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評傳 · 第十八章 叢菊兩開

陳貽焮 《杜甫評傳》
一 一春搬了兩次家 大曆二年(七六七),正月,丁巳,密詔郭子儀討周智光(頭年十二月智光殺監軍,辱罵朝廷),子儀命大將渾瑊、李懷光陳兵於渭上;智光麾下聞之,皆有離心。己未,智光大將李漢惠自同州率所部降於子儀。壬戌,貶智光澧州刺史。甲子,華州牙將姚懷、李延俊殺智光,以其首來獻。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入朝,以收華州為名,率所部兵大掠,自潼關至赤水二百裡間,財畜殆盡,官吏有穿紙衣或數日不食者。己巳,置潼關鎮兵二千人。壬申,分劍南置東川觀察使,鎮遂州。 二月,丙戌,郭子儀入朝。皇上命元載、王縉、魚朝恩等互置酒於其第,一會之費至十萬緡。皇上禮重子儀,常謂之大臣而不稱名。郭曖曾與其妻昇平公主爭論,郭曖說:「汝倚乃父為天子邪?我父薄天子不為!」公主怒,馳車奏之。皇上說:「此非汝所知。彼誠如是,使彼欲為天子,天下豈汝家所有邪?」慰諭令歸。子儀聞之,囚曖,入待罪。皇上說:「鄙諺有之:『不痴不聾,不作家翁。』兒女子閨房之言,何足聽也!」子儀歸,杖曖數十。 四月,庚子,命宰相、魚朝恩與吐蕃盟於興唐寺。杜鴻漸請入朝奏事,以崔旰知西川留後。 六月,甲戌,鴻漸來自成都,廣為貢獻,因盛陳利害,薦崔旰才堪寄任;皇上亦務姑息,乃留鴻漸復知政事。 七月,丙寅,以崔旰為西川節度使,杜濟為東川節度使。崔旰厚斂以賂權貴,元載擢旰弟寬至御史中丞,寬兄審至給事中。丁卯,魚朝恩奏以先所賜莊為章敬寺,以資章敬太后冥福,於是窮壯極麗,盡都市之材不足用,奏毀曲江及華清宮館以給之,費逾萬億。衛州進士高郢上書,略謂:「先太后聖德,不必以一寺增輝;國家永圖,無寧以百姓為本。舍人就寺,何福之有!」又說:「無寺猶可,無人其可乎?」又說:「陛下當卑宮室,必夏禹為法,而崇塔廟踵梁武之風乎?」又上書,略謂:「古之明王積善以致福,不費財以求福;修德以消禍,不勞人以禳禍。今興造急促,晝夜不息,力不逮者隨以榜笞,愁痛之聲盈於道路,以此望福,臣恐不然。」又說:「陛下回正道於內心,求微助於外物,徇左右之過計,傷皇王之大猷,臣竊為陛下惜之!」皆寢不報。始,皇上好祠祀,未甚重佛。元載、王縉、杜鴻漸為相,三人皆好佛;縉尤甚,不食葷血,與鴻漸造寺無窮。皇上曾問:「佛言報應,果為有無?」元載等進奏說:「國家運祚靈長,非宿植福業,何以致之!福業已定,雖時有小災,終不能為害,所以安、史悖逆方熾而皆有子禍;僕固懷恩稱兵內侮,出門病死;回紇、吐蕃大舉深入,不戰而退:此皆非人力所及,豈得言無報應也!」皇上由是深信之,常于禁中飯僧百餘人;有寇至則令僧講《仁王經》以禳之,寇去則厚加賞賜。胡僧不空,官至卿監,爵為國公,出入禁闥,勢移權貴,京畿良田美利多歸僧寺。敕天下不得棰曳僧尼。造金閣寺於五台山,鑄銅塗金為瓦,所費巨億;王縉給中書符牒,令五台僧數十人散之四方,求利以營之。元載等每侍上從容,多談佛事,由是中外臣民承流相化,皆廢人事而奉佛,政刑日紊。 八月,庚辰,鳳翔等道節度使、左僕射、平章事李抱玉入朝,固讓僕射,言辭懇切,上許之;癸丑,又讓鳳翔節度使,不許。丁酉,杜鴻漸飯千僧,以使蜀無恙之故。 九月,吐蕃眾數萬圍靈州,游騎至潘原、宜祿;郭子儀自河中率領甲士三萬鎮涇陽,京師戒嚴。甲子,子儀移鎮奉天。 十月,戊寅,朔方節度使路嗣恭破吐蕃於靈州城下,斬首二千餘級;吐蕃引去。 十二月,庚辰,盜發郭子儀父冢,捕之不獲。人以為魚朝恩素惡子儀,疑其使之。子儀自奉天入朝,朝廷憂其為變;子儀見皇上,皇上語及之,子儀流涕道:「臣久將兵,不能禁暴,軍士多發人冢。今日及此,乃天譴,非人事也。」朝廷乃安。 是歲,復以鎮西為安西。 是歲,老杜五十六歲。他雖然心情索莫,每逢獻歲發春,難免憶昔傷今,但也不無懷新之意。不知這年的立春在年前還是在年後,他的《立春》總是開春所作最早的一首詩: 「春日春盤細生菜,忽憶兩京梅發時。盤出高門行白玉,菜傳縴手送青絲。巫峽寒江那對眼,杜陵遠客不勝悲。此身未知歸定處?呼兒覓紙一題詩。」《四時寶鏡》:唐立春日食春餅、生菜,號春盤。黃生考證說:「生菜,韭也。歐公《歸田錄》:楊大年為文,務避俗語,門生摘其『德邁九皇』之句,諷之雲『未知何時得買生菜?』,以『九皇』音近『韭黃』也。」還是王嗣奭串講得好:「蓋謂開元、天空間,兩京全盛,俗尚華侈,於立春日,其大家將青絲細菜,出自縴手,盛以玉盤,互相饋送,此眼中所親見者。至今日而巫峽寒江,何故對眼?蓋巫峽所以入眼,正因安、史陷兩京,避亂奔走,以至巫峽。忽逢立春,獨與寒江相對,則兩京失其盛而身亦失其居,……此杜陵遠客所以不勝悲也。……姑覓紙題詩以寫其悲而已。」前人對於這詩的評價頗懸殊。朱瀚認為:「『細生菜』,不成語。次聯分承盤、菜,稍窺工部家法,其奈才腐何!……『那對眼』,是何語?『不勝悲』,亦熟調。第七乃率句,結語益無賴矣。」所論不無道理,終是皮毛之見。邵子湘以「老境」二字評之。王嗣奭說:「評詩者只賞『高門』一聯,而前後顧盼,神情流動處,誰能賞之?」卻能得其精神。在我看來,這詩之所以能於笨拙處見精神,主要在於一往情深,在於有強烈的季節感。 《江梅》《庭草》都是同時所作而具有類似情調的篇什。前詩說: 「梅蕊臘前破,梅花年後多。絕知春意好,最奈客愁何?雪樹元同色,江風亦自波。故園不可見,巫岫郁嵯峨。」詩人處於彼時彼地,客愁豈能免?豈能不宣洩於詩?只是老杜近年來抒發這一類情緒的詩歌較多,久而久之,讀者的感覺難免疲勞,反不如對破愁梅蕊、解凍春風容易獲得明快的印象。他的《愁》「上四敘夔州景物,觸愁之端;下四憶長安時事,致愁之故」,雖然情真意實,「獨樹花發自分明」(1)句頗警策,但通篇終嫌沉悶。可見過於愁苦而不能自拔,亦是詩家一病。 客中孤寂,每與親友過從,老杜便喜之不盡。四年前(廣德元年,七六三),一位在蜀做判官的王十五扶奉母回原籍黔陽歸養,老杜曾作詩送行說:「大家東徵逐子回,風生洲渚錦帆開。青青竹筍迎船出,白白江魚入饌來。離別不堪無限意,艱危深仗濟時才。黔陽信使應稀少,莫怪頻頻勸酒杯。」(《送王十五判官扶侍還黔中》)沒想到這位有「濟時才」的王十五早已回蜀,就在夔州,住在前面的木板屋(閣)里。一天,正當雨收風細之時,王君設鱠於所居石上閣中,托鄰人捎信並派肩輿來接老杜,還讓宗文、宗武這些孩子相隨赴宴,老杜感其殷勤,作《王十五前閣會》致謝說: 「楚岸收新雨,春台引細風。情人來石上,鮮鱠出江中。鄰舍煩書札,肩輿強老翁。病身虛俊味,何幸飫兒童!」邵子湘說:「淺淺語自好。」好就好在語淺而意不淺。「情人」一聯,於古拙中見雅致,惟藝術臻於老境者能之。 又有一次,一位做評事的崔家表弟約老杜去白帝城他的住處喝酒,就一早起來等候對方派馬來迎接,可是一直等到晌午不見來,掃興得很,就寫了首詩給崔家表弟說: 「江閣邀賞許馬迎,午時起坐自天明。浮雲不負青春色,細雨何孤白帝城?身過花間沾濕好,醉於馬上往來輕。虛疑皓首沖泥怯,實少銀鞍傍險行。」(《崔評事弟許相迎不到應慮老夫見泥雨怯出必愆佳期走筆戲簡》)這詩又給朱瀚批得體無完膚:「為一酒食,侵曉而待,亦太無聊。雲不負春色,語尚可通;雨不孤白帝,便無意義。沾濕有何好處?醉則龍鍾,何得體輕?『虛疑』『沖泥』,聲韻頹唐。馬行何必銀鞍?且馬又何必傍險?赴燕豈逃難耶。」唐詩中寫待人不至失望心情的佳作頗多,如王維的《待儲光羲不至》:「重門朝已啟,起坐聽車聲。要欲聞清佩,方將出戶迎。曉鐘鳴上苑,疏雨過春城。了自不相顧,臨堂空復情」,通過聽覺的細微刻畫表現心理變化,就寫得很別致、很生動、很感人。老杜這首詩,內容基本上接近王作,而藝術性卻遠遜;朱評雖苛,不為無據。不過,要想了解老杜當時的真實心情,這詩倒有一定的認識價值:「為一酒食,侵曉而待,亦太無聊」,須知這在常人抑或在老杜平日未免是「太無聊」的事,但在當時恰好是他逆旅窮愁、百無聊賴心情的真實反映啊! 另一首遭朱瀚指摘(2)的《遣悶戲呈路十九曹長》也能見出詩人當時的風神和心情: 「江浦雷聲喧昨夜,春城雨色動微寒。黃鸝並坐交愁濕,白鷺群飛太劇干。晚節漸於詩律細,誰家數去酒杯寬?唯君最愛清狂客,百遍相過意未闌。」邵註:「鶯畏雨而坐,若交愁其濕;鷺乘雨而飛,甚難於得干。公身滯雨中,故對之增悶。」「黃鸝」句同「隔巢黃鳥並」(《絕句六首》其四)同一思路。仇兆鰲說:「公嘗言『老去詩篇渾漫與』,此言『晚節漸於詩律細』,何也?律細,言用心精密。漫與,言出手純熟。熟從精處得來,兩意未嘗不合。」江上響了一夜雷,小城春曉雨猶未止天氣有點冷。你看那一對黃鶯並排坐在枝頭為濕透了的窠和羽毛髮愁,白鷺在雨中群飛那就更不容易幹了。我晚年越來越精通詩歌格律,若論設筵招飲最頻繁的當數誰家?(那當然是路曹長您府上了!)只有您最愛像我這樣清狂的客人,就是來上百次您也不厭煩。——這只是雨天獨處無聊,作首小詩向友人索酒喝而已,頂多能見出他的風趣和生活的一個側面,既不可據此斷定他「無品地」(朱瀚語),也不可任意拔高,說什麼「一飲食、一議論之微,亦觀過知仁之一征也」(浦起龍語)。 偶與親友為詩酒之會固然快意,平時可過得乏味極了。不信,且看《晝夢》: 「二月饒睡昏昏然,不獨夜短晝分眠。桃花氣暖眼自醉,春渚日落夢相牽。故鄉門巷荊棘底,中原君臣豺虎邊。安得務農息戰鬥,普天無吏橫索錢?」吳見思說,二月昏昏多睡,不獨夜短而思晝眠,止因暖氣倦神,故日落而夢猶未醒;故鄉中原,積想成夢,故遂現出荊棘豺虎。——閉眼是夢,開眼是愁,這樣的日子真難熬啊!同時所作《懷灞上游》:「悵望東陵道,平生灞上游。春濃停野騎,夜敞宿雲樓。離別人誰在?經過老自休。眼前今古意,江漢一歸舟」,寫本想用回憶長安舊遊來遣悶反而觸發鄉愁,亦是其痛苦內心的寫照,可參看。 「卜居赤甲遷居新,兩見巫山楚水春。」(《赤甲》)正在這春暖花開時節,老杜一家從西閣遷居赤甲,作《入宅三首》以記其事。其一說: 「奔峭背赤甲,斷崖當白鹽。客居愧遷次,春色漸多添。花亞欲移竹,鳥窺新捲簾。衰年不敢恨,勝概欲相兼。」這詩寫新居勝概和遷入情事:宅子背靠著勢如駿奔濤涌的赤甲峭壁,面對著白鹽山的斷崖。(3)客中搬遷愧無長物(這倒不妨借孟郊的詩句「借車載家具,家具少於車」來形容),值得高興的是春色越來越添多了。花為竹枝所壓,愛花故須移竹;鳥常窺戶,新來特為捲簾。能夠得到這樣一個好去處,就不惜垂老屢遷了。王嗣奭說:「公避亂奔走,無日不思故鄉;而造次移居,必擇勝地,且加妝點。如此襟懷,亦不可及。」其二說: 「亂石居難定,春歸客未還。水生魚復浦,雲暖麝香山。半頂梳頭白,過眉拄杖斑。相看多使者,一一問函關。」新居雖好,亂世終難久住;今見春歸而客子未歸,不覺又觸動鄉思了。「魚復浦」,在今奉節縣東南二里,即梅溪河東八陣圖下面的沙洲。「麝香山」,在夔州東南一百二十里,山出麝香,故名(蔡夢弼引《夔州圖經》)。《訪古學詩萬里行》說此山在東屯杜甫草堂舊址北二十里處。「水生」聯境界清麗可喜。楊倫說:「王貽上慣學此等句。」仇註:「『半頂』,見發之少,是老狀。『過眉』,見杖之長,是病狀。」少陵衰弱情狀可想。王應麟說:「潼關至函谷關,歷陝、華二州之地,俱謂之桃林塞。時周智光據華州反。」每問北使,非止望亂定而還鄉,亦見詩人對時局的關注。其三說: 「宋玉歸州宅,雲通白帝城。吾人淹老病,旅客豈才名!峽口風常急,江流氣不平。只應與兒子,飄轉任浮生。」陸游《入蜀記》:「訪宋玉宅,在秭歸縣之東,今為酒家。舊有石刻『宋玉宅』三字。」歸州宋玉宅上空的雲與白帝城相通,我的心與宋玉也是相通的。自嘆因老病而淹留此間,才名卻不及宋玉。峽口風急浪高,豈能久住?只有同家小到處飄轉了。——剛搬來就想走,不久果然搬往瀼西去了。(4) 聞一多考老杜遷居瀼西事甚詳,略謂三月遷居瀼西草屋,附宅有果園四十畝、蔬圃數畝(詳《少陵先生年譜會箋》)。 其實,老杜頭年冬天作的《瀼西寒望》中早就表示開春即將遷居瀼西:「瞿唐春欲至,定卜瀼西居。」(詳第十七章第十四節)今春何以不徑遷瀼西而先遷赤甲呢?不得而知。至於自赤甲遷瀼西的考慮,他倒有所說明: 「歸羨遼東鶴,吟同楚執珪。未成游碧海,著處覓丹梯。雲嶂寬江北,春耕破瀼西。桃紅客若至,定似昔人迷。」(《卜居》)羨煞那丁令威化鶴還鄉;可嘆那越人莊舄貴為楚執珪,病中猶作越吟。我既然未能東遊江海,總得有個山舍棲身。江北岸雲山下地勢寬平,這就是瀼西,眼下農夫們正在破土春耕。桃花紅時行客要是來到這裡,定會感到驚訝,就像那個誤入避秦絕境的武陵人。(5)——透過詩歌獨特的語言表現形式,可以窺知老杜的遷居瀼西,主要是出於生計的考慮。 他在瀼西租賃了幾間草屋,暮春遷入之初,題詩五首於屋壁,即《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五首》。其一從暮春說起,總領全篇: 「久嗟三峽客,再與暮春期。百舌欲無語,繁花能幾時?谷虛雲氣薄,波亂日華遲。戰伐何由定,哀傷不在茲。」久嗟滯峽,再逢暮春,本非初意。「反舌無聲,在芒種後十日。今謂之『欲無語』,則暮春之時也」(趙次公語);時至春暮,繁花又將開盡了。虛谷雲升,春晴淡薄;亂波反照,春日遲遲。「春光易逝,誠可哀矣,然世亂方殷,則所傷尚不在此也」(楊倫語)。其二作為《卜居》的補充,重申遷瀼之故: 「此邦千樹橘,不見比封君。養拙干戈際,全生麋鹿群。畏人江北草,旅食瀼西雲。萬里巴渝曲,三年實飽聞。」雖然《史記·貨殖列傳》說:封者食租稅,千戶之君歲率二十萬,蜀漢江陵千樹橘,其人皆與千戶侯等。這裡即使有千樹橘,也不見得能與封君相比。地產既如此貧瘠,之所以托居於此,不過為養拙全生而已。身際干戈,故畏人而依江北之草;伺群麋鹿,故旅食而伴瀼西之雲(6)。自從永泰元年秋來雲安今已三年,這三年我可聽飽了巴渝的竹枝歌曲(《奉寄李十五秘書文嶷二首》其一也說:「竹枝歌未好」),走不了也無可如何。其三著重寫草屋景色和遷入後的生活感觸: 「彩雲陰復白,錦樹曉來青。身世雙蓬鬢,乾坤一草亭。哀歌時自惜,醉舞為誰醒?細雨荷鋤立,江猿吟翠屏。」彩雲變幻,乍雨乍晴;花樹曉青,綠肥紅瘦:此草屋周遭暮春景色。趙汸說:「『雙蓬鬢』,老無所成。『一草亭』,窮無所歸。」各冠以「身世」「乾坤」字樣,便覺時空對比強烈,令人觸目驚心。楊倫評:「(身世聯)意甚悲而語自壯。」哀歌自惜,醉舞自遣,閒居不勝愁苦;荷鋤耕作,雨際聞猿,外出亦復傷情。黃生認為此詩是「以實包虛格。首尾實,而中聯反虛,此格惟杜有之,然景中全是情」。又說:「『乾坤一腐儒』,自鄙之詞也。『乾坤水上萍』『乾坤一草亭』,自憐之詞也。皆以『乾坤』二字硬裝見老。然究言之,則『悠悠身世雙蓬鬢,落落乾坤一草亭』,實藏頭句耳。……『江猿吟翠屏』,即『白鷗元水宿,何事有餘哀』意,而含蓄較深永矣。」其四寫旅居身世之感: 「壯年學書劍,他日委泥沙。事主非無祿,浮生即有涯。高齋依藥餌,絕域改春華。喪亂丹心破,王臣未一家。」書劍委於泥沙,壯欲用世而老大無成。做過拾遺、工部,不能說未祿於朝;只是浮生有涯,後望無多。住在草屋裡靠藥餌延年,哪堪對此異鄉的春歸花謝。想到諸鎮多萌叛志,戰亂難平,我憂國憂民的丹心破碎了。——意猶未盡,其五又接著抒發說: 「欲陳濟世策,已老尚書郎。不息豺狼斗,空慚鴛鷺行。時危人事急,風逆羽毛傷。落日悲江漢,中宵淚滿床。」「豺狼」,指稱兵作亂者。《說文》:鴛鷺立有行列,故以喻朝班。王嗣奭串講這詩說:「正欲陳濟世之策,已老卻尚書郎矣。然不能息豺虎之斗,則雖列行鴛鷺,猶不免屍素之慚也。今時危而人事急,死期將至;風急而羽毛傷,不能奮飛。落日興悲,中宵流淚,豈謂賃此草屋,遂可安身而自適哉?」「人事急」不易解,此解似得之。 老杜年來自知不久人世,復傷風雨飄搖、國步維艱,內心愁苦已極。這組詩,警句不多,乍看似平淡,若細加咀嚼,便覺得言辭懇切,恰好表達了詩人當時較前有所深化的思想感情,頗有意義,值得重視。浦起龍說:「老杜連章片段,大率如此精密,如何鹵莽讀得!」雖著眼在連章結構的精密,但指出此等詩不可「鹵莽讀得」,倒是個很有必要的提醒。 剛遷入草屋不久,一天傍晚老杜騎馬出去散散心,開頭也還快意,稍後又因遠眺不覺勾引起滿腔心事來: 「故躋瀼岸高,頗免崖石擁。開襟野堂豁,系馬林花動。雉堞粉如雲,山田麥無隴。春氣晚更生,江流靜猶涌。四序嬰我懷,群盜久相踵。黎民困逆節,天子渴垂拱。所思注東北,深峽轉修聳。衰老自成病,郎官未為冗。淒其望呂葛,不復夢周孔。濟世數向時,斯人各枯冢。楚星南天黑,蜀月西霧重。安得隨鳥翎,迫此懼將恐。」(《晚登瀼上堂》)可別將「瀼上堂」誤作瀼西草堂,這不過是瀼溪岸邊的一個「野堂」(可能是廟宇或祠堂)(7)。《訪古學詩萬里行》載,瀼溪即今日奉節城東門外之梅溪河,距東門約半里地,水流較大。有渡船通東岸,正如清朝江權所言:「西瀼源近而流淺,夏秋水漲,可通小舟。」瀼溪水流較大而岸高,騎馬沿岸前往瀼邊野堂,故可避免走崖石擁塞的崎嶇山路。野堂地勢高敞,登臨眺望,胸襟豁然開朗;將馬系在林間,瞧那兒的林花也在顫動呢。遠處夔府孤城的粉堞猶如一抹浮雲,麥苗青青高低星散地長滿山田。暮春傍晚霧氣更加蒸騰,江上就是不起風波浪也涌個不停。四時代序,念及來夔已是一年,真令我心驚;更何況蜀中前有崔旰、京輔後有周智光作亂頻仍。黎民百姓長久以來為叛逆挑動的戰爭所困,當今天子早已渴望太平重見能垂衣拱手而治。(8)我多年漂泊西南,思鄉之情全都傾注在東北的洛陽;無奈那三峽幽深,關山阻隔,道路紆長。員外郎倒不是冗員,我只因老病辭官。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論語·述而》)可嘆我也久矣不復夢見周公、孔子,惟有像謝靈運詩句「懷賢亦淒其」(《初發石首城》)所說的那樣,淒其地寄厚望於今天的呂望、諸葛亮。往日確乎出過張鎬、房琯、嚴武這些濟世之才,遺憾的是他們今已各埋枯冢。星月無光,南楚西蜀的天空夜霧重重一片漆黑,要是能隨著鳥翼飛離這裡該有多好,在這裡我總感到有種恐懼壓迫心頭真教人受不了。——這到底是種什麼恐懼呢?楊倫答:「憂群盜也。」這固然不錯,不過我認為這恐懼主要來自生怕客死他鄉的擔心。試將「衰老自成病」「不復夢周孔」與前引組詩其五「時危人事急」參讀,可以看出:他近來確乎感到「今時危而人事急,死期將至」的嚴重威脅啊!這時他聽說老友薛璩將由江陵北歸京師,作《寄薛三郎中璩》,其中敘述自己的健康情況與心境甚詳:「人生無賢愚,飄飄若埃塵。自非得神仙,誰克免其身?……峽中一臥病,瘧癘終冬春。春復加肺氣,此病蓋有因。早歲與蘇(源明)鄭(虔),痛飲情相親。二公化為土,嗜酒不失真。余今委修短,豈得恨命屯?……余病不能起,健者勿逡巡。」一來峽中就打擺子,早年嗜酒落下的肺氣腫病今春又犯了,所以就一直留滯在夔州沒法還鄉。這樣的身體,這樣的處境,他能不想到生死問題,能不憂慮深重麼?這年熟食(即寒食)日,老杜接連寫了兩首詩給宗文、宗武。前詩「松柏邙山路,風光白帝城。汝曹催我老,回首淚縱橫」(《熟食日示宗文宗武》),嘆祖塋在洛,寒食難再祭掃,而「『汝曹催我老』,謂己亦將為松柏中人矣」(顧注)。後詩「令節成吾老,他時見汝心」(《又示二兒》),亦是傷己之將歿,故謂「身後寒食,他時見汝思親之心」(劉會孟語)。前幾年他雖也體弱多病,卻滿有信心地表示不須慮死:「詩酒尚堪驅使在,未須料理白頭人」(《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其二),現在他可真的在痛苦地考慮起身後事來了! 老杜一春兩遷居以及當時心境大致如此。最後我想告訴好心的讀者一個差強人意的消息:在偏僻的瀼西,老杜居然發現他的族孫杜崇簡也在附近隱居,高興得很,就作詩相寄,表示喜其偕隱而勉其有終:「與汝林居未相失,近身藥裹酒常攜。