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評傳 · 第十九章 江漢風帆

陳貽焮 《杜甫評傳》
一 「正月喧鶯未,茲辰放鷁初」 過了年就是大曆三年(七六八)。元宵節前後老杜攜家離夔東下,多年願望終於實現,不管以後情況如何,總是一件快意的事。 這年的天下大事,從史書中摘錄幾條於後。 正月,乙丑,代宗去章敬寺,度僧尼千人。這寺是去年在魚朝恩獻出的莊子上為超度章敬太后亡魂而修建的。至於代宗的佞佛,則是元載、王縉、杜鴻漸三位宰相共同努力的結果。如此君臣,政事紊亂可想。 二月,癸巳,商州兵馬使劉洽殺防禦使殷仲卿,不久即討平之。甲午,郭子儀禁無故軍中走馬。其妻南陽夫人乳母之子犯禁,都虞候杖殺之。諸子泣訴於子儀,且言都虞候之橫,子儀叱遣之。明日,以事語僚佐而嘆息說:「子儀諸子,皆奴材也。不賞父之都虞候而惜母之乳母子,非奴材而何!」子儀頗能明辨是非,處事往往如此。 四月,壬寅,西川節度使崔旰入朝。初,上遣中使征李泌于衡山,既至,復賜金紫,為之作書院於蓬萊殿側,皇上時著汗衫、躡屨過之,自給事中、中書舍人以上及方鎮除拜、軍國大事,皆與之議。又命魚朝恩於白花屯為泌建外院,使與親舊相見。皇上欲以泌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泌固辭。皇上說:「機務之煩,不得晨夕相見,誠不若且居密近,何必署敕然後為宰相邪!」皇上與李泌談到齊王李倓,欲厚加褒贈,泌請用岐王李范贈惠文太子、薛王李業贈惠宣太子故事贈太子,皇上哭道:「吾弟首建靈武之議,成中興之業,岐、薛豈有此功乎!竭誠忠孝,乃為讒人所害。向使尚存,朕必以為太弟。今當崇以帝號,成吾夙志。」乙卯制,追諡李倓為承天皇帝;庚申,葬順陵。至德二載正月,建寧王李倓因張良娣與李輔國合謀進讒而為肅宗賜死,廣平王李俶(即代宗)與李泌皆甚危。由於李泌的決意歸山,和他對肅宗的懇切陳辭,對李俶的面授機宜,廣平遂得以免禍並立為太子,杜詩「羽翼懷商山」即詠此事(詳上卷四四八—四五二頁)。可見代宗與李泌的關係非同一般。崔旰入朝,以弟崔寬為留後,瀘州刺史楊子琳帥精騎數千乘虛突入成都;朝廷聞之,加崔旰檢校工部尚書,賜名寧。 六月,壬辰,幽州兵馬使朱希彩、經略副使昌平朱泚、泚弟滔共殺節度使李懷仙,希彩自稱留後。朝廷派兵討伐,不能取勝,只得任命他為留後。崔寬與楊子琳戰,數不利。 七月,崔寧妾任氏出家財數十萬,募兵得數千人,帥以擊子琳,子琳敗走。丙戌,大內出盂蘭盆賜章敬寺。設七廟神座,書尊號於幡上,百官迎謁於光順門。從此成為常例。 八月,壬戌,吐蕃十萬眾犯靈武。丁卯,吐蕃尚贊摩二萬眾犯邠州,京師戒嚴;邠寧節度使馬璘擊破之。 九月,壬申,命郭子儀將兵五萬屯奉天以備吐蕃。白元光、李晟二將擊吐蕃,吐蕃釋靈州之圍而去。戊戌,京師解嚴。 十一月,丁亥,以幽州留後朱希彩為節度使。 十二月,癸亥,西川破吐蕃萬餘眾。 朝廷無能,內不能懲橫將,外不能靖強敵,頹勢早成,已很難扭轉,這就難怪老杜對國家民族的前途越來越喪失信心了。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這是王維十七歲在長安過重陽節時懷念故鄉親人的詩句。年少時平,離家不遠,節日思親,尚且如此;那麼,像老杜這樣久經戰亂、漂泊天涯、垂老難歸的人,逢年過節,就自會倍覺悲傷了。今年元旦老杜試筆之作《元日示宗武》,抒寫的就是這種莫大的悲哀: 「汝啼吾手戰,吾笑汝身長。處處逢正月,迢迢滯遠方。飄零還柏酒,衰病只藜床。訓諭青衿子,名慚白首郎。賦詩猶落筆,獻壽更稱觴。不見江東弟,高城淚數行。」第十一句下原註:「第五弟漂泊江左,近無消息。」前年有《第五弟豐獨在江左近三四載寂無消息覓使寄此二首》,其一說「十年朝夕淚」,知老杜同五弟杜豐自從天寶十五載避亂分別以來到前年已有十年沒見面,沒得到他的消息也有三四載。從覓使寄詩到眼下又有二年。五六年一直杳無音信,也難怪老杜掛念。仇兆鰲說:「首言父子,末及兄弟,中皆觸景而傷懷。」又說:「此詩皆悲喜並言:啼手戰是悲,笑身長是喜;逢正月是喜,滯遠方是悲;對柏酒是喜,坐藜床是悲;子可教是喜,身去官是悲;賦詩稱觴又是喜,憶弟淚行又是悲。只隨意序述,而各有條理。」謂其百感交集可也,但不得遽分悲喜;即使在平日是可喜之事,但處於此時此境,喜中含悲,喜亦生悲,也就無所謂喜了。請即以杜詩舉例言之。如「汝曹催我老」(《熟食日示宗文宗武》)言子長而我老,「令節成吾老」(《又示兩兒》)言令節亦促人老,「送客逢春可自由」(《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言客中逢春亦愁,等等,豈非喜中含悲、喜亦生悲麼?還是李子德說得好:「衰年遠客,觸緒增悲,其中蘊義甚長,非可視為淺率。」舊日有元旦試筆之俗,一般人多書「元旦發筆,大吉大利」之類俗套云云於紅紙條上,能文者亦可賦詩自書。詩中「賦詩猶落筆」對「獻壽更稱觴」,元旦獻壽稱觴已成習俗,賦詩落筆似亦指此日另一習俗,或元旦試筆之俗唐時已有之。同時作《又示宗武》說: 「覓句新知律,攤書解滿床。試吟青玉案,莫羨紫羅囊。假日從時飲,明年共我長。應須飽經術,已似愛文章。十五男兒志,三千弟子行。曾參與游夏,達者得升堂。」張衡《四愁詩》:「美人贈我錦繡段,何以報之青玉案。」《晉書·謝玄傳》:謝玄少好佩紫羅香囊。叔父安患之,而不欲傷其意,因戲賭取,即焚之,於此遂止。《楚辭·離騷》:「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樂。」「十五」句雖暗用孔子「吾十有五而志於學」(《論語·為政》)的話,但宗武這年總得有十五歲。姑論周歲,則可推知宗武當生於天寶十二載(七五三)。上卷三六九頁據《遣興》「驥子好男兒,前年學語時。問知人客姓,誦得老夫詩」估計當時(至德二載,七五七)宗武大約只有五六歲,大體不差。十五六歲的孩子長得快的個兒該不小了,所以前詩說「吾笑汝身長」,這詩說「明年共我長」。孔子有弟子三千,入室升堂者七十餘人。曾參(曾子)、子游、子夏都是孔子的入室弟子。曾參以孝著稱。相傳《大學》是他著的。後被封建統治者尊為「宗聖」。子游擅長文學。曾為武城宰,提倡以禮樂為教,境內有「弦歌之聲」。子夏曾提出「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等看法。相傳《詩》《春秋》等儒家經典是由他傳授下來的。這詩專言訓子之意,舐犢情深,滿懷希望,是老杜愁苦中惟一堪引為慰藉的:你新近懂得點詩歌格律已開始在琢磨著作詩了,為了查找出處你打開了書卷攤滿一床。倒不妨吟吟平子的「青玉案」,可別學好佩紫羅香囊的幼度趕時髦。有閒暇不時陪我喝點酒(今春《王十五前閣會》說:「病身虛俊味,何幸飫兒童!」可見老杜不僅讓孩子們在家裡陪自己喝點酒,甚至還帶著他們出去「趁食」,增加點營養),明年你就會長得跟我一般高了。你似乎已顯示出對文學的愛好,但仍須在經術上狠下功夫。你已十五了該有志於學,做個起碼的儒門弟子。然後再進一步爭取成為像曾參、游、夏那樣品學兼優、升堂入室的賢人。——或疑老杜有譽兒癖。胡夏客為之辯解說:「宗武定是有才;若宗文,則但使樹雞柵耳。後宗武之子嗣業,能葬祖乞志,不墜其家聲雲。」(1)除了《催宗文樹雞柵》,老杜只在去春病重、寒食日有感而預言後事的《熟食日示宗文宗武》和《又示兩兒》中提到宗文。他寫到或寫給宗武的詩則不少,多稱其聰穎好學而望其有成。宗武顯然比宗文強一些,又因父親寵愛,受到的教育也勢必會好一些。不過,希望他成為曾參、游、夏那樣的「賢人」,談何容易!之所以提出這樣不切實際的要求,與其說是由於老杜有譽兒癖,倒不如說是他壯志未酬、深以為憾,不覺寄幻想於其子。胡應麟說:「唐小說載杜甫子宗武作詩示友人,友人以斧答之。宗武曰:『欲使我斤正(於)吾父耶?』友人云:『令若自斷其臂耳。不爾,天下詩名又在杜家矣。』此事甚新,然史傳不載。宗武詩亦竟弗傳。豈三世為將,道家所忌哉?按『斧』字從父從斤。杜嘗命宗武熟精《文選》,又作詩屢令其誦,友人言宜有可信者,惜無從互訂之。」小說家言,僅資談助,但見歷來人們對宗武的無詩文傳世頗感遺憾。看起來,一個作家的產生,其原因是多方面的;即使本人天資不低,又得名師指點,如果生活經驗、創作實驗、真知灼見、藝術感受……或有所缺,也會寫不出佳作,成不了名家的。 張遠認為《遠懷舍弟穎觀等》亦元日所作,因前詩「不見江東弟」句,故又有此詩,觀落句「舊時元旦會」可見。焮案:「冰霜昨夜除」,亦暗點昨為除夕,可作旁證。詩說: 「陽翟空知處,荊南近得書。積年仍遠別,多難不安居。江漢春風起,冰霜昨夜除。雲天猶錯莫,花萼尚蕭疏。對酒都疑夢,吟詩正憶渠。舊時元日會,鄉黨羨吾廬。」只知道穎弟在陽翟(今河南禹縣),遠別多年一直沒見到;最近倒收到了荊州觀弟的信,說他還沒安居下來。江漢春風一起,冰霜旋即消除。但恨雲天漠漠,弟兄離散。此刻我對酒翻疑是夢,吟詩正念著他們。以往元旦闔家團聚,為鄉黨所稱羨,現在回想起來,真令人神往。蔣弱六評:「一派自言自語,讀之黯然魂消。將前聚首之樂,襯出今離別之悲,倒煞作結,更覺含情無限。」 就在這一兩天,老杜又接到杜觀的信,說已經在荊州西北邊的當陽(今湖北當陽縣)找到了住處,請他攜家前往。他就決定在本月中旬出峽前往,作《續得觀書迎就當陽居止正月中旬定出三峽》(2)說: 「自汝到荊府,書來數喚吾。頌椒添諷詠,禁火卜歡娛。舟楫因人動,形骸用杖扶。天旋夔子峽,春近岳陽湖。發日排南喜,傷神散北吁。飛鳴還接翅,行序密銜蘆。俗薄江山好,時危草木蘇。馮唐雖晚達,終覬在皇都。」崔寔《四民月令》:元旦進椒柏酒。椒是玉樹星精,服之令人卻老。柏是仙藥,能駐年卻病。尊卑次列,以年少者為先,各飲畢,遂獻尊長壽。自從你到了荊州,幾次來信催我去。這增添了我新正飲酒吟詩的興致,最遲到三月初的寒食節我們總可歡聚一堂了。僱船動身川資尚有待於人,瘦弱的形骸須倚仗拐杖扶持。陽和初轉瞿塘峽,春光已近洞庭湖。出發時我將盡情排放出南行之喜,同時又黯然傷神為不得北歸而嘆息。哀鳴失所的鶺鴒終將與同類比翼齊飛,咱兄弟們在外旅行,也得學那銜蘆而翔以避矰弋的雁行多注意安全。此間民俗澆薄而江山景色倒委實的好,草木可不管時局的危急總是照樣復甦。西漢的馮唐雖老仍能顯達,我還始終覬覦著重返皇都。 舊曆紀年所用值歲干支的別名叫「太歲」。大曆三年歲次戊申,戊申即是「太歲」。舊注據《舊唐書》所載是年正月丙午朔,推知「太歲日」戊申乃初三日。老杜有《太歲日》,即是這年正月初三日作: 「楚岸行將老,巫山坐復春。病多猶是客,謀拙竟何人?閶闔開黃道,衣冠拜紫宸(3)。榮光懸日月,賜予出金銀。愁寂鴛行斷,參差虎穴鄰。西江元下蜀,北斗故臨秦。散地逾高枕,生涯脫要津。天邊梅柳樹,相見幾回新。」「黃道」,地球上的人看太陽於一年內在恆星之間所走的視路徑。古人多以「黃道」喻殿前皇帝經行之道。「紫宸」,唐正殿名。宋之問《龍門應制》「囂聲引揚聞黃道,佳氣周回入紫宸」,又《奉和幸神皋亭應制》「清蹕喧黃道,乘輿降紫宸」,可與「閶闔」一聯參看。楚岸巫山再度逢春,我越來越老了。客居多病,謀生計拙而落後於人。想此時殿堂大啟,新正朝會,既賜榮光,又賜金銀;嘆我遠隔鴛行,結鄰虎穴,愁苦何堪!這長江西邊的上游原本是出蜀東下的水路,那北斗七星的下面就是我時刻想念的長安城。我長期在瀼西這閒散之地高枕臥疾,早已脫離了官場仕途。我浪跡天涯,已幾回見梅花開柳葉新。由此詩「閶闔」諸句,可看出老杜的「終覬在皇都」,仍有不忘榮華富貴的庸俗一面。 正月初七為人日,又作《人日二首》。其一說: 「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陰時。冰雪鶯難至,春寒花較遲。雲隨白水落,風振紫山悲。蓬鬢稀疏久,無勞比素絲。」此感人日陰寒而作,前寫陰慘氣象,後言觸景增憂。《杜臆》:「昔比素絲,蓬鬢猶在;今又稀疏,並失素絲矣。」其二說: 「此日此時人共得,一談一笑俗相看。樽前柏葉休隨酒,勝里金花巧耐寒。佩劍沖星聊暫拔,匣琴流水自須彈。早春重引江湖興,直道無憂行路難。」《荊楚歲時記》:人日剪彩為人,或鏤金箔為人,以貼屏風,亦戴之頭鬢。人人都歡度人日,我也隨俗談笑為樂。元旦過了不須再飲柏葉酒,天色猶陰只彩勝金花最耐寒。拔劍醉舞則氣沖牛斗,開匣鳴琴而志在流水。早春的到來重新引動我浪跡江湖的逸興,我也就不再感到行路的艱難了。這詩不止見唐人習俗,亦見老杜臨行前的好興致。 