峻貌。
[2] 〔 （hòng）洞〕浩大貌。〔掇〕拾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