牧豎樵童亦無賴,莫令斬斷青雲梯。」(《寄從孫崇簡》)(9)稍後所作《吾宗》(原註:「衛倉曹崇簡。」),寫得其人甚高:「吾宗老孫子,質樸古人風。耕鑿安時論,衣冠與世同。在家常早起,憂國願年豐。語及君臣際,經書滿腹中。」這位老孫子,為人質樸,學識淵博,又深明大義,老杜寂寥時,要是去找他喝喝酒、談談心,那倒也不錯。 二 雙喜 今年春天,老杜情緒好的時候,也寫過幾首寫景抒情詩,其中寫得最好最美的當推《晴二首》(10)其一、《即事》。前詩說: 「久雨巫山暗,新晴錦繡文。碧知湖外草,紅見海東雲。竟日鴛相和,摩霄鶴數群。野花干更落,風處急紛紛。」這詩寫「新晴妙景如畫」(楊倫評)。旭日東升,紅霞掩映,謂之「海東雲」差可。仇註:「『湖外』,謂洞庭湖之外。」洞庭湖外的碧草在峽口豈能望見?似無理。其實都不過是詩人渴望出峽東遊,神馳洞庭滄海:「青草洞庭湖,東浮滄海漘。……我未下瞿唐,空念禹功勤」(《寄薛三郎中璩》),因此「湖外草」「海東雲」則經常在夢想中見。《即事》說: 「暮春三月巫峽長,皛皛行雲浮日光。雷聲忽送千峰雨,花氣渾如百和香。黃鶯過水翻回去,燕子銜泥濕不妨。飛閣捲簾圖畫裡,虛無只少對瀟湘。」丘遲《與陳伯之書》:「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水經注·江水》載漁者歌:「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詩人暮春住在峽口,偶有所感,無意中想到這些,哦成首句,不能說是用典,讀者若亦聯想及此,便覺美麗動人。這就是有些作品注辭章出處的道理。這詩寫暮春峽中感受很有氣氛。雲浮過太陽,潔白而光亮。說雷聲為千峰送來一陣驟雨,不僅見雷雨的迅疾,亦見千峰煙雨空濛之狀。「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姜夔詞)在詩人畫家眼中,雨跟峰的關係倒是很密切的。漢武帝時月支國進百和香。以「百和香」描狀乍雨忽晴時山野間發出的濃郁花氣,藝術效果強烈,且為野趣增添點富麗感覺。「朝罷香菸攜滿袖」「香飄合殿春風轉」「正想氤氳滿眼香」「麒麟不動爐煙上」「畫省香爐違伏枕」……在老杜憶舊的幻覺中,這種以「百和香」為代表的宮香確乎是不時出現的啊!杜審言《夏日過鄭七山齋》:「日氣含殘雨,雲陰送晚雷。」寫景亦有強烈的季節感,可與此詩「雷聲」聯參讀。「鶯來燕往,物各適情,捲簾一望,真如圖畫,但以久臥峽中,故思江湖之映空耳。」(仇兆鰲語)尾聯稍見思游荊楚之意,若過於表露出厭倦留滯夔州的情緒,則會破壞全詩的和諧。黃生說:「此詩可作暮春山居圖。曰『飛閣捲簾圖畫裡』,則公固自命為畫中人矣。」又說:「起句稍拗,中二聯又失粘,對法更不衫不履,然寫景之妙,固不可廢。」(11)此詩諸本多編在大曆二年,並謂詩云「捲簾」「飛閣」,知是在西閣時作。若然,則自西閣遷赤甲、復自赤甲遷瀼西,當同在「暮春三月」這一個月之內。 這年春天,有兩件事曾令老杜喜出望外:一是他得知其弟杜觀「自中都已達江陵,今茲暮春月末,行李合到夔州」;一是「聞河北諸道節度入朝」。 先說第一件家裡的大喜事。 老杜友於之情甚篤,他在今年寒食所作《又示兩兒》中,就為弟妹不得團聚而深感悲痛:「長葛書難到,江州涕不禁(12)。團圓思弟妹,行坐白頭吟。」沒想到忽得佳音,自然歡喜不盡,便作《得舍弟觀書自中都(13)已達江陵今茲暮春月末行李合到夔州悲喜相兼團圓可待賦詩即事情見乎詞》說: 「爾過江陵府,何時到峽州?亂離生有別,聚集病應瘳。颯颯開啼眼,朝朝上水樓。老身須付託,白骨更何憂!」你已到達江陵,何時可到峽中的夔州?生離死別全是戰亂造成的,只要兄妹能夠團聚我的病自會痊癒(瘳)。我現在已淚止眼開,不時登上江邊的樓頭眺望。(可見作這詩時還住在西閣沒搬家。)我正在琢磨身後事該付託給誰,你來了可就不必擔心這把白骨無人收了!韓愈《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說:「知爾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極悲之情而以慶幸語出之,俱感動人。——老杜實在高興得不行,又作《喜觀即到復題短篇二首》。其一說: 「巫峽千山暗,終南萬里春。病中吾見弟,書到汝為人。意答兒童問,來經戰伐新。泊船悲喜後,款款話歸秦。」今年正月,密詔郭子儀討周智光,子儀命大將渾瑊、李懷光陳兵於渭上。「來經戰伐新」謂此。黃生謂《得舍弟消息二首》其二「兩京三十口,雖在命如絲」為上七下三的長短句。(14)仇兆鰲以為「病中吾見弟,書到汝為人」亦然。若采此說,這聯的意思是:病中我見你信到,知你尚在人世。此猶《得舍弟消息二首》其一「近有平陰信,遙憐舍弟存」意。「為人」,謂尚未物化。這樣用詞是很險的。黃生說:「五、六,開書時其子在傍,詢叔動定。且讀且答,……不但見兄弟間喜意,並見叔侄間喜意。骨肉之情,藹然可掬。」尾聯預想杜觀到時相見情事(15),既見手足情深,又見思歸心切,「入情至此,真化工之筆」(蔣弱六語)。其二說: 「待爾嗔烏鵲,拋書示鶺鴒。枝間喜不去,原上急曾經。江閣嫌津柳,風帆數驛亭。應論十年事,愁絕始惺惺。」陸賈《新語》:「干鵲噪而行人至。」「鶺鴒」,即脊令。鳥名。《詩經·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難。」言脊令失所,飛鳴求其同類。後因以脊令比喻兄弟。黃生說:「前半喜其至,而又怨其不即至,皆引領延佇時無可奈何之語。嗔烏鵲之不靈,已妙矣;『拋書示鶺鴒』,尤覺怪得無理。『數驛亭』,計水程也。『嫌津柳』,礙望眼也。景事意俱妙。『惺惺』,醒也。『絕』,死也。言死去復生。(16)語松意狠。」等你把我等急了直罵唧唧喳喳的喜鵲瞎騙人,還把你的信扔給鶺鴒瞧。可是喜鵲還是在枝頭「喜!喜!喜!」地叫個不停不飛去;鶺鴒曾經在原上顯出有急難之意,這使我想到你也如此,不久必然會來看我的。我老在江邊西閣上眺望,最嫌渡口邊那些柳樹擋住了我的視線;過去了不少風帆都不見你來,我心裡暗暗在計算著你一路上要經過多少水驛。你來了我們該好好敘敘別後十年各自遇到的事,準會一會兒愁得要死,一會兒又甦醒過來。——詩寫得確實有點怪,不過怪得像四川的「怪味豆」,雖「怪」卻有「味」。得到弟弟要來的信,簡直把老杜給喜瘋了! 興許是盼望時過於興奮,預想歡聚情景想得太多,等到真來了,「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反而沒什麼好寫,也顧不上去寫,因此集中就找不出記述杜觀到後情事的詩來。但我們也無須為老杜擔憂,杜觀確乎來了,還在夔州住了一場,然後才回藍田去接妻子。這隻要看看《舍弟觀歸藍田迎新婦送示二首》就知道了。其一說: 「汝去迎妻子,高秋念卻回。即今螢已亂,好與雁同來。東望西江水,南遊北戶開。卜居期靜處,會有故人杯。」首聯預計杜觀回藍田接眷重返江陵之期當在「高秋」。入夏「螢亂」,據三句,杜觀別兄嫂離夔東下當在夏天。朱註:時觀歸藍田,必東出瞿唐,故言送汝東下,但見西江之水。將卜居江陵,在藍田之南,故言待汝南來,當為北戶之開,望之之切。仇註:時荊州有故人可依,故欲卜居其地。其二說: 「楚塞難為路,藍田莫滯留。衣裳判白露,鞍馬信清秋。滿峽重江水,開帆八月舟。此時同一醉,應在仲宣樓。」王粲字仲宣,「建安七子」之一。西京戰亂,南依劉表;登荊州(今湖北江陵)城樓,作《登樓賦》。「仲宣樓」,即指荊州城樓。仇註:衣裳、鞍馬,弟從陸路而來。江滿、帆開,公從水路而往。醉酒樓前,期相會於江陵。「聚集病應瘳」,沒想到老杜見了弟弟心裡一高興,病果真減輕了幾分,居然信心十足,將自己出峽赴江陵的日期定在今年八月呢! 且說另一件國家的大喜事。 「河北諸道節度入朝」事,僅見於老杜《承聞河北諸道節度入朝歡喜口號絕句十二首》這一詩題中。朱註:唐史:大曆二年正月,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入朝。三月,汴宋節度使田神功入朝。八月,鳳翔等道節度使李抱玉入朝。河北入朝事,史無明文,疑公在夔州,特傳聞而未實。《杜臆》:《綱目》:代宗大曆元年冬十月,帝生日,諸道節度使上壽。當指此事。詩蓋作於二年三月。(仇注引,今本無)錢箋:河北諸將,歸順之後,朝廷多故,招聚安史餘黨,各擁勁卒數萬,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將吏,不供貢賦,結為婚姻。互相表里,朝廷專事姑息,不能複製,雖名藩臣,羈縻而已。故聞其入朝,喜而作詩。不管河北入朝事是真是假,老杜聞知此事便意識到其意義重大而歡喜賦詩,這就表明他很有政治眼光,很有愛國熱誠。這組詩其一舉安、史的下場以示戒:「祿山作逆降天誅,更有思明亦已無。洶洶人寰猶不定,時時戰鬥亦何須?」其二勸勉諸鎮識時務、做忠良:「社稷蒼生計必安,蠻夷雜種(17)錯相干。周宣漢武今王是,孝子忠臣後代看。」其三喜諸鎮入朝,自傷流落未及躬逢其盛:「喧喧道路好童謠,河北將軍盡入朝。自是乾坤王室正,卻教江漢客魂銷!」其四回顧往時不朝而遭人猜疑:「不道諸公無表來,茫茫庶事遣人猜。擁兵相學干戈銳,使者徒勞萬里回。」其五讚美臣能盡職、君能修德而共致太平:「鳴玉鏘金盡正臣,修文偃武不無人。興王會靜妖氛氣,聖壽宜過一萬春。」仇註:玩末句,知當時入朝,乃為聖壽節而來。其六因其朝獻而規諷今上:「英雄見事若通神,聖哲為心小一身。燕趙休矜出佳麗,宮闈不擬選才人。」大曆元年,十月,乙未,上生日,諸道節度使獻金帛、器服、珍玩、駿馬為壽,共值緡錢二十四萬。常袞上言,以為:「節度使非能男耕女織,必取之於人。斂怨求媚,不可長也。請卻之。」上不聽。仇註:「據此,則諸鎮將有逢迎以獻佳麗者,詩云『英雄見事』,當指常袞而言。『聖哲為心』,豫防逸欲也。『小一身』,言不侈天下以自奉。」其七自嘆病滯峽中,未能隨朝臣入賀:「抱病江天白首郎,空山樓閣暮春光。衣冠是日朝天子,草奏何時入帝鄉?」其八言節鎮朝而貢賦至:「澶漫山東一百州,削成如案抱青丘。包茅重入歸關內,王祭還供盡海頭。」「山東」,太行山以東,即河北道。「削成如案」,喻河北已平。「青丘」,在青州,借指青州、淄州的淄青軍,淄青東臨渤海。《左傳》僖公四年載:齊桓公伐楚,責之曰:「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共,無以縮酒。」杜預註:「包,裹束也;茅,青茅也。束茅而灌之以酒,為縮酒。」縮酒,濾酒。不共,不供。故詩云「王祭還供」。這詩是說:環抱淄青的河北已平如案子,現今那兒的諸鎮都重來朝貢,那渤海西頭的淄青軍使也該來供給王祭了。 其九贊域內大定、人才眾多:「東逾遼水北滹沱,星象風雲喜共和。紫氣關臨天地闊,黃金台貯俊賢多。」「遼水」,即遼河,在今東北地區南部。「滹沱」,河名,在今河北省西部。傳說函谷關令尹喜見東極有紫氣西邁,其日老君乘青牛車來過。故知「紫氣關」指函谷關。相傳戰國燕昭王築台,置千金於台上,延請天下士,故名「黃金台」。詩借三地以概宇內,借一台以喻朝廷的廣攬賢才。其十鼓舞諸鎮叛卒來歸的興致:「漁陽突騎邯鄲兒,酒酣並轡金鞭垂。意氣即歸雙闕舞,雄豪復遣五陵知。」其十一以河北之入朝歸功於李光弼:「李相將軍擁薊門,白頭惟有赤心存。竟能盡說諸侯入,知有從來天子尊。」錢箋:「《舊唐書》:光弼輕騎入徐州,田神功遽歸河南;尚衡、殷仲卿、來瑱皆憚其威名,相繼赴闕。及其懼魚朝恩之害,不敢入朝,人疑其有異志,因此不得志,愧恥成疾而薨。公則以諸將入朝,歸功臨淮,以『白頭』『赤心』許之。《八哀詩》云:『直筆在史臣,將來洗箱篋。』此公之直筆也。中興戰功,首推郭、李,並受朝恩、元振讒構。郭以居中自保,李以在邊受疑,亦有幸不幸耳。此詩以李、郭並誦,良有深意。史臣目論,多所軒輊,不亦陋乎!」其十二以平亂致治推崇郭子儀:「十二年來多戰場,天威已息陣堂堂。神靈漢代中興主,功業汾陽異姓王。」 讀了這組詩,我不禁想起李白的《永王東巡歌十一首》。安祿山亂起,李白憂心如焚,亟思報國。適永王李璘聲稱抗戰,率部順長江東下,將他從廬山徵辟入幕。他濟時心切,且欲借之以立奇功,自然喜之不盡,便作詩頌璘:「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賢王遠道來」(其五)、「我王樓艦輕秦漢,卻似文皇欲渡遼」(其九),又自詡有謝安之才,能助璘平亂復京:「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其二)、「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其十一)。誰知李璘的軍事行動被肅宗視為謀亂。不久李璘兵敗身亡,李白也因此獲罪,流放夜郎。了解了這種種情況,再來讀李白的這十一首詩,我們自會覺得:詩人那種同仇敵愾的愛國熱忱和「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烈士壯心確乎極其可貴極其感人,但他的盲目樂觀和過於自信卻又令人驚訝、惋惜不置。讀老杜的這組詩也有類似感覺。正如仇兆鰲所說:「代宗誤聽僕固懷恩之說,留田承嗣等於河北,遂成藩鎮跋扈之患。自此以後,幽薊十六州,不入版圖,幾六百年。公之思深慮深,亦正在此也。」詩人深以河北為憂,一旦聞諸將入朝即大喜過望,賦詩相慶,並婉辭規諷君臣以正道,顯示了他很有政治遠見和憂樂繫於國家人民的崇高精神境界。但聞喜之餘,頓覺中興重現、天下太平,這未免又把形勢估計得過於樂觀,仍然是一廂情願的主觀幻想,而其中頌揚之詞中所流露出來的封建主義的思想感情,令人讀之不快。 三 村居瑣記 很快就到了夏天。有《月三首》,仇註:「此當是大曆二年六月初旬所作。曰『巫山』、曰『二十四回』,則在夔州已二年矣。曰『半輪』、曰『六上弦』,則是二年之六月矣。」甚是。這組詩寫雨霽新月之夜的客愁,其一「若無青嶂月,愁殺白頭人」一聯清絕。舊編於這組之後的《晨雨》,體物工細入妙: 「小雨晨光內,初來葉上聞。霧交才灑地,風折旋隨去。暫起柴荊色,輕沾鳥獸群。麝香山一半,亭午未全分。」雨絲在晨光中見,雨聲從葉子上聞。遇上霧才灑落到地面上,風把它吹捲入雲中。暫時讓小樹生色,也輕輕沾濕了飛禽走獸。那遠處的麝香山只剩出一半,到中午還沒完全露出來呢!——不假比興,純以賦作正面描寫,印象鮮明,很有情致,能獲得此種藝術效果,頗不易。不過,這只是詠物詩,別無深意;比較起來,還是那些寫生活情趣的作品耐人尋味。 《過客相尋》正是這樣的作品: 「窮老真無事,江山已定居。地幽忘盥櫛,客至罷琴書。掛壁移筐果,呼兒間煮魚。時聞繫舟楫,及此問吾廬。」窮老無事,定居瀼西(18)。地幽疏懶,彈琴自娛。這時忽聞有客繫船尋訪,便喜出相迎,又呼兒從掛在壁上的筐中取果,間雜地擺在烹熟的魚旁供客(19)。——清空如話,見村居生活的索寞,和如聞「空谷足音」的喜客之情。 樝梨才綠、梅杏半黃時節,一天小廝阿段(20)從果園送來一大筐熟了的柰子來,老杜一時興起,便哦成首五律說: 「樝梨才綴碧,梅杏半傳黃。小子幽園至,輕籠熟柰香。山風猶滿把,野露及新嘗。欹枕江湖客,提攜日月長。」(《豎子至》)「樝」,一作楂。果名。如山楂。「柰」,俗名花紅,北方叫沙果。首聯以山楂、梅子、杏子襯出花紅的先熟,亦見瀼西果園的水果品種不少。「欹枕客」,詩人自謂。阿段為主人送來滿筐鮮柰,老杜還希望他今後經常提攜供應(21),可見這園子當時已屬老杜,而阿段則是派去看管這園子的。王嗣奭說:「三四口頭語,天然作對,亦自成趣。五六有仙靈氣,而『山風滿把』尤妙。」 不久他在題作《園》的詩中說: 「仲夏流多水,清晨向小園。碧溪搖艇闊,朱果爛枝繁。始為江山靜,終防市井喧。畦蔬繞茅屋,自足媚盤飧。」原來這園子離家不遠,就在瀼溪對岸,有船可通;園中別建茅屋,繞屋種菜,果樹也不少。這詩寫五月的一天早上,詩人乘小艇渡過碧溪,來到園中,見枝頭掛滿紅通通亮晶晶的果子,很是喜人。接著就說明他「始置此園,本以求靜,今厭市喧,故避於此。盤飧自足,無求於外矣」(仇兆鰲語)。可見老杜是經常來園中歇息的。 又作《歸》說: 「束帶還騎馬,東西卻渡船。林中才有地,峽外絕無天。虛白高人靜,喧卑俗累牽。他鄉閱遲暮,不敢廢詩篇。」這是從園中回草屋的詩。楊倫說:「(頷聯)以下句形上句,即『平地一川穩,高山四面同』(《自瀼西荊扉且移居東屯茅屋四首》其一)意。」後半寫歸村所感:《莊子》說「虛室生白」。在園中確能領會高人的靜穆,只是難以擺脫亂鬨鬨庸俗世事的牽累不能不回來。(22)久滯他鄉眼看遲暮,這教我怎敢廢棄那聊以解憂的詩篇。 去年冬天夔州都督柏茂琳到任,老杜頗蒙資助和關照。入夏以來,柏都督命園官經常給老杜送瓜菜。(23)可是這園官是個勢利小人,故意怠慢老杜,有時連缺幾天不送菜來,就是送來了,也是些野生的苦萵苣和馬齒莧。老杜當然不快,不過他沒罵園官,卻借苦苣、馬齒莧為由頭,大發憤世感慨,作《園官送菜》。序說: 「園官送菜把,本數日闕。矧苦苣、馬齒,掩乎嘉蔬,傷小人妒害君子,菜不足道也,比而作詩。」詩說: 「清晨送菜把,常荷地主恩。守者愆實數,略有其名存。苦苣刺如針,馬齒葉亦繁。青青嘉蔬色,埋沒在中園。園吏未足怪,世事固堪論。嗚呼戰伐久,荊棘暗長原。乃知苦苣輩,傾奪蕙草根。小人塞道路,為態何喧喧!又如馬齒盛,氣擁葵荏昏。點染不易虞,絲麻雜羅紈。一經器物內,永掛粗製痕。志士采紫芝,放歌避戎軒。畦丁負籠至,感動百感端。」這詩的主旨序中已點明,是以「苦苣、馬齒掩乎嘉蔬」為比,「傷小人妒害君子」,文詞也不難懂,首先敘事,大意說柏都督相待甚厚,園官可很壞,要他送些菜來,故意搗鬼,不送好菜只送些沒法吃的野菜來充數,走走過場,有名無實。接著轉入正題,說這園官固然可惡倒不足怪,世上的怪事才大有可議論的呢!可嘆啊打了這麼久的仗,原野上長滿了荊棘,於是苦苣之流,侵犯了蕙草的根,這就像小人當道,神氣喧天。又如那馬齒莧長得很茂盛,把冬寒菜、紫蘇(24)的氣味都攪亂了。美惡混雜則遭點染這真不易預料,這就像用絲和麻混織成的羅紈,一經施於器物(如紈扇、屏風、帷幕等),就會永遠在上面掛著粗糙的痕跡。四皓隱於商山作歌說:「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曄曄紫芝,可以療飢。唐虞世遠,吾將何歸?駟馬高蓋,其憂甚大。富貴之畏人兮,不若貧賤之肆志。」於今我也隱居避俗,沒想到園官派園丁送了這筐菜來,使得我感慨萬千。王嗣奭說:「詩序謂『小人妒害君子』,不言何等小人;蓋遭時之亂,武夫健卒,幸功得官,而凌侮志士幽人者不少,觀此詩前言『嗚呼戰伐久,荊棘暗長原』,繼言『小人塞道路,為態何喧喧』,終言『志士采紫芝,放歌避戎軒』,謂此輩也。又《夔府詠懷》詩云:『奴僕何知禮?恩榮錯與權。』其縱恣可勝言哉!」 柏都督又命園丁給老杜送瓜來,這次他可很高興,作《園人送瓜》志柏公盛情,還對園丁表示了慰勞之意: 「江間雖炎瘴,瓜熟亦不早。柏公鎮夔國,滯務茲一掃。食新先戰士,共少及溪老。傾筐蒲鴿青,滿眼顏色好。竹竿接嵌竇,引注來鳥道。浮沉亂水玉,愛惜如芝草。落刃嚼冰霜,開懷慰枯槁。許以秋蒂除,仍看小童抱。東陵跡蕪絕,楚漢休徵討。國人非故侯,種此何草草!」江邊雖然炎熱多瘴氣,甜瓜(西瓜至五代時始傳入中國)可也熟得不早。柏公出鎮夔州,一掃積弊。就是吃瓜,必讓戰士先嘗新,即使瓜一時熟得不多,也要分一份給我這瀼溪野老。筐中倒出的是種叫蒲鴿的青瓜,瞧那顏色有多好啊!把打通的竹竿接著岩泉(嵌竇),從高山鳥道旁引來一注清涼的泉水。