去年十月,朔方節度使路嗣恭破吐蕃於靈州城下,斬首二千餘級;吐蕃引去。今年開春,老杜聽說敵人已全部撤退,喜甚,作《喜聞盜賊總退口號五首》記事抒情。其一喜王師之能禦敵:「蕭關隴水入官軍,青海黃河卷塞雲。北極轉愁龍虎氣(4),西戎休縱犬羊群。」其二追咎邊將之起釁:「贊普多教使入秦,數通和好止煙塵。朝廷忽用哥舒將,殺伐虛悲公主親。」(5)其三記吐蕃叛服之不常:「崆峒西極過崑崙,駝馬由來擁國門。逆氣數年吹路斷,蕃人聞道漸星奔。」其四以往時和戎為得計:「勃律天西采玉河,堅昆碧碗最來多。舊隨漢使千堆寶,少答胡王萬匹羅。」其五為頌聖之辭:「今春喜氣滿乾坤,南北東西拱至尊。大曆三年調玉燭,玄元皇帝聖雲孫。」這不過表達了聞訊之後一時的喜悅激情而已,其實唐王朝當時仍然風雨飄搖,一點兒也不可樂觀。就拿吐蕃來說,今年八月,又有十萬眾犯靈武,二萬眾犯邠州,京師再一次戒嚴了。雖然如此,這一時的高興定會增添他出峽東遊的興致不少。 已定於正月中旬出峽。行期已近,老杜就趕著將去年在瀼西置的四十畝果園送給了一位他稱之為「南卿兄」的友人,作《將別巫峽贈南卿兄瀼西果園四十畝》說: 「苔竹素所好,萍蓬無定居。遠遊長兒子,幾地別林廬。雜蕊紅相對,他時錦不如。具舟將出峽,巡圃念攜鋤。正月喧鶯未(6),茲辰放鷁初。雪籬梅可折,風榭柳微舒。托贈君家有,因歌野興疏。殘生逗江漢,何處狎樵漁?」青苔綠竹是我平素所好,可嘆我萍流蓬轉而無定居。在長期的遠遊中兒女們長大了;自秦而蜀又自閬而夔,已經別離了好幾處的園林茅廬。等到這兒的果樹紅花怒放,那光景連五彩繽紛的錦緞都自愧不如。我已經包了船即將出峽,還不時去園中巡視,總忘不了拿著鬆土的鋤。正月里黃鶯尚未鳴囀,這時我卻要放舟東下,開始漫長的征途。積雪籬邊梅枝可折,春風榭畔柳眼微舒。謹以這四十畝果園奉贈歸君家所有,又因此而唱出這支歌子,把心裡的野興閒情疏一疏。我的餘生大概會在江漢之上度過,只恐怕不再能像這裡一樣親近樵漁。趙次公說:「果園四十畝,而公直舉以贈人,此一段美事,而古今未嘗揚揄,杜公之氣義良可嘆也。」老杜此舉當然是慷慨的,但鑒於他「舟楫因人動」的實際情況,那位「南卿兄」想也會多少送他一些川資的。鍾惺說:「以果園贈好友,全寫出一片愛惜鄭重之意,方見詩人情趣。若說作輕棄所有,反覺尋常膚淺矣。」這話貌似有理而實無理。贈人產業,自然有「愛惜鄭重之意」,哪會「說作輕棄所有」呢?有此真情實意且能寫出便好,並非為了詩好而故意揣摩出這種或那種情意來加以表現。上面的那種說法,似乎有本末倒置之嫌。仇兆鰲說:「陸放翁有《野飯》詩,自注云:《杜氏家譜》謂子美下峽,留一子守浣花舊業(7),其後避亂成都,徙眉州大埡,或徙大蓬雲。今按:當時若留子在夔,應見於詩章,集中既無,或譜說未可信耶?」 二 夔藝雌黃 贈送了果園,當即打點行裝攜家啟程。多時願望終於實現,老杜自然喜之不盡。且趁老杜行船賞景之際,我們就好抽出身來對他這兩年在夔州期間創作的詩歌做一番回顧了。 最早也最看重老杜夔州詩的是黃庭堅。他「謫居黔州,欲屬一奇士而有力者,盡刻杜子美東西川及夔州詩,使大雅之音久湮沒而復盈三巴之耳」。後遇丹稜楊素翁,約好由他「盡書杜子美兩川夔峽諸詩」,由楊鳩工刻石並建大雅堂以藏之(見《刻杜子美巴蜀詩序》《大雅堂記》)。他又在《與王觀復書三首》其一中說:「觀杜子美到夔州後詩,韓退之自潮州還朝後文章,皆不煩繩削而自合矣。」(黃文三篇均見《豫章黃先生文集》)可見他於老杜巴蜀詩中尤重夔州詩,以為是最成熟的作品。陳善也有類似的看法,說:「觀子美到夔州以後詩,簡易純熟,無斧鑿痕,信是如彈丸矣。」(《捫虱新話》)王十朋也很推崇夔州詩,曾在《夔路十賢·少陵先生》(載《梅溪先生後集》)中說:「夔州三百篇,高配風雅頌。」在傳統觀念中,風雅頌地位之高是無與倫比的。今竟以此相比,足見他給予夔州詩評價之高了。 與上述看法恰恰相反,朱熹對夔州詩卻持否定態度。他說:「杜甫夔州以前詩佳;夔州以後,自出規模,不可學。」又說:「李太白始終學選詩,所以好。杜子美詩好者,亦多是效選詩。漸放手,夔州諸詩則不然也。」又說:「人多說杜子美夔州詩好,此不可曉。夔州詩卻說得鄭重煩絮,不如他中前有一節詩好。魯直一時固自有所見,今人只見魯直說好,便卻說好,如矮人看戲耳。……杜子美晚年詩都不可曉。呂居仁嘗言:詩字字要響。其晚年詩都啞了。不知是如何以為好否。」(均見《朱子語類》)朱熹雖嫌老杜不聞道:「顧其(指《同谷七歌》)卒章嘆老嗟卑,則志亦陋矣,人可以不聞道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跋杜工部同谷七歌》)又最稱道李白詩:「李太白詩非無法度,乃從容於法度之中,蓋聖於詩者也。」(同上)但也不薄老杜前期詩:「杜詩初年甚精細,晚年橫逆不可當,只意當處便押一個韻。如自秦州入蜀諸詩,分明如畫,乃其少作也。」(同上。以為入蜀詩為少作,誤)根據以上所引語錄可知,在他看來:(一)李白詩之所以好,在於「始終學選詩」,「非無法度,乃從容於法度之中」;杜甫夔州以前詩之所以好,亦在於「多是效選詩」,「甚精細」「分明如畫」。(二)夔州詩之所以不好,在於「漸放手」不效選詩,「說得鄭重煩絮」「詩都啞了」,且「橫逆不可當,只意當處便押一個韻」,總而言之是「自出規模,不遵法度」。 欲判兩派對立意見的是非曲直,仍須從具體探討夔州詩思想藝術特徵及其成敗得失入手。 夔州詩到底有多少?王十朋說「夔州三百篇」,又說「暮年流落來夔子」,「賦詩三百六十篇」(《梅溪先生後集·詩史堂荔枝歌》)。於卻說「夔州之詩,多至四百餘篇」(《修夔州東屯少陵故居記》)。仇兆鰲《杜少陵集詳註》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酌訂編年詩,大致可信。據此書統計,夔州詩共有四百三十五首。(8)唐雲安縣屬夔州。若將三十二首雲安詩計入,則有四百六十七首。仇氏所編杜詩計一千四百三十九首(逸詩和附錄他人詩不計算在內),夔州詩就約占三分之一。老杜於永泰元年(七六五)九月到雲安,大曆三年(七六八)正月去夔出峽,在夔州(包括雲安)一共住了兩年零四個月。這一時期他身體很不好,居然寫出了這麼多的作品,不能不驚訝他創作力的旺盛。如果說,「憶在潼關詩興多」(《峽中覽物》),大而言之,安祿山叛亂爆發前後是老杜第一個創作高潮;秦州詩、成都詩是另外兩個高潮;那麼,夔州詩可說是最後也是最大的一個高潮了。因此,對這一創作高潮的研究,無疑是很有意義的。 夔州詩不僅數量多,內容也很廣。胡銓《僧祖信詩序》說:「少陵杜甫耽作詩,不事他業,諷刺、譏議、詆訶、箴規、姍罵、比興、賦頌、感慨、忿懥、恐懼、好樂、憂患、怨懟、凌遽、悲歌、喜怒、哀樂、怡愉、閒適,凡感於中,一以詩發之。仰觀天宇之大,俯察品匯之盛,見日月、霜露、豐隆、列缺、屏翳、沆瀣,煙雲之變滅,雲岩、邃谷、悲泉、哀壑、深山、大澤,龍蛇之所宮,茂林、修竹、翠筱、碧梧,鸞鵠之所家,天地之間,詼詭譎怪,苟可以動物悟人者舉萃於詩。故甫之詩,短章大篇,迂余妍而卓犖傑,筆端若有鬼神,不可致詰。後之議者至謂:書至於顏(真卿)、畫至於吳(道子)、詩至於甫極矣。」(9)這裡雖是就全部杜詩而言,若拿來概括夔州詩,也同樣是合適的。因為論內容的豐富多彩、手法的變化多端,哪一時期的創作都趕不上夔州詩。 自從老杜來到夔州,村居多閒,舊事縈懷,曾寫作了《昔游》「昔者與高李」首、《壯遊》、《遣懷》、《昔游》「昔謁華蓋君」首等詩為自己立傳,又作《八哀詩》為他人立傳。這些詩不但見個人遭遇,亦見時代變遷,方面頗廣,感情亦深。葉夢得認為《八哀》「李邕、蘇源明中極多累句」(《石林詩話》),其餘諸篇並非如此。若就大體而論,這都是些有一定思想深度和藝術高度的鴻裁巨製,不得歸之於朱熹所謂「說得鄭重煩絮」一類。劉克莊說:「杜《八哀詩》,崔德符謂可以表里雅頌,中古作者莫及。韓子蒼謂其筆力變化,當與太史公諸贊方駕。……余謂崔、韓比此詩於太史公紀傳,固不易之語。至於石林之評累句之病,為長篇者不可不知。」(《後村先生大全集》卷一七六《詩話後集》)郝敬說:「《八哀詩》雄富,是傳紀文字之用韻者。文史為詩,自子美始。」(仇注引)雅頌中有關於古史的記載,文史為詩,非始於子美。但是,若從體裁性質和寫作特色的相近來看,謂《八哀》之類篇章可以表里雅頌、中古作者莫及,而其規模雄富、筆力變化當與太史公諸贊方駕,也並不是毫無根據的溢美。 仇兆鰲評《昔游》「昔者與高李」首亦大佳:「公夔州後詩,間有傷於繁絮者,此則長短適中,濃淡合節,整散兼行,而摹情寫景,已覺興會淋漓,此五古之最可法者。」不止此詩,就是《壯遊》、《遣懷》、《昔游》「昔謁華蓋君」首等,以及去夔出峽後所作《憶昔行》,也無不如此。因此,當論及老杜壯遊情事時常為說詩人所援引而津津樂道(可參看上卷第二、第三、第四章有關論述)。劉克莊又說:「《壯遊》詩押五十六韻,在五言古風中,尤多悲壯語,如云:『往者十四五,出遊翰墨場。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揚。』又云:『脫略小時輩,結交皆老蒼。』『東下姑蘇台,已具浮海航。到今有遺恨,不得窮扶柔。』又云:『上感九廟焚,下憫萬民瘡。』『小臣議論絕,老病客殊方。』雖荊卿之歌、雍門之琴、高漸離之築,音調節奏,不如是之跌盪豪放也。」褒獎難免言甚其辭,但這類詩中跌盪豪放的悲壯語固多,不得謂夔州「詩都啞了」。除《憶昔行》,其餘皆五古。以古體寫史實、傳記,詞氣浩蕩,其勢「橫逆不可當」(朱熹以此為病,我卻以為這恰恰是老杜不可企及的優點),所作既見史筆,又富詩情,對開拓詩歌領域、豐富藝術表現顯示了實績,能這樣「漸放手」不效選詩而「自出規模」,又有什麼不好呢?朱熹在《答鞏仲至書》(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中曾明確表示:「頃年學道未能專一之時,亦嘗閒考詩之原委,因知古今之詩,凡有三變。蓋自書傳所記虞夏以來及魏晉,自為一等;自晉宋開顏謝以後,下及唐初,自為一等;自沈宋以後,定著律詩,下及今日,又為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為詩者固有高下,而法猶未變。至律詩出,而後詩之與法,始皆大變,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無復古人之風矣。故嘗妄欲抄取經史諸書所載韻語,下及文選漢魏古詞,以盡乎郭景純、陶淵明之所作,自為一編,而附於三百篇、楚辭之後,以為詩之根本準則。又於其下二等之中,擇其近於古者,各為一編以為之羽翼輿衛。(且以李杜言之,則如李之《古風五十首》,杜之秦蜀紀行、《遣興》、《出塞》、《潼關》、《石壕》、《夏日》、《夏夜》諸篇。律詩則如王維、韋應物輩,亦自有蕭散之趣,未至如今日之細碎卑冗、無餘味也。)其不合者,則悉去之,不使其接於吾之耳目而入於吾之胸次,而使方寸之中,無一字世俗言語意思,則其為詩,不期於高遠而自高遠矣。」我們不否認三百篇、楚辭和漢魏古詞像希臘藝術和史詩一樣能顯示出永久的魅力,也認為詩歌形式或創作流派向既定方向發展終有衰落、停滯的一天(10),但朱子這種貴古賤今、重正輕變的文藝觀卻是不正確的。由此可見,他之所以不愛夔州詩,除了夔州詩部分作品中確也存在煩絮之病,主要是出於這種偏見。 老杜有不少寫得認真也很成功的組詩,五古如《前出塞九首》、《後出塞五首》、《大雲寺贊公房四首》、《羌村三首》、兩組《遣興三首》、兩組《遣興五首》等,七古如《秋雨嘆三首》《乾元中寓同谷縣作歌七首》,五律如《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十首》《重過何氏五首》《秦州雜詩二十首》《有感五首》《春日江村五首》等。這些組詩,即使是古體,每首篇幅也不很長。這樣,就便於靈活掌握、慘澹經營,寫出各自相對獨立的精彩篇章,但合了起來,又能從各個角度豐富多彩地集中表現較廣闊的生活場景,或較重大的題材和思想內容。老杜的這些組詩寫得確乎好,只是前代當代已有不少名家寫出了不少著名的組詩(11),因此他的五古、七古、五律組詩創作不能算是一種開創性的嘗試。 但是,他的七律組詩的創作卻有所不同,而是帶有探索性的。 莫說在老杜以前少有寫七律組詩的,就是他本人,在來夔州以前,三首以上的組詩也只有《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十二月一日三首》。