用泉水冰著的瓜,有沉有浮,仿佛是歷亂的水精(25);人們愛惜它們,猶如晉代嵇含《瓜賦》中提到的名瓜「土芝」。旋開旋吃,像嚼冰霜似的;使得形容枯槁的我不覺胸懷頓開,得到很大的安慰。園丁許了我,等到秋瓜熟了,還要摘些大得夠小孩子抱的瓜送來。邵平是故秦東陵侯,秦亡為布衣,種瓜長安城東,瓜有五色,甚美,世謂東陵瓜。而今東陵的遺蹟早已蕪絕,楚漢之間的相互征討也早已休止,園丁你不是故侯,居然種出了這樣的好瓜來,那必定像《詩經·小雅·巷伯》說的「勞人草草」,真夠你操心的了。——這詩寫得真摯感人。與前一首詩對照起來看,老杜的愛憎是分明的。 夔州四面是山,老百姓為了防猛獸傷人,在房屋周圍都築起很堅實的藩籬、院牆。老杜見自己住處的藩籬、院牆需要修補,就趁五月農事稍閒,派遣僕人們到山谷里去砍陰木(26)備修補之用。《課伐木》並序記此事甚詳。序說: 「課隸人伯夷、辛秀、信行等,入谷斬陰木,人日四根止,維條伊枚,正直挺然。晨征暮返,委積庭內。我有藩籬,是缺是補,載伐筱,伊杖支持,則旅次於小安。山有虎,知禁,若恃爪牙之利,必昏黑摚突。夔人屋壁,列樹白萄,鏝為牆,實以竹,示式遏。為與虎近,混淪乎無良,賓客憂害馬之徒,苟活為幸,可默息已。作詩示宗武誦。」楊倫評:「秦少游謂少陵詩冠古今,而無韻者幾不可讀。如此詩是也。然亦自有古拙之趣。」老杜散文不佳是事實,不須回護。這篇小序確乎不通暢,不過其大旨仍可窺知:(一)除了阿段,他家還雇了伯夷、辛秀、信行等僕人。不能說老杜當時的境況不窮困。即使窮困,也得有這許多僕人。由此可見他的地位和身份。(二)陶淵明做彭澤令時,不以家累自隨,送一個僕人給他的兒子,信上說:「汝旦夕之費,自給為難,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勞。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老杜也一樣。他既要派遣僕人們去砍樹,又規定「人日四根止」(每人每日砍四根就可收工,不過多逼索);還在詩中表示,待砍伐、修補工作完成後,將「共給酒一斛」作為犒勞。用其力而恤其勞,陶、杜與一般地主相比較,有同有不同,這兩方面都應看到,不宜偏持。(三)連夔州城郊也有猛獸出沒,時或傷人。老杜入峽後所作詩中,多言豺虎之憂,如「淹泊仍愁虎」「峽深豺虎驕」「怪爾常穿虎豹群」「未息豺狼斗」「豺狼得食喧」「風飆虎忽聞」「虎之飢,下巉岩」「不寐防巴虎」「夜半歸來沖虎過」等等,可見這些詩句不儘是托寓或誇飾,而是有實際生活根據的。(四)序末謂「作詩示宗武誦」,楊倫以為「殆欲使知作客甘苦」。示宗武而不及宗文,見宗武聰穎,早已「誦得老夫詩」(參看上卷一五、三六九頁),一向寄厚望於宗武。但是,今年寒食他連作兩詩念先塋而傷己之將歿,並示兩兒而不漏宗文(詳本章第一節),可見他對宗文的感情也是很深的。——看了序再看詩: 「長夏無所為,客居課童僕。清晨飯其腹,持斧入白谷。青冥曾巔後,十里斬陰木。人肩四根已,亭午下山麓。尚聞丁丁聲,功課日各足。蒼皮成委積,素節相照燭。藉汝跨小籬,當仗苦虛竹。空荒咆熊羆,乳獸待人肉。不示知禁情,豈惟干戈哭?城中賢府主,處貴如白屋。蕭蕭理體淨,蜂蠆不敢毒。虎穴連里閭,堤防舊風俗。泊舟滄江岸,久客慎所獨。舍西崖嶠壯,雷雨蔚含蓄。牆宇資屢修,衰年怯幽獨。爾曹輕執熱,為我忍煩促。秋光近青岑,季月當泛菊。報之以微寒,共給酒一斛。」「蒼皮」,指木。「素節」,指竹。「照燭」,言其光澤。「汝」,指木。「苦虛竹」,虛心的苦竹。「乳獸」,乳虎,虎之有力者,或曰牝虎。「蠆」,蠍子一類的毒蟲。 《風俗記》:重陽相會登高,飲菊花酒,謂之登高會,又謂之「泛菊」。長夏無事,客居瀼西,給僕人們交代了任務。他們清早吃飽了肚子,拿著斧子進了白谷。白谷在高聳入雲的山峰後面,離家十里,他們就去那兒砍伐生長在山北的陰木。每人肩扛四根回來,中午就走到了山麓。怎麼那邊還有丁丁的伐木聲,原來有的正在努力把規定的功課趕足。庭院裡堆滿了剛砍下的青皮樹條子,那有節的竹竿鋥亮像光閃閃的蠟燭。樹條子啊藉助你們做小籬笆的一個跨過一個的樁子,編籬笆當然得倚仗那些虛心的苦竹。空曠的荒野熊羆在咆哮,猛勇的幼虎正等著吃人的肉。要是不做這些禁止野獸侵襲的防備,那麼居民就不僅因戰爭奪去親人的性命而傷心痛哭。城中的柏都督真是位賢明的府主,處於高位還像是身居白屋。我曾為他作謝上表說:「先之以簡易,閒之以產業,均之以賦斂,終之以敦勤,然後畢禁將士之暴。」他就是這樣將這裡治理得十分妥帖,使得那像蜂像蠍子的蟊賊不敢對百姓肆毒。只是虎窺村落,尚須修築堤防,這倒是很好的舊風俗。自從我停船在這長江岸邊,久客此間總擔心藩籬為虎所觸。草屋西邊懸崖雄壯,雷雨交加時茂密的草木中保不住就藏著猛獸。所以院牆、籬笆得依靠你們經常修補,我年老體衰可最怕幽獨。你們輕蔑炎熱,為我忍受工作的煩雜和急促。不久秋光將臨近青蔥的山嶺,重九登高當飲菊花酒。到那時我要慰勞你們,御微寒,送大伙兒酒一斛。——作為一個主人,應該說老杜還是比較能體恤用人的。王嗣奭以為此詩見其用人之力勞而有節,見不得已而勞之,真有「民吾同胞」之思。又贊同鍾惺的話:「以奴婢事、帳簿語,而滿腔化工、全副王政,和盤托出。」則未免稱之太過。 修補好了籬笆、院牆,老杜住瀼西草屋就更加安心了。一天,他因事出遊峽間,乘船回瀼西,觀賞有感,作《柴門》,詩中甚至還說在這裡「足了垂白年」呢。正如浦起龍所分析的,這詩前半從登岸後因寫峽勢之奇險,後半自述身謀之止足,有見險息機之思: 「泛舟登瀼西,回首望兩崖。東城乾旱天,其氣如焚柴。長影沒窈窕,餘光散谽谺。大江蟠嵌根,歸海成一家。下沖割坤軸,竦壁攢鏌鋣。蕭颯灑秋色,氛昏霾日車。峽門自此始,最窄容浮查。禹功翊造化,疏鑿就欹斜。巴渠決太古,眾水為長蛇。風煙渺吳蜀,舟楫通鹽麻。我今遠遊子,飄轉混泥沙。萬物附本性,約身不願奢。茅棟蓋一床,清池有餘花。濁醪與脫粟,在眼無咨嗟。山荒人民少,地僻日夕佳。貧窮固其常,富貴任生涯。老於干戈際,宅幸蓬蓽遮。石亂上雲氣,杉清延月華。賞妍又分外,理愜夫何夸!足了垂白年,敢居高士差?書此豁平昔,回首猶暮霞。」唐代夔州城以白帝城為基礎,向西北面山坡擴展而成。「東城」,指原來的白帝城。「窈窕」,深遠貌。陶淵明《歸去來辭》:「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谽谺」,山深貌。《漢書·司馬相如傳》:「通谷豁兮谽谺。」船到瀼西我登上堤岸,回頭眺望瞿唐兩崖。白帝城頭乾旱的空氣,簡直點得著劈柴。斜陽下崖影長拖,一直沉沒到深遠之處;餘光四散,照見山谷谽谺。大江蟠曲在山腳崖根,奔流歸海同百川匯成一家。那急湍猛烈地往下衝擊仿佛要割斷地軸,兩岸竦立的峭壁像攢聚著一把把古代名工干將鑄就的寶劍鏌鋣(即莫邪,寶劍名)。蕭瑟的秋色輕灑,暮靄隱蔽了太陽坐的六龍車。三峽就從瞿唐那如門的雙崖開始,最窄處僅容通過一條船或一個木筏(浮查)。大禹的神功幫助(翊)了造化,他疏鑿河道順著山勢的傾斜。決開太古以來堵塞巴渠水的口子讓水流入峽中,還流來了許多條水猶如逶迤的長蛇。東是吳西是蜀風煙渺渺,來往船隻都要經過這裡流通吳鹽和蜀麻。我而今早成了遠方遊子,飄轉各地混跡泥沙。萬物貴隨性所適,在我但求有個託身之處,這願望該不過奢。茅屋頂覆蓋著一個床,清水池塘里有開謝後剩餘的花。醪糟和舂好的粟米不缺,眼下沒什麼值得咨嗟。山野荒涼,居民稀少;境地僻靜,可真如陶詩所說,「山氣日夕佳」。富貴貧賤無須在意,我且委運任化,了此生涯,到老來遇上這干戈不息的艱難時世,所幸在這裡找到了幾間草屋權且安家。石上亂騰騰地升起雲氣,杉樹清幽迎來了月亮的光華。欣賞到這樣的美景可算是額外的收穫,偶有所得,又何必去向別人夸!住在這裡足供我了結餘年便好,我豈敢跟前朝的高人去比高下?寫完這首詩我平素鬱結的胸懷頓覺豁然開朗,回頭望見了美麗的晚霞。——這詩寫得很美很有意思。讀了它,瀼西草屋周圍的環境和景物便依稀可想,也有助於較真切地了解詩人的心情。 雖說「濁醪與脫粟,在眼無咨嗟」,其實他又何嘗做得到?前不久他家偶爾吃一種用槐葉汁和面製成、叫「槐葉冷淘」的食品,只因為這種食品是當時長安夏令消暑小吃之一,連皇帝納涼時也少不了它,這就害得詩人頓興魏闕之思而「咨嗟」不已: 「青青高槐葉,采掇付中廚。新面來近市,汁滓宛相俱。入鼎資過熟,加餐愁欲無。碧鮮俱照箸,香飯兼苞蘆。經齒冷於雪,勸人投比珠。願隨金,走置錦屠蘇。路遠思恐泥,興深終不渝。獻芹則小小,薦藻明區區。萬里露寒殿,開冰清玉壺。君王納涼晚,此味亦時須。」(《槐葉冷淘》)(27)這詩前記制淘之法,備稱其佳美。好事的人可據此恢復這一早已失傳的唐人小吃。後致獻芹之意,見其始終以未得入朝輔君為憾。浦起龍的封建觀念很強,甚至他都嫌「此等題必要說到奉君,亦是杜老習氣」。杜老的這一習氣既如此根深蒂固,那你能相信他真會成為「遁世無悶」的「高士」麼? 也是在這年夏天,他清早起來登上後園山腳眺望,沒想到又勾引起他滿腔的心事,不勝感慨: 「朱夏熱所嬰,清旭步北林。小園背高岡,挽葛上崎崟。曠望廷駐目,飄飄散疏襟。潛鱗恨水壯,去翼依雲深。勿謂地無疆,劣於山有陰。石榞遍天下,水陸兼浮沉。自我登隴首,十年經碧岑。劍門來巫峽,倚薄浩至今。故園暗戎馬,骨肉失追尋。時危無消息,老去多歸心。志士惜白日,久客借黃金。敢為蘇門嘯,庶作《梁父吟》。」(《上後園山腳》)(28)石榞,木名,其皮可御飢。仇註:勿謂大地無疆,此山便劣,今舉世借石榞以療飢,則水陸皆屬浮沉,不若園中猶可寄跡。《晉書·阮籍傳》:「籍嘗於蘇門山遇孫登,與商略終古及棲神道氣之術,登皆不應,籍因長嘯而退。至半嶺,聞有聲若鸞鳳之音,響乎岩谷,乃登之嘯也。」這詩首記盛夏清晨登後園山腳所見所感。後嘆:將近十年,留蜀至今猶滯峽中。故園未靖,弟妹飄零,久客需錢,不得為蘇門長嘯;志士惜時,猶思效諸葛亮行吟《梁父》,蓋終不能忘情於用世。(29)楊倫評:「杜公晚年五古,多有此蹇澀沉滯之筆,朱子比之掃殘毫穎,如此種誠不可學。」言為心聲,老杜日暮途窮、情懷蕭瑟,宜有此蹇澀沉滯之筆。就詩而論,此種詩多不佳,誠不可學;但能較真切地見出詩人當時生活和思想感情的一斑,仍有一定認識價值,讀起來也很有趣。 這一時期寫得很美、很見藝術特色的,還是《灩澦》這首拗體七律: 「灩澦既沒孤根深,西來水多愁太陰。江天漠漠鳥雙去,風雨時時龍一吟。舟人漁子歌回首,估客胡商淚滿襟。寄語舟航惡年少:休翻鹽井擲黃金。」這首詩,不過如仇兆鰲所說,「見灩澦水勢,而戒人冒險也。在四句分截。灩澦根沒,以水多故也。江大風雨,即太陰愁慘之象。鳥去龍吟,則人不可往矣。回首,見險知止也。淚襟,阻水難下也。少年無賴,逐利輕生,故戒其翻鹽以擲金」,其思想內容不算很深刻;只是前四句能抓住令人驚異的印象,並通過排奡的文筆、新奇的變律,將峽中天陰水漲的景象,以及人們處此境地的不安情緒表現出來,獲得了強烈的藝術效果,歷來為人們所稱道。葉夢得說:「詩下雙字極難,須使七言五言之間,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興致,全見於兩言,方為工妙。唐人記『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為李嘉祐詩,王摩詰竊取之,非也。此兩句好處,正在添『漠漠』『陰陰』四字,此乃摩詰為嘉祐點化,以自見其妙,如李光弼將郭子儀軍,一號令之,精彩數倍。不然,如嘉祐本句,但是詠景耳,人皆可到。(30)要之,當令如老杜『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與『江天漠漠鳥雙去,風雨時時龍一吟』等,乃為超絕。近世王荊公『新秋浦漵綿綿靜,薄晚園林往往青』與蘇子瞻『浥浥爐香初泛夜,離離花影欲搖春』,皆可追配前哲也。」(《石林詩話》)論下雙字法有見。但所舉老杜兩聯之妙,不全在此。若就整聯而論,王、蘇之句,非為警策。 今年七月一日恰好立秋。這天老杜在奉節終縣令家飲宴,作《七月一日題終明府水樓二首》(31),其一從水樓勝概說起結到稱美主人,其二從主人說起結到水樓宴客情景。前首中「絕壁過雲開錦繡,疏鬆夾水奏笙簧」一聯寫樓前峽景清新而富麗,為華筵雅集生色不少。後首中「可憐賓客盡傾蓋,何處老翁來賦詩?楚江巫峽半雲雨,清簟疏簾看弈棋」四句,是說:眾賓客皆「白頭如新,傾蓋如故」(古語)的舊識,我這個羈旅老翁也來賦詩助興;江上半晴半雨,樓頭清簟疏簾,看人對弈,情境俱爽。《東坡題跋》卷三:「參寥子言:老杜詩云:『楚江巫峽半雲雨,清簟疏簾看弈棋。』此句可畫,但恐畫不就爾。仆言公禪人,亦復愛此綺語耶?寥云:譬如不事口腹人,見江瑤柱,豈免一朵頤哉?」綺語能移佛性,足見其藝術魅力之強。黃庭堅《題落星寺》其三「落星開士深結屋,龍閣老翁來賦詩。小雨藏山客坐久,長江接天帆到遲」云云,即學老杜此等詩,非但口吻神似,亦得其清爽之致。 四 「淹留為稻畦」 在今年夏秋之交寫的《柴門》中,詩人表示要終老於瀼西(「足了垂白年」)。可是,為什麼他突然改變主意,秋後就搬到東屯去呢?搬家前後的情況又是怎樣?這些問題,以前都不大清楚。多虧《訪古學詩萬里行》諸位作者,經過實地勘查,並結合文字資料進行研究,寫出了下面這段話,可供我們參考: 「東屯,在白帝城東北十餘里,沿著白帝城北面舊基址走,城基下有河床蜿蜒如帶,細流如繩,即舊之東瀼水,今之草堂河。走下山坡,又沿草堂河谷的公路向東北走了幾里,就到了奉節縣草堂區白帝公社的浣花大隊。這裡就是杜甫東屯草堂舊址。杜甫在大曆二年秋收前移居這裡。杜詩《行官張望補稻畦水歸》說:『東屯大江北,百頃平若案。六月青稻多,千畦碧泉亂。』這些詩句,和我們眼前所見的情景相對照,感到很親切。但現在這些田地已有很多改種玉米,看來可能是因為草堂河的水少了。東屯草堂是杜甫在夔州各住處中最確有其地可考的。陸游乾道七年(公元一一七一年)四月十日所撰的《東屯高齋記》,正是他親自調查訪問後,寫得很好的證明材料。杜甫當年所以要移居東屯,就因為這裡有一百頃公田,夔州都督柏茂琳曾委他代管。東屯本來就是當年公孫述屯田之所,他為了解決軍糧問題,才開墾了這片田地。看來,這一百頃地從漢到唐一直是官有土地。柏托杜甫代管這片公田的責任是很大的。杜甫居瀼西時就開始代管了,他常常派人去料理,並把這鄭重地寫入詩中,但主管人行官張望又不太負責,於是杜甫便只好移居東屯,親自督看秋收的情況。他把瀼西的草堂借給一個姓吳的親戚。杜甫在《自瀼西荊扉移居東屯茅屋》之二就說。『東屯復瀼西,一種住清溪(東屯面臨草堂河)。來往皆茅屋,淹留為稻畦。』條件都一樣,但為了便於管理不得不搬到這裡來了。」(32) 了解了老杜遷居東屯的原因,以及遷居前後情事,再回過頭來讀有關詩作就方便多了。 說老杜居瀼西時就開始代管東屯這片公田,可信。《行官張望補稻畦水歸》敘六月灌溉東屯稻田事,當時他仍居瀼西。詩說: 「東屯大江北,百頃平若案。六月青稻多,千畦碧泉亂。插秧適雲已,引溜加溉灌。更仆往方塘,決渠當斷岸。公私各地著,浸潤無天旱。主守問家臣,分明見溪畔。芊芊炯翠羽,剡剡生銀漢。鷗鳥鏡里來。關山雪邊看。秋菰成黑米,精鑿傳白粲。玉粒足晨炊,紅鮮任霞散。終然添旅食,作苦期壯觀。遺穗及眾多,我倉戒滋漫。」行官是官府中的屬官、小吏。鄧紹基《讀杜隨筆二則·行官考釋》(載《中華文史論叢》一九八一年第一輯)論之甚詳,可參看。這詩寫主管督察東屯農事的行官張望,檢查稻田灌溉後,歸與老杜談話,以及老杜的想像和期望:大江北岸的東屯,萬畝水田平得像桌面。六月里青青的禾苗一片,千畦稻田中碧泉歷亂。秧剛剛插完,就要引水加以灌溉。輪番更替地派遣僕夫到蓄水的口口方塘去,疏浚溝渠挖開塘岸。行官回來對我說:「公家私人的田地都安置好了,水灌得很足不怕天旱。主守我問家童們灌得怎樣,他們說這不是明擺著的,瞧這東瀼溪畔。」聽著聽著,我眼前不覺浮現出那兒美麗的風光:茂密閃光的秧苗像青翠的羽毛,挺秀地生在這地上的銀漢。鷗鳥飛到了鏡里來,關山映在明淨的水中仿佛是在雪邊看。(33)秋天菰蒲的黑米成熟時稻穀也成熟了,舂出的上等精米白粲粲(34)。沈約詩云:「玉粒晨炊,華燭夜炳。」這麼多的白米真夠煮早飯的了,那種「紅鮮」(35)的紅米就任憑它像雲霞飄散。我始終希望增添客旅中的口糧,田家作苦,誰不期待收成可觀。到那時得多掉些稻穗讓眾人撿,我的倉庫決不准裝得滿登登的往外漫。——看起來,老杜受柏都督委託,代管東屯這萬畝公田,責任很大,卻能得以解決一家吃飯問題,好處也不小。一聽說秧苗長勢頗佳,便覺豐收在望,並從而想到不專利己而須分惠於人。此可見其性格的天真和心地的善良。這詩寫得清新可愛。楊倫說:「此少陵田家詩也,亦自整秀,但不及王、儲之高妙耳。」憂國憂民,窮途老病,寫稻畦美景,意在豐收,不能「脫俗」,豈得「高妙」?老杜與王、儲各異,王、儲的「高妙」固然不可厚非,而老杜的「不高妙」則有其植根於現實的深意在,宜更加重視。 禾苗長到一定時候就得薅田除草,薅田須薅兩三次。夏末初秋,最後一次薅田即將全部結束,老杜派了女僕阿稽、小廝阿段到東屯去向那位在那兒監工的行官張望詢問工作進行情況,作《秋行官張望督促東渚耗稻向畢清晨遣女奴阿稽豎子阿段往問》說: 「東渚雨今足,仁聞粳稻香。上天無偏頗,蒲稗各自長。人情見非類,田家戒其荒。功夫競搰搰,除草置岸旁。谷者命之本,客居安可忘!青春具所務,勤墾免亂常。吳牛力容易,並驅紛游場。豐苗亦已穊,雲水照方塘。有生固蔓延,靜一資堤防。督領不無人,提攜頗在綱。荊揚風土暖,肅肅候微霜。尚恐主守疏,用心未甚臧。清朝遣婢僕,寄語逾崇岡。西成聚必散,不獨陵我倉。豈要仁里譽,感此亂世忙。北風吹蒹葭,蟋蟀近中堂。荏苒百工休,鬱紆遲暮傷。」「東渚」,即指東屯。「耗稻」的「耗」,當借用來代「薅」字,謂拔去田草。這詩先述東屯除草之事,接著就有關問題發了大通議論:東屯這一場雨水很足,人們仿佛已聞到了粳稻香。老天爺一點兒也不偏心,青蒲、稗子都照樣生長。古歌有言:「非其種者,鋤而去之。」這是人之常情,所以田家最戒忌田蕪地荒。大伙兒爭著顯示功夫,把拔下來的草放在岸旁。五穀是萬民的命根子,這一點客居在外的人就更加不會忘。開春便從事農務,辛勤墾植,庶免亂了謀生的正道之常。那「見月而喘」的吳牛(36)拉起犁耙來毫不費力,並排套兩條,來往耕地紛忙。茁壯的秧苗也已密植(37),水光雲影掩映方塘。水多草長,惟恐滋生蔓延,故須專意提防。督領薅田的事並非無人,行官的職責在於提調抓綱。長江流域荊揚一帶天氣溫暖,作物成熟得等候天降微霜。我還擔心行官疏忽職守,遇事未必盡心思量。於是遣派婢僕給他捎話,一清早就前往東屯翻過山岡。《尚書·堯典》有云:「平秩西成。」秋收後糧食有聚斂也必有俵散,不獨指望像潘岳《藉田賦》所說「我倉如陵」,堆滿官家的和我自己的倉。這哪裡是想邀(要)個仁里善人的聲譽,我真的覺得亂世黎民的境況淒涼。北風吹動蘆葦,蟋蟀趨暖漸漸移近中堂。快到年底百工都將休業,我愁腸百結不勝遲暮的憂傷。——身經戰亂,艱苦備嘗,老杜對人民的同情確乎發自內心,感人至深。黃生說:「『督領』二句,耗稻非一家,必鄰里同往,公特命行官督率之。」又說:「《信行修水筒》詩,極其獎賞。此詩乃有『尚恐主守疏,用心未甚臧』之語,則二人之賢否見矣。」官府屯田百頃,招墾農家當不在少數。州府常設行官掌管具體督領之事,現東屯既由杜甫代管,行官當聽其節制。張望在東屯監工,老杜竟派婢僕去傳話並察看工作,可見對張望很不信任。試想張望以往督領東屯,何等威風!如今不知從哪裡忽然蹦出這樣一個來打秋風的「二上司」,這對於衙門中的刁吏悍卒來說,能指望他心悅誠服、黽勉從事麼?老杜跟張望關係不融洽,是可以理解的。俞犀月說:「詩亦瀟灑清真,是陶公一派,而微加沉鬱之思,故自不同。」 農事稍暇,老杜也間或入城參加一些社交活動。