這兩組詩都能較寬闊、較多側面地顯示出特定情境下詩人的生活和心態,堪稱佳作;但用力之勤,錘鍊之精,在表現藝術上開拓之深廣,卻遠遜於《諸將五首》《秋興八首》《詠懷古蹟五首》。 《諸將五首》是一組政論性很強的作品。其一為吐蕃內侵責諸將不能禦敵。其二為回紇入侵責諸將不能分主上之憂。其三為亂後民困責諸將不屯田自給。其四為貢賦不修責諸將不能懷遠。其五為鎮蜀失人而思嚴武的將略。(詳第十七章第八節)這都是些重大的軍政問題,詩人的責難也都很正確很尖銳。這樣一些問題、這樣一些意見,若出之以奏章,慷慨陳詞,痛哭流涕,也可能會收到振聾發聵的強烈效果。不過,若簡單地加以壓縮寫成七律,就很有可能會製作出一些徒發議論而罕有詩意的歌訣。老杜創作這組詩時就不是這樣。首先,從自己最深切的感受出發,選取最具體最典型最能說明問題的事件,然後使出渾身解數,儘量調動七律音調宛轉可曲盡其意、中須對仗可逞其巧思等特色,又借鑑於古體一氣呵成、渾然一體之長以補律體易顯割裂之短,使精美的藝術形式得以最圓滿地表現重大題材和豐富的思想內容。「韓公本意築三城,擬絕天驕拔漢旌。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胡來不覺潼關隘,龍起猶聞晉水清。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其二)你看這高屋建瓴的氣勢,這鞭辟入裡的諷喻,這氣青血熱的激情,這典雅流麗的辭藻,這奇變莫測的對仗,這擲地鏗鏘的音韻,這疾徐稱情的節奏,經過詩人巧妙的烹煉,竟水乳交融地凝聚起來,成為一首思想性藝術性高度相結合的作品。其餘幾首也無不如此。與國風、張衡《四愁詩》那種一篇幾章章幾句的民歌重沓形式不同,這組詩每首都是寫得很飽滿很完美的獨立單篇,但同時又統一於同一風格和思想傾向的基調之上,從而大大擴展了律詩表現的深廣度,猶如由每幅自成格局的山水圖畫組成六曲屏風能顯示更廣闊的天地一樣。 《詠懷古蹟五首》也是用同樣辦法精心製作的成功組詩。其一詠懷,以庾信自況。其二因宋玉宅而緬懷其人的風流儒雅。其三因昭君村而哀嘆其人的遭遇,兼以自哀。其四因永安宮而追懷劉備。其五因武侯廟而追懷諸葛亮。(詳第十七章第十一節)前三首因本道境內的古人遺蹟而興身世之嘆。後二首因當地古君臣祠堂而抒己未得際會風雲之憾。與前一組借詠事以發憂時浩嘆的《諸將五首》相較,二者的著眼點與著重點是有所不同的。但是一組通過各種問題寫出唐王朝局勢的風雨飄搖,一組從不同角度展現作者內心的苦恨非止一端,每組諸篇都不是簡單的拼湊而是獨具匠心的有機結合。這,與後世那種連篇累牘、翻來覆去為某一較單一且無深意的情緒而詠嘆不已的組詩(如某些不成功的《落花詩》等),不僅在思想內容上有深淺之分,就是在藝術表現上也有高低之別。 《秋興八首》更是一組以創新的藝術手法表現時代風貌和作者情懷的最佳篇什,歷來膾炙人口。其一對秋而傷羈旅。其二寫夔州暮景和望長安不見、緬懷舊事之情。其三寫清晨登臨西閣樓頭的所見所感。其四慨嘆長安政局的多變和邊境戰亂的頻仍。其五記殿前景象和早朝情事。其六寫遠眺峽口而思曲江,慨嘆玄宗的遊樂致亂。其七憶長安昆明池,因想池景蒼涼,而興己漂流衰謝之嘆。其八思長安近畿勝境,憶舊遊而嘆衰老。(詳第十七章第十節)光看這些簡短的內容提要,這組詩倒也一般;但一當接觸到作品本身,自會感到其藝術特色的與眾不同。關於這一點,現代說詩人不是沒注意到,只是擔心這些作品多少犯形式主義和唯美主義之忌,因此大都不願多談,甚至對之持否定態度。 馮文炳先生平生雅好庾子山、李義山的清詞麗句,所撰小說亦清麗可喜,其《杜詩講稿》(載《杜甫研究論文集》二輯)等文說杜詩亦不乏創見,惟獨不取夔州詩和《秋興八首》,認為:「夔州詩才開始突出了老杜的文字禪(庾信、李商隱是這方面的能手),就是說從寫詩的字面上大逞其想像,從典故和故事上大逞其想像,……到了文字禪,它一泛濫起來,真容易把生活淹沒了,是很危險的。」又說:「我們再看杜甫的《秋興》,無疑的,杜甫所謂『晚節漸於詩律細』是指這一類的詩了,總括一句這類詩情調是悲哀的,興致是飽滿的,而生活不能不說是貧乏的。一個人如果專門作這些詩,結果終日只有吟詠的分,就是《秋興八首》最後一句說的『白頭吟望苦低垂』的狀態,其實也應該說是無病呻吟。」接著他又概論夔州詩說:「確切地說,詩人不接近人民,不從人民生活取得詩的泉源,他的詩的材料就要窘竭,他就要向故紙堆中去乞憐,他就要向逝去的光陰去討生活,杜甫在夔州兩年,因為生活單調,又比較地安閒,一方面是一組一組的往事回憶(《諸將》《八哀》《秋興八首》《洞房》等八首,《往在》《昔游》《壯遊》,還有《夔州百韻》),一方面就有《吹笛》這樣的吟風弄月,確乎是吟風弄月!……我們講夔州詩,應該認識到夔州詩的趨向是危險的。主要的問題是生活,杜甫在夔州孤獨而安閒的生活,使得他的詩離不開『風』和『月』……」(《杜詩講稿》)說詩人離開人民、生活貧乏就不會寫出好詩來,這本不錯,但是以此為理由來籠統否定老杜在夔州的創作活動、否定包括《諸將》《八哀》《秋興八首》《昔游》《壯遊》等回憶往事的作品,那就未免太不公道了(就是認為馮先生自己素所愛好的子山、義山是文字禪能手,也同樣否定過多)。老杜病滯夔州,百無聊賴,念舊懷人,不能自已,回憶平生遭遇,追尋盛衰之跡,非止自傷身世,益發憂國憂民,感慨萬千,浮想聯翩,發為吟詠,寫出《秋興》諸組名篇,以情緯文,以文被質,文質彬彬,堪稱絕唱,豈可好惡隨心,任意斥之為不接近人民、生活貧乏、材料窘竭、只得向故紙堆去乞憐、向逝去的光陰去討生活的所謂「文字禪」?《秋興八首》確乎寫得比其餘組詩更加美麗而富於想像,我倒認為這不是「文字禪」,而是老杜對七律藝術的一個重大突破和成功嘗試。在這組詩中,詩人努力從心靈深處積累著的紛繁生活感受中去把握興衰之際的時代風雲,並以彩筆畫出綺麗的舊夢,來和殘酷的現實作對比,從而極大地加強了憂時浩嘆的感染力,使七律組詩有限的容量得以表現異常博大的內容和複雜的思想感情。這難道不是很好地顯示了他「晚節漸於詩律細」的實績?這種精湛的藝術難道不值得肯定麼? 方管《談〈秋興八首〉》(載《杜甫研究論文集》三輯)說:「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於南渡之後追記汴梁之盛,周密《武林舊事》又於宋亡以後追記臨安之盛,後來還有張岱的《陶庵夢憶》等等。這一類的重溫舊夢之作,愈是寫得繁華熱鬧,便愈見滄桑之感。《秋興八首》,特別是其後四首,在同一意義上正復相似。所寫蓬萊宮、曲江、昆明池、渼陂,皆極富麗穠郁之致,幾乎純用初唐應制之作的手法。然在彼為當時實景,則俗艷痴肥,略無詩意;在此為亂離之後,窮秋孤城,滄江遺老,感懷故國,當時實景成了今日『夢華』,則板實者皆化為虛靈,達到了以樂景寫哀思的極境。而此悲慨之情,又因為有這些富麗穠郁的景物融入其中,遂乃豐富多姿,博厚宏實,而不流於貧薄寒儉。」又說:「七律之體起自初唐應制,杜甫開始致力於七律,從現存詩篇看來,亦在長安任拾遺,初近宮廷那段時期,這裡面似乎有點什麼道理。而《紫宸殿退朝口號》《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之類,正是一片宮廷氣氛,與此時共相唱和的賈至、王維、岑參等在伯仲之間。可是,收京的喜悅迅即消淡,『中興』的頌聲掩不住昏亂的實情,名為拾遺而諫不能行,言不能聽,『天顏有喜近臣知』的榮寵不能長期惑溺偉大的詩心,張良娣、李輔國、賀蘭進明等黑暗勢力更已向著以房琯為首包括杜甫在內的一幫清流步步逼來,凡此皆為當時國家人民之不幸,亦即杜甫之不幸。然正因此,杜甫這一時期的七律中,如《曲江二首》《曲江對酒》《曲江對雨》《題省中院壁》之類,富麗堂皇的宮廷氣氛與深沉的悲感憤慨,乃有著微妙的結合。甚至表面上全是濃麗字樣,而哀傷之意,淒寂之境,即寓於中。此則王維、賈至、岑參等所不能到,而杜甫卻為詩國開拓一新境界,後來集中地表現於《秋興八首》等詩中者,已萌芽於此。」所論《秋興八首》藝術特色的意義及其對七律表現藝術的發展,甚中肯綮。在本書第五章第三節中曾談到老杜從前期寫作《鄭駙馬宅宴洞中》開始,就在著手嘗試一種風格蒼秀、意境冷峭的拗體七律新表現藝術。而這種風格、藝術上的「異味」,在他晚年許多詩歌中都或多或少地有所表露,例如《秋興八首》就是最明顯的例證。這組詩平仄合律,音樂性很強,一點兒也不拗口,但依然存在著格調高雅、手法多變、意境精美等藝術風格上的「異味」。由此可見,杜甫雖到「晚節」才「漸於詩律細」,但早在前期就著手對之進行探索和嘗試了。而且這種探索和嘗試不僅止於「詩律」和表現藝術的創新,更在於詩人獨特的藝術風格(這種獨特的藝術風格借古今常講的「沉鬱頓挫」四字差可意會)、獨特的生活美感的發展和形成。我的這些不成熟的看法,或可有助於從另一個角度去理解《秋興八首》表現藝術的特色及其發展過程。 《秋興八首》這種美麗而精緻的七律表現藝術,得到李商隱的繼承和發展,寫出了不少獨具特色的華章,如《錦瑟》、《重過聖女祠》、《隋宮》「紫泉宮殿鎖煙霞」首、《二月二日》、《即日》、《碧城三首》等等,以及《無題》多首。這些作品,或寫愛情相思,或發思古幽情,或抒離愁別緒,並非毫無意義,且有較高藝術鑑賞價值,因此不得貿然聲稱這種創作趨向是危險的。至於經義山而出現了宋初一味追求辭藻穠艷的文學末流西崑體,這連義山也難以負責,又怎能歸咎於老杜呢? 「晚節漸於詩律細」,如前所述,這自然是老杜詩歌藝術臻於老境的一種表現。而與此恰恰相反,偶有感發,輒率意而成,這又是他詩歌藝術臻於老境的另一種表現。 文學藝術家,到了晚年,由於見多識廣、經驗豐富、技藝嫻熟,如有真切感受,往往會突破尋常法度,放開手來,隨意揮斤,而又能不煩繩削而自合。老杜夔州詩中不少作品就達到了這一境地。五律如《洞房》《宿昔》《能畫》《鬥雞》《歷歷》《洛陽》《驪山》《提封》八首和《鸚鵡》《孤雁》《鷗》《猿》《麂》《雞》《黃魚》《白小》八首,或因事詠史,或借物寓言,莫不揮灑自如又不違格律,鉛華洗淨卻更見清真。 又如《王十五前閣會》《熟食日示宗文宗武》《又示兩兒》《入宅三首》《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五首》《過客相尋》《豎子至》《得舍弟觀書自中都已達江陵今茲暮春月末行李合到夔州悲喜相兼團圓可待賦詩即事情見乎詞》《喜觀即到復題短篇二首》《舍弟觀歸藍田迎新婦送示二首》《月三首》《晨雨》《溪上》《樹間》《白露》《孟倉曹步趾領新酒醬二物滿器見遺老夫》《秋野五首》《課小豎鋤斫舍北果林枝蔓荒穢淨訖移床三首》《茅堂檢校收稻二首》《刈稻了詠懷》《晚晴吳郎見過北舍》《九日五首》《曉望》《日暮》《耳聾》《十月一日》《孟冬》《悶》《返照》《向夕》《暝》《夜》《雲》《雷》《戲作俳諧體遣悶二首》《謁真諦寺禪師》等等,光看題目,便會感到有一股濃郁的生活氣息,老杜簡直在這裡拿五律「從心所欲不逾矩」地寫日記、立遺囑、誌異俗、狀物候、寫遊記、作素描了。 這一時期的七律除上述那一類製作精美的篇什外也有若干蒼老率真之作。如《白帝城最高樓》「城尖徑仄旌旆愁,獨立縹緲之飛樓。……杖藜嘆世者誰子?泣血迸空回白頭」、《白帝》「白帝城中雲出門,白帝城下雨翻盆。……哀哀寡婦誅求盡,慟哭秋原何處村」等,其藝術的老境非只在以率筆作拗體,亦在出語「橫逆不可當」。至於《示獠奴阿段》《又呈吳郎》等,如話家常,不露律對痕跡,而古道熱腸感人至深,此最見斫輪老手的真功夫。 與王昌齡、王維、李白諸家相較,老杜的絕句寫得就更加自由了。比如《三絕句》:「前年渝州殺刺史,今年開州殺刺史。群盜相隨劇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二十一人同入蜀,惟殘一人出駱谷。自說二女齧臂時,回頭卻向秦雲哭。」「殿前兵馬雖驍雄,縱暴略與羌渾同。聞道殺人漢水上,婦女多在官軍中。」前兩首都用仄韻,其一前兩句還連押兩「史」字,三首都不調平仄,這種非律非古的形式被他用來表現時世動亂和人民遭劫的沉痛的思想內容,似乎更能增加詩歌騷動不安的感覺。他的《解悶十二首》,猶如散文中的小品和隨筆,畫中的速寫和雜畫卷,或抒情,或敘事,或議論,寫起來很隨便,讀起來很親切,頗能窺見詩人當時的心境,有一定認識價值,藝術上也獨具不拘繩墨、揮灑盡致之妙。 夔州詩中的五古大多寫得極恣肆,諸如《客堂》、《課伐木》、《雷》、《火》、《毒熱寄簡崔評事十六弟》、《貽華陽柳少府》、《七月三日亭午已後校熱退晚加小涼穩睡有詩因論壯年樂事戲呈元二十一曹長》、《信行遠修水筒》、《驅豎子摘蒼耳》、《催宗文樹雞柵》、《雨》「峽雲行清曉」首、《雨》「行雲遞崇高」、《種萵苣》、《聽楊氏歌》、《西閣曝日》、《晚登瀼上堂》、《園官送菜》、《園人送瓜》、《柴門》、《槐葉冷淘》、《上後園山腳》、《行官張望補稻畦水歸》、《秋行官張望督促東渚耗稻向畢清晨遣女奴阿稽豎子阿段往問》、《阻雨不得歸瀼西甘林》、《又上後園山腳》、《甘林》、《暇日小園散病將種秋菜督勒耕牛兼書觸目》、《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見贈》等等,若容妄加比附,其中有人物和情節的勾勒,有場面和景物的描寫,有細節和心理的刻畫,……合在一起,頗能生動地顯示出老杜當時的風貌,及其交遊、生活情況,而使讀者仿佛有看小說的感覺。我認為這是老杜對詩歌藝術領域在表現日常生活上的另一種開拓,是很有意義的,不得斥之為「說得鄭重煩絮」而一概抹殺。(須知寫小說就需要有意識有選擇地把話「說得鄭重煩絮」,以達到逼真地塑造人物和再現生活的目的。) 七古中的《縛雞行》《醉為馬墜諸公攜酒相看》《別李秘書始興寺所居》《大覺高僧蘭若》《久雨期王將軍不至》《夜歸》《晚晴》《復陰》《前苦寒行二首》《後苦寒行二首》等,生活氣息也很濃,誦之仿佛見老杜身影。至於《古柏行》抒不遇之憾而氣勢磅礴,《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撫事慷慨而詞氣縱橫,皆臻老境卻無頹喪之病,這很難得。 蘇軾說:「杜詩、韓文、顏書、左史,皆集大成者也。」(《後山詩話》引)又說:「詩至於杜子美、文至於韓退之、書至於顏魯公、畫至於吳道子,而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東坡集·書吳道子畫後》)陳師道說:「子美之詩,奇、常,工、易,新、陳,莫不好也。」(《後山詩話》)張戒說:「王介甫只知巧語之為詩,而不知拙語亦詩也。山谷只知奇語之為詩,而不知常語亦詩也。歐陽公詩專以快意為主,蘇端明詩專以刻意為工,李義山詩只知有金玉龍鳳,杜牧之詩只知有綺羅脂粉,李長吉詩只知有花草蜂蝶,而不知世間一切皆詩也。惟杜子美則不然:在山林則山林,在廊廟則廊廟,遇巧則巧,遇拙則拙,通奇則奇,遇俗則俗,或放或收,或新或舊,一切物、一切事、一切意,無非詩者。故曰『吟多意有餘』。又曰『詩盡人間興』。誠哉是言!」(《歲寒堂詩話》)以上各家高見自然皆就全部杜詩言之,但從前面我所做的粗淺評介中可以看出,這些特點和優點,在夔州詩中幾乎無不具備(雖不在廊廟,卻有回憶或想像廊廟生活情景的詩),足見老杜晚年對詩歌藝術探索之勤和造詣之深。「晚節漸於詩律細」,說的是「詩律」,我認為這話包含的意思還要更廣些。因為老杜晚年在詩歌藝術上所取得的成就是多方面的,決不止於對詩律的掌握和發展。 綜上所述,夔州詩無論在題材的開拓、主題的深化還是在藝術的創新上都做出了有益的探索和重大的貢獻,應該給予充分的肯定。但是仍須看到: (一)雖然夔州詩中思想藝術高度相結合的篇什不少,可是像以前《望岳》《房兵曹胡馬》《畫鷹》《兵車行》《麗人行》《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哀江頭》《北征》、「三吏」「三別」等那樣一些具有深刻現實意義和強烈時代感的作品到底不是很多了。這固然主要是因為詩人「漂泊西南」,遠離戰亂更頻繁、人民更痛苦的中原,比較缺乏直接感受;但也同他精力日衰、對「中興」又越來越失去信心、不覺變面對現實為回顧過去以總結歷史教訓的精神狀態分不開。 (二)夔州詩中大量表現生活感受或描繪山光水色、物候變化的作品,無不滲透了家國之憂和身世之感,不得譏之為「吟風弄月」「無病呻吟」,但其中確有不少意庸筆劣之作,如《吹笛》《覆舟二首》《赤甲》《覃山人隱居》《柳司馬至》《有嘆》等。此外,這一時期的詩歌大多情緒低沉(雖然情有可原),有些篇什在寫法上確乎存在「鄭重煩絮」之弊。因此,在充分肯定夔州詩成就的同時,對這些思想感情和藝術表現上的缺陷,也應該實事求是地指出來。 三 乘興而來 評完夔州詩,馬上就去追趕老杜,沒料到下水船行甚速,他早到了夔州城東七十二里的巫山縣(今四川巫山),又將解纜東下,這會兒正在參加歡送他的宴會呢。東道主是前汾州刺史、時貶施州、暫來巫山的唐十八。他是杜甫的老朋友,理應設宴餞別。老杜叨擾了盛筵,又見當地的一些頭面人物攜酒樂前來相送,不勝感激,即作《巫山縣汾州唐使君十八弟宴別兼諸公攜酒樂相送率題小詩留於屋壁》致謝說: 「臥病巴東久,今年強作歸。故人猶遠謫,茲日倍多違。接宴身兼杖,聽歌淚滿衣。諸公不相棄,擁別借光輝。」即席之作,不算太好,差可見老杜帶病出峽、拄杖赴宴請狀。黃生說:「獨稱唐為故人,其餘以諸公概之,筆下自分涇渭。對故人語極悲涼,對諸公語如欣荷。悲涼者情真,欣荷者意淡。本集云:『取別隨厚薄』,其此之謂與?」從雞肋上剔肉吃,倒也有味。此評或似之。 又有《敬寄族弟唐十八使君》說:「與君陶唐後,盛族多其人。聖賢冠史籍,枝派羅源津。在今氣磊落,巧偽莫敢親。介立實吾弟,濟時肯殺身。物白諱受玷,行高無污真。得罪永泰末,放之五溪濱。……泊舟楚宮岸,戀闕浩酸辛。除名配清江,厥土巫峽鄰。登陸將首途,筆札枉所申。……」黃鶴註:前詩蓋下峽時與唐相別於巫山。此是既別之後唐寄書(據「登陸」二句揣知)而公賦詩以簡之,時猶未出峽。(12)公《萬年縣君杜氏墓銘》:「其先系統於伊祁,分姓於唐杜。」師古曰:唐,太原晉陽縣。杜,京兆杜縣。仇兆鰲按:《左傳》:豕韋、唐杜與劉氏皆出陶唐後,故於唐使君、劉判官皆稱為弟而各敘淵源。這就像過去我們姓陳的人為了拉關係、套熱乎和竟稱姓田的為本家一樣。俗話說:「五百年前是一家。」這何止五百年!真是好笑。浦起龍也說:「派別遼遠,竟以族弟稱之,甚奇。」唐施州清江縣,即今湖北恩施縣。永泰二年(七六六)十一月方改元為大曆。「永泰末」當指永泰二年。據「得罪永泰末」「除名配清江」,知唐十八遭讒得罪流配施州在前年。老杜很稱道唐十八的人品,很同情他的遭遇。二人意氣相投,關係確乎不一般,這倒並非出於邈遠的「手足之情」。 不久舟次峽州(今湖北宜昌市),當地田侍御在津亭擺酒餞行。席間分韻賦詩,老杜作《春夜峽州田侍御長史津亭留宴得筵字》說: 「北斗三更席,西江萬里船。杖藜登水榭,揮翰宿春天。白髮煩多酒,明星惜此筵。始知雲雨峽,忽盡下牢邊。」當時長江沿途各埠均有水驛。「津」,渡口。《風俗通》:「亭,留也,行旅宿會之所館也。」「津亭」,即指水驛賓館。(13)田侍御在江邊驛館宴請老杜,飲酒賦詩,直到半夜賓主猶不忍分手。詩雖清淡,這種情意倒也寫出來了。王嗣奭說:「公詩:『上牢下牢修水關』(《秋風二首》其一),注者不詳其處,讀此詩知下牢在此;而巫山諸峽,亦盡於此。」瞿塘峽、巫峽、西陵峽總稱三峽,西起今四川奉節白帝城,東迄今湖北宜昌南津關(唐下牢關可能在此附近),全長三百八十六里。(老杜攜家從白帝城坐船到峽州恰好走了這麼遠。)沿三峽而東,名勝古蹟甚多,如神女峰、高唐觀、昭君村、屈原宅等。老杜多年在蜀、兩載滯夔,渴望出峽,又常賦詩詠及峽中諸勝,誰知今日經過諸勝跡,未及一登覽,而船已出峽了。「始知雲雨峽,忽盡下牢關。」楊倫評:「驚喜如出意外。」多年願望,一旦實現,宜有此驚喜,但回思往事,亦復不勝悵惘。人之常情,往往如此,虧老杜寫得出。 老杜當時在船上確乎是百感交集。他的《大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峽久居夔府將適江陵漂泊有詩凡四十韻》(14)首段就明白表示:「老向巴人里,今辭楚塞隅。入舟翻不樂,解纜獨長吁。」何以故?仇兆鰲答:「公久欲出峽,及登舟後,仍不樂而長吁者,感懷在於身世。玩末二段可見。」照仇氏的分析,末二段皆申明不樂長吁之故。一為生遭世亂而思救時:「朝士兼戎服,君王按湛盧。旄頭初俶擾,鶉首麗泥塗。甲卒身雖貴,書生道固殊。出塵皆野鶴,歷塊匪轅駒。」戎服按劍,臣主俱憂,總以吐蕃俶擾,而長安塗炭。此時武夫得志,儒術不尊,豈知出群歷塊,吾道固堪濟世。此公仍自負不淺。一概致治無人而憂叛將:「伊(尹)呂(尚)終難降,韓(信)彭(越)不易呼。五雲高太甲,六月曠摶扶。回首黎元病,爭權將帥誅。山林托疲苶,未必免崎嶇。」朝無伊呂大臣,故爾韓彭難馭。今者五雲之下,鵬摶南徙,將適江陵以托跡。但恐生民疲敝,而將帥爭權,又未免崎嶇播遷,漂泊難安。日暮窮途,仍心憂天下,自負如此,自苦如此,這就難怪他「入舟翻不樂,解纜獨長吁」了。詩中記沿途所見所感和行船情狀頗詳:「窄轉深啼狖,虛隨亂浴鳧。石苔凌几杖,空翠撲肌膚。疊壁排霜劍,奔泉濺水珠。杳冥藤上下,濃淡樹榮枯。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無?曲留明怨惜,夢盡失歡娛。擺闔盤渦沸,欹斜激浪輸。風雷纏地脈,冰雪曜天衢。鹿角真走險,狼頭如跋胡(原註:鹿角、狼頭二灘名)。惡灘寧變色,高臥負微軀。書史全傾撓,裝囊半壓濡。生涯臨臬兀,死地脫斯須。不有平川決,焉知眾壑趨?」三峽行船,美不勝收,亦復驚險可怖。詩人巧妙地利用五排一聯緊接一聯的對偶句,從一平一險兩方面,快速而跳躍地刻畫出船移景換的觀感,談之令人神旺。黃鶴說,詩言舟行所經之地,至宜都而止,故知此詩作於宜都(今湖北宜都)。詩云:「轉盼拂宜都,縣郭南畿好。」原註:「路入松滋縣。」當時的松滋縣治在今湖北松滋老城。宜都與松滋均在長江南岸,相距不很遠。過了宜都,下一站就是松滋了。松滋屬江陵府。朱註:肅宗以江陵府為南都,故稱松滋為「南畿」。 船泊松滋城邊,作《泊松滋江亭》說: 「紗帽隨鷗鳥,扁舟系此亭。江湖深更白,松竹遠微青。一柱應全近,高唐莫再經。今宵南極外,甘作老人星。」在巴蜀時多次詠及一柱觀,今來松滋,觀即在境內,哪能不惦著前往一游?老杜在夔州時曾作《南極》詩,首句雲「南極青山眾」,以南極指夔州(黃希說:此是用《爾雅》四極中之南極。夔在長安之極南)。《史記·天官書》:「狼比地有大星,曰南極老人。」仇註:「此曰『南極外』,去夔至江陵也。但玩詩意,乃取『南極老人』而拆用之。」黃生解此詩甚佳:「前《四十韻》極言下峽之險,此詩蓋志出險之喜也。前瞻『一柱應全近』,回望『高唐莫再經』,系明說。三、四系暗說。三、四皆非峽中之景,今乍見之,其喜可知。平時不伏老,今宵甘作老人星何?老人,壽星也。前詩云『生涯臨臬兀,死地脫斯須』,幾有性命之憂。今幸而免,則雖老人星,亦甘為之矣。」 江陵快到了,他作《行次古城店泛江作不揆鄙拙奉呈江陵幕府諸公》說: 「老年常道路,遲日復山川。白屋花開里,孤城麥秀邊。濟江元自闊,下水不勞牽。風蝶勤依槳,春鷗懶避船。王門高德業,幕府盛才賢。行色兼多病,蒼茫泛愛前。」錢註:「《水經注》:江水又東徑陸抗故城北。又云:北對夷陵縣之故城,城南臨大江。此所謂古城也。」戰國楚夷陵邑,漢、晉夷陵縣均在今湖北宜昌市東南。唐夷陵縣在今宜昌市。如果古城店確係陸抗故城,那麼,即使陸抗故城較唐夷陵更偏於東南的古夷陵,它的位置也應該處在宜都和松滋的上游。當然,在未過宜都和松滋以前,老杜也可以作詩預告江陵幕府諸友己將到達,但揆諸常情,此詩似當作於過松滋以後漸近江陵時。(15)如此,則「古城店」或非陸抗故城。待考。原註:「衛伯玉為江陵節度,時封陽城郡王。」為了來江陵好得到衛伯玉及其幕下舊識的關照,老杜在夔州時早就一再寄詩致意以加強聯繫。而今到了門口,就更須賦詩「奉呈」。「白屋」一聯寫初春野景美麗而悲哀,「風蝶」一聯寫蟲鳥依人而物情親切,無不曲折反映出客子心境的孤寂淒涼。後四句頌揚與傾訴兼之,希冀垂青,投奔之意自明。 當時他的族弟杜位正在衛伯玉節度使府任行軍司馬。他們預先有詩和書信來往,而且老杜一直很關懷這個受牽連而「十年流」的李林甫的女婿,所以船一靠岸他就冒雨直奔杜位家而去: 「曙角凌雲亂(一作罷),春城帶雨長。水花分塹弱,巢燕得泥忙。令弟雄軍佐,凡才污省郎。萍漂忍流涕,衰颯近中堂。」(《乘雨入行軍六弟宅》)王嗣奭說,曙角聲斷於高城上,故云「凌雲罷」;入城值雨,老人艱行,故云「帶雨長」。張溍說,塹低處經雨水溢,故水花不能植立而弱。上半寫景見時令和清晨沖雨入城之狀。下半寫久別重逢之情:「雖忍住流涕,不免意思衰颯;以頹白而上堂皇,自顧殊覺黯然耳。」