三伏過後,一次,他在城中遇到大雨,回不了瀼西,心裡很著急,作《阻雨不得歸瀼西甘林》說: 「三伏適已過,驕陽化為霖。欲歸瀼西宅,阻此江浦深。壞舟百板坼,峻岸復萬尋。篙工初一弄,恐泥勞寸心。佇立東城隅,悵望高飛禽。草堂亂玄圃,不隔崑崙岑。昏渾衣裳外,曠絕同曾陰。園甘長成時,三寸如黃金。諸侯舊上計,厥貢傾千林。邦人不足重,所迫豪吏侵。客居暫封殖,日夜偶瑤琴。虛徐五株態,側塞煩胸襟。安得輟雨足,杖藜出嶇嶔。條流數翠實,偃息歸碧潯。拂拭烏皮幾,喜聞樵牧音。令兒快搔背,脫我頭上簪。」浦起龍說:「甘林,即瀼西果園。」這話含糊。前論《園》時曾指出:老杜有個果園,離瀼西草堂不遠,就在瀼溪對岸,有船可通;園中別建茅屋,繞屋種菜,果樹也不少;老杜厭喧求靜,經常來園中歇息(本章第三節)。 那麼,「甘林」是不是就在這個園中呢?我看不是。理由是:(一)當時全家人都住在瀼西草堂。《阻雨不得歸瀼西甘林》明說「欲歸瀼西宅」而非歸「瀼西宅」對岸的「園」,而且末段寫杖藜、數柑、拂幾、搔背等等皆家居生活而非獨處「園」中求靜情狀,故知「甘林」不在「園」中而在「瀼西宅」(即瀼西草堂)的周圍。《甘林》也寫從城中歸瀼西所見所感,其中「入林解我衣」「好鳥知人歸」「清曠喜荊扉」云云,可作為「瀼西宅」在「甘林」中、「入林」即歸家這一論斷的旁證。(二)《柴門》寫從峽間乘船至瀼西登岸回家情事,說「泛舟登瀼西」「宅幸蓬蓽遮」。《甘林》述乘船自城中而歸,走的完全是同一條路:「舍舟越西岡,入林解我衣。」可見「甘林」跟瀼西草屋同在瀼溪西岸,而那個種植「摣梨」「梅」「杏」「柰」的「園」則在對岸,也就是說在瀼溪東岸。這不更足以表明「甘林」不在那個「園」中麼?——搞清了「甘林」就在「瀼西宅」周圍(換言之,即「瀼西宅」在「甘林」中),不僅有助於理解這兩首詩,更可增加我們對老杜瀼西住處環境的了解。這首詩記城中阻雨欲歸不得的感嘆:三伏剛過,驕陽變為秋霖。欲歸瀼西,江浦深阻。船隻本不結實,加之江岸險峻,篙工不敢開船,怕我不死心老纏著他,乾脆就一口回絕了。(38)我佇立在東城一隅,悵惘地望著鳥兒高飛遠去。哪能把我那草堂跟玄圃混為一談,從這到那中間並不隔著個崑崙山。其奈水氣侵衣、層陰曠絕,雖近也是枉然。接著遙憶柑林情景:柑可入貢(《新唐書·地理志》載夔州土貢有柑橘等),貴比黃金,而鄉人之所以反不重視,苦於豪吏侵奪之故。我客寓此間暫時種植一些,日夜聽其風韻就像聽彈琴一樣。我懷疑(虛徐)屋邊那幾株的幽姿已為風雨摧殘,心裡一直感到很煩悶。——老杜今春剛搬到瀼西草屋來,新育甚至新移柑樹到這時都不可能馬上掛果(「條流數翠實」),既然當地老鄉苦於豪吏侵奪不甚看重柑橘,這「甘林」當是同「草屋」一起「賃」(《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來或另行買來的。既然稱之為「林」,豈止「五株」?私意以為不過指屋邊窗畔「日夜偶瑤琴」的那幾株而已。趙次公說:「邦人既不重之,惟客居尚可封殖。」曹丕詩云:「棄置勿復陳,客子常畏人。」邦人苦於豪吏侵奪故不重柑,客子畏人?難道獨不畏豪吏麼?可見「客居暫封殖」實自謂而非泛指。老杜有當地最高長官柏都督當靠山,受託代管東屯,連張望那樣「用心未甚臧」的行官也不得不受其節制,他當然不怕「豪吏侵」了。如前所述,老杜既已決計下峽東遊,何以又在此代管官田,又「暫封殖」柑林呢?在我看來,這決不僅只為了「終然添旅食」和「日夜偶瑤琴」,更是想盡力利用條件,為拖家帶口、出峽東遊的長途旅行籌措一筆可觀的川資。這,無疑是柏都督諸人有意成全,也是老杜本人樂於嘗試的。——末段預想歸柑林情事:我巴不得雨腳一停,就拄著藜杖越過山岡回柑林,去細數枝條上那滴溜兒圓的青柑,然後回瀼溪岸邊的草屋休息。撣一撣擦一擦那張多年跟我的烏皮幾(39),靠著它聽聽樵歌牧笛該有多好!嗬,孩子們快給我撓撓背上的痒痒,把我頭上的簪兒也摘下吧。 不久雨止歸林,想是見枝頭青柑無恙,詩人也就放心了。一天,他又上後園山腳,忽憶當年登臨泰山所見所感,從而引出黷武致亂、久亂難歸的哀嘆,作《又上後園山腳》,前段上卷六七頁已論及,從略。後段說: 「朝廷任猛將,遠奪戎馬場。到今事反覆,故老淚萬行。龜蒙不可見,況乃懷故鄉。肺萎屬久戰,骨出熱中腸。憂來杖匣劍,更上林北岡。瘴毒猿鳥落,峽乾南日黃。秋風亦已起,江漢始如湯。登高欲有往,盪析川無梁。哀彼遠征人,去家死路旁。不及祖父塋,累累冢相當。」詩人少壯登東嶽,老大上後園山腳;當年已露盛極轉衰跡象,而至今仍然干戈不斷、太平無望:這樣的強烈對照,自會令人興嘆。仇註:「『久戰』,病咳而身戰也。公詩《過王倚》詩『寒熱時交戰』可證。舊注作世亂戰伐者,非。」這時老杜正犯肺氣腫之類病症,喘個不停,內心煩躁,人瘦得皮包骨頭,可是待在家裡更悶得慌,就拄著帶鞘的寶劍第二次登上屋後林子北面的山岡(頭次登山在夏天,詳前)。登後園山腳何以要手持武器?須知此間多虎,虎出傷人的事時有發生。五月里,他為了防虎,曾遣仆伐木修補藩籬、院牆,作《課伐木》,其中「舍西崖嶠壯,雷雨蔚含蓄」云云,就懷疑這個山岡茂密的草木叢中藏有猛獸。要不然,偶爾到後山走走,還要煞有介事地手持寶劍(何況又是拄著的),這模樣,豈不有點像那位全身披掛、躍馬揮戈、大戰風車的堂吉訶德麼?《悲歌》說:「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思念故鄉,鬱郁累累。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老杜也是一樣,他帶病登山,滿以為「遠望可以當歸」,誰知走上山頭,見瘴氣熏天,峽日昏黃,秋風已起,江濤洶湧,欲歸不得,就反而感到更加憂愁了。於是末尾托征人以寄慨,惟恐客死他鄉,不及展省先塋。《熟食日示宗文宗武》:「松柏邙山路,風花白帝城。汝曹催我老,回首淚縱橫。」即此意。 轉眼已是秋分,久旱無雨,菜蔬短缺,老杜只好催促小廝們一早起身,去泉石間摘些蒼耳嫩苗,洗淨焯過,涼拌了下飯: 「江上秋已分,林中瘴猶劇。畦丁告勞苦,無以供日夕。蓬莠獨不焦,野蔬暗泉石。卷耳況療風,童兒且時摘。侵星驅之去,爛熳任遠適。放筐亭午際,洗剝相蒙冪。登床半生熟,下箸還小益。加點瓜薤間,依稀橘奴跡。亂世誅求急,黎民糠籺窄。飽食亦何心,荒哉膏粱客。富家廚肉臭,戰地骸骨白。寄語惡少年:黃金且休擲!」(《驅豎子摘蒼耳》)當年老杜與李白同訪魯城北范居士,途中李白的馬在荒坡里迷了路,把李白摔落在蒼耳叢中,後來他們還在范家吃了蒼耳苗做的菜。李白曾在詩中寫到這事,老杜想必還記得。沒想到如今又在這裡吃蒼耳,跟那次相比,境況和心情迥異,真是不堪回首啊!「卷耳」即蒼耳,可入藥,主療寒痛、風濕周痹、四肢拘攣。天旱缺菜,摘蒼耳佐餐,還說有助於健康,這不過是聊以解嘲罷了。王嗣奭說:「摘蒼耳非難事,何用驅之?欲其早也。所以欲早者,秋熱猶盛而瘴猶劇,故令避之,至亭午而放筐矣。公之使人俱兼經濟。『加點瓜薤間』,謂元有瓜薤,而參用野蔬,故云『小益』。若專用卷耳,便難下咽矣。……說到『黎民糠籺』,知公寄意更遠,雖食卷耳,甘之如飴矣。『黃金且休擲』,似謂賭錢。『休翻鹽井』所云惡少,即此輩。而『白晝攤錢』,即其橫黃金者也。……『加點瓜薤間,依稀橘奴跡』,蓋古人用橘以調和。杜預《七規》云:『庶羞既異,五味代臻。糅以丹橘,雜以芳鱗。』可證。」(40)理解頗細,得其用心。「富家廚肉臭,戰地骸骨白」二句雖不及「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警快,但都寫生活實感,內容同中有異,各具時代特色,並非簡單套用。 不久他又進了一趟城。剛從城裡回來的,他覺得城裡官紳人家俗態可厭,還不如住在鄉下過清靜日子的好。第二天早上,他去街坊串門子,一位老大爺向他訴說官府賦斂繁重,舊粟都交給了催賦的人;新豆自己撈不到吃,要全部賣了繳軍費。還問他戰爭到何時才能結束。他聽了很難過,只得寬慰老人,說解除吐蕃之圍已屈指可數,並勖以急公之義。……原來鄉下也並不清靜啊。於是作《甘林》敘事書懷說: 「舍舟越西岡,入林解我衣。青芻適馬性,好鳥知人歸。晨光映遠岫,夕露見日稀。遲暮少寢食,清曠喜荊扉。經過倦俗態,在野無所違。試問甘藜藿,未肯羨輕肥。喧靜不同科,出處各天機。勿矜朱門是,陋此白屋非。明朝步鄰里,長老可以依。時危賦斂數,脫粟為爾揮。相攜行豆田,秋花靄菲菲。子實不得吃,貨市送王畿。盡添軍旅用,迫此公家威。主人長跪問:戎馬何時稀?我衰易悲傷,屈指數賊圍。勸其死王命,慎莫遠奮飛!」朱鶴齡說,《舊唐書》:大曆元年三月,稅青苗地錢,命御史府差使征之,又用第五琦什畝稅一法,編戶流亡。二年九月,吐蕃寇靈州、邠州,詔郭子儀率師鎮涇陽,京師戒嚴,故有「時危賦斂數」「戎馬何時稀」等句。處在那種強敵壓境、京師戒嚴的非常時期,詩人既同情不堪賦稅重壓的貧苦百姓,又不能不「勸其死王命,慎莫遠奮飛」。這勢必在他內心深處產生矛盾,使他痛苦,就像在《新安吏》中既傷未成丁的「中男」被抓去打仗,又不得不勸他們放心前往一樣。 秋雨終於盼到,旱象解除。一天,老杜無事,在小園散心養病,見雨下得透,就督促僕人套牛耕地種菜,偶見飛來一雙白鶴,公的受傷,垂翼哀號,不覺觸動羈旅之悲,作《暇日小園散病將種秋菜督勒耕牛兼書觸目》說: 「不愛入州府,畏人嫌我真。及乎歸茅宇,旁舍未曾嗔。老病忌拘束,應接喪精神。江村意自放,林木心所欣。秋耕屬地濕,山雨近甚勻。冬菁飯之半,牛力晚來新。深耕種數畝,未甚後四鄰。嘉蔬既不一,名數頗具陳。荊巫非苦寒,採擷接青春。飛來雙白鶴,暮啄泥中芹。雄者左翮垂,損傷已露筋。一步再流血,尚驚矰繳勤。三步六號叫,志屈悲哀頻。鸞鳳不相待,側頸訴高旻。杖藜俯沙渚,為汝鼻酸辛。」《甘林》中已表露出厭喧喜靜之意。仇兆鰲以為這詩依題作三段寫。首段敘「暇日小園散病」,進一步申述《甘林》中所表露的厭喧喜靜之意:我不願到城裡官府中去,是怕人嫌我太率真。等我回到鄉下草堂,東鄰西舍可沒人嗔怪我性格中的這一毛病。我年老多病怕受拘束,應酬交往最費精神。一回到江村心情自然舒暢,見了樹林不用說有多歡欣。楊倫在「林木」句旁加評語說:「所以散病。」次段記「種秋菜督勒耕牛」。「菁」,蔓菁。浦起龍說:「按『冬菁飯之半』,儉歲貧人之計也。如此則菜之功用亦重所以須督牛耕種,以供『採擷接春』之需。舊以『飯之半』作飯牛解(41),殊無理。」末段「兼書觸目」,隱以自況。漢樂府《艷歌何嘗行》:「飛來雙白鵠,乃從西北來。十十五五,羅列成行。(一解)妻卒被病,行不能相隨。五里一反顧,六里一徘徊。(二解)吾欲銜汝去,口噤不能開。吾欲負汝去,毛羽何摧頹!(三解)樂哉新相知,憂來生別離。躇躊顧群侶,淚下不自知。(四解)」蔡夢弼以為末段全用上四解之意。浦起龍表示贊同,又補充說,少陵絕不作擬古詩,觀此知間一為之,必臻妙境。楊倫說逼似陶語,入後又近古樂府。在我看來,老杜當時的生活、心境接近陶淵明,且素諳陶詩,不覺出語逼似;偶見二鶴一傷,適與《艷歌何嘗行》暗合,感發自然,亦非有心套用:總之是詩人的人生領悟和生活實感同他的文學修養渾然一體的結合,不得視為尋常摹擬。 《雨》大概也是這幾天寫的: 「山雨不作泥,江雲薄為霧。晴飛半嶺鶴,風亂平沙樹。明滅洲景微,隱見岩姿露。拘悶出門游,曠絕經目趣。消中日伏枕,臥久塵及屨。豈無平肩輿,莫辨望鄉路。兵戈浩未息,蛇虺反相顧。悠悠邊月破,鬱郁流年度。針灸阻朋曹,糠籺對童孺。一命須屈色,新知漸成故。窮荒益日卑,飄泊欲誰訴。尪羸愁應接,俄頃恐違迕。浮俗何萬端,幽人有高步。龐公竟獨往,尚子終罕遇。宿留洞庭秋,天寒瀟湘素。杖策可入舟,送此齒髮暮。」浦起龍以為發端寫微雨乍開乍暝之景,非繪畫能到。中醫學分消渴病為上中下三消,中消隨食隨飢,口渴多飲,大便秘結。「消中」即中消,或統指消渴病。這詩是對雨舒悶之作:經常臥病,很少下床,連鞋子上也積滿灰塵。當然也可以坐轎子出去走走,只是望不清還鄉的路更教人傷心。遠阻兵戈,近畏毒蛇。棲身邊鄙,蹉跎歲月。近來我正在接受針灸治療,因而阻礙了跟朋友們的來往,只能在家帶孩子們吃糠咽菜。對待有一官半職的人須卑躬屈節,否則人家會漸漸地變得喜新厭舊。我淪落窮荒越來越感到自卑,天涯漂泊之苦又將找誰去訴。身子虛弱最愁應酬交接,不去周旋又恐怕同熟人違迕。世風日下情巧萬端,惟當追逐幽人高步。東漢的龐德公攜妻子登鹿門山採藥不返,當時另一位待兒女婚嫁事了便出遊五嶽名山、不知所終的高士尚子平畢竟難遇。我只有等待著何時下峽東遊,去賞玩那洞庭、瀟湘的素秋景物。我拄著拐杖仍可上船,就此打發我的齒落髮稀的遲暮。——近來可能在與州府官吏的交往中遇到了什麼不快的事,不然不會有偌大情緒,再三在詩中慨嘆「經過倦俗態,在野無所違」(《甘林》)、「不愛入州府,畏人嫌我真」(《暇日小園散病……》)、「尪羸愁應接,俄頃恐違迕」(《雨》)。老杜深感與此間人士的交情日冷,亟思出峽東遊洞庭、瀟湘。豈知不幸言中,他果真在那裡「送此齒髮暮」、了此悲慘一生。今日思之,亦覺可傷! 這一時期也有些寫得較輕鬆的小詩,如《溪上》:「峽內淹留客,溪邊四五家。古苔生迮地,秋竹隱疏花。塞俗人無井,山田飯有沙。西江使節至,時復問京華。」《樹間》:「岑寂雙柑樹,婆娑一院香。交柯低几杖,垂實礙衣裳。滿歲如松碧,同時待菊黃。幾回沾葉露,乘月坐胡床。」《白露》:「白露團甘子,清晨散馬蹄。圃開連石樹,船渡入江溪。憑几看魚樂,回鞭急鳥棲。漸知秋實美,幽徑恐多蹊。」根據這些作品,不難將瀼西草堂里里外外的景色和詩人日常的生活情狀作如下描繪: 老杜賃的草屋在瀼溪西岸,所以叫「瀼西草屋」。瀼溪流入長江,水深足以行船。從草堂乘船進城或過渡去對岸果園都很方便。草堂所在的村子很小,只有四五戶人家(這恰如以前小兒描紅模本常寫的「煙村四五家」)。正因地僻人稀,到處長滿了年深日久的青苔。竹林間,隱隱約約露出些稀疏的秋花。此地人習慣到江邊挑水,從來都不鑿井。用山田裡產的稻米煮飯,總免不了有沙子(山田多沙石,收割、脫粒時最易羼入)。院子裡原來就種了兩棵柑子樹,老杜有時在樹下歇息、行吟,那交錯扶疏的枝葉簡直低垂到他的几上杖頭。要是打那兒經過,那沉甸甸的累累果實會礙人的衣裳。深秋時節,柑子熟了,香飄滿院。這兩棵柑子樹美極了,它們既像松一般終年碧綠,又像菊花一般應時金黃。老杜很喜歡這兩棵柑子樹,好幾回他把繩床(即胡床)搬到樹下,一直坐到夜深葉子上滴露水。從屋邊到石山(也就是老杜兩次登臨過的後園林北高岡)下,還有一大片柑林,今年果掛得多,快成熟了,最怕人來「光顧」,就像古語說的那樣,「桃李無言,下自成蹊」。所以近日來老杜大清早就騎著馬出了門,有時也進城,也去東屯,有時不過在附近遛遛,可是每當他早出晚歸時,總短不了要去柑林轉轉。 五 「青眼只途窮」 說入夏以來老杜厭倦交遊而忙於農事,這固然不錯。但不能簡單地認為他從此已做到「身世兩相棄」,或者竟成了個地道的「經營地主」。 其實,這一時期他仍不時出遊,仍與外界保持聯繫。比如他有首題為《諸葛廟》的五言排律即寫出遊事: 「久游巴子國,屢入武侯祠。竹日斜虛寢,溪風滿薄帷。君臣當共濟,賢聖亦同時。翊戴歸先主,併吞更出師。蟲蛇穿畫壁,巫覡綴蛛絲。欻憶吟《梁父》,躬耕也未遲。」黃鶴認為此當作於大曆二年,故云「久游」「屢入」。老杜最景仰諸葛亮,前在成都,今來夔府,數謁祠廟,憑弔賦詩。諸作多已論及,其藝術成就雖稍有軒輊,而主旨不外是:羨其風雲際會,敬其鞠躬盡瘁,嘆其齎志而沒,傷廟貌的淒涼,感祭祀的千秋不斷,並借孔明以自況,抒己壯志莫酬的哀怨。比較起來,這首《諸葛廟》寫得最不出色,但尾聯卻小有可講究處。黃生讀此聯體會甚細:「『欻憶吟《梁父》,躬耕也未遲。』諸葛時年尚少,雖躬耕以待際會,何遲之有?『欻憶』二字,轉因己身思及諸葛耳。」具體地說,就是因他本人到五十六歲的今年才得代管東屯、經營柑林而憶及孔明的躬耕隴畝和好為《梁父吟》。年來老杜病情加重,身體虛弱,常恐客死他鄉,內心愁苦,無時或釋。不意健康情況稍有好轉時,仍不忘以孔明自況,甚至竟認為「躬耕也未遲」,希冀有朝一日得展素志。這真可算得上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了。 此外,這年秋天寫的《天池》,也表明他曾去夔州城東的天池登覽過。 老杜不願見的只是那種瞧不起人也令人瞧不起的州府俗物,對於一些跟他意氣相投的人,他不僅不迴避,還要登門相訪,甚至不忍遽別: 「不見秘書心若失,及見秘書失心疾。安為動主理信然,我獨覺子神充實。重聞西方止觀經,老身古寺風泠泠。妻兒待米且歸去,他日杖藜來細聽。」(《別李秘書始興寺所居》)黃鶴註:李秘書有二:一是李十五,一是李八。此當是大曆二年在夔州別李十五者。公有《贈李十五丈》詩:「蓋被生事牽。」又云:「常受眾目憐。」惟其生事薄,故常居於寺。焮案:李十五即李文嶷。他和老杜是親戚。雖說他生事薄,境況比老社還是好得多。去年(大曆元年)秋天他從雲安來夔州,一來就不斷給老杜送禮,並設宴相待。他在夔州小住幾天即下峽去江西訪江西觀察使李勉。想今年又回到夔州來了(詳第十七章第六節)。楊倫說,李殆有得於學禪者,所居乃其靜修處。這看法比黃鶴「惟其生事薄,故常居於寺」之說較近實際,因為他並未到窮得非住廟不可的地步啊。發端寫相思之苦和相見之樂,語率而情真。仇注引黃希說:《摩訶止觀》,陳、隋間國師天台智者所說,凡十卷。「止觀經」,應上「安為動主」。又引楊慎說:佛經云:止能舍樂,觀能離苦。又云:止能修心,能斷貪愛;觀能修慧,能斷無明。止如定而後靜,觀則慮而後得。老杜今又重聞李講《止觀經》,不覺古寺風清,情境俱寂。其奈妻小在家等米下鍋,不想走也得走,只好他日再來細聽講經了。前些日子,老杜聽行官張望說東屯稻田灌溉過後禾苗長勢很好,竊喜秋收有望,一家大小有飽飯吃了(詳前《行官張望補稻畦水歸》論述)。可見秋收前他家常缺糧。這次老杜想是來向李借米的;適逢李講經,感而有作,亦見其內心苦悶、欲借佛法以求解脫的消極傾向。這詩與老杜當時的交遊、境況、心情很符合。仇兆鰲說:「起結似宋人率語,非杜真筆。」杜詩有開宋人詩風處。因此很難臆斷杜似宋人,抑或宋人似杜。但憑口吻斷詩之真偽,不亦殆乎? 老杜不僅去聽「有得於學禪者」的李秘書講經,有時還去探望當地的高僧。他認識一位叫大覺的和尚,「和尚去冬往湖南」(《大覺高僧蘭若》題下原注),今年秋天他去寺中相訪,見大覺仍未回來,就題詩道: 「巫山不見廬山遠,松林蘭若秋風晚。一老猶鳴日暮鍾,諸僧但乞齋時飯。香爐峰色隱晴湖,種杏仙家近白榆。飛錫去年啼邑子,獻花何日許門徒?」(《大覺高僧蘭若》)「廬山遠」,指居廬山東林寺的東晉高僧慧遠。此借喻大覺。「蘭若」即梵語阿蘭若的省略辭,謂和尚的住所。「一老」句,可與《暮登四安寺鐘樓寄裴十迪》「暮倚高樓對雪峰,僧來不語自鳴鐘」參讀。「諸僧」句,不及孟浩然《疾愈過龍泉寺精舍呈易業二上人》「傍見精舍開,長廊飯僧畢」的能見境界。「香爐峰」即廬山的北峰,狀如香爐,故名。慧遠《廬山記》:香爐山孤峰獨秀,氣籠其上,則氤氳若香爐。《神仙傳》:董奉居廬山為人治病,病重而愈者令種杏五株,輕者一株,號董仙杏林。《隴西行》:「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朱註:「香爐」二句皆用廬山事,則隱晴湖乃彭蠡,題下所注「湖南」,謂蠡湖之南。又,「近白榆」,言其高近乎天。這詩先寫秋時日暮訪大覺蘭若所見,次述想像中廬山情景。末言前惜其去而今望其回。他自然不把自己置於善男信女的「邑子」和「門徒」之列,但對宗教的虔誠和對高僧的崇敬卻情見乎辭。稍後又作《謁真諦寺禪師》說: 「蘭若山高處,煙霞嶂幾重。凍泉依細石,晴雪落長松。問法看詩妄,觀身向酒慵。未能割妻子,卜宅近前峰。」未能割捨情愛、忘懷詩酒,怎能卜宅前峰、皈依佛法呢?黃生說:「三、四,景中見時,與右丞『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同一句法,然彼工在『咽』字、『冷』字,此工在『凍』字、『晴』字。」佛教以身、口、意三方面的活動為業,稱為三業。能寫出這樣好的詩句,足見意業之障未破,這豈不妨礙他修行?既然老杜塵念未除,業障未破,那就讓他重新回到塵俗中來與凡夫俗子周旋吧! 卻說別李十五秘書所居賦詩前後,又賦詩送李八秘書赴京入杜鴻漸幕: 「青簾白舫益州來,巫峽秋濤天地回。石出倒聽楓葉下,櫓搖背指菊花開。貪趨相府今晨發,恐失佳期後命催。南極一星朝北斗,五雲多處是三台。」(《送李八秘書赴杜相公幕》)題下原註:「相公朝謁,今赴後期也。」大曆二年六月,劍南節度使杜鴻漸入朝,辟李秘書入幕,鴻漸先走,李後走,詩云「菊花開」,其時當在這年九月。鴻漸還朝後復知政事,故稱「相公」。仇註:蜀舟赴峽,其波濤激盪,勢若天地迴旋,即所謂「大聲吹地轉,高浪蹴天浮」也。毛奇齡說:石崖橫出,則落葉之聲在上,故曰「倒聽」。飛櫓迅行,則菊岸之移忽後,故曰「背指」。《漢書·天文志》:南極星,在益州分野,觜參之旁,而三台三公,又在北斗旁。時杜相還朝,李從益州(成都)來赴京,故言南極而向北斗者,以三公在北斗旁也。《杜臆》:三、四句,言舟行之疾。五、六句,正發其急趨之心。「北斗」謂京師。「三台」謂杜相。這詩寫官府氣派、秋江壯觀、舟行感觸,筆墨飛動。古人以為太平之時雲則五色而為慶。「五雲」,謂京師瑞氣。尾聯為李寵行,兼頌時君、時相,亦見作者向闕之情。老杜重返朝端之念始終未泯,這就是這種意識的流露。老杜去年作《贈李八秘書別三十韻》(42)(參看第十七章第九節),錢謙益注該詩發端「往時中補右,扈蹕上元初」二句說:「公於肅宗初拜左拾遺。所謂『中補右』者,必李秘書於是時官右補闕也。『中』者,右補闕屬中書省也。『上元初』,謂(皇)上之(紀)元(之)初,非若《寄題草堂》詩『經營上元始』也。」甚是。老杜今見舊日同列還朝,豈能無動於衷? 秋天的一個傍晚,老杜沒想到他的四舅突然枉駕來瀼西草堂相訪,真有空谷足音之喜,作《巫峽敝廬奉贈侍御四舅別之澧朗》說: 「江城秋日落,山鬼閉門中。行李淹吾舅,誅茅問老翁。赤眉猶世亂,青眼只途窮。傳語桃源客,人今出處同。」去冬以來,老杜前後已送走了崔家的十七舅和表弟潩去湖南(詳第十七章第十五節)。如今四舅又要去澧州(今湖南澧縣)、朗州(今湖南常德市)。老杜外婆家的人在湖南的真多,難怪他很想到那裡去:「宿留洞庭秋,天寒瀟湘素。杖策可入舟,送此齒髮暮。」(《雨》)桃花源在朗州境,就不覺生出欲前往避世之想。《舊唐書·職官志》載:侍御史四員(43),從六品下,掌糾舉百寮,推鞫獄訟。崔四若是現任,此去湖南當是出差。《楚辭·九歌·山鬼》:「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老杜離群索居於瀼西高岡之下、幽篁密林之中,自擬山鬼,誠匪夷所思,而境地與心緒立呈,頗覺警快。《晉書·阮籍傳》:阮籍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嵇康來,乃見青眼。由是禮法之士,疾之若讎。黃生說:「白眼固當取嫉於世,今青眼亦只途窮。此自傷自怪之詞。」羈途窮愁之際,能在至親好友前發發憤世嫉俗的牢騷,亦大快事。可見抒喜極之情,不必淨寫歡欣之態。 秋日村居,另一快事是跟孟家兄弟的結識和交往。他的《孟氏》說: 「孟氏好兄弟,養親惟小園。承顏胼手足,坐客強盤饗。負米夕葵外,讀書秋樹根。卜鄰慚近舍,訓子學誰門?」據其《九月一日過孟十二倉曹十四主簿兄弟》,知孟家兄弟一個排行十二,曾為倉曹;一個排行十四,曾為主簿。他倆當是本地人。詩讚二人孝友勤勞,僅靠種園賣菜、負米養親。只要老人歡喜不惜手腳打起了趼子,老杜去了他們還盡力備飯款待。一有空,總是抓緊時間學習。尾聯是詩人自述感想:選擇了孟家做鄰居頗覺慚愧,教育子女除了學他家還學誰家呢?舊注多以為末使孟母擇鄰事。李子德說:「一幅隱君子養母圖,正寫得極情盡致。」春天所作《送惠二歸故居》寫不遇士子的村居生活亦佳,可參讀:「惠子白駒瘦,歸溪唯病身。皇天無老眼,空谷滯斯人。崖蜜松花熟,山杯竹葉新。柴門了無事,黃綺未稱臣。」 此外還有四首詩寫到孟氏兄弟。《九月一日過孟十二倉曹十四主簿兄弟》: 「黎杖侵寒露,蓬門起曙煙。力稀經樹歇,老困撥書眠。秋覺追隨盡,來因孝方偏。清談見滋味,爾輩可忘年。」拄著藜杖冒著冰冷的露水到你家來,茅屋裡升起了縷縷炊煙。沒有一點兒力氣每經過一蔸樹都得歇歇腳,年老了就是在家瞧書也會困得打瞌睡。今年秋天我有幸追隨賢昆仲,眼看秋天就要過完了,我之所以最愛來拜訪你們,就因為府上孝友滿門。你們的談吐清妙很有趣味,跟你們交往可真忘了彼此年齡上的差距。由此可見:(一)他們是今年秋天才認識的;(二)老杜比孟家兩兄弟年長許多,他們是忘年交,過從甚密;(三)二孟不止人品好,談吐亦不俗。老杜同州府中人合不來,不大願意進城去玩。不意僻處荒村,居然能有這樣一雙佳士做伴,他自然喜之不盡,總想去找他們聊天了。邵子湘評這詩說:「寫老人景態極真,此等詩質而有味。」李子德說:「老健清圓真候,即化境矣。」後者過當,「質而有味」四字得之。 一天,孟十二親自提著新釀成的酒、新製成的醬各一瓮,徒步送到老杜家中,老杜接到很高興,作《孟倉曹步趾領新酒醬二物滿器見遺老夫》說: 「楚岸通秋屐,胡床面夕畦。籍糟分汁滓,瓮醬落提攜。飯糲添香味,朋來有醉泥。理生那免俗?方法報山妻。」孟十二從岸上走來,我坐在交椅(即胡床,一名繩床)上面對著稻田遠遠地就見到他了(鍾惺即認為「胡床」句寫主人遠望之情)。他用漉酒器(籍)分開酒釀的糟和酒,把酒裝滿一瓮,新醬也裝得很滿,他提了來沿途灑出了一些。有了醬就會給糙米飯增添香和味,有了酒朋友們來了就可爛醉如泥了。過日子哪能免俗?問清釀酒制醬的方法好告訴老伴兒也試試。——楊氏夫人想是不會釀酒制醬的,這會兒該給老杜纏著去干那些未能免俗的事兒了。別看發端平淡無奇,卻獲得了小說細節描寫的效果,不僅顯出岸上走來的孟十二和門前對著稻田坐著的杜二,更顯出岸上走著的人漸漸由遠而近直至認出是孟十二,而這一切又是坐在門前那個杜二眼中看到的。黃生說:「制題即見手法,見二物系新成,兼又滿器,又自領而來,其深荷主人之意在言外矣。」 不久孟十二去東京參加選官的考試,老杜作《送孟十二倉曹赴東京選》說: 「君行別老親,此去苦家貧。藻鏡留連客,江山憔悴人。秋風楚竹冷,夜雪鞏梅春。朝夕高堂念,應直彩服新。」《新唐書·選舉志》載:凡選有文、武,文選吏部主之。每歲五月,頒格於州縣,選人應格,則本屬或故任取選解,列其罷免、善惡之狀,以十月會於省,過其時者不敘。其以時至者,乃考其功過。同流者,五五為聯,京官五人保之,一人識之。凡擇人之法有四:一曰身,體貌豐偉;二曰言,言辭辯正;三曰書,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優長。四事皆可取,則先德行;德均以才,才均以勞。得者為留,不得者為放。五品以上不試,上其名中書門下;六品以下始集而試,觀其書、判。已試而銓,察其身、言;已銓而注,詢其便利而擬;已注而唱,不厭者得反通其辭(不滿意所擬授官職的可提出意見),三唱而不厭,聽冬集(宣布擬注官職到第三次仍不滿意的,可聽任他參加下次十月的集試)。厭者即報省授官。初,吏部歲常集人,其後三數歲一集,選人猥至,文簿紛雜,吏因得以為奸利,士至蹉跌,或十年不得官,而闕員亦累歲不補。楊國忠以右相兼文部尚書,建議選人視官資、書判、狀跡、功優,宜對眾定留放。乃先遣吏密定員闕,一日會左相及諸司長官於都堂注唱,以夸神速。由是門下過官、三銓注官之制皆廢,侍郎主試判而已(詳上卷一六九頁)。據此可知唐代選官制度的梗概。孟十二偕弟奉親隱居,倉曹自是已卸之職而非現任。十月須集試,九月當啟程。「秋風楚竹冷」,寫景與時令正切。自從五月吏部頒布選官規格以來,孟十二應該早就向他原來任職的那個官署提出申請並且得到了保薦。這就是說他這次的赴選,老杜應該早已得知。可惜這時銓法紊亂了,選官不重德而只試書判;不然,前引老杜那兩首贊其孝友滿門、耕讀傳家的詩篇,可能對他的入選,多少會在輿論上產生些積極影響呢。《選舉法》又載:太宗時,以歲旱谷貴,東人選者集於洛州,謂之「東選」。今年(大曆二年)九月吐蕃眾數萬圍靈州,京師戒嚴。孟十二去參加的這次選舉,之所以在東京舉行,我看主要不「以歲旱谷貴」而是因為吐蕃進犯、京師戒嚴的緣故。這詩就親老家貧而赴選命意,寫得頗真切。「鞏」,鞏縣。「鞏梅春」,點到達東京集試之日。「鞏梅」一辭甚生疏,不用洛而用「鞏」,非止鞏縣近洛陽,且為作者故里(直接提到故里鞏縣僅此一處)。於是,不覺牽動鄉情,故有《憑孟倉曹將書覓土婁舊莊》之作: 「平居喪亂後,不到洛陽岑。為歷雲山問,無辭荊棘深。北風黃葉下,南浦白頭吟。十載江湖客,茫茫遲暮心。」老杜乾元元年(七五八)冬歸東都,次年春復返華州,到今年(七六七)將近「十載」。「土婁」,窯洞。「土婁舊莊」,指開元二十九年杜甫從齊魯歸洛,在偃師縣北二十五里首陽山下建築的陸渾莊(詳上卷七〇頁)。多年不到陸渾莊,戰亂之後,想已荊棘叢生,滿目荒涼。今日秋風落葉,送君南浦,托持書代訪家山,略表白頭遊子的一點思鄉心意。只要回想一下陸渾莊新居落成的那年寒食日,杜甫作《祭當陽君文》,昭告遠祖,矢志「不敢忘本,不敢違仁」,要以杜預為榜樣,爭取在政治上有所建樹(詳上卷三、七〇頁),再看看他如今竟落到怎樣的地步,就會懂得他「遲暮心」中痛苦哀傷的深重了。仇注引《杜臆》:「末雲『遲暮心』,有首丘之思。」(今本無)《楚辭·九章·哀郢》:「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曹操《卻東西門行》:「狐死歸首丘,故鄉安可忘?」從春天寫的《晚登瀼上堂》《熟食日示宗文宗武》《又示二兒》等詩中可以看出,由於年老多病、身體越來越壞,老杜年來思鄉之心確乎特熾,且有客死他鄉之憂。 在送走孟十二赴東京選前後,一天,一位薛先生,帶著他新娶的太太,從西邊乘船打夔州經過,來看老杜,還賦詩相贈,老杜很高興,便和了一首說: 「忽忽峽中睡,悲風方一醒。西來有好鳥,為我下青冥。羽毛淨白雪,慘澹飛雲汀。既蒙主人顧,舉翮唳孤亭,持以比佳士,及此慰揚舲。清文動哀玉,見道發新硎。欲學鴟夷子,待勒燕山銘。誰重斬邪劍?致君君未聽。志在麒麟閣,無心雲母屏。卓氏近新寡,豪家朱門扃。相如才調逸,銀漢會雙星。客來洗粉黛,日暮拾流螢。不是無膏火,勸郎勤六經。老夫自汲澗,野水日泠泠。我嘆黑頭白,君看銀印青。臥病識山鬼,為農知地形。誰矜坐錦帳?苦厭食魚腥。東西兩岸坼,橫水注滄溟。碧色忽惆悵,風雷搜百靈。空中右白虎,赤節引娉婷。自雲帝季女,噀雨鳳凰翎。襄王薄行跡,莫學令威丁。千秋一拭淚,夢覺有微馨。人生相感動,金石兩青熒。丈人但安坐,休辨渭與涇。龍蛇尚格鬥,灑血暗郊垧。吾聞聰明主,治國用輕刑。銷兵鑄農器,今古歲方寧。天王日儉德,俊乂始盈庭。榮華貴少壯,豈食楚江萍?」(《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見贈》) 施鴻保認為:「今按詩中『卓氏近新寡』『榮華貴少壯』等句,則薛年必小於公,故又雲『老夫自汲澗』,老夫,公自稱也,當是世交長輩,題故稱丈。」甚是。此詩構思離奇多變化,馮班說:「初似不可解,再四讀之,略得其旨。首言好鳥西來,言薛判官有贈詩之及也。『清文』以下,序薛來詩之意。言方欲學鴟夷伯越、勒銘燕然,惜利器如斷蛇之劍,不為時君所知,然志在立功,豈溺情於雲母屏之樂者哉?疑薛有臨邛之遇,致詩於公以自明,故為序其意如此。下遂言薛有相如之逸才,得卓女於豪家,方洗粉黛、拾流螢,相勉以勤學,非風流放誕者比也。又言我在峽中,辛苦為農,猶不免結夢陽台,有襄王之遇;蓋精靈感動,金石為開,人固能無情乎?特戲言以解之耳。末言薛不必苦辨清濁,但當乘時立功,自致榮華而已,相如之事,不足諱也。」在一些文意的理解上容有出入(44),而大體得之。今據此參合己意試今譯之如下:我正恍恍忽忽在峽中茅屋裡睡覺,一陣淒涼的風把我驚醒。原來是一隻從西方來的好鳥,特為我降落自青冥。它的羽毛潔白如雪,在一個天色慘澹的日子裡飛到這雲煙繚繞的沙汀。它受到了主人的照顧,就情不自禁地撲著翅膀啼叫在孤亭。——我拿這個飛來為我歌唱的好鳥比喻您這位來訪贈詩的佳士,又酬此和章慰問您繼續東下揚舲(45)。大作文辭清麗猶如玉磐聲哀怨,說理迎刃而解那刀刃若新發於硎(46)。您在詩中表示要學那功成身退載西施泛五湖自稱鴟夷子皮的范蠡,又表示要學那後漢的竇憲大破北單于命班固作紀功的《燕然山銘》。可惜當今誰看重您那像斬蛇利劍般的才具,您雖有致君大治的奇策君王也未必傾聽。您有志立奇功畫像在麒麟閣,並無心老廝守著那藏嬌的雲母屏。您才娶過來的夫人好似新寡的卓文君,她深處豪家朱門緊扃。只是您這司馬相如才調俊逸,因此上天河邊竟相會了牽牛、織女星。尊夫人同孟光一般的賢惠,有客來便洗掉粉黛下廚,天黑時為您拾取流螢。倒不是無錢去買油點燈,只是為勸勉您學囊螢的車胤勤讀六經。這裡的習俗不興打井(《溪上》「塞俗人無井」),所以老夫我得親自去澗邊挑水,到秋天野水越來越清清泠泠。可嘆我黑頭早已變白,可羨您銀印映著那綬帶青青(《漢書·百官表》:凡吏人比二千石以上,銀印青綬)。我長期臥病早結識了山鬼(參看《巫峽敝廬……》「山鬼閉門中」),代管東屯農務漸漸熟悉了這一帶的地形。誰自矜尚書郎入直能在宮廷供給的錦帷中坐臥(典出《漢官儀》。此句意謂不再為工部員外郎)?滯留此間苦於吃厭了魚腥。東岸西岸往兩旁裂開,瀼溪中流直注滄溟。這碧綠的水色使我忽然感到惆悵,因為風雷大作正在搜尋百靈。半空中頓時幻現出白虎,赤色的旌節導引著巫山神女那娉婷。她說是天帝最小的女兒(詳《水經注·江水》),飛翔在楚天行雨借仗著鳳凰的翼翎。楚襄王后來行跡稀疏未免薄倖,更莫學那化鶴「重歸人隔世」(47)的令威老丁。千秋萬歲後夢見神女應為她一掬同情之淚,醒過來還仿佛剩有微馨。人的精誠,能感動開金石青熒。丈人您且請安坐,休去辨別那清渭濁徑。戰爭尚在繼續,這猶如龍蛇格鬥,流血染暗了郊坰。我聽說凡是聰明的主上,治理國家莫不採取輕刑。無論古往今來的哪朝哪代,只有將兵器銷毀鑄成農器,天下才可望安寧。由於大唐天子日益崇尚儉德,才俊之士開始集滿了朝廷。建功業取富貴貴在少壯,豈能甘心在這裡吃那甜蜜的果實,采自楚江萍(《家語》載楚昭王渡江得萍實,孔子識之)。楊倫評:「離奇變化,不主故常,在杜詩中另是一格,昌黎多祖之。」不啻見詩風之一格,亦見其生活、交遊、情趣之一斑。 同時所作另一首別具特色的應酬詩是《寄狄明府博濟》: 「梁公曾孫我姨弟,不見十年官濟濟。大賢之後竟陵遲,浩蕩古今同一體。比看伯叔四十人,有才無命百僚底。今者兄弟一百人,幾人卓絕秉周禮?在汝更用文章為,長兄白眉復天啟。汝門諸從曾翁說,太后當朝多巧詆。狄公執政在末年,濁河終不污清濟。國嗣初將付諸武,公獨廷諍守丹陛。禁中決策請房陵,前朝長老皆流涕。太宗社稷一朝正,漢官威儀重昭洗。時危始識不世才,誰謂荼苦甘如薺?汝曹又宜列鼎食,身使門戶多旌棨。胡為漂泊岷漢間,干謁侯王頗歷抵?況乃山高水有波,秋風蕭蕭路泥泥。虎之飢,下巉岩;蛟之橫,出清泚。早歸來,黃土污衣眼易眯。」 「梁公」,指狄仁傑。狄仁傑字懷英,并州太原(今山西太原市)人。舉明經,調汴州參軍。後遷大理丞,一年之中斷久獄一萬七千人,無冤訴者,時稱平恕。任侍御史時,左司郎中王本立怙寵自肆,仁傑劾奏其惡,有詔原之。仁傑說:「朝廷借乏賢,如本立者不鮮。陛下惜有罪,虧成法,奈何?臣願先斥,為群臣戒。」本立抵罪。由是朝廷肅然。武則天天授二年(六九一),仁傑為地官侍郎同鳳閣鸞台平章事,為來俊臣誣害下獄,貶彭澤令,轉任魏州刺史、幽州都督。神功元年(六九七)入為鸞台侍郎同鳳閣鸞台平章事。武則天的寵嬖張易之曾從仁傑問自安計,仁傑說:「惟勸迎廬陵王(即中宗)可以免禍。」則天欲以武三思為太子,以問宰相,眾莫敢對。仁傑說:「臣觀天人未厭唐德。比匈奴犯邊,陛下使梁王三思募勇士於市,逾月不及千人。廬陵王代之,不浹日,輒五萬。今欲繼統,非廬陵王莫可。」則天怒,罷議。久之,召臣屬問道:「朕數夢雙陸不勝,何也?」仁傑與王方慶俱在,二人同辭對答說:「雙陸不勝,無子也。天其意者以儆陛下乎!且太子,天下本,本一搖,天下危矣。(太宗)文皇帝身蹈鋒鏑,勤勞而有天下,傳之子孫。先帝寢疾,詔陛下監國。陛下掩神器而取之,十有餘年,又欲以三思為後。且姑侄與母子孰親?陛下立廬陵王,則千秋萬歲後常享宗廟;三思立,廟不袝姑。」則天感悟,即日遣徐彥伯迎廬陵王於房州。王至,則天匿王於帳中,召見仁傑語廬陵事。仁傑言辭懇切,涕下不能止。則天仍使王出,說:「還爾太子!」仁傑降拜頓首。初,吉頊、李昭德數請還太子,而後意不回,唯仁傑每以母子天性為言,故終復唐嗣。則天將造浮屠大像,度費數百萬,官不能足,更詔天下僧日施一錢助之。仁傑進諫說:「工不役鬼,必在役人;物不天降,終由地出。不損百姓,且將何求?今邊垂未寧,宜寬征鎮之徭,省不急之務。就令顧作,以濟窮人,既失農時,是為棄本。且無官助,理不得成。既費官財,又竭人力,一方有難,何以救之?」則天由是罷役。聖歷三年(七〇〇)卒,享年七十一歲。仁傑所薦,如張柬之、姚崇等,皆為中興名臣。中宗即位,追贈司空。睿宗又封梁國公。老杜的姨表弟狄博濟是梁公的曾孫,作詩相贈,稱頌對方祖德,亦為尋常俗套,但仍可從贊狄仁傑有功社稷一段議論中窺見:(一)杜甫在政治上是忠於「太宗社稷」的正統派,他反對包括武則天在內的一切篡奪和反叛。前在上卷第九頁中指出詩人對「往者武后朝,引用多寵嬖」(《八哀詩·李公邕》)深表不滿,對他祖父杜審言交接張易之兄弟等政治表現也並非無所腹非。現在讀了他關於梁公的這段議論,就能更進一步認識到忠於「太宗社稷」是他忠君思想的核心。主張「萬祀而一君」,這無疑是最落後的封建思想。但唐太宗和「貞觀之治」,無論怎樣說,在歷史上所起的作用主要是進步的。老杜身處亂世,有意無意,總以太宗及其武功文治為準則來衡量、批評時君時政,這就是他的種種批評往往正確、尖銳卻更覺其忠的根本原因。因此不能見他有忠君思想就以為他對皇帝總是俯首帖耳、百依百順,也不能見他對玄宗頗著微詞、對肅宗不滿尤顯就以為他並無忠君思想。(二)狄仁傑忠於「太宗社稷」,又以不畏權勢著稱。杜甫仕途蹭蹬,難與比擬。但就其短暫立朝表現和誠篤、剛直性格看,他倒是狄仁傑這樣一種類型的人。詩中讚美狄仁傑一段,之所以能突破應酬詩的局限,寫得如此激昂慷慨、感人至深,我認為,主要是詩人在狄仁傑身上看到了他所希冀完成的人格和他所渴望實現的理想。(三)浦起龍說:「今玩篇尾一段,乃與昌黎《送董邵南序》同意。蓋博濟必不得志於朝,而歷干藩鎮者。時河北方多擅命,意頗不喜其往也。先以賢裔陵遲為多才惜,乃詩人忠厚之旨。中間追敘舊德,詳言勛在反正,舉家聲為表率。末則以宜貴為慰,以歷抵為非,而諷之使止也。」所論頗有理。如果真是這樣,就更見讚頌狄仁傑一段意義的重大和詩人的善於規勸人了。 六 「兩章對秋月,一字偕華星」 這一時期寄贈酬唱之作中,最能見老杜憂國憂民苦心和進步文學主張的是《同元使君舂陵行》。元結(七一九—七七二),字次山,號漫叟。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天寶六載(七四七),詔征天下士有一藝者詣京師就選,他和杜甫皆應詔而退(詳第五章第二節)。天寶十二載(七五三)進士。曾參加抗擊史思明叛軍,立有戰功。後歷任道州刺史、容管經略使,因遭權臣嫉妒,辭官歸隱。原有集,已散佚,明人輯有《元次山文集》。