(楊倫語) 老杜跟杜位的關係較深(詳上卷一七三、一七四頁),一來江陵就投奔他家自是情理中事。問題是何以不見早已來到江陵的杜觀呢?這可能是杜觀尚在「當陽居止」一時未能趕到;也可能是就在江陵,只是無詩詠及而已。後有《和江陵宋大少府暮春雨後同諸公及舍弟宴書齋》,顧注以為弟指杜位,浦起龍以為指杜觀。若指杜觀,則老杜和杜觀在江陵共出交際情事總算稍稍點到了。至於老杜到後是否即將家安在當陽,不得而知,但他在江陵的行止則可窺其一斑。 四 「苦搖求食尾,常曝報恩鰓」 現存到江陵後最早的一首詩是《上巳日徐司錄林園宴集》: 「鬢毛垂領白,花蕊亞枝紅。欹倒衰年廢,招尋令節同。薄衣臨積水,吹面受和風。有喜留攀桂,無勞問轉蓬!」古時以陰曆三月上旬巳日為上巳節。《後漢書·禮儀志上》:「是月上巳,官民皆潔東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為大潔。」魏晉以後改為三月三日。吳自牧《夢粱錄》:「三月三日上巳之辰,曲水流觴故事,起於晉時。唐朝賜宴曲江,傾都禊飲踏青,亦是此意。」當年老杜在長安作《麗人行》,即寫是日傾都禊飲踏青於曲江情景。今天江陵的一些官紳修禊於徐司錄林園,老杜得預雅集,感而賦詩說:鬂白花紅,相對堪驚。衰年斷酒,久已不曾醉倒;今蒙招飲,佳節喜共人同。換上單衣臨水洗濯,迎面吹來習習的和風。且喜能如《招隱士》所說的「攀援桂枝兮聊淹留」,請別提我多年輾轉道路類飛蓬!趙汸說,邵康節詩:「梧桐月向懷間照,楊柳風來面上吹。」僧志高詩:「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意本於邵,亦為朱子所賞。老杜「吹面受和風」句,已先道之。 暮春花飛時節,又宴於胡侍御書堂,「李尚書之芳、鄭秘監審同集,得歸字韻」(原注),作詩說: 「江湖春欲暮,牆宇日猶微。暗暗書籍滿,輕輕花絮飛。翰林名有素,墨客興無違。今夜文星動,吾儕醉不歸。」(《宴胡侍御書堂》)李之芳是老杜天寶四載(七四五)夏天游齊州(今山東濟南市)時相偕宴賞的舊識(詳第四章第四節)。廣德元年(七六三)李出使吐蕃被扣留,二年(七六四)乃得歸。鄭審也是老杜的老朋友。去秋知鄭在江陵,李在夷陵(今宜昌市),老杜即作《秋日夔府詠懷奉寄鄭監審李賓客之芳一百韻》《秋日寄題鄭監湖上亭三首》以寄相思(詳第十八章第七、八節)。後詩其三說:「賦詩分氣象,佳句莫頻頻。」如今終於如願以償,能與李、鄭及其他舊雨新知宴集賦詩,他內心的喜悅可想。也可能是太興奮了,率意哦成,詩不甚佳,聊志一時盛會而已。 酒筵散後,興猶未盡,老杜又邀李之芳下馬步月,作七絕說: 「湖月林風相與清,殘樽下馬復同傾。久拼野鶴如雙鬢,遮莫鄰雞下五更。」(《書堂飲既夜復邀李尚書下馬月下賦絕句》)風月既清,酒興未闌,素不以老為意,無妨對酌通宵。這確乎如李子德所評:「逸氣超超。」《鶴林玉露》:「詩家用『遮莫』字,蓋今俗語所謂『盡教』者是也。故杜陵詩云:『已拼野鶴如雙鬢,遮莫鄰雞下五更。』言鬢如野鶴,已拼老矣;盡教鄰雞下五更,日月逾邁,不復惜也。」口吻宛若,見此老興來「遑恤他」的曠達神情。 頭年作《秋日寄題鄭監湖上亭三首》,其二說:「新作湖邊宅,還聞賓客過。……舍舟應卜地,鄰接意如何?」除了想去湖濱鄭府作客,還想跟主人借幾間房子待攜家到江陵後居住。老杜在江陵時,與鄭監結鄰之願似未實現,去鄭家「湖邊宅」做客卻非止一次。他的《暮春陪李尚書李中丞過鄭監湖亭泛舟得過字韻》說: 「海內文章伯,湖邊意緒多。玉樽移晚興,桂楫帶酣歌。春日繁魚鳥,江天足芰荷。鄭莊賓客地,衰白遠來過。」首譽二李為當代文壇伯(霸)主,次以西漢常置驛馬於長安諸郊以迎賓客的鄭當時比鄭審。這詩寫春日湖亭之勝和賓主泛舟飲酒賦詩之樂。詩平平,聊見遊蹤而已。去年作《秋日夔府詠懷一百韻》稱李之芳為賓客,詩中原注說他當時在夷陵(今宜昌市)。今年暮春來江陵後所作《宴胡侍御書堂》題下原注則稱之芳為尚書。時隔一年,想已得尚書銜,且由夷陵來江陵了。據此知此詩題中的「李尚書」即指之芳。「李中丞」未詳。浦起龍說:「《百韻》詩自注『鄭在江陵』,則湖亭明屬江陵矣。黃鶴前後諸注皆雲在峽州,何也?」湖亭確在江陵無疑,詳第十八章注〈54〉。可能是黃鶴見前引原注謂李之芳在夷陵(峽州治此),今老杜既與在峽州的李之芳同過湖亭,便誤以為鄭審雖在江陵而其湖亭卻在峽州了。另有《宇文晁(尚書之子)崔彧(司業之孫)重泛鄭監(審)前湖》。仇註:「此當是大曆三年初夏作。《唐書·宰相世系表》:崔彧官太子少詹事。同游當是三人,『尚書之子』『司業之孫』,當是小注。」此詩先贊湖亭境地幽寂,次寫泛舟同飲情事,末美主人好客。申涵光說:「『樽當霞綺輕初散』,補綴不成語。『棹拂荷珠碎卻圓』,景真而近俗矣。」 暮春還寫作了《奉送蘇州李二十五長史之任》《暮春江陵送馬大卿公恩命追赴闕下》。前詩末「赤壁浮春暮,姑蘇落海邊。客間頭最白,惆悵此離筵」四句,小有情致。後詩正如浦起龍所說,以多年去國之人,送新命趨朝之客,猛然感觸,真不能不問天而悲老:「天意高難問,人情老易悲。」另「卿月升金掌,王春度玉墀」一聯,亦典雅可誦。劉克莊說:「『天意高難問,人情老易悲。』惠子(指《送惠二歸故居》)云:『皇天無老眼,空谷滯斯人。』唐人送山人處士,五言多矣,此二聯劉隨州、鮑溶輩精思不能逮。」 《唐會要》:大曆二年,嶺南節度使徐浩奏:「十一月二十五日,當管懷集縣陽雁來,乞編入史。」從之。先是五嶺之外,朔雁不到,浩以為陽為君德,雁隨陽者,臣歸君之象。老杜有《歸雁》說: 「聞道今春雁,南歸自廣州。見花辭漲海,避雪到羅浮。是物關兵氣,何時免客愁?年年霜露隔,不過五湖秋。」朱註:詩云「聞道今春雁,南歸自廣州」,正是三年春所作。又雲「是物關兵氣,何時免客愁」,蓋浩以為祥,公以為異。南嶽七十二峰的首峰叫回雁峰。清同治《衡陽縣誌》載:「自唐以前,皆雲南雁飛宿,不度衡陽,故峰受此號。」在今人看來,大雁飛往嶺南越冬自是稀罕,但也無關祥瑞或災異。錢謙益說:史稱浩貪而妄,公詩蓋深譏之。單就這一點而論,這詩還是有意義的。前論《前苦寒行》曾說,老杜作詩,還想到記災異,稱之為「詩史」,真是當之無愧(詳第十八章第十二節),這詩也是如此。黃生認為此詩「章法層層倒卷,矯變異常」,藝術上頗有特色。 這年春天寫得最好的一首詩是《短歌行贈王郎司直》: 「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豫章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波滄溟開。且脫佩劍休徘徊。西得諸侯棹錦水,欲向何門趿珠履。仲宣樓頭春色深,有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16)寶應元年(七六二)四月,老杜在成都作《戲贈友》其二說:「元年建巳月,官有王司直。馬驚折左臂,骨折面如墨。」(詳第十四章第三節)錢謙益認為這詩中的王司直即騎馬摔斷左胳膊的那位。「豫章」,一種名木。《文選》李善注引《荊州記》,謂王粲登當陽(今湖北當陽)城樓,感而作《登樓賦》。《方輿勝覽》載:仲宣樓在荊州府城(今湖北江陵城)東南隅,後梁時高季興所建。案:昭丘在當陽之東,與賦「西接昭丘」不合,以後說為是。王郎將西遊成都,老杜參加了在荊州仲宣樓舉行的歡送宴會。王郎酒酣哀歌,老杜乃即席賦此詩以贈,意謂:奇才終當大用,不須撫劍悲歌;今荊南春深,樓頭餞別,望君此去干謁諸侯,不久即有佳音相報,以慰我衰老之人。這也不過是送別時一般相勸勉的話,但由於詩人內心激動、感觸萬千,發為詩歌,自是「突兀橫絕,跌宕悲涼」(盧世評語)。 又有《憶昔行》(17),記當年渡黃河去王屋山尋訪道士華蓋君舊事(詳上卷九四頁),亦佳。 來到這裡,當然早已見過江陵節度使陽城郡王衛伯玉了。入夏,衛伯玉派遣向某入京進奉端午御衣。老杜往昔在朝,曾叨端午賜衣。今遇此事,豈能無感?因作《惜別行送向卿進奉端午御衣之上都》,不覺發出了遲暮漂零的悲嘆:「卿到朝廷說老翁,漂零已是滄浪客!」(詳上卷五頁)這時衛伯玉建成一座新樓,大宴賓客。老杜也出席了,作《江陵節度使陽城郡王新樓成王請嚴侍御判官賦七字句同作》《又作此奉衛王》,前詩平常,後詩首、頷二聯極雄健:「西北樓成雄楚都,遠開山嶽散江湖。二儀清濁還高下,三伏炎蒸定有無。」另《夏日楊長寧宅送崔侍御常正字入京得深字韻》《夏夜李尚書筵送宇文石首赴縣聯句》《多病執熱奉懷李尚書之芳》等作,略見這年夏天詩人在江陵的交遊和生活情況。 夏天,老杜曾暫離江陵,外出告貸,作《水宿遣興奉呈群公》記之頗詳: 「魯鈍仍多病,逢迎遠復迷。耳聾須畫字,發短不勝篦。澤國雖勤雨,炎天竟淺泥。小江還積浪,弱纜且長堤。歸路非關北,行舟卻向西。暮年漂泊恨,今夕亂離啼。童稚頻書札,盤飧詎糝藜。我行何到此?物理直難齊。高枕翻星月,嚴城疊鼓鼙。風號聞虎豹,水宿伴鳧鷖。異縣驚虛往,同人惜解攜。蹉跎長泛鷁,展轉屢鳴雞。嶷嶷瑚璉器,陰陰桃李蹊。餘波期救涸,費日苦輕齎。杖策門闌邃,肩輿羽翮低。自傷甘賤役,誰愍強幽棲?巨海能無釣,浮雲亦有梯。勛庸思樹立,語默可端倪。贈粟囷應指,登橋柱必題。丹心老未折,時訪武陵溪。」老杜在江陵,當會得到衛伯玉等的資助。現又在炎天冒雨乘船去外縣求援,可能其中有難言之隱。「糝」,以米和羹。《說苑·雜言》:「七日不食,藜羹不糝。」楊倫解「童稚頻書札,盤飧詎糝藜」二句得之:「公在江陵時,妻子或留當陽,故家人以睏乏來告。」詩又說:「餘波期救涸,費日苦輕齎。」可證此確為生計所迫。(18)《杜臆》:「『歸路非關北,舟行卻向西』,蓋必武陵有故人,將往訪之。武陵在荊州西南,即今常德,故落句雲『丹心老未折』,終當北歸,今則時訪武陵溪爾。」這詩是老杜舟中水宿寄衛伯玉幕府諸公之作,散譯之,見此老在江陵生活的窘迫情狀:我生性魯鈍而且體弱多病,今又遠行,故爾有違諸公風範。耳聾發短(少),可嘆我仍然不得安生。水鄉雖常下雨,小江里波浪滔滔水還是在漲,誰知在這大熱天裡我的船竟給河泥膠住擱淺了,只好暫且把細纜系在長堤邊在此過夜。這不是坐船北歸,而是往西走啊。想到暮年漂泊、常有亂離之恨,今晚我不由得傷心痛哭了。當陽寓中孩子們接連不斷地給我寫信,說他們每頓連糠菜糊糊都已喝不上。我何以竟落到了這步田地?《莊子·齊物論》說做到了齊物就能無悶,可是這個物我真不知道該怎樣跟它齊。高枕偃臥舟中只見星月在波浪間翻動,夜深,戒了嚴的城中傳來陣陣鼓鼙聲。從怒號的風聲中可以聽到虎嘯豹叫,睡在水上獨自跟野鴨沙鷗作伴。附近的縣城算是白去了,因為那裡的朋友們吝惜錢財不願周濟。(19)乘船求助一再蹉跎,經常輾轉反側直到金雞報曉。諸公人品不凡有如瑚璉祭器(《論語·公冶長》載孔子稱子貢猶瑚璉,喻其有立朝執政的才能),又如眾所奔趨的陰陰桃李蹊;我卻像車轍中期待水來救涸的小鮒魚(見《莊子·外物》),過不了幾天又苦於輕微的賜予將竭。我拄杖步行趨府,看門的人不給通報,這真的是「侯門深似海」了;要是坐著轎子來拜會倒能進得去,無奈開不起轎錢,只好耷拉著翅膀低三下四。自傷碰壁甘操賤役為生,又能指望誰來憐憫我勉強過的這種幽棲生活?垂長釣於大海豈無所得,青雲直上也有天梯。我總想建立功勳,這在平時的言談中曾微露端倪。魯肅家富於財,周瑜為居巢長,聞之往求資糧。肅時有米二囷,各三千斛,直指一囷與瑜。瑜奇之,乃結僑札之交。司馬相如當初西去,題升仙橋柱曰:「不乘駟馬車,不復過此橋。」後果乘傳至其處。今當旅困,倘有贈我以粟者,則題柱之志猶存,寸心未灰,終期有濟。至於這次武陵之行,不過是暫時去去就回。——前久滯夔府,只想出峽定居江陵。初來尚受禮遇,詩酒遊樂,尚覺快意。稍久便遭厭棄,告貸無門,走投無路,外出求援,已經碰壁,但不知武陵之行的結果如何。境況如此,猶存妄想,哀哉老杜,夫復何言!這次舟行,又作《遣悶》說: 「地闊平沙岸,舟虛小洞房。使塵來驛道,城日避烏檣。暑雨留蒸濕,江風借夕涼。行雲星隱見,疊浪月光芒。螢鑒緣帷徹,蛛絲罥鬢長。哀箏猶憑几,鳴笛竟沾裳。倚著如秦贅,過逢類楚狂。氣沖看劍匣,穎脫撫錐囊。妖孽關東臭,兵戈隴右瘡。時清疑武略,世亂跼文場。餘力浮於海,端憂問彼蒼。百年從萬事,故國耿難忘。」《漢書·賈誼傳》:秦人家貧子壯則出贅(招贅於女家)。《史記·平原君列傳》:夫賢者處世,譬如錐處囊中,其末立見。毛遂曰:「使遂早得處囊中,乃脫穎而出。」這詩前半寫舟中夜景,能給人以清新而淒涼的感受;後半憂時而自傷,寫得很真實。仇兆鰲說:「隨地漂流,身如出贅矣;意多感憤,跡若楚狂矣。