又曾編選《篋中集》行世。散文多涉及時政,風格古樸。作詩注意反映社會現實和民生疾苦。廣德元年(七六三)冬,道州(今湖南道縣)被當時稱為「西原蠻」的少數民族統治者占領五十餘日。這年元結授道州刺史,次年到任,有感而作《舂陵行》。序說: 「道州舊四萬餘戶,經賊已來,不滿四千,大半不勝賦稅。到官未五十日,承諸使徵求符牒二百餘封,皆曰:『失其限者,罪至貶削。』……州是舂陵故地,故作《舂陵行》以達下情。」詩說: 「軍國多所需,切責在有司。有司臨郡縣,刑法競欲施。供給豈不憂?征斂又可悲。州小經亂亡,遺人實困疲。大鄉無十家,大族命單羸。朝餐是草根,暮食仍木皮。出言氣欲絕,意速行步遲。追呼尚不忍,況乃鞭撲之!郵亭傳急符,來往跡相追。更無寬大恩,但有迫促期。欲令鬻兒女,言發恐亂隨。悉使索其家,而又無生資。聽彼道路言,怨傷誰復知!去冬山賊來,殺奪幾無遺。所願見王官,撫養以惠慈。奈何重驅逐,不使存活為?安人天子命,符節我所持。州縣忽亂亡,得罪復是誰?逋緩違詔令,蒙責固其宜。前賢重守分,惡以禍福移。亦云貴守官,不愛能適時。顧惟孱弱者,正直當不虧。何人采國風,吾欲獻此辭。」後又作《賊退示官吏》。序說: 「癸卯歲,西原賊入道州,焚燒殺掠,幾盡而去。明年(廣德二年,七六四),賊又攻永破邵,不犯此州邊鄙而退。豈力能制敵歟?蓋蒙其傷憐而已。諸使何為忍苦征斂?(48)故作詩一篇以示官吏。」詩說: 「昔歲逢太平,山林二十年。泉源在庭戶,洞壑當門前。井稅有常期,日晏猶得眠。忽然遭世變,數歲親戎旃。今來典斯郡,山夷又紛然。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是以陷鄰境,此州獨見全。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今彼征斂者,迫之如火煎。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思欲委符節,引竿自刺船。將家就魚麥,歸老江湖邊。」據《新唐書·元結傳》載,元結不僅僅作詩表示對人民的深切同情,而且還上表朝廷為民請命:「結以人困甚,不忍加賦,即上言:『臣州為賊焚破,糧儲、屋宅、男女、牛馬幾盡。今百姓十不一在,耄孺騷離,未有所安。嶺南諸州,寇盜不盡,得守捉候望四十餘屯,一有不靖,湖南且亂。請免百姓所負租稅及租庸使和市雜物十三萬緡。』帝許之。明年,租庸使索上供十萬緡,結又奏:『歲正租庸外,所率宜以時增減。』詔可。結為民營舍給田,免徭役,流亡歸者萬餘。」元結奏明情況,動之以利害,請求減免遭亂地區人民的賦稅徭役,並獲詔可,足見其終極目的仍在鞏固封建統治。但在當時,對於一個地方長官來說,竟然如此關心民瘼,並竭力解救,這確乎是難能可貴、值得尊敬的。 元結的《舂陵行》當作於廣德二年他到任以後,《賊退示官吏》當作於這年四原蠻攻永破邵的當年或次年(永泰元年,七六五)。戰亂道路阻隔,音訊難通。這兩首詩傳到久滯夔州的老杜手裡,已是兩三年後的大曆二年(七六七)。老杜讀後十分感動,便寫作了《同元使君舂陵行》(49)以致慨。序說: 「覽道州元使君結《舂陵行》兼《賊退後示官吏作》二詩,志之曰:當天子分憂之地,效漢朝良吏之目。今盜賊未息,知民疾苦,得結輩十數公,落落然參錯天下為邦伯,萬物吐氣,天下小安可待矣。不意復見比興體制,微婉頓挫之詞,感而有詩,增諸捲軸,簡知我者,不必寄元。」詩說: 「遭亂髮盡白,轉衰病相嬰。沉綿盜賊際,狼狽江漢行。嘆時藥力薄,為客羸瘵成。吾人詩家流,博採世上名。粲粲元道州,前聖畏後生。觀乎《舂陵》作,欻見俊哲情。復覽《賊退》篇,結也實國楨。賈誼昔流慟,匡衡嘗引經。道州憂黎庶,詞氣浩縱橫。兩章對秋月,一字偕華星。致君唐虞際,淳樸憶大庭。何時降璽書,用爾為丹青?獄訟永衰息,豈惟偃甲兵!悽惻念誅求,薄斂近休明。乃知正人意,不苟飛長纓。涼飆振南嶽,之子寵若驚。色沮金印大,興含滄浪情。我多長卿病,日夕思朝廷。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孫城。呼兒具紙筆,隱几臨軒楹。作詩呻吟內,墨淡字欹傾。感彼危苦調,庶幾知者聽。」 浦起龍認為,老杜的這首和章,不是一般的應酬,而是「借次山作一榜樣,亦聊以寓想望古治之意,為武健嚴酷、滔滔不反者告也」,這固然很對,但其情意遠較此深長:(一)「大庭」,傳說中的古代帝王神農氏的別稱。「致君唐虞際,淳樸憶大庭」,同其《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意思完全一樣。老杜自幼即齎此大志,雖到老未遂,而無時或釋。今「漂泊西南」,峽中久滯,憂時添病(50),前路茫茫。不意忽見當年同時應詔而退的舊識有此憫世之作,情真語切,如出己懷,這無疑是同聲之應,自然會使他更加感動了。(二)其實,「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也並非虛無縹緲、不切實際的幻想。只要「知民疾苦,得結輩十數公,落落然參錯天下為邦伯,萬物吐氣,天下小安可待矣」。如果進一步下詔徵辟像元結這樣愛民輕稅的州郡長官為公卿大臣,就能平息戰亂、天下大治:「致君唐虞際,淳樸憶大庭。何時降璽書,用爾為丹青(《鹽鐵論》:公卿者,神化之丹青)?獄訟永衰息,豈惟偃甲兵!悽惻念誅求,薄斂近休明。」這豈不就實現他「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理想了麼?(三)可惜像元結這樣憫世愛民的州郡長官,為「彼征斂者」所迫,轉思辭官歸隱:「色沮金印大,興含滄浪情。」(51)看來大庭淳樸之治終難指望,他的理想註定要落空了。這樣,就引出扶病和詩作結,情溢於辭,感人至深。(四)對現實政治失望之餘,就只好退而求其次,想在同人中提倡一種「知民疾苦」而「優黎庶」的「比興體制」,在客觀上竟開了中唐新樂府運動的先聲。(楊倫在杜甫和章序「簡知我者,不必寄元」二句旁邊批道:「此意尤高。」這批很好,能參透杜甫和詩之意非止出於私誼,主要想有所提倡。)看起來,老杜對元結奏請減免道州賦稅並獲詔可之事尚無所聞;不然,對老杜這種有忠君思想的人來說,當是另一番議論,恐不免有頌聖之辭了。《新唐書·元結傳》載:「結為(道州)民營舍給田,免徭役,流亡歸者萬餘。進授容管經略使,身諭蠻豪,綏定八州。」大曆二年老杜讀原作賦和章時元結或已升官,只是不知近況,仍稱「元使君」。元結原作、老杜和章三詩俱佳,不但情意感人,風力亦健,若容套用,不妨譽之為「三章對秋月」。三序皆古勁可誦;老杜散文能如此,殊不易! 七 「大或千言,次猶數百」 這年秋天老杜在瀼西還寫了首最長的贈友詩《秋日夔府詠懷奉寄鄭監審李賓客之芳一百韻》。趙次公因詩中「蓬萊漢閣連」句的用典而推知鄭審為秘書監(52)。廣德元年(七六三)李之芳兼御史大夫出使吐蕃,被扣留,二年(七六四)乃得歸,拜禮部尚書,改太子賓客。詩云:「音徽一柱數,道里下牢千。……雖雲隔禮數,不敢墜周旋。……東郡時題壁,南湖日扣舷。遠遊凌絕境,佳句染華箋。」「道里」句下原註:「鄭在江陵(今湖北江陵),李在夷陵(今湖北宜昌市)。」荊州有一柱觀。「音徽」句言鄭書頻至。《新唐書·地理志》載夷陵縣西北二十八里有下牢鎮(原為下牢戍)。「道里」句言李居尚遠、「雖雲」二句,言雖然遠隔,卻願相與往來。夷陵郡在夔州之東,故曰「東郡」(53)。「南湖」指江陵鄭監湖亭(54)。「東郡」四句言二公一在夷陵一在江陵,時有吟賞之樂,己欲往從之而不能。據此可知:老杜近來當多次得鄭、李寄書相邀出峽同游,故爾賦此長律回報,大意是說:「久稽夔府,空想京華。喜鄭、李僑居峽外,故於阻歸坐困之餘,思與共游。雖祝彼登朝,而仍約就訪。因以投老空門,為此生歸宿」(浦起龍語)。詩很長,不宜通篇移錄,現就不同角度摘數段於後: (一)前詠夔州風物,句句可以入畫:「峽束滄江起,岩排古樹圓。拂雲霾楚氣,朝海蹴吳天。煮井為鹽速,燒畬度地偏。有時驚疊嶂,何處覓平川?雙雙舞,獼猴壘壘懸。碧蘿長似帶,錦石小如錢。春草何曾歇?寒花亦可憐。獵人吹戍火,野店引山泉。」 (二)「高宴諸侯禮,佳人上客前。哀箏傷老大,華屋艷神仙。南內開元曲,當時弟子傳。法歌聲變轉,滿座涕潺湲。」原註:「都督柏中丞筵,聞梨園弟子李仙奴歌。」見老杜參與官府宴會情況。「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梨園弟子(詳第三章第一節)因而就流落人間,為了生計,只得以歌舞為官紳宴會侑酒。對於像老杜這樣身處亂離而更思開元盛世的士大夫來說,自然不勝滄桑之感、興衰之嘆了。《雲溪友議》記載說,安史亂起,唐明皇入蜀,宮廷音樂家李龜年流浪到湖南,曾經在湘中採訪使舉行的一次宴會上,歌唱了王維的「紅豆生南國」和「清風明月苦相思」兩詩,使滿座的人聽了,莫不望著明皇所在方向嘆息。當時是這樣,今已事過境遷還是這樣。他們嘆息的不止是明皇,更是那一去不復返的「全盛日」,和他們不幸遇到的艱難時世。老杜成都詩《贈花卿》:「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雖含暗諷花驚定恃功驕恣之意,但侑酒歌者當是像李仙奴那樣的梨園弟子,聞曲不能無感(詳第十三章第十一節)。又,這年冬所作《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並序、後在湖南所作《江南逢李龜年》,也無不流露出這種感嘆,可參讀。 (三)述瀼西居處情況頗詳:「卜羨君平杖,偷存子敬氈。囊虛把釵釧,米盡折花鈿。甘子陰涼葉,茅齋八九椽。陣圖沙北岸,市暨瀼西巔。羈絆心常折,棲遲病即痊。紫收岷嶺芋,白種陸池蓮。色好梨勝頰,穰多栗過拳。敕廚惟一味,求飽或三鱣。兒去看魚笱,朋來坐馬韉。縛柴門窄窄,通竹溜涓涓。塹抵公畦棱,村依野廟堧,缺籬將棘拒,倒石賴藤纏。」我羨慕那賣卜的嚴君平杖頭常掛著百文錢(55),我窮得像那遇小偷的王子敬只保存傳家的舊物一青氈(見《晉書·王獻之傳》)。囊中無錢出賣金釵玉釧,缸里沒米折變脂粉花鈿。院內雙柑樹、周圍柑樹林滿目陰涼的綠葉,我就住著這裡面的茅齋八九椽。當年諸葛亮造八陣圖於魚復平沙之上。「峽人目市井泊船處曰市暨。江水橫通山谷處,方人謂之瀼。」(原注)這村子在八陣圖沙洲的北岸,在瀼溪渡口西邊靠近那懸崖之巔。我給羈絆在這裡內心經常感到難受,不過隱居鄉間也有好處,那就是疾病得以漸痊。我剛收穫了岷山的紫芋,也引種了吳中有名的陸家白蓮(見《述異記》)。梨子的好顏色勝過臉蛋,瓤(同穰)兒很多的板栗其大如拳。廚房裡每頓僅能準備出一味下飯的菜,要想吃飽間或可烹製些鮮美的黃鱔(通鱣)。兒子們時不時去查看魚笱里是否逮著了魚,朋友們來了只得委屈他們坐鋪地的馬韉。樹枝綁成的門戶很窄,竹筒引來山溜流水涓涓。「京師農人指田遠近多雲『幾棱』。棱,岸也,音去聲。」(原注)屋邊的溝塹接著官園的畦棱(56),這村子依傍著那野廟的堧(餘地。前說《晚登瀼上堂》「故躋瀼岸高」「開襟野堂豁」,以為這「野堂」是瀼溪岸邊的廟宇或祠堂。老杜暮春傍晚登臨的「野堂」,想必就是這村邊的「野廟」)。籬笆缺了拿荊棘來遮擋,後園高岡上掉下石塊賴有藤蔓纏。——你看他寫得多細多有趣!這使我們對他的瀼西村居生活了解得更深入更具體了。 (四)表露了詩人宗教意識的日益強烈:「身許雙峰寺,門求七祖禪。落帆追宿昔,衣褐向真詮。……本自依迦葉,何曾藉偓佺。爐峰生轉眄,橘井尚高褰。東走窮歸鶴,南征盡跕鳶。晚聞多妙教,卒踐塞前愆。顧愷丹青列,頭陀琬琰鐫。眾香深黯黯,幾地肅芊芊。勇猛為心極,清羸任體孱。金篦空刮眼,鏡象未離銓。」禪宗是中國佛教派別之一。以專修禪定為主,故名。南朝宋末菩提達摩由天竺來華傳授禪法而創立。由達摩而慧可(四八七—五九三)、僧璨(?—六〇六)、道信(五八〇—六五一),至第五祖弘忍門下,分成北方神秀的漸悟說和南方慧能的頓悟說兩宗,有「南能北秀」之稱。但後世唯南宗頓悟說盛行。主張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北宗以神秀為第六祖、普寂為第七祖。南宗以慧能為第六祖、荷澤為第七祖。《寶林傳》載,慧能大師傳法衣處在曹溪寶林寺,後枕雙峰,人呼為雙峰曹侯溪。「身許」聯,言意主南宗。「迦葉」是摩訶迦葉波之略,「摩訶」是大的意思,迦葉波是他的姓。他是釋迦十大弟子之一。中國禪宗傳說他是傳承佛法的第一代祖師。「偓佺」,槐山採藥父,食松子,形體生毛數寸,能飛行,逐走馬(見《列仙傳》)。「本自」聯,言學佛而不學仙。《後漢書·馬援傳》:馬援擊交阯還,曰:我在浪泊、西裡間,仰視飛鳶,跕跕墮水中。顧愷之嘗於瓦棺寺畫維摩詰像,杜甫早年曾去觀賞過(詳上卷四九頁)。《姓氏英賢錄》:王,字簡棲,為《頭陀寺碑》,文詞巧嚴,為世所重,碑在鄂州。「琬琰」,言如玉之貴。顧畫王碑,皆想像東遊之事。《涅槃經》:如目盲人為治目,故造諸良醫,即以金篦刮其眼膜。《圓覺經》:諸如來心,於中顯現,如鏡中象。老杜很早就受到釋、道的影響,偕李白漫遊時曾一度熱衷於煉丹求仙。如今已意識到飛升無望、大限臨頭,就更急於皈依佛法,以求解脫了。 以上是這首百韻詩在認識價值上和藝術表現上幾點值得注意的地方。這是杜集中最長的一首五言排律。排律除首尾四句外,其餘都須對仗,又講究用典,還要一韻到底,因此越長越難作好。老杜得乃祖家法,專擅此體,居然能寫出像這詩這樣的一些格律嚴謹、屬對精工、氣勢磅礴、揮灑自如的長篇巨製,誠非易事(詳第一章第二節)。但元稹、白居易獨推崇老杜此等詩,以為非李白所及,那勢必褒貶俱失,也不足為訓。胡震亨《唐音癸簽》引胡應麟說:「元微之以杜之鋪陳終始,排比故實,大或千言,小(次)猶數百,為非李所及。白樂天亦云:杜詩貫穿古今,䩄格律,盡善盡美,過於李。二公蓋專從排律及五言大篇定李、杜優劣,不知杜句律之高,自在才具兼該,筆力變化,亦不專在排比鋪陳,貫穿䩄也。深於杜者,要自得之。」胡震亨案:「元遺山有詩云:「排比鋪張特一途,藩籬如此亦區區。少陵自有連城璧,爭奈微之識碔砆。』此論所自出也。」這批評是中肯的。至於元、白繼老杜排律餘緒,競為「千言律詩」「和韻長篇」,藉以「播揚名聲」,「意欲定霸取威」,那就變本加厲,每況愈下,更沒有多少可取的了。 《寄峽州劉伯華使君四十韻》也是同時作的五言長律寄贈詩,論魄力、情采,自然遠遜前作,僅有一二片斷有參考價值:(一)「雕刻初誰料?纖毫欲自矜。神融躡飛動,戰勝洗侵陵。妙取筌蹄棄,高宜百萬層。白頭遺恨在,青竹几人登!」朱註:此數句,當與《文賦》參看。「雕刻初誰料」,即「籠天地於形內,挫萬物於筆端」。「纖毫欲自矜」,即「考殿最於錙銖,定去留於微芒」。「神融躡飛動」,即「精騖八極,心游萬仞」。「戰勝洗侵陵」,即「方天機之駿利,夫何紛而不理」。「妙取」二句,即「形不可逐,響難為系。塊孤立而特峙,非常言之所緯」。仇兆鰲按:杜詩必有來歷,不特用其字句,而並融其神理,於此可以觸悟。兩相比附,意豈盡愜?若能參合其論詩篇什加以探討,則可窺見其創作經驗之一斑。(二)「乳號攀石,飢鼯訴落藤。藥囊親道士,灰劫問胡僧。憑久烏皮拆,簪稀白帽棱。林居看蟻穴,野食待魚罾。……奼女縈新裹,丹砂冷舊秤。」號鼯訴,山居可怖;幾拆簪稀,臥病疏慵;閒看蟻穴,百無聊賴;食待魚罾,求飽仍難(當與「求飽或三鱣」「兒去看魚笱」同讀):可為前詩述瀼西居處情況的補充。前詩中剛表示欲遁空門以求解脫,此首即言與道士講奼女丹砂修煉之術:掙扎於死生之際,依違乎釋道之間,此可見其內心的空虛與苦痛。(三)「昔歲文為理,群公價盡增。家聲同令聞,時論以儒稱。太后當朝肅,多才接跡升。……學並盧王敏,書偕褚薛能。老兄真不墜,小子獨無承。」諸家注多認定劉允濟為劉伯華祖。劉允濟博學善屬文,與王勃早齊名,又與杜審言同事武后。史稱審言雅善五言詩,工書翰,有能名。此雲「學並盧(照鄰)王(勃)」「書偕褚(遂良)薛(稷)」,以伯華祖與審言並稱,必屬允濟無疑。審言子杜並以手刃周季重被殺,蘇頲為墓誌,允濟為祭文(詳第一章第三節),則允濟、審言交誼之厚可見。老杜從去年開始,早就在有意識地為自己的攜家出峽,加強與沿途諸埠親友的聯繫。如今又聯繫上這位當刺史的劉家世兄,來年坐船經過峽州(今湖北宜昌市)時,除了現在那裡的李之芳,該又增加一位接待他的東道主了。只是後來無詩提及,未知果真見到否。 八 閒情付小詩 這年秋天一般抒情小詩也不少。《見螢火》這首七律,狀物巧而不纖,很有意境,亦復情深: 「巫山秋夜螢火飛,疏簾巧入坐人衣。忽驚屋裡琴書冷,復亂檐前星宿稀。卻繞井欄添個個,偶經花蕊弄輝輝。滄江白髮愁看汝,來歲如今歸未歸?」仇注引田藝說:「北齊劉逖詩:『無由似玄豹,縱意坐山中。』張說詩:『樹坐猿猴笑。』杜詩:『楓樹坐猿深。』又:『黃鶯並坐交愁濕。』又:『巫山秋夜螢火飛,簾疏巧入坐人衣。』豹坐、猿坐,猶人所能言;若黃鶯並坐,語便新奇;而螢火坐衣,則更新更奇。」擬人手法在文學創作中極常見,此解引證亦詳,本毋庸置疑,而浦起龍卻以為「『坐人』二字連讀,蓋自謂也。舊俱誤看,螢火無坐理也」,真是迂闊得很。巫山秋夜,四周靜悄悄的。一個螢火蟲居然巧妙地鑽過疏簾,旁若無人地坐在我的衣上,綠光一閃一閃,把屋裡的琴書都照得冷森森的,這給了我一個小小的驚喜。往外一瞧,嚄!檐前還有好多螢火蟲在飛,把天上稀稀落落的星星也給攪亂了。繞井欄影映水仿佛平添了無數個,偶然經過花叢跟花蕊相映交輝。我這個滄江邊的白髮老人在憂愁地看著你們,來年的今天不知道已回去了還是沒回?就是這樣,詩人便借詠秋夜螢火抒發羈旅之情了。黃生說,去來聚散,高下遠近,一一寫出,體物精細,極神龍變化之奇。邵子湘說,流麗稱情,此為詠物上乘。 一個人為某種情緒纏住了的時候,就像夜晚在野外迷了路,東繞西繞,總是在原地兜圈子。比如老杜見螢火而傷羈旅,對夜雨亦動歸思: 「小雨夜復密,迴風吹早秋。野涼侵閉戶,江滿帶維舟。通籍恨多病,為郎忝薄游。天寒出巫峽,醉別仲宣樓。」(《夜雨》)仇兆鰲說,野氣驟涼而侵戶,見秋風之早。江水添滿而繫舟,見夜雨之密。多病薄游,言客況無聊。在夔則思出峽,往荊又思別樓,意在急於北歸。意猶未盡,又作《更題》說: 「只應踏初雪,騎馬發荊州。直怕巫山雨,真傷白帝秋。群公蒼玉佩,天子翠雲裘。同舍晨趨侍,胡為淹此留?」一想到今冬將從荊州起早騎馬北歸,便神往君臣朝會之樂,更怕苦雨悲秋再滯此間了。黃生說:「五、六句中不用虛字,謂之實裝句。『蒼玉佩』『翠雲裘』,點簇濃至,與三、四寥落之景反照,此古文中傳神寫照之妙,其在於詩,惟杜公有之。」又說:「公嘗與弟觀約居江陵,此二章意更不欲駐足,急思歸期,然汲引無路,何由得歸?蓋憤郁無聊之語,於口角吞吐間自會其意。」 前面提到,老杜今年在此代管官田、封殖柑林主要是想籌筆旅費。深秋收稻摘柑過後,稍事打點,到初冬他要是想馬上離夔東下,那是來得及的。加之他鄉居養息多時,秋後病體逐漸康復(《秋日夔府詠懷一百韻》「棲遲病即痊」),這就更加堅定了他的去志。《秋清》即寫他計劃在十月輕舟出峽的事: 「高秋蘇肺氣,白髮自能梳。藥餌憎加減,門庭悶掃除。杖藜還拜客,愛竹遣兒書。十月江平穩,輕舟進所如。」身體好了些,生活能自理了。厭倦吃藥,也懶於應接。毛竹的莖頇而碧綠,很招人喜歡,有時興起,就命兒子(當是宗武)在上面代筆題詩。到了十月里就好了,到那時長江風平浪靜,我就可以泛一葉輕舟到我所想去的地方去了。 老杜在《更題》中表示想初冬出峽歸朝,其奈無人汲引,只是一廂情願,希望很小。那麼,他泛一葉輕舟到底想去何處呢?當然,洞庭、瀟湘,甚至更遠的東吳他都想去。而其中最明確的第一個要去的地方,當是他今年春末夏初與弟弟杜觀約好同往卜居的江陵。因此,每當他想到出峽時,就不覺神馳彼方了: 「聞說江陵府,雲沙靜眇然。白魚如切玉,朱橘不論錢。水有遠湖樹,人今何處船?青山各在眼,卻望峽中天。」其實夔州魚也很多,自己又有柑林也不愁沒柑子吃。只是在一個地方住膩了,連柑子和魚也不如別處多而且好了,這完全是感情在起作用。不然,老杜既已討厭夔州人的「頓頓食黃魚」(《戲作俳諧體遣悶二首》其一),為什麼又對江陵府的「白魚如切玉」如此津津樂道呢?同樣,因久滯夔州而惡其峽隘天窄,自然就更加嚮往江陵那種雲沙眇然的開闊景象了。盧註:時公弟觀,歸藍田迎婦,望其早至江陵,故曰:「人今何處船?」 他的《秋日寄題鄭監湖上亭三首》也是這種心情的自然流露。秘書監鄭審的湖在江陵(詳本章注〈54〉)。據其二「官序潘生拙,才名賈傅多」、其三「暫阻蓬萊閣,終為江海人」,知鄭監時貶官江陵(57),「新作湖邊宅」(其二)以居。老杜寄詩題鄭監湖上亭,除了表露厭居夔府、嚮往江陵的情緒外,還自有他的目的,那就是想跟鄭監借幾間「湖邊宅」里的房子,待不久攜家去江陵時居住:「舍舟應卜地,鄰接意如何?」 越急著走,一時又走不了,就越發令人感到厭煩。「不寐防巴虎,全生狎楚童」(《秋峽》),這樣的地方還能再待下去麼?可是,「搖落巫山暮,寒江東北流。煙塵多戰鼓,風浪少行舟」(《搖落》),巫山秋暮,一望煙塵,欲留不可,欲去不能,這真叫他為難啊! 雖然如此,日子總得照樣過。《秋野五首》可說是這年秋天詩人瀼西生活和心情多側面的寫照。其一說: 「秋野日疏蕪,寒江動碧虛。繫舟蠻井絡,卜宅楚村墟。棗熟從人打,葵荒欲自鋤。盤飧老夫食,分減及溪魚。」首聯寫秋野寒江蕭疏景象。左思《蜀都賦》:「岷山之精,上為井絡。」註:言岷山之地,上為東井維絡。岷山之精,上為天之井星。《華嚴經》十布施內有分減布施。《杜臆》:「『繫舟蠻井』『卜宅楚村』,則去住尚未能自決也。『棗從人打』,則人己一視;『葵欲自鋤』,則貴賤一視;『盤飧及溪魚』,則物我一視:非見道何以有此!」「棗熟從人打」,跟同時稍後所作《又呈吳郎》:「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相對照,便知這「棗」即堂前之棗,這「人」非泛指而是那位無食無兒的西鄰婦人。老杜寫他參加勞動的詩句不少,如「自鋤稀菜甲」(《賓至》)、「荷鋤先童稚」(《除草》)、「細雨荷鋤立」(《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五首》其三)等等,且不說耦而耕的長沮、桀溺和以杖荷蓧的丈人這些古代隱者,就是陶淵明也「晨出肆微勤」於前,老杜偶爾下地干點活兒也不算稀罕事。去年老杜作《縛雞行》,流露出惻隱之心,其主旨當是借「雞蟲得失」之喻以嘆世(詳第十七章第十四節及注〈66〉)。現既已從《秋日夔府詠懷奉寄鄭監審李賓客之芳一百韻》中窺知老杜近來的宗教意識日益強烈,而且「分減及溪魚」顯然是一種善男信女的行徑,這就很難說別有深意了。以往說詩人多強調「堂前撲棗任西鄰」,亦即「棗熟從人打」這種同情窮苦人的真摯感情,這是完全正確的。說他並不輕視勞動和勞動人民,多少能做到「貴賤一視」,也並非毫無根據。但是,還應該看到他內心深處確乎同時存在著宗教意識的一面。魯迅評陶詩說:「這『猛志固常在』和『悠然見南山』的是一個人,倘有取捨,即非全人,再加抑揚,更離真實。」(《且介亭雜文二集·「題未定」草》)這話講得很好。其二說: 「易識浮生理,難教一物違。水深魚極樂,林茂鳥知歸。衰老甘貧病,榮華有是非。秋風吹几杖,不厭北山薇。」此言秋野可以遁世。水深魚樂,林茂鳥歸,此是物情,可悟浮生之理。我今托跡山林,以順浮生之理而已。其三說: 「禮樂攻吾短,山林引興長。掉頭紗帽側,曝背竹書光。風落收松子,天寒割蜜房。稀疏小紅翠,駐屐近微香。」首聯自稱不拘禮法而性愛山林。「竹書」,竹簡之書。曝背觀書,故日光照書。黃生說:「三、四與『吟詩坐(一作重)回首,隨意葛巾低』(《課小豎鋤斫舍北果林……》其二)正可參看。」這詩寫幽居樂趣,頗清麗。劉辰翁說:「幽事楚楚,然不寒儉。」尾聯楊倫旁批:「清遠閒麗,亦開義山。」其四說: 「遠岸秋沙白,連山晚照紅。潛鱗輸駭浪,歸翼會高風。砧響家家發,樵聲個個同。飛霜任青女,賜被隔南宮。」仇註:「輸」,如「輸送」之「輸」,是逐浪而去。「會」,如「際會」之「會」,是順風而回。「青女」,神話傳說中主降霜雪的女神。《淮南子·天文訓》:「青女乃出,以降霜雪。」高誘註:「青女,天神,青霄玉女,主霜雪也。」《漢官儀》:郎官給青縑白綾被,或錦被。浦起龍以為:「四章言惟其引興之長,是以深投遠逝,往而不返,而向時官職,非所戀也。」理解頗表面,其實依戀之情溢於言表,不管是正說還是反說。其五說: 「身許麒麟閣,年衰鴛鷺群。大江秋易盛,空峽夜多聞。徑隱千重石,帆留一片雲。兒童解蠻語,不必作參軍。」《世說新語·排調》:郝隆為蠻府參軍,三月三日宴會,作詩一句說:「娵隅躍清池。」桓溫問:「娵隅是何物?」答道:「蠻名魚為娵隅。」恆溫道:「作詩何以作蠻語?」郝隆道:「千里投公,始得蠻府參軍,那得不作蠻語也!」衰老遠隔朝班,空負了報國立功初衷。如今臥病瀼西,日對大江秋漲,夜聞空峽風濤。獨尋幽徑,遠望歸帆。及見兒童未作參軍而解蠻語,心中真不是滋味!「尾句亦謔詞,見客巴之久也。」(《杜臆》) 同時復作《課小豎鋤斫舍北果林枝蔓荒穢淨訖移床三首》可為前組詩的補充。其一說: 「病枕依茅棟,荒淨果林。背堂資僻遠,在野興清深。山雉防求敵,江猿應獨吟。泄雲高不去,隱几亦無心。」茅屋北面果林里的荒穢清除乾淨以後,去那兒看雉聽猿、憑几對雲,自然僻靜清雅得很。顧註:「防求敵」,即下首「簿俗防人面」意,公自幸與世無爭。「猿應獨吟」,不管是實情還是想像,總見境地的淒清。其二說: 「眾壑生寒早,長林卷霧齊。青蟲懸就日,朱果落封泥。薄俗防人面,全身學《馬蹄》。吟詩重回首,隨意葛巾低。」黃生解此詩精當:「揚子《法言》云:貌則人,心則獸。《莊子·馬蹄篇》云: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惡乎知君子小人哉?此言薄俗人心叵測,己惟以渾同之道處之,庶可全身遠害。上句以『人面』影獸心,下句以篇題括篇意。如此用事,真出神入化矣。」又說:「觀二詩,則知此地人情之薄,不及浣花鄰曲多矣。豈待讀『異俗吁可怪』二作,始知『斯人難並居』乎?」不過,老杜罵起人來也是蠻厲害的。「朱果落封泥」,是說熟透了的果子掉進泥里給泥封埋了。「青蟲」事不美寫得卻美,從中可悟藝術上化丑為美之法。其三說: 「籬弱門何向?沙虛岸只摧。日斜魚更食,客散鳥還來。寒水光難定,秋山響易哀。天涯稍曛黑,倚杖獨徘徊。」籬弱,故籬門傾側歪斜,很難說是朝向何方。沙虛岸崩,這是江邊常見的景象。日頭斜西時魚又浮出覓食,客散後鳥飛回林來棲息了。寒水波光不定,秋山風葉聲哀。天涯薄暮,倚杖徘徊,感慨萬千,不言可想。 又《返照》:「返照開巫峽,寒空半有無。已低魚復暗,不盡白孤。荻岸如秋水,松門似畫圖。牛羊識童僕,既夕應傳呼。」《向夕》:「畝孤城外,江村亂水中。深山催短景,喬木易高風。鶴下雲汀近,雞棲草屋同。琴書散明燭,長夜始堪終。」皆寫傍晚江村景物,變化多姿而情寓景中,可參讀。「喬木易高風」,堪與子建「高樹多悲風」(《野田黃雀行》)、「高台多悲風」(《雜詩》)媲美。 天涯羈旅,最苦悲秋。詩人有感於前愁未已而後愁復至,作《復愁十二首》以自遣。其一記瀼溪景物便覺愁苦:「人煙生處僻,虎跡過新蹄。野鶻翻窺草,村船逆上溪。」其二寫暮景亦復淒涼:「釣艇收緡盡,昏鴉接翅稀。月生初學扇,雲細不成衣。」其三因思鄉而愁:「萬國尚戎馬,故園今若何?昔歸相識少,早已戰場多。」其四愁無家可歸:「身覺省郎在,家須農事歸。年深荒草徑,老恐失柴扉。」其五嘆戰亂不息:「金絲鏤箭鏃,皂尾制旗竿。一自風塵起,猶嗟行路難。」其六憂人心好亂:「胡虜何曾盛,干戈不肯休。閭閻聽小子,談笑覓封侯。」其七諷借兵回紇之失:「貞觀銅牙弩,開元錦獸張。花門小箭好,此物棄沙場。」朱註:史載收東京時,郭子儀戰不利,回紇於黃埃中發十餘矢,賊驚顧曰:「回紇至矣。」遂潰。「花門小箭好」,此其一證。安史之亂,皆借回紇兵收復,中國勁弩,反失其長技,此所以嘆之。其八愁降將驕奢,難以羈縻:「今日翔麟馬,先宜駕鼓車。無勞問河北,諸將角榮華!」太宗有十驥,皆為美名,九曰翔麟紫。仇兆鰲說,郭子儀將略威名,足以懾服降將,今置之閒散,猶翔麟之馬,不用於戰陣,而先駕鼓車。彼河北諸將,競相角勝榮華,誰復起而問之?又引羅大經說,此詩言雖翔麟之馬,亦必先使之駕鼓車,由賤而後可以致貴。今諸將驟登貴顯,如馬之未駕鼓車,而遽駕玉輅,安於榮華,志得意滿,無復驅攘之志,河北叛亂,決難討除,無勞動問,可想而知。又雲,「雜虜橫戈數,功臣甲第高」,亦此意。兩說各有短長,可參看。其九言不當添設禁兵以耗損轉運至京之糧:「任轉江淮粟,休添苑囿兵。由來貔虎士,不滿鳳凰城!」「鳳凰城」指長安。從來就並非滿京城儘是禁兵啊!出語警快沉痛。其十因入秋宜涼卻熱、氣候反常而生愁:「江上亦秋色,火雲終不移。巫山猶錦樹,南國且黃鸝。」其十一寫重陽將至,欲賒酒獨酌的蕭瑟情懷:「每恨陶彭澤,無錢對菊花。如今九日至,自覺酒須賒。」 蕭統《陶淵明傳》:淵明嘗九月九日出宅邊菊叢中坐,久之,滿手把菊,忽值江州刺史王弘送酒來,即便就酌,醉而歸。一個有人送酒,一個酒尚能賒。說是名士風流,實俱郎當可憫。其十二以吟詩遣愁收結:「病減詩仍拙,吟多意有餘。莫看江總老,猶被賞時魚。」「賞時魚」,謂當時所賞之魚袋。朱註:末言已年雖老,猶有江總銀魚之賜,則流落亦未足為恨。公嘗檢校員外郎,賜緋魚袋,故云。——這組詩不算精彩,卻有助於了解詩人當時思想感情的真實情況。 九 「萬里悲秋常作客」 今年暮春老杜遷居瀼西堂屋時就開始代管東屯那百頃公田了(詳本章第四節)。為了便於親自監督收稻子,秋天他又把家從瀼西搬到東屯來。《自瀼西荊扉且移居東屯茅屋四首》記其事甚詳。其一說: 「白鹽危嶠北,赤甲古城東。平地一川穩,高山四面同。煙霜淒野日,粳稻熟天風。人事傷蓬轉,吾將守桂叢。」先敘東屯方位、地勢:在白鹽之北,赤甲之東;一川平地,四面高山。接著描狀東屯「熟禾天」景象,稍露移居之因。今春老杜一家先從西閣遷赤甲,隨即遷瀼西,現又遷東屯,故有轉蓬之嘆,因思效古之隱者守桂叢(《楚辭·招隱士》「桂樹叢生兮山之幽」)而不出了。其二說: 「東屯復瀼西,一種住清溪。來往皆茅屋,淹留為稻畦。市喧宜近利,林僻此無蹊。若訪衰翁語,須令剩客迷。」五句原註:「瀼西居近市。」瀼西離城不遠,附近還有集市,《秋日夔府詠懷一百韻》也說「市暨瀼西巔」。東西兩舍都是茅屋,都傍清溪,之所以移居,主要為收稻,也為躲避市集的喧囂。要是朋友們來找我這衰弱的老頭兒聊天,他們一定會在這世外桃源似的地方迷路的。其三說: 「道北馮都使,高齋見一川。子能渠細石,吾亦沼清泉。枕帶還相似,柴荊即有焉。斫畬應費日,解纜不知年。」老杜東屯草堂的北面,住著位馮都使。都使高齋,隔川可見。馮鋪細石為渠,杜引清泉作沼。枕帶林泉,兩家相似。柴門之外,可兼而有之。想砍樹燒荒種點穀物卻費時日,而解纜東下又不知將在何年。前一陣子他計劃今年十月離夔東下,如今又這麼說,可見能否成行仍須取決於各方面的條件,自己也不能完全做主。申涵光說:「柴荊即有焉」不成句法。確乎如此。其四說: 「牢落西江外,參差北戶間。久游巴子國,臥病楚人山。幽獨移佳境,清深隔遠關。寒空見鴛鷺,回首憶朝班。」顧註:公之北戶,與馮都使居參差相對。《杜臆》:首言「牢落」「參差」,見終非娛老之地。但以臥病故,取其幽獨清深,以自休息。及見鴛鷺,又想朝班,此又公之轉念。老杜有時在詩中表示已擯棄俗念、超然物外,其實他內心深處總忘不了立朝輔君的初衷。這是他的執著處,也是他的迂闊處。又如這時作的《社日兩篇》其一「尚想東方朔,詼諧割肉還」(58),其二「陳平亦分肉,太史竟論功。……鴛鷺回金闕,誰憐病峽中」(59),因賽社而想朝賜,都是這種戀闕之情的自然流露。不管怎樣,其中顯然存在著庸俗因素,不能不算是他的局限性。這倒不是拿今天的標準去要求他;光就這一點而論,陶淵明的精神境界無疑比他高許多。 仇兆鰲據《自瀼西荊扉且移居東屯茅屋四首》其一「吾將守桂叢」推斷說:「曰『桂叢』,時蓋八月矣。」老杜遷東屯既為收稻,謂時在八月近實。東屯有代管的稻田,瀼西也有其「客居暫封殖」的柑林。當家小都搬到東屯之後,瀼西不僅須留仆豎照應,老杜自己勢必會不時去瀼西小住。因此,即使已遷居東屯,有些詩篇也可能作於瀼西。《八月十五夜月二首》《十六夜玩月》《十七夜對月》諸詩當是這年八月連續三晚作於同一地點。《十五夜》其二「稍下巫山峽,猶銜白帝城」,瀼西靠近白帝城,似作於瀼西。又《十七夜》「茅齋依橘柚」,瀼西草屋院內有雙柑,屋後有柑林,作於瀼西無疑。正因為老杜遷東屯後也可能常去瀼西小住,所以既不能因為這幾首詩都作於瀼西而遽謂八月十七夜以前老杜仍未遷東屯;也不能想當然地認為遷東屯既為收稻,不當延至八月十七仍未移居,並從而臆斷這幾首詩當作於東屯。《十五夜》其一後半截「水路疑霜雪,林棲見羽毛。此時瞻白兔,直欲數秋毫」,狀滿月的光輝如在目前。其二「氣沉全浦暗,輪仄半樓明」,寫將曙夜色,情境淒其。《十六夜》「關山隨地闊,河漢近人流」,胡應麟並他例而極稱之:「詠物起自六朝。唐人沿襲,雖風華競爽,而獨造未聞。惟杜諸作自開堂奧,盡削前規。如題月:『關山隨地闊,河漢近人流。』雨:『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雪:『暗度南樓月,寒深北浦雲。』夜:『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無。』皆精深奇邃,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然格則瘦勁太過,意則寄寓太深。他鳥獸花木等多雜議論,尤不易法。」(《詩藪》)《十七夜》中二聯「捲簾還照客,倚杖更隨人。光射潛虬動,明翻宿鳥驚」,亦清新警快。此等詩,賞其高唱可也,遑論其他?此外作於這時卻難確斷在東屯還是在瀼西的小詩尚多,亦各有清句可賞,如「高峰寒上日,疊嶺宿霾雲。地坼江帆隱,天清木葉聞」(《曉望》)、「風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園」(《日暮》)、「牛羊歸徑險,鳥雀聚枝深」(《暝》)、「人見幽居僻,吾知拙養尊」(《晚》)、「嶺猿霜外宿,江鳥夜深飛」(《夜》)、「水花寒落岸,山鳥暮過庭」(《獨坐二首》其一)、「峽雲常照夜,江日會兼風」(前題其二)、「捲簾唯白水,隱几亦青山」(《悶》)、「號山無定鹿,落樹有驚蟬」(《夜二首》其一)、「斗斜人更望,月細鵲休飛」(前題其二)、「野人時獨往,雲水曉相參。俊鶻無聲過,飢烏下食貪」(《朝二首》其一)、「林疏黃葉墜,野靜白鷗來」(前題其二)等等,或寫景,或抒情,無不精妙,今錄集一處,猶如掇英盈把,頗能見出詩人平淡生活中亦不乏絢麗色彩。 老杜移居東屯後不久,他家一位在州府里當司法參軍的晚輩親戚吳郎,帶著家眷從忠州(今四川忠縣)坐船來了,老杜派遣坐騎前去迎接,把他們安置在瀼西草屋住下,又以詩代簡寄吳郎說: 「有客乘舸自忠州,遣騎安置瀼西頭。古堂本買藉疏豁,借汝遷居停宴遊。雲石熒熒高葉曙,風江颯颯亂帆秋。卻為姻婭過逢地,許坐曾軒數散愁。」(《簡吳郎司法》(60))《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五首》說這草屋是「賃」的。暫住此間以「賃」為宜。這詩又說是「買」,可能是後來連同這裡的四十畝果園一起買下來的。這是一座有「曾(同層)軒」頗為「疏豁」的「古堂」,可不能一聽說是「草屋」就把它小看了。前面已經提到,瀼西有柑林,老杜不時會過來小住照料。如今,本來是他將瀼西草屋借給吳郎一家居住,尾聯卻反過來請求吳郎准許他來「坐曾軒數散愁」,這固然是相謔之辭,同時也是為他今後的常來常往預先向吳郎打個招呼。 瀼西草屋西鄰,住著位無食無兒的婦人。杜家在這裡時,堂前「棗熟從人打」(《秋野五首》其一)。吳郎住進去後,卻特意築籬加以防範。老杜得知,深為不滿,又寫詩寄吳郎委婉地開導說: 「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不為困窮寧有此?只緣恐懼轉須親。即防遠客雖多事,便插疏籬卻任真。已訴徵求貧到骨,正思戎馬淚盈巾。」(《又呈吳郎》)我住在這裡時是任憑西鄰來堂前打棗的,你知道,那是個無食無兒的寡婦啊!她要不是窮得無可奈何哪會這樣?只因為她心懷恐懼倒更應該對她表示親近。她來打棗總提防你這位遠客未免多此一舉,不過你一來便插上疏籬卻也太頂真了。她曾對我訴說過由於深受剝削已窮到骨髓,我想到至今戰亂不息像她這樣的窮苦人到處都有,正難過得熱淚盈巾呢。——這詩寫得情真語切,感人至深,惟太白《宿五松山下荀媼家》「我宿五松下,寂寥無所歡。田家秋作苦,鄰女夜舂寒。跪進雕胡飯,月光明素盤。令人慚漂母,三謝不能餐」,差可比擬其對勞動人民的淳厚感情,而反映社會現實的深廣度則遠遜。仇兆鰲說:「此詩是直寫真情至性,唐人無此格調,然語淡而意厚,藹然仁者恫瘝一體之心,真得三百篇神理者。」又說:「此章流逸,純是生機。」評此詩思想成就與藝術特色較中肯。但須補充的是,詩人的「真情至性」主要是他沉淪下層、洞察民生疾苦的結果。胡應麟認為此詩太粗。時下也有人以為此詩有思想性而無藝術性。盧世說,此章極煦育鄰婦,又出脫鄰婦;欲開示吳郎,又回護吳郎:八句中,百種千層,莫非仁音。能說寫得這麼婉轉盡致而又渾然一體的詩歌沒有藝術性嗎?朱瀚說:「通篇借一婦人發明誅求之慘,當與『哀哀寡婦誅求盡』參看。」《詩經·豳風·七月》:「八月剝(擊)棗。」吳郎住進瀼西草屋時尚有棗可打,可見當在八月間。 不久就到了重陽節。節日前夕,吳郎去東屯茅屋看望老杜。老杜約他明天去喝重陽酒,作《晚晴吳郎見過北舍》說: 「圃畦新雨潤,愧子廢鋤來。竹杖交頭拄,柴扉掃徑開。欲棲群鳥亂,未去小童摧。明日重陽酒,相迎自醱醅。」《讀杜詩說》:「『竹杖交頭拄』,注引鍾、譚說:寫兩人對立之狀。似吳郎亦拄杖者,當是誤解『交』字。『交頭』,但自言拄杖長並頭耳,非吳郎亦拄杖也。」(61)甚是。新近下過雨菜地里很濕潤,你放下鋤畦的活兒來看我使我不勝感愧。我拄著長長的竹杖走出來,為你開門掃徑。正要歸巢的群鳥亂飛,一直跟著你的小廝催你趁早回去。明日你可要來舍下吃重陽酒,為了表示歡迎這酒將由我親手漉。仇兆鰲說:「此直敘情事,有樸質自然之致。」 明日重陽,吳郎爽約(62),老杜登台獨酌,感慨萬千,作《九日五首》。吳若本雲缺一首,趙次公以《登高》一首足之,因未嘗缺。顧註:五章皆一時之作,隨興所至,體各不同。其一說: 「重陽獨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台。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殊方日落玄猿哭,舊國霜前白雁來。弟妹蕭條各何在,干戈衰謝兩相催。」「竹葉」,酒名。《夢溪筆談》卷二四:「北方有白雁,似雁而小,色白,秋深則來。白雁至則霜降,河北人稱之『霜信』。杜甫詩云『故(舊)國霜前白雁來』,即此也。」胡道靜按云:白雁非普通雁之白化個體,而為另一獨立雁種,蓋今稱「雪雁」者是。值此佳節,抱病登台,獨酌煢煢,不勝悽苦。殊方猿哭,益增羈旅之愁;故里雁來,適動雁行之念。因思弟妹流離各地,而干戈、衰謝兩相催逼,恐此身難有重聚之時了。這種悲秋傷亂、渴望歸鄉之情也表露在《傷秋》其二中:「將軍思汗馬,天子尚戎衣。……何年滅豺虎,似有故園歸。」可參看。