看劍,壯心猶在;撫囊,欲試未能。關東,安史之亂;隴右,吐蕃之警。時方右武,故文人失志。浮海,思避世;問蒼,乃悲天。萬事聽其自然,唯故國難忘,所以常悶耳。」一經詮釋,更可清楚見出詩人憂憤的深廣。 另《舟月對驛近寺》《舟中》亦似作於這次武陵之行途中。前詩說:「更深不假燭,月朗自明船。金剎青楓外,朱樓白水邊。城烏啼眇眇,野鷺宿娟娟。皓首江湖客,鉤簾獨未眠。」後詩說:「風餐江柳下,雨臥驛樓邊。結纜排魚網,連檣並米船。今朝雲細薄,昨夜月清圓。飄泊南庭老,只應學水仙。」俱清麗可賞。 不久老杜想又回到了江陵。《江邊星月二首》其一說:「驟雨清秋夜,金波耿玉繩。」其二說:「江月辭風纜,江星別霧船。……客愁殊未已,他日始相鮮。」他去武陵正值「炎天」「暑雨」,今「清秋」猶在船上為星月牽動「客愁」,這豈不是歸途麼?(江陵離武陵不遠,乘舟前往,不須從夏到秋。)老杜秋在江陵,客況寥落,因有慨於平生遭遇而作《秋日荊南述懷三十韻》。胡震亨說:「杜之去國,以救房琯,琯之貶,雖以陳濤之敗,實因諸王分鎮之策,深中肅宗之忌,為讒者所構而致。集中詩為琯傷者不一,傷琯正傷己也。而尤莫詳於《荊南述懷》之三十韻。中間『盤石圭多剪』,為琯之建策原;『凶門轂少推』,又若為琯之自將咎:最一篇警策所在。其『漢庭和異域,晉史坼中台。霸業尋常體,宗臣忌諱災』等語,似又舉和親回紇事,較分鎮抑揚論之。若曰琯去位始有和親事,國體損而宗臣以忌諱斥矣。無非宛轉為琯出脫,明己之救琯者,未為不是。生平出處,一大關目,莫備此篇,無一字不深厚悱惻,讀之如起少陵與之晤語。」(《唐音癸簽·詁箋七》)老杜胸懷大志,剛走上政治舞台即因疏救房琯摔了個大跟頭,使他從此一蹶不振,再也爬不起來,這確乎是他「生平出處」的「一大關目」。他經常在詩中「傷琯正傷己」,也不足怪。只是在千載之後的我們看來,房琯的為人、為政、用兵,紕漏並不少,老杜對他的看法也不盡客觀,加之講得多了難免令人生厭。因此這詩雖然寫得很認真很有工力,卻嫌不夠新鮮,缺乏強烈的藝術吸引力。不過其中敘述流寓江陵一段經歷,頗能見出當時窘迫境況和悲憤心情,不無認識價值,亦復感人:「琴烏曲怨憤,庭鶴舞摧頹。秋水漫湘竹,陰風過嶺梅。苦搖求食尾,常曝報恩鰓。結舌防讒柄,探腸有禍胎。蒼茫步兵哭,展轉仲宣哀。飢藉家家米,愁征處處杯。休為貧士嘆,任受眾人咍。」 五 失望而去 江陵既不可久留,更無法定居,他就不得不重新考慮今後的去向。這時石首縣令薛某辭滿告別回京,其兄尚書薛景仙是老杜舊識,他頭年十一月剛從吐蕃出使還朝,老杜乃作《秋日荊南送石首薛明府辭滿告別奉寄薛尚書頌德敘懷斐然之作三十韻》(20),其中就談到自己自峽至荊,又將渡江淮、過孟諸而北歸(21)的打算:「應訝耽湖橘,常餐占野蔬。十年嬰藥餌,萬里狎樵漁。揚子淹投閣,鄒生惜曳裾。但驚飛熠耀,不記改蟾蜍。煙雨封巫峽,江淮略孟諸。」老杜一直想重遊吳越江淮(見《第五弟豐獨在江左……》其二「聞汝依山寺,杭州定越州。……明年下春水,東盡白雲求」、《解悶十二首》其二「商胡離別下揚州,憶上西陵故驛樓。為問淮南米貴賤,老夫乘興欲東遊」等),原來他計劃重遊江東、兼訪杜豐,然後循江南河、邗溝、淮水、廣濟渠,經梁宋返洛入京。可憐這只是一個永遠不能變為現實的美夢! 美夢能否變成現實暫且不管,江陵可不能再待了。於是,老杜決計在這年暮秋攜家登舟,離此而去公安(今湖北公安縣)。時鄭審為江陵少尹。當船出江陵南浦,老杜作詩寄鄭審說: 「更欲投何處?飄然去此都。形骸元土木,舟楫復江湖。社稷纏妖氣,干戈送老儒。百年同棄物,萬國盡窮途。雨洗平沙淨,天銜闊岸紆。鳴螿隨泛梗,別燕起秋菰。棲托難高臥,饑寒迫向隅。寂寥相呴沫,浩蕩報恩珠。溟漲鯨波動,衡陽雁影徂。南征問懸榻,東逝想乘桴。濫竊商歌聽,時憂卞泣誅。經過憶鄭驛,斟酌旅情孤。」(《舟出江陵南浦奉寄鄭少尹審》)江陵城離長江尚有十餘里,乘船去公安故出南浦。江淹《別賦》說:「送君南浦,傷如之何!」不管怎樣,老杜當日離荊州時總短不了有人來南浦送行,至於他們傷別之情究竟如何,不得而知。(杜觀是一個一貫在衙門裡辦小差使的人,他很可能已經在這裡找到點事做就留下了。要是這樣,他來送行,自會「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的。)不過,從這首詩中卻可窺見老杜當時心頭湧起的萬千感慨已壓倒離情別緒:離開這兒,又將飄流到何處?我「土木形骸」(《晉書·嵇康傳》)、不修邊幅,如今又乘舟放浪江湖。戰亂的妖氣老纏著社稷不散,此起彼伏的干戈斷送了我這百無一用的老儒。人生百年,可嘆我如同棄物;輾轉各地,處處都效阮籍哭窮途。瞧那大雨洗過的平沙多麼乾淨,那與長天銜接起來的廣闊江岸彎彎曲曲。寒螿停在水面漂浮著的木頭上叫,開始南翔的別燕掠過岸邊的秋菰。流寓他鄉難以安心高臥,饑寒交迫獨自心傷向隅。莊子說:「魚相呴以濕,相濡以沫。」像那樣對待我的人真寥寥無幾。傳說隨侯見傷蛇,以藥封之,蛇銜明珠以報。我本也有心報恩,只可嘆茫茫大地,教我去何處尋找這報恩珠。汪洋水漲鯨波翻動,向著衡陽飛去的鴻雁正在征途。我也想到南邊去,但不知能否得到當地長官的禮遇,就像後漢的太守陳蕃特意為徐稚設榻;孔子說:「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如今我也想東入海去追隨夫子乘桴。衛人寧戚,修德不用,退而商賈,宿齊東門外;桓公夜出,寧戚方飯牛叩角而商歌,桓公聞之,知其賢,舉用為客卿,備輔佐。卞和得玉璞以獻楚王,王刖其足,乃抱璞而哭於荊山之下。知己難逢,我為那位被桓公聽了商歌而見用的寧戚竊喜,又心憂那抱璞哭泣的卞和險些兒遭誅。我永遠忘不了您這位置驛馬迎賓的鄭當時,把我接到湖亭雅集;您熱情地為我斟酒,以慰藉我客旅情孤。《杜臆》:「在人少相呴之沫,而我亦曠於報恩之珠,見人亦不足深怪,與一味責人者異矣。」這也是老杜為人忠厚的地方。 公安在江陵南九十里,老杜攜家乘船順流而下,很快就到了。船到今公安縣治所在的陡湖堤(一作阧市)起岸,離當時的縣城(在今治南,舊址已不可考)還有一段距離,途中住店歇息,作《移居公安山館》說: 「南國晝多霧,北風天正寒。路危行木杪,身迥宿雲端。山鬼吹燈滅,廚人語夜闌。雞鳴問前館,世亂敢求安?」浦起龍說:「似是未至館之前夜,托宿山中時所作。上四,從途次說到投宿。五、六,就投宿處寫景。『吹燈滅』,上著『山鬼』字,此地之黯慘可知。『語夜闌』,上著『廚人』字,此時之闃寂可知。『前館』,乃是題中『山館』。今所宿之境如此,則山館之悽苦亦可知。問之必有雲不安者,故解之曰『世亂敢求安』。此二句,記凌晨將赴館事。」其說得之。鮑照《代東門行》:「行子夜中飯。」溫庭筠《商山早行》:「雞聲茅店月。」以往官商行旅多「未晚先投店,雞鳴早看天」,「廚人語夜闌」,當是客棧里的廚子、夥計們在為那些起早趕路的旅客準備飯菜。順手拈來,便見詩人投宿野店、夜深不寐情狀。「山鬼吹燈滅」,猶「山鬼閉門中」(《巫峽敝廬奉贈侍御四舅別之澧朗》),用意不過在借「山鬼」以增添境地陰森氣氛。黃生說:「五、六串讀始得其解,得解始知其妙。『雞鳴』,言起早也。乃廚人之起,則又早,故夜闌已聞其語,所語即上五字,因手燈忽滅,戲語為鬼所吹,細人口角如見。」理解稍異,可參看。 六 「江深劉備城」 老杜在江陵,曳裾王門,為閽者所輕(詳前《水宿遣興奉呈群公》「杖策門闌邃」散譯)。今來公安,縣尉顏十和衛大郎等,都熱情地接待他,他感到格外高興。一次,顏十請他和東吳顧戒奢喝酒。顧是位善寫八分的著名書法家(詳後)。老杜酒酣耳熱,一時興起,就作了首歌兒,教顧寫在主人的牆壁上。歌說: 「神仙中人不易得,顏氏之子才孤標。天馬長鳴待駕馭,秋鷹整翮當雲霄。君不見東吳顧文學,君不見西漢杜陵老?詩家筆勢君不嫌,詞翰升堂為君掃。是日霜風凍七澤,烏蠻落照銜赤壁。酒酣耳熱忘頭白,感君意氣無所惜,一為歌行歌主客。」(《醉歌行贈公安顏十少府請顧八題壁》)漢梅福任南昌縣尉,傳說後成仙。顏為尉,故稱之為「神仙中人」。《子虛賦》:「楚有七澤,其小小者,名曰云夢。」烏蠻在西,赤壁在東,「烏蠻」句謂落照自西而映東。這詩先稱美顏少府若天馬遠行、秋鷹高舉,正見才氣孤標,待時而用。次記作歌題壁之事。末寫天寒日落歡宴情景,結出醉歌,以志賓主豪興。痛飲狂歌,想老杜胸中多時鬱結之氣可得宣洩了。 另《官亭夕坐戲簡顏十少府》,雖是戲簡索飲的小詩,亦見主客關係的融洽: 「南國調寒杵,西江浸日車。客愁連蟋蟀,亭古帶蒹葭。不返青絲鞚,虛燒夜燭花。老翁須地主,細細酌流霞。」大概是顏十約老杜來官亭相待。誰知一直等到日落西江、寒砧聲起,仍不見青絲鞚返,只怕空燃夜燭、留客無人,故有尾聯索飲的戲言。顧註:用一「連」字,倍增客情淒切;用一「帶」字,愈覺亭畔蒼涼。 原來顧戒奢是老杜多年的朋友,不久顧要離此去江西,老杜作《送顧八分文學適洪吉州》贈別說: 「中郎石經後,八分蓋憔悴。顧侯運爐錘,筆力破餘地。昔在開元中,韓蔡同贔屓。玄宗妙其書,是以數子至。御札早流傳,揄揚非造次。三人併入直,恩澤各不二。顧於韓蔡內,辨眼工小字。分日侍諸王,鉤深法更秘。文學與我游,蕭疏外聲利。追隨二十載,浩蕩長安醉。高歌卿相宅,文翰飛省寺。視我揚馬間,白首不相棄。驊騮入窮巷,必脫黃金轡。一論朋友難,遲暮敢失墜。古來事反覆,相見橫涕泗。向者玉珂人,誰是青雲器?才盡傷形骸,病渴污官位。故舊獨依然,時危話顛躋。我甘多病老,子負憂世志。胡為困衣食,顏色少稱遂。遠作辛苦行,順從眾多意。舟楫無根蒂,蛟鼉好為祟。況兼水賊繁,特戒風飆駛。崩騰戎馬際,往往殺長吏。子干東諸侯,勸勉防縱恣。邦以民為本,魚飢費香餌。請哀瘡痍深,告訴皇華使。使臣精所擇,進德知歷試。惻隱誅求情,固應賢愚異。烈士惡苟得,俊傑思自致。贈子《猛虎行》,出郊載酸鼻。」歐陽修《集古錄》:唐呂表,元結撰,顧戒奢八分書。景祐三年,余謫夷陵,過荊南,謁呂公祠堂,見此碑。《西溪叢語》:呂公表,前太子文學翰林待詔顧戒奢書。唐洪州豫章郡(今江西南昌市)、吉州廬陵郡(今江西吉安市),俱屬江南西道採訪使,治洪州。「適洪吉州」,指去江西洪州、吉州一帶。蔡邕以熹平四年(一七五),與五官中郎將堂谿典等,奏求正定七經文字,靈帝許之,邕乃自書丹於碑,使工鐫刻,立太學門外。《本草綱目·介部一》:「蠵龜,贔屓。贔屓者,有力貌,今碑趺象之。」碑趺是碑下的石座,習慣相沿雕作贔屓的形狀,取其力大能負重之義。《書苑》:明皇好圖畫,工八分、章草,豐茂英特。張說等獻詩,明皇各賜贊褒美,自於彩箋上八分書之。這詩首敘顧君書法曾見重於朝廷:自從蔡中郎寫了熹平石經以後,八分書是衰落了。顧君你卻能鍛煉以成一家之書,筆力有餘足破凡俗。往昔開元年間,你跟韓擇木、蔡有鄰(詳第十七章第十四節)寫的石碑都一同矗立在贔屓之上。玄宗稱美三人的書法,所以諸位都到京城裡來了。精工的御札早已流傳,皇上本人就是行家,可見他對你們的讚揚決非造次。三人都入直待詔,所賜恩惠並無二致。何況顧君你在韓、蔡這些人裡面,眼睛特好使,還獨工小字。你被安排好日程分別侍奉諸王,給他們講解寫字的秘訣。接著敘詩人與顧的交情,見其始終無間:太子文學你和我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不為名也不為利。我們之間的交往前後已有二十年,在長安曾無拘無束地相偕買醉。我們也曾乘興高歌在卿相的宅第,也曾有詩文流傳於禁省、觀寺(22)。你認為我的文學成就在揚雄、司馬相如之間,說要同我好到老決不相棄。於今我們漂泊到公安重逢,這光景,猶如駿馬走入了窮巷,勢必要脫下它的黃金轡。談到了真摯友誼的難能可貴,當此遲暮之年我哪敢把它失去。自古以來世事多反覆無常,這次我見到你止不住感慨萬千、痛哭流涕。過去那班乘馬鳴珂的熟人中,到頭來又有誰是個直上青雲的大器?我已像江郎才儘自慚形穢,得了消渴病真有污朝廷授予的官位。老朋友中惟獨我依然如故,世亂時危且共話拯救之計。我心甘情願多病老死,且喜你懷抱憂世壯志。你何以也為衣食所困,看樣子也很少稱心遂意。你即將辛苦遠行,順眾從俗。船和槳都沒根沒蒂十分的不牢靠,蚊和鼉龍又好在暗中作祟;何況江湖上盜賊紛繁,特戒掛帆乘風飆急駛。值此戎馬倥傯、四海崩騰之際,下屬叛亂往往殺戮長吏。你這次去干謁東邊的諸侯(23),得勸勉他防止縱恣。國以民為本,要是官逼民反,那就會大費手腳,恰如魚飢費香餌。應哀憐民間滿目瘡痍,請以此意告訴皇上派往那裡的觀察使。觀察為民擇官,進有德而須歷試。見民困誅求而動惻隱之情,賢者必當與庸愚有異。烈士厭惡苟得富貴,俊傑也想青雲直上卻全憑政績自致。「渴不飲盜泉水,熱不息惡木陰。惡木豈無枝,志士多苦心。」臨別我贈你這首陸機的《猛虎行》,送你到郊外我不覺傷心酸鼻。王嗣奭說:「通篇無一字虛飾,可知其相與之情;至末而愛民之真懇,規友之直諒,兩見之矣。」楊倫說:「放筆為直干,抒寫淋漓,勢若江河之決。子美晚年五古,另有一種意境。」二家對此詩思想、藝術的評論各有所得。 衛大郎名鈞,是公安縣的一位頗為不俗的後生。老杜初來此地,承他看重,不勝感激,作《移居公安敬贈衛大郎鈞》說: 「衛侯不易得,余病汝知之。雅量涵高遠,清襟照等夷。平生感意氣,少小愛文詞。江海由來合,風雲若有期。形容勞宇宙,質樸謝軒墀。自古幽人泣,流年壯士悲。水煙通徑草,秋露接園葵。入邑豺狼斗,傷弓鳥雀飢。白頭供宴語,烏幾伴棲遲。交態遭輕薄,今朝豁所思。」這詩首從衛郎敘起:我處貧病,你獨知之,足見你雅量能包涵高遠,清襟能照鑒朋從。且感平生意氣,如江海之流易合;又愛你少而能文,知風雲之會有期。次敘客旅苦況:「寓形宇內,能復幾時」(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且息交以保朴;自古以來遁跡幽人莫不為此偷泣,壯士也為時光流逝而傷悲。水煙秋露,風景淒涼;狼斗雀飢,慨世亂而嗟羈旅。末以贈衛之意作結:白頭誰供宴語,平日惟伴烏幾棲遲(還是那張他最心愛的舊烏皮幾);交態之薄如此,幸虧結交了你,我的憂思頓豁。盧元昌說:公在江陵,至小吏相輕,吾道窮矣。於顏少府曰「不易得」,於衛大郎亦曰「不易得」,志幸亦志慨。是時公安有警,故於《山館》有「世亂敢求安」句,後《曉發》則曰「鄰雞野哭如昨日」,《發劉郎浦》則曰「岸上空村盡豺虎」。此章「入邑豺狼斗」,必有所指。 暮秋在公安作的《暮歸》,可見老杜客居孤寂情懷: 「霜黃碧梧白鶴棲,城上擊柝復烏啼。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淒淒。南渡桂水闕舟楫,北歸秦川多鼓鼙。年過半百不稱意,明日看雲還杖藜。」無錢買舟南渡(24),世亂難以北歸。年過半百,流寓他鄉。日暮秋深,情懷何似?這詩感觸極深,卻寫得很美麗。盧世說:全首矯秀,原是悲詩,卻絕無一點悲愁溽氣犯其筆端,讀去如竹枝樂府。申涵光說:作拗體詩,須有疏斜之致,不衫不履,如「客子入門月皎皎」,及「落日更見漁樵人」,語出天然,欲不拗不可得,而此一首律中帶古,傾欹錯落,尤為入化。 公安縣無多名勝古蹟可供登覽,只是其地與三國時吳、蜀史實有關,於是老杜就作《公安縣懷古》說: 「野曠呂蒙營,江深劉備城。寒天催日短,風浪與雲平。灑落君臣契,飛騰戰伐名。維舟倚前浦,長嘯一含情。」公安縣有孱陵城,吳大帝封呂蒙為孱陵侯,即此地(見《太平寰宇記》《十三州志》)。吳大帝推劉備為左將軍、荊州牧,鎮油口,即居此城,時人號為左公,故名其城為公安(見《荊州記》)。《名勝志》則謂公安縣北二十五里有呂蒙城,即蒙屯兵處。仇兆鰲說:「先主得公安,使關羽守之。及羽討樊城,呂蒙乘虛襲之,孫、劉之戰爭,始自公安。漢業之不振,亦撓於公安。公至其地,故弔古而有慨。」又說:「先主之待關、張,誼同兄弟。其得孔明,歡如魚水。所謂『灑落君臣契』也。呂蒙之破皖城,軍士皆騰躍而升。其擒廬陵賊帥,孫權稱其百鳥不如一鶚。所謂『飛騰戰伐名』也。」緬懷古蹟,自然長嘯含情,但詩人的興奮點仍在於嘆己未得君臣契合之機,嘆時無良將以立靖亂之功。 老杜來公安後不久,得知李之芳病歿於江陵的噩耗,十分哀痛,作《哭李尚書之芳》說: 「漳濱與蒿里,逝水竟同年。欲掛留徐劍,猶回憶戴船。相知成白首,此別間黃泉。風雨嗟何及,江湖涕泫然。修文將管輅,奉使失張騫。史閣行人在,詩家秀句傳。客亭鞍馬絕,旅櫬網蟲懸。復魄昭丘遠,歸魂素滻偏。樵蘇封葬地,喉舌罷朝天。秋色凋春草,王孫若個邊?」李之芳乃太宗子蔣王李惲之孫。安祿山奏為范陽司馬。祿山反,自投歸京師。廣德元年(七六三)四月,時兼御史大夫,奉命出使吐蕃,被扣留,到第二年才放回。拜禮部尚書,改太子賓客。劉楨《贈五官中郎將》:「余嬰沉痼疾,竄身清漳濱。」魏文帝為太子時,劉楨等並見友善。之芳卒於太子賓客,故用「清漳」事。「蒿里」,是古人認為人死後魂魄聚居的地方。樂府《相和曲》中有《薤露》《蒿里》,都是輓歌。「掛劍」,用吳季札解寶劍系徐君冢樹而去事(見《說苑》)。「回船」,用東晉王子猷雪夜乘船訪戴安道、興盡而返事(見《世說新語·任誕》)。這詩首敘李得病、亡故同在一年;掛劍、回船,嘆己欲赴吊而未果成行。(25)《詩經·鄭風·風雨》:「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序:「《風雨》,思君子也。」傳說顏回、卜商為地下修文郎(見王隱《晉書》)。《三國志·魏書·方技傳》:管輅舉秀才,對弟管辰說:「天與我才明,不與我年壽,恐四十七八間,不見女嫁兒娶婦也。」明年二月卒,年四十八。此「修文」句兼用兩事。「奉使」句謂李曾出使吐蕃。《周禮·秋官》有大行人、小行人。次記交情並念李事跡:你我相知直到白頭,從此永訣便隔絕黃泉。風雨思友,又值浪跡江湖,更令我悲傷無已。你定將修文地下,可嘆如管輅年壽不長;你曾經奉使吐蕃,今後卻失掉了你這位當代的張騫。然而你的外交功績當載諸青史,你的清詩秀句會長久流傳。「昭丘」,楚昭王墓,在荊州當陽東。潘岳《西征賦》:「南有玄灞、素滻。」《長安志》:「滻水在萬年縣東,北流四十里入渭。」《後漢書·李固傳》:斗為天之喉舌,尚書亦猶陛下之喉舌。「若個」,疑問詞。指地猶雲哪裡,指人猶雲哪個。末傷李客死荊州而歸葬京兆。仇註:「馬絕」「蟲懸」,見空館荒涼。「昭丘」「素滻」,言歸途遼闊。「喉舌」,點尚書。「秋色」,點時景。「王孫」,切李姓。「若個邊」,言葬於舊壘之傍。 情猶未已,復作《重題》哭之: 「涕泗不能收,哭君余白頭。兒童相識盡,宇宙此生浮。江雨銘旌濕,湖風井徑秋。還瞻魏太子,賓客減應劉。」鮑照《蕪城賦》:「邊風急兮城上寒,井徑滅兮丘隴殘。」李善注引九夫為井,遂上有徑。黃生說:「似與此處無干。余意井徑似指隧道,今形家目穴內為金井也。」黃說近是。吾鄉尚謂掘墓穴為「開金井(讀如基)」。篇末原註:「公曆禮部尚書,薨於太子賓客。」曹丕《與吳質書》:「徐、陳、應、劉,一時俱逝。」尾聯用此典甚切。申涵光說:「二首是輓詩絕調。『兒童相識盡』,哭及眾友。『宇宙此生浮』,兼哭自己矣。」邵子湘說:「八句一氣,妙於言情。」 同時又遇自嶺南歸葬長安的李嶧常侍靈櫬,作《哭李常侍嶧二首》,其一「斯人不重見,將老失知音」,其二「次第尋書札,呼兒檢贈詩」,亦復有情。 老杜在公安還寫了幾首應酬詩,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公安送李二十九弟晉肅入蜀餘下沔鄂》:「正解柴桑纜,仍看蜀道行。檣烏相背發,塞雁一行鳴。南紀連銅柱,西江接錦城。憑將百錢卜,漂泊問君平。」《舊唐書·李賀傳》:「李賀字長吉,宗室鄭王之後。父名晉肅,以是不應進士,韓愈為之作《諱辯》,賀竟不就試。」韓愈《諱辯》:「愈與李賀書,勸賀舉進士。賀舉進士有名,與賀爭名者毀之。曰:『賀父名晉肅,賀不舉進士為是,勸之舉者為非。』聽者不察也,和而倡之,同然一辭。」周閬風《詩人李賀》考證李賀為唐高祖李淵的從父大鄭王李亮之後(另一鄭王為李淵第十三子李元懿)。又,老杜外祖母的父親,是唐太宗李世民第十子紀王李慎的次子義陽王李琮。他外祖父的母親,是李淵第十八子舒王李元名的女兒(詳上卷二二頁)。綜上可知:(一)此詩題中的「李二十九弟晉肅」即李賀之父。(二)老杜與李晉肅有疏遠的親戚關係,且為同輩,故稱之為「弟」。(26)如此說來,那個距當時還差二十二年才出世的李賀(七九〇—八一六),原來跟老杜這樣一位大詩翁竟有點瓜葛,這也是頗有意思的事。這詩寫己將東下而送李西航入蜀的情意和感慨。黃生說:「柴桑在江州,前有句云:『江州涕不禁』,豈公有弟客此,而欲尋之耶?又《遊子》詩云:『巴蜀愁誰語,吳門興杳然。九江春草外,三峽暮帆前。』則公久有此興可知。然此詩題云云,而其行終不果。則公詩嘗有『舟楫因人動』之句,此行不果,亦豈事不由己耶?」王嗣奭說:「按《名勝志》:『衡陽城北百二十里有銅柱。吳黃武二年,程普與蜀關羽分界,立銅柱為誓。』公將下衡州,正指此銅柱,恰與李之錦城相當。因李錦城之便,求將百錢向君平卜我漂泊何時已乎?」各有所見,均佳。 陸游《入蜀記》說:「老杜《曉發公安》詩注云:『數月憩息此縣。』按公《移居公安》詩云:『水煙通徑草,秋露接園葵。』而《留別公安太易沙門》詩云:『江村白雪仍含凍,江縣紅梅已放春。』則是以秋至此縣,暮冬始去。其曰『數月憩息』,蓋為此也。」考來去公安的時節可信。杜集有《呀鶻行》,蔡夢弼編在大曆三年江陵詩內,以詩有「江邊」「秋日」之語。今既知老杜秋冬之際在公安,若謂該作乃詩人在公安見鶻而自傷之辭,於其時境況、心情亦甚相合: 「病鶻孤飛俗眼丑,每夜江邊宿衰柳。清秋落日已側身,過雁歸鴉錯回首。緊腦雄姿迷所向,疏翮稀毛不可狀。強神非復皂雕前,俊才早在蒼鷹上。風濤颯颯寒山陰,熊羆欲蟄龍蛇深。念爾此時有一擲,失聲濺血非其心。」這個張著嘴直喘氣的孤飛病鶻在俗眼中顯得特別的丑,它每夜在江邊的老柳上歇宿。清秋日暮它那病得歪歪斜斜的身子站也站不直,可是那些過往的大雁和歸巢的烏鴉還怯生生地繞飛而回首。它腦脹神迷無復向日模樣,翮疏毛稀不可言狀。強打精神再也超不過皂雕,論英雄早先可在蒼鷹之上。風濤颯颯寒山陰沉,熊羆將冬眠龍蛇也蟄伏在江底很深。想到眼下正好是搏擊之時,你竟病得叫不出聲,傷口又直流血;你之不得出擊,決非出於本心。浦起龍說:「少時《畫鷹》詩云:『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其氣概可想。乃今病泊江邊,見嗤俗眼,故見『呀鶻』而寄慨焉。……與前華州詩《瘦馬行》一類。」當時所作《久客》:「羈旅知交態,淹留見俗情。衰顏聊自哂,小吏最相輕。去國哀王粲,傷時哭賈生。狐狸何足道?豺虎正縱橫。」《冬深》:「花葉惟天意,江溪共石根。早霞隨類影,寒水各依痕。易下楊朱淚,難招楚客魂。風濤暮不穩,舍棹宿誰門?」皆直抒胸臆,與《呀鶻行》托物寓意的寫法雖有不同,卻都能見詩人日暮途窮之恨、客子畏人之情。看起來,老杜在公安的遭遇也並不盡如人意,終於在年前離此東下岳陽了。 七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 此行亦可從存詩中得其大概。 行前,除《公安送李二十九弟晉肅入蜀餘下沔鄂》,還寫作了《留別公安太易沙門》。東晉高僧慧遠,居廬山東林寺。劉宋沙門惠休,本姓湯,善屬文。世祖命之還俗,位至揚州刺史。留別太易詩首聯「隱居欲就廬山遠,麗藻初逢休上人」,以慧遠、惠休稱之,見此僧不俗。頸聯「沙村白雪仍含凍,江縣紅梅已放春」,見離公安時物候。 《曉發公安》寫早發所見所感:「北城擊柝復欲罷,東方明星亦不遲。鄰雞野哭如昨日,物色生態能幾時?舟楫眇然自此去,江湖遠適無前期。出門轉眄已陳跡,藥餌扶吾隨所之。」這是首拗體詩,寫得很蒼老很沉痛。王嗣奭說:「七言律之變至此而極妙,亦至此而神。此老夔州以後詩,七言律無一篇不妙,真山谷所云『不煩繩削而自合』者。」蔣弱六說:「亂離漂泊之餘,若感若悟,真堪泣下。」 《江陵圖經》:劉郎浦在石首縣(今湖北石首),先主納吳女處。呂溫《劉郎浦口號》:「吳蜀成婚此水潯,明珠步障幄黃金。誰將一女輕天下,欲換劉郎鼎峙心。」即詠此。老杜舟行至此,停泊一宿,晨發,作《發劉郎浦》說: 「掛帆早發劉郎浦,疾風颯颯昏亭午。舟中無日不沙塵,岸上空村盡豺虎。十日北風風未回,客行歲晚晚相催。白頭厭伴漁人宿,黃帽青鞋歸去來。」一連颳了十來天大北風,昏天黑地,連中午都不見日光,連江上船中也吹來了沙塵。歲暮趕著行船,年老厭倦水宿,加上見沿途農村凋敝,這就更令他思歸了。途中作《別董頲》,末段說:「老夫纜亦解,脫粟朝未餐。飄蕩兵甲際,幾時懷抱寬。漢陽頗寧靜,峴首試考槃。當念著皂帽,採薇青雲端。」因董溯漢水赴鄧州(今河南鄧縣,與襄陽相近)而起興,言己亦將取道漢陽,登峴山(在襄陽),皂帽採薇,為終隱之計。這恰可看作「黃帽青鞋歸去來」的註腳。老杜常思重返長安立朝輔君,有時又想歸隱祖籍襄陽或洛陽,可嘆都成了泡影。 一天晚上,老杜聞鄰舟有人吹觱篥,頓起旅愁,通宵不眠,作《夜聞觱篥》說: 「夜聞觱篥滄江上,衰年側耳情所向。鄰舟一聽多感傷,塞曲三更欻悲壯。積雪飛霜此夜寒,孤燈急管復風湍。君知天地干戈滿,不見江湖行路難。」