「竹葉」一聯罵得無理卻真見此時心境,故妙。其二說: 「舊日重陽日,傳杯不放杯。即今蓬鬢改,但愧菊花開。北闕心常戀,西江首獨回。茱萸賜朝士,難得一枝來。」《杜臆》:「『傳杯不放杯』,見古人只用一杯,諸客傳飲,非若今人各自一杯也。」據說西北一些地區至今飲酒亦如此。唐制:九日賜朝臣宴及茱萸。這詩思九日朝中舊事,流露出戀闕之情和淪落之悲。「即今」聯與劉希夷《代悲白頭翁》:「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意近,但一實指一泛指,藝術效果便不一樣。其三說: 「舊與蘇司業,兼隨鄭廣文。採花香泛泛,坐客醉紛紛。野樹欹還倚,秋砧醒卻聞。歡娛兩冥漠,西北有浮雲。」這詩憶舊日與好友蘇源明、鄭虔九日對菊酣飲情事。陸機《吊魏武文》:「悼穗帳之冥漠。」「冥漠」,謂蘇、鄭俱亡。曹丕《雜詩二首》其二:「西北有浮雲,亭亭如車蓋。惜哉時不遇,適與飄風會。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吳會非我鄉,安得久留滯?棄置勿復陳,客子常畏人。」杜詩末句用曹詩首句,兼含原詩以浮雲喻客子之意以自況。其四說: 「故里樊川菊,登高素滻源。他時一笑後,今日幾人存?巫峽蟠江路,終南對國門。繫舟身萬里,伏枕淚雙痕。為客裁烏帽,從兒具綠樽。佳辰對群盜,愁絕更堪論!」「樊川」,在陝西長安縣南,潏水的支流。其地即杜陵之樊鄉,漢高祖以賜將軍樊噲,食邑於此,故曰樊川。杜甫曾居住在杜陵南面的少陵附近,離樊川不遠,北對滻水,故首聯記故里重陽往事有賞樊川之菊、登素滻之源的話。盛會難再,戰亂頻仍,不知當日同游,尚有幾人健在。佳辰獨酌,憶舊傷懷;近聞吐蕃眾數萬圍靈州京師戒嚴,就更加不勝愁苦了。王維十七歲作《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說:「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情意深長,古今同賞。老杜這詩也是佳節思親思鄉之作,但流露出世亂年衰、日暮途窮的絕望情緒,就難免哀而過傷,令人不忍卒讀了。 《登高》可能真是《九日五首》中的一首,只因寫得格外成功,遠勝其餘四章,故爾為編詩者獨立出來(63)。詩說: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亭濁酒杯。」首聯寫景細,卻渾然一體。頷聯寫落木無邊、長江滾滾,悲秋、傷逝之嘆固深,卻因空間的寥廓、時間的綿亘而易悲涼為悲壯。羅大經解頸聯說:「蓋『萬里』,地之遠也;『秋』,時之悽慘也;『作客』,羈旅也;『常作客』,久旅也;『百年』,齒暮也;『多病』,衰疾也;『台』,高迥處也;『獨登台』,無親朋也:十四字之間含八意,而對偶又精確。」(《鶴林玉露》)知其意多而對偶精確,更須知凡此種種俱為「艱難苦恨」的具體內容,以及前後文意的自然過渡和虛實的結合。這是千古傳誦的七律名篇。胡應麟說:「杜『風急天高』一章五十六字,如海底珊瑚,瘦勁難名,沉深莫測,而精光萬丈,力量萬鈞。通章章法、句法、字法,前無昔人,後無來學。微有說者,是杜詩,非唐詩耳。然此詩自當為古今七言律第一,不必為唐人七言律第一也。(元人評此詩云:『一篇之內,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亦有識者。——焮案:此系胡氏原引。)《黃鶴樓》、『鬱金堂』,皆順流直下,故世共推之。然二作興會誠超,而體裁未密;丰神故美,而結撰非艱。若『風急天高』,則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而實一意貫串,一氣呵成。驟讀之,首尾若未嘗有對者,胸腹若無意於對者;細繹之,則錙銖鈞兩,毫髮不差,而建瓴走坂之勢,如百川東注於尾閭之窟。至用句用字,又皆古今人必不敢道、決不能道者。真曠代之作也。然非初學士所當究心,亦匪淺識所能共賞。此篇結句似微弱者,第前六句既極飛揚震動,復作峭快,恐未合張弛之宜,或轉入別調,反更為全首之累。只如此軟冷收之,而無限悲涼之意,溢於言外,似未為不稱也。『昆明池水』雖極精工,然前六句力量皆微減,一結奇甚,竟似有意湊砌而成。益見此超絕雲。」(《詩藪》)胡氏之於此詩,知之至切,愛之彌甚,擊節相賞,讚不絕口;但所論主要之點,確乎深中肯綮,非為溢美,細讀自知。 重陽過後,天氣日寒,東屯月夜,詩人不寐感懷,作《東屯月夜》說: 「抱病漂萍老,防邊舊谷屯。春農親異俗,歲月在衡門。青女霜楓重,黃牛峽水喧。泥留虎鬥跡,月掛客愁村。喬木澄稀影,輕雲倚細根。數驚聞雀噪,暫睡想猿蹲。日轉東方白,風來北斗昏。天寒不成寐,無夢寄歸魂。」《杜臆》:「東屯之田,乃公孫述所開而積糧以養兵者。故云『防邊舊谷屯』。……『雲根』,石也,拆用為句。黃牛峽在夷陵,而此雲『黃牛峽水喧』,寄弟詩云『青春不假報黃牛』,則夔亦有此峽,今不可考。《埤雅》云:『猴性動,猿性靜。』靜必善睡,故云『暫睡想猿蹲』。」我抱病久滯於此,因代管屯田而親見巴鄉異俗;從春到秋,長期住在鄉間。青女當令楓丹霜重,黃牛峽近流水聲喧。泥地里留下了虎鬥的痕跡,明月高掛在客子生愁的孤村。樹拖瘦影,雲起石根。幾次給鳥雀的叫聲驚醒,蜷著身子打一會兒盹簡直像個蹲著睡覺的猿。太陽轉到了東方天邊泛出魚肚白,風颳了起來使得北斗星也變昏。天氣寒冷我通宵都不能成寐,沒有夢就無法寄付我的歸魂。黃生說:「因月夜不寢而作,首尾見羈旅之意,妙在先安首(『抱病漂萍老』)五字,覺全篇字字寫景,字字寫情。」仇兆鰲說:「『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此晚唐人佳句。歐陽《送張秘書歸莊》雲『鳥聲梅店雨,柳色野橋春』,可謂善於摹擬。若杜詩『泥留虎鬥跡,月掛客愁村』,已先有此刻畫語矣。」此詩讀後能依稀想見東屯境地,令人神往。 東屯之北有山谷,一天傍晚,老杜從這裡經過,見秋景荒涼、人煙稀少,有感於世亂民困而作《東屯北崦》說: 「盜賊浮生困,誅求異俗貧。空村唯見鳥,落日未逢人。步壑風吹面,看松露滴身。遠山回白首,戰地有黃塵。」老杜深惡夔俗之薄,曾一再見之於吟詠,但對當地貧苦大眾的遭世亂而備受剝削卻很同情。當時吐蕃寇邊,離此尚遠,回首天涯,哪能真見戰地黃塵?這不過是表示他的憂思已由近及遠罷了。顧注謂山起黃塵,如見古戰場之色。仇注謂玩起二語,只言崦人之貧困而已,其地未嘗經戰伐。皆未得其解。楊倫以為「空村」聯似賈島輩句法。清苦之境或似之,而其深廣之憂憤非賈島輩所能及。 十 「破甘霜落爪,嘗稻雪翻匙」 老杜遷居東屯後,偶爾也進城去玩玩。一次從城裡回來,沒坐船,從江邊驛站借了匹馬騎,先到瀼西草屋看了看柑橘,接著回到東屯,作《從驛次草堂復至東屯茅屋二首》紀行志感。其一說: 「峽內歸田客,江邊借馬騎。非尋戴安道,似向習家池。山險風煙僻,天寒橘柚垂。築場看斂積,一學楚人為。」不乘船而騎馬,故非如王子猷的雪夜訪戴安道,而似山簡的出遊習家池(二事均見《世說新語·任誕》)。橘子柚子經霜漸熟,沉甸甸地掛在枝頭。農家都在修築禾場,我也該學楚人的樣兒準備收稻子了。其二說: 「短景難高臥,衰年強此身。山家蒸栗暖,野飯射麋新。世路知交薄,門庭畏客頻。牧童斯在眼,田父實為鄰。」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老杜每入州府,受了委屈,回來總是牢騷滿腹。這次也是一樣。所以他氣不忿兒地說,泛交無益,倒不如跟田父牧童為伍,以務農為生,吃點山貨、野味的好。 牢騷歸牢騷,該進城還得進。不久開鐮收稻子了,他又進了一趟城馬上便趕回東屯: 「復作歸田去,猶殘獲稻功。築場憐穴蟻,拾穗許村童。落杵光輝白,除芒子粒紅。加餐可扶老,倉廩慰飄蓬。」(《暫往白帝復還東屯》)來了又得馬上回去,因為還剩下些收穫稻子的事兒沒完成,築禾場平了些螞蟻窩真於心不忍,掉在田裡的稻穗准許村裡的孩子們去撿。新谷舂出亮晶晶的白米,還舂出鮮艷的紅米。吃飽了飯我衰老的身子顯得有點勁兒了,倉廩裝得滿滿的對我們這些流離失所的人真是個莫大的安慰。可見柏都督成全老杜代管屯田這個美差使,除了交公,他個人委實沾惠匪淺。屯田獲稻,他當然免不了要不時因公入州府,免不了與俗吏打交道而常受委屈了。「築場」一聯,可與《秋野五首》其一「棗熟」四句參讀(詳前)。 又有《茅堂檢校收稻二首》,專寫他在東屯督察獲稻諸事。其一說: 「香稻三秋末,平田百頃間。喜無多屋宇,幸不礙雲山。御袷侵寒氣,嘗新破旅顏。紅鮮終日有,玉粒未吾慳。」據首聯知收稻在農曆九月間。早就盼望新谷登場有飯吃了,今見有這麼多的紅米、白米可解客旅糧匱之憂,自然喜之不盡。「喜無」聯絕妙,既見灑脫襟懷,又見空廓境地。其二說: 「稻米炊能白,秋葵煮復新。誰雲滑易飽?老藉軟俱勻。種幸房州熟,苗同伊闕春。無勞映渠碗,自有色如銀。」「房州」,今湖北房縣。「渠」,車渠,玉屬。「伊闕」,又名龍門,在今河南洛陽市南約二十五里處。「葵」是冬寒菜(詳本章注〈24〉),做好的葵菜很滑溜。新米煮出的飯真白,秋天剛長起來的冬寒菜炒了吃真新鮮。誰說這冬寒菜滑溜容易飽?老人家就愛吃這鬆軟的新米飯。幸虧從房州換來這些易熟的良種,一栽上就長得跟我家鄉東都伊闕那裡的春苗一樣茂盛。這新米飯無須乎用通明透亮的車渠玉碗來映襯,它本身的色澤就晶瑩如銀。——真可憐見兒的!吃上了一頓飽飯,想到一家大小至少從眼下到年底不愁沒米下鍋了,竟把老杜樂得唱起新米飯的讚歌來了。 稻子收割完畢,他又作《刈稻了詠懷》說: 「稻獲空雲水,川平對石門。寒風疏草木,旭日散雞豚。野哭初聞戰,樵歌稍出村。無家問消息,作客信乾坤。」這詩前半狀寒村景象如在目前:收完了稻子,百頃田疇空餘雲水;平川頓豁,遙對瞿塘雙崖如門。草木因寒風而凋謝稀疏,雞豚為爭食遺穗而散於田野。後半詠懷,抒傷亂思歸之情。仇註:「前詩『野哭千家聞戰伐』,指崔旰之亂。是年無事,而雲『初聞戰』者,意蜀兵遠戍,戰沒而信歸也,當指吐蕃寇靈州事。」 在東屯收完了稻子,該回瀼西草屋去收柑橘了。《寒雨朝行視園樹》就透露了個中消息: 「柴門擁樹向千株,丹橘黃甘此地無。江上今朝寒雨歇,籬中秀色畫屏舒。桃蹊李徑年雖古,梔子紅椒艷復殊。鎖石藤梢元自落,倚天松骨見來枯。林香出實垂將盡,葉蒂辭枝不重蘇。愛日恩光蒙借貸,清霜殺氣得優虞。衰顏動覓藜床坐,緩步仍須竹杖扶。散騎未知雲閣處,啼猿僻在楚山隅。」仇註:「公瀼西詩,有果園,有甘林。果園四十畝,他日所舉以贈人者。甘林為治生計,所云『客居暫封殖』者。《杜臆》謂:朝行所視之園樹,專指果園,於甘林無豫,故云『丹橘黃甘此地無』。今按:『此地無』,正言柑橘之獨盛。篇中『林香出實』二語,明說丹橘矣,豈可雲甘林又在果園之外乎?大抵分而言之,則甘林另為一區,合而言之,甘林包在果園之內,蓋四十畝中,自兼有諸果也。」所論甚是,但須補充一點,老杜明年正月離夔東下前夕贈南卿瀼西果園四十畝(詳後),其中除了屋後的柑林和果園,還應包括瀼西對岸那個果園。許許多多的樹木擁著柴門,園裡的丹橘黃柑多而且好,在此地可說是獨一無二。今天早上江上的寒雨停息了,籬間的秀色簡直像畫屏般的美。桃李栽種多年下面早走出了路,黃澄澄的梔子映著紅通通的花椒顏色真鮮艷。我曾在那首百韻詩中寫過「倒石賴藤纏」,這會兒那鎖石的藤梢已自行落了下來;還有那倚天的松樹不知怎的忽然枯死,空餘傲骨嶙峋。掛滿枝頭香噴噴的柑橘快摘盡了,那離開枝柯的葉蒂不會復生。園樹沐浴著可愛的陽光,卻擔心清霜殺氣的侵凌。我容顏衰老動不動要找藜床坐,緩步走走仍須竹杖來扶。潘岳《秋興賦序》說:「(余)以太尉掾兼虎賁中郎將,寓直於散騎之省,高閣連雲,陽景罕曜。」可嘆我不能寓直於散騎之省而身登雲閣,只是流落在這偏僻的楚山角落裡愁聽猿啼。——如果把這首詩當篇抒情小品文看,倒還是很親切的。 另有《季秋江村》:「喬木村墟古,疏籬野蔓懸。素琴將暇日,白首望霜天。登俎黃甘重,支床錦石圓。遠遊雖寂寞,難見此山川。」時在九月間,柑橘已收了。顧註:公方圖出峽,而曰「難見此山川」,則知出峽之故,非為山水不可居。《峽中覽物》詩嘗言之:「形勝有餘風土惡。」又《小園》:「由來巫峽水,本是楚人家。客病留因藥,春深買為花。秋庭風落果,瀼岸雨頹沙。問俗營寒事,將詩待物華。」因病滯此就醫是事實。春時買園本為治生計,卻說為花,這未免是故作風雅了。據此知其四十畝果園是暮春遷居瀼西時買下的。來此地不到一年,不知園中果木、藥材、菜蔬應如何保護過冬,故須問俗而營。《杜臆》:「園亦有物華,則將詩待之,不令寂寞也。」這兩首當作於老杜來瀼西收柑橘期間,見當時生活剪影與心境。又《即事》:「天畔群山孤草亭,江中風浪雨冥冥。一雙白魚不受釣,三寸黃甘猶自青。多病馬卿無日起,窮途阮籍幾時醒?未聞細柳散金甲,腸斷秦川流濁涇。」「草亭」,指瀼西草屋。仇注引張純說,峽中有嘉魚,長身細鱗,肉白如玉,春社前出,秋社即歸。時已九月,故云不受釣。《解悶十二首》其一「溪女得錢留白魚」也提到「白魚」。又《白小》「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魚」,指的是小白魚。江中白魚非止一種,不必拘看。朱註:葛亮、馬卿截用,始自六朝。庾信碑文:「渡瀘五月,葛亮有深入之兵。」薛道衡碑文:「尚寢馬卿之書,未允梁松之奏。」漢名將周亞夫的細柳營在長安昆明池南,時有吐蕃之警,故有七句。《隴頭歌辭》:「隴頭流水,鳴聲幽咽。遙望秦川,肝腸斷絕。」《杜臆》:「秦中川水莫大於涇、渭,今言濁涇,不言清渭,喻吐蕃之亂。」據「三寸黃甘猶自青」,這詩當作於收摘柑橘以前。 深秋時節,除了忙於獲稻、收柑,老杜也偶爾應邀入城去參加一些親友宴會。《季秋蘇五弟纓江樓夜宴崖十三評事韋少府侄三首》《戲寄崔評事表侄蘇五表弟韋大少府諸侄》即敘其事。讀前題其一,可見詩人異鄉逢故人、喜悲交集心情之一斑: 「峽險江驚急,樓高月迥明。一時今夕會,萬里故鄉情。星落黃姑渚,秋辭白帝城。老人因酒病,堅坐看君傾。」古樂府《東飛伯勞歌》:「黃姑織女時相見。」黃姑,即河鼓,又叫牽牛,俗稱牛郎里。《杜臆》:「『黃姑渚』,即天河。季秋昏定而天河已落,則星與之俱落矣。」頸聯謂夜將盡秋亦將盡。自己不能喝酒,卻始終坐在那裡看他們喝酒聊天,足見懷念故鄉和依戀親友的深情。黃生說:「此亦虛實相間格。三、四云:『(何期)今夕一時會,(共話)故鄉萬里情。』識得藏頭二字,尾聯之意始警。五、六,地名中見人名,已極有色,又貼『星』字、『秋』字,工甚巧甚,與『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地闊峨眉晚,天高峴首春』,皆名對也。」 就在這年深秋,真是不幸得很,老杜的耳朵突然聾了。他感到很難過,作《耳聾》說: 「生年鶡冠子,嘆世鹿皮翁。眼復幾時暗?耳從前月聾。猿鳴秋淚缺,雀噪晚愁空。黃落驚山樹,呼兒問朔風。」我是那以鶡為冠、常居深山的鶡冠子(見劉向《七略》),我是那衣鹿皮、居岑山的鹿皮翁(見《列仙傳》)。我本想付世間萬事於不見不聞,但不知眼還要多久才瞎,耳倒是從前月開始聾了。說什麼「猿鳴三聲淚沾裳」,我聽不見猿鳴哪有悲秋之淚;聽不見麻雀噪晚且喜暮愁空。驚見那黃葉紛紛離樹,叫兒子過來問是不是起了北風。楊倫評:「刻劃自趣,不病其巧。」其實苦笑比訴苦更能顯示內心的悲痛。《獨坐二首》其二說:「亦知行不逮,苦恨耳多聾。」腳走不動了(64),耳朵聾了,人眼看就完了,他哪能真不在乎呢? 就在這種悲痛的心情之中,老杜度過了他在夔州的第二個秋天。他還特意在三秋的最後一天,作《大曆二年九月三十日》,向即將消逝的慘澹秋光告別,並宣洩久客悲秋之情: 「為客無時了,悲秋向夕終。瘴餘夔子國,霜薄楚王宮。草敵虛嵐翠,花禁冷葉紅。年年小搖落,不與故園同。」作客他鄉,沒完沒了;今天是秋季最後一天,悲秋總算就要告終。瘴氣還殘留在這古代的夔子國,薄霜已降落到楚王宮。草不肯枯黃正在跟山嵐斗翠,花禁止不了林中的冷葉變紅。我年年見南方的深秋樹木只小有搖落,同故鄉的景象完全不同。——南方人認為只小搖落最好。可是在北方人看來就很不順眼,倍覺異鄉的不可久居了。 第二天接著寫了《十月一日》(65)記當地的風土人物: 「有瘴非全歇,為冬亦不難。夜郎溪日暖,白帝峽風寒。蒸裹如千室,焦糖幸一柈(同盤)。茲辰南國重,舊俗自相歡。」古夜郎地在夔州南。「溪」,指五溪。「蒸裹」是一種類似粽子的食品(見《齊民要術》)。瘴氣還沒有完全消歇,冬天就來了。聽說南邊夜郎五溪一帶現在還很暖和,白帝瞿塘峽這裡天氣已經寒冷了。當地人家都在忙著做蒸裹,我也有幸收到了一盤飴糖。原來此地很看重十月初一,按照舊時的習俗大伙兒互相祝賀這節日可過得真歡。黃生說:「『茲辰南國重,舊俗自相歡』。秦建亥,以此日為歲首。豈蜀地沿秦俗,故以節物相饋耶?」這也可能是從當地兄弟民族傳來的一種習俗。又《戲作俳諧體遣悶二首》其一「異俗吁可怪,斯人難並居。家家養烏鬼(66),頓頓食黃魚」、其二「於菟(虎)侵客恨,粔籹(油炸拌蜜糯米粑粑,見《齊民要術》)作人情。瓦卜傳神語,畬田費火耕」,亦見當地土俗,可參看。 自從宋玉發出了「悲哉秋之為氣也」的浩嘆以來,我國歷代的騷人墨客大多患了一種帶有遺傳性的「悲秋病」。老杜去年這病發得很厲害,寫了《秋興》等等大量的悲秋詩。這種病,是不是一進入冬季就會自行痊癒呢?當然不會。可見老杜在《大曆二年九月三十日》中說的「悲秋向夕終」(悲秋病等過完了今晚就會好了的),只是句聊以解嘲的幽默話。不過入冬以來他心情確乎好多了,這顯然是今年代管屯田和封殖柑林得到了好處所致。莫說稻穀、柑橘變賣了還能籌筆出峽東遊的川資,就是眼下可以不愁過冬無糧,而且還有柑子吃,這就夠他高興的了。難怪他在《孟冬》中頗為自得地吟詠道: 「殊俗還多事,萬冬變所為。破甘霜落爪,嘗稻雪翻匙。巫峽寒都薄,黔溪瘴遠隨。終然減灘瀨,暫喜息蛟螭。」沒想到在這個習俗不同的異鄉,前一陣還有那麼多課督田園的事。一到冬天情況就變了,整天沒什麼事做,只剝些仿佛還帶著霜露的鮮橘吃吃,嘗嘗鬆軟如雪的新米飯,日子倒也過得挺愜意。巫峽這兒不算太冷,多瘴的黔溪—帶又遠遠地送來暖氣。峽口湍急的灘瀨水勢終於減弱了,且喜蛟螭蟄伏,暫得風平浪靜。——心情舒暢了,你看他「破甘」一聯寫得有多雅氣! 十一 「俯仰俱蕭瑟」 剛說「暫喜息蛟螭」,誰知十月里竟打起雷來,原來龍蛇並未冬眠呢。於是作《雷》記異說: 「巫峽中宵動,滄江十月雷。龍蛇不成蟄,天地劃爭回。卻碾空山過,深蟠絕壁來。何須妒雲雨,霹靂楚王台?」題雲便有秀蔚之色,詠雷如聞霹靂之聲,以「劃」字寫電光,何等簡妙(李子德語)!我愛此詩如潑墨山水,氣勢磅礴,形神俱得,賞之令人神往。 南方冬天打雷到底少見,毛毛雨可經常下個不停。《雨四首》寫的就是這年暮秋初冬雨天的事。(67)其一說: 「微雨不滑道,斷雲疏復行。紫崖奔處黑,白鳥去邊明。秋日新沾影,寒江舊落聲。柴扉臨野碓,半濕搗香粳。」微雨並沒有濕透地面所以路上不滑,斷雲稀稀疏疏的還在飄行。雲經過其勢如駿奔的紫崖山色隨即變黑,白鳥飛去的那邊雲很稀疏而易見其明。(68)太陽重新出來,萬物的影子都給沾濕,不一會兒江上依舊響起落雨的聲音。柴門靠近野外的水碓(碓而在野,當是水碓),那兒正在舂半濕的香粳。這詩寫得很有生活氣氛。葛立方說:「老杜《雨》詩云:『紫崖奔處黑,白鳥去邊明。』而『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之句似之。《贈王侍御》云:『曉鶯工迸淚,秋月解傷神。』而『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之句似之。殆是同一機軸也。」陳師道說:「余登多景樓,南