「觱篥」,古代管樂器,用竹做管,用蘆葦做嘴,漢代從西域傳入。夜晚觱篥聲起於滄江之上,老年人側耳而聽情何以堪。我在鄰舟乍聽便很感傷,更何況在三更半夜聽著這悲壯的塞上曲。積雪飛霜,今夜很寒冷;對孤燈,聽急管,加之滿耳風濤,這情況真淒涼。那吹觱篥的人啊,你吹奏這曲子,只知干戈離亂之苦,獨不見舟中漂泊者江湖行路的艱難!——這詩寫得真悽慘,但其中仍有一點令人感到高興的是,去年深秋,老杜忽然「耳從前月聾」,連颳風也聽不見,「黃落驚山樹,呼兒問朔風」(《耳聾》),幸好今已痊癒,能聽見音樂了。 不久舟次岳陽,有感於世亂民窮,作《歲晏行》以致慨: 「歲雲暮矣多北風,瀟湘洞庭白雪中。漁父天寒網罟凍,莫徭射雁鳴桑弓。去年米貴闕軍食,今年米賤大傷農。高馬達官厭酒肉,此輩杼柚茅茨空。楚人重魚不重鳥,汝休枉殺南飛鴻。況聞處處鬻男女,割慈忍愛還租庸。往日用錢捉私鑄,今許鉛鐵和青銅。刻泥為之最易得,好惡不合長相蒙。萬國城頭吹畫角,此曲哀怨何時終?」多謂瀟水、湘水在今湖南零陵縣西北合流,稱「瀟湘」。魏源在《三湘棹歌序》中對此提出異議:「楚水入洞庭者三:曰蒸湘,曰資湘,曰沅湘,故有『三湘』之名。洞庭即湘水之尾,故君山曰湘山也。資湘亦名瀟湘,今資江發源武岡上游之夫夷水(焮案:此水為資水南源。源出廣西資源縣南,北流經湖南新寧縣境,到邵陽縣塘渡口和赦水匯合後稱資水。廣西梅溪鎮以下可通航),土人尚曰瀟溪,其地曰蕭地。見《寶慶府志》。《水經注》不言瀟水,而柳宗元別指永州一水為瀟,遂以蒸湘為瀟湘,而三湘僅存其二矣。」我是新寧人,知魏說不謬。數年前旋里,曾溯夫夷水觀賞,覺風景殊佳麗,因賦詩說:「飛帆一片出幽篁,峰影亭亭流水長。非效襄陽美鄉土,奈何此地是瀟湘。」孟浩然有句云:「山水觀形勝,襄陽美會稽。」我這麼說,倒不只是溢美故土。《隋書·地理志》:長沙郡雜有夷蜑,名曰「莫徭」,自言其先祖有功,曾免徵役,故以為名。「杼柚」,織布機具。《風俗通》:吳楚之人嗜魚鹽,不重禽獸之肉。天寶年間,富商奸人漸收好錢,運往江淮之南,每一好錢可換私鑄惡錢五,再冒充官錢,入京私用。唐制:盜鑄者死,沒其家屬。至天寶間,盜鑄益多,雜以鉛錫,無複錢形。這詩首記歲暮風雪嚴寒,傷湘中以漁獵謀生者不易。次嘆年成無論豐歉,受害者總是耕織貧民,而達官貴人,則暴殄天物如故。次嘆民困賦斂以致賣兒鬻女。次嘆民窮財盡,故惡錢泛濫,官府卻聽其相蒙,不加禁止。末借城頭畫角之聲,抒己無窮憂時哀怨。這詩揭露深刻,感憤深廣,是老杜晚年最富現實意義的一篇力作。近來他一再哀嘆「豺虎正縱橫」(《久客》)、「岸上空村盡豺虎」(《發劉郎浦》)。可見他從公安到岳陽,沿途對民生疾苦還是有所關心、有所體察的。我看這「豺虎」非盡實指,亦寓「苛政猛於虎」之意啊! 老杜攜家安抵岳陽,泊船於城下,作《泊岳陽城下》記觀感說: 「江國逾千里,山城近百層。岸風翻夕浪,舟雪灑寒燈。留滯才難盡,艱危氣益增。圖南未可料,變化有鯤鵬。」岳陽,在天岳山之陽,故名;即今湖南嶽陽市。千里而來,見此層城。傍岸晚風吹浪,舟中雪灑寒燈。留滯他鄉有才難展,時世艱危志氣反增。今我圖南,說不定還會扶搖直上有似鯤鵬。——到了一個新的地方,難免產生新的希望,這也是人之常情。但想到老杜處困境而出此壯語,又覺得他有點可憐了。 暫住船上,苦於北風老刮個不停,就寫了《纜船苦風戲題四韻奉簡鄭十三判官泛》,要他邀飲: 「楚岸朔風疾,天寒鶬鴰呼。漲沙霾草樹,舞雪渡江湖。吹帽時時落,維舟日日孤。因聲置驛外,為覓酒家壚。」風狂雪大,野景淒涼。蜷伏舟中,苦況可想。寄語鄭十三索酒以禦寒,這倒是個好主意。據「維舟日日孤」,知老杜一家到岳陽後起碼有好幾天仍然住在船上。既然與鄭泛聯繫上了,老杜在岳陽度歲,總會得到當地官紳的一些照顧,我們也就不必太為他一家的饑寒擔心了。 這時寫作了名篇《登岳陽樓》: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岳陽樓在湘北洞庭湖畔,矗立在岳陽西門城樓上,是我國有名的江南三大樓閣之一(另二為黃鶴樓、滕王閣)。歷來有「洞庭天下水,岳陽天下樓」的盛譽。相傳樓始為三國吳將魯肅訓練水師的閱兵台。有關著名詩文,除杜甫此詩,還有宋代范仲淹的《岳陽樓記》等。後幾經興廢,清同治六年(一八六七)再建。主樓平面呈長方形,樓三層,重檐盔頂,純木結構,四面環以明廊,腰檐設有平座,建築精湛,氣勢雄偉。主樓右有「三醉亭」,因傳說呂洞賓三醉岳陽樓而得名;左為「仙梅亭」,系據明崇禎年間維修中挖出一石板,上有似枯梅的花紋,當時人視為仙跡,故名。今枯梅仿雕石板仍嵌立在亭中。解放後,經過幾次較大的維修,連同附近地區闢為公園,一九八三年以來又大修一次。老杜此詩,當是到後不久初次登樓時所作。黃生說:「前半寫景,如此闊大。轉落五六,身事如此落寞。詩境闊狹頓異。結語湊泊極難,不圖轉出『戎馬關山北』五字,胸襟氣象,一等相稱,宜使後人閣筆也。」此詩易懂,誦之自知其妙,縷析反失其真。古今詠洞庭的詩不少,只有孟浩然的《望洞庭湖贈張丞相》「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堪與此相敵。唐庚認為此詩「氣象閎放,涵蓄深遠,殆與洞庭爭雄」。那麼,以此力作來結束這一年、這一章,確乎是再好也沒有的了。 * * * (1) 《詩藪》:「杜子宗武,李(白)子伯禽,皆流落早卒。而宗武子嗣業,能乞元碑以葬先人,孝矣。伯禽二女妻野人,當道欲為易婚不願,而以厥祖遺言,俾卜葬青山,以成先志,亦無忝也。伯禽子先二女出遊,不知所終。(或以白無孫,不然。)」李、杜生前遭遇相仿,身後子孫情況亦相當,真令人嘆息! (2) 浦起龍以為此詩當是大曆二年歲底作,舊編三年歲初,非。理由是:「公有《舍弟觀到江陵喜寄三首》,……此則觀得公詩後,復以書來約也。」焮案:若此詩果作於頭年歲底,既已告知將「迎就當陽居止」,則今年元日所作《遠懷舍弟穎觀等》不當復說「多難不安居」了。仍從舊編為是。 (3) 仇兆鰲說:「詩家採用成語,有增字減字法,而工拙不同。如庾信詩:『地中鳴鼓角,天上下將軍。』駱賓王賦云:『隱隱地中鳴鼓角,迢迢天上出將軍。』此增五字為七字,而精警不及。王維詩:『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李嘉祐詩云:『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此減七字為五字,而風韻不如。王維詩:『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杜云:『閶闔開黃道,衣冠拜紫宸。』則節去二字,而語更清勁。薛據詩:『省署開文苑,滄浪學釣舟。』杜云:『獨當省署開文苑,兼泛滄浪學釣舟。』則增加兩字,而句便流逸。用語入化,全系乎作者身份也。」 (4) 張遠註:龍虎軍,蓋禁旅。時魚朝恩掌禁兵,中外受制,故深愁之。 (5) 開元末,金城公主卒。吐蕃遣使告哀,因請和,明皇不許。天寶七載,以哥舒翰節度隴西,攻拔石堡城,收九曲故地。仇兆鰲說:「當時吐蕃請和,正可息兵,自哥舒翰迎合上意,縱兵恣殺,而邊釁從此開矣。據此章,則哥舒翰當服善戰之刑。前贈哥舒翰開府詩,又盛夸其武功,能免諛詞乎?」 (6) 各本均作「未」,惟仇兆鰲定作「末」,並說:「『喧鶯末』,謂鶯喧正月之末,『末』字屬月不屬鶯。」 (7) 北宋呂陶《朝請郎潼川府路提點刑獄杜公墓志銘》(載《淨德集》)也有大致相同的記載:「吾友杜公諱敏求,字趣翁,其先出於唐杜氏,歷世有顯人。……子孫又以文章顯者,有曰審言。審言生閒,閒生甫,字子美。……甫初娶司農少卿楊怡女,生二子。及下江陵,留二子守成都。借楊子琳之亂,避患奔眉之東山大埡,因家焉。其後族屬蕃衍,遂為郡大姓。後有葬青神者,遂為青神人。」錄以備考。 (8) 從《移居夔州作》算起,到《將別巫峽贈南卿兄瀼西果園四十畝》為止。 (9) 這裡指的就是蘇軾如下的意見:「知者創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於學、百工之於技,自三代歷漢至唐而備矣。故詩至於杜子美、文至於韓退之、書至於顏魯公、畫至於吳道子,而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東坡集·書吳道子畫後》) (10) 魯迅說:「歌,詩,詞,曲,我以為原是民間物,文人取為己有,越做越難懂,弄得變成僵石,他們就又去取一樣,又來慢慢的絞死它。」(一九三四年書信,載《魯迅全集》十卷)就從一個方面很好地論證了這一問題。 (11) 光就漢魏到老杜當代而言,各體組詩名篇即有傳蘇武《詩四首》,傳李陵《與蘇武詩三首》,秦嘉《留郡贈婦詩三首》,曹植《雜詩六首》,王粲《七哀詩三首》,劉楨《贈從弟三首》,潘岳《悼亡詩三首》,左思《詠史八首》,郭璞《遊仙詩十四首》,陶淵明《歸園田居五首》《飲酒二十首》,鮑照《擬行路難十八首》《擬古八首》,沈佺期《雜詩三首》,李白《行路難三首》《塞下曲六首》《宮中行樂詞八首》《月下獨酌四首》,等等。至於兩首的組詩和絕句組詩就更多,不贅錄。阮籍《詠懷八十二首》、庾信《擬詠懷二十七首》、陳子昂《感遇詩三十八首》、張九齡《感遇十二首》、李白《古風五十九首》等等,自是大型組詩,但同組各首多非一時之作,題材亦廣,主題各異,又有所不同。 (12) 浦起龍說:「此詩之寄,乃在未與唐巫山相遇之前,考詩尾語意瞭然也。若如鶴說,便多不可解。詳詩意,唐以永泰末詿誤,至是被謫施州,將近貶所,書來道故,並邀公敘舊,公遂以此簡之,時公正在下峽啟行之會也。唐自北到施必經巫山,公自夔出峽亦必經巫山,故約晤於此。」此解亦可通,但尚不足以駁倒鶴說,並錄備考。 (13) 《大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峽……》:「津亭北望孤。」仇註:「《水經注》:江津戍,南對馬頭岸,北對大岸,謂之江津口。朱註:此雲津亭,疑即江津之亭。」楊倫以為「津亭北望孤」即此詩題中的津亭。焮案:各水驛無一不有津亭;朱、仇以為即「江津之亭」,楊以為兩詩同指一亭,均誤。 (14) 詩本四十二韻,此舉其成數而言。 (15) 《錢注杜詩》《杜詩鏡銓》置此詩於《泊松滋江亭》和剛抵江陵時所作《乘雨入行軍六弟宅》之間(仇氏詳註本則置於《泊松滋江亭》之前),可見他們也認為此詩似當作於過松滋後近江陵時。 (16) 朱註:此詩「仲宣樓頭」二句,乃在荊南時作。諸本誤入寶應元年成都詩內。獨草堂本編在大曆三年,最是。 (17) 黃鶴以為此詩當是大曆三年出峽後作。 (18) 《杜臆》:「『童稚頻書札』,謂兒子代書,公右臂偏枯有詩。」似不如楊說可信。 (19) 《讀杜詩說》:「『異縣驚虛往,同人惜解攜。』註:上句傷近邑無贈遺,下句惜與諸公分手。又引宋之問、張九齡、岑參詩,『解攜』,皆分離之意。今按:他詩或當從此解,此詩二句一意,『同人』即指異縣諸友,『解攜』借言解推,『惜』則吝惜,言異縣諸人吝於解推,故傷『虛往』也。若此注說,則與下『蹉跎』二句不貫;且『嶷嶷』二句,方說『群公』,亦不應此句雜出。」施說為優。 (20) 浦註:前有《送宇文石首》詩,此雲「石首薛明府辭滿」,可知宇文正是代薛之任。「告別」,謂明府來荊南告別。辭滿在夏,告別在秋。「明府」,薛尚書之弟。「尚書」,乃薛景仙。《舊唐書·吐蕃傳》:大曆二年十一月,和蕃使、檢校戶部尚書薛景仙,自吐蕃使還。首領論泣陵隨入。焮案:《評傳》上卷三七三頁提到薛景仙,可參看。 (21) 此采仇說。 (22) 元稹《白氏長慶集序》:「而樂天《秦中吟》《賀雨》《諷諭》等篇,時人罕能知者。然而二十年間,禁省、觀寺、郵候、牆壁之上無不書,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可有助於理解「文翰飛省寺」句。「省寺」即此所謂「禁省、觀寺」。 (23) 仇註:「洪吉州在荊州之東,故曰東諸侯。舊史:大曆二年魏少游為洪州刺史,兼江西觀察使。洪州即觀察使治所也。」 (24) 《杜臆》:「『闕舟楫』,無錢為雇直也。」 (25) 此用仇注。楊倫說:「(回船)疑其未死也。舊注非。」私意楊說不可取。 (26) 劉衍《關於李賀的家世》(載《文學遺產》一九八二年第三期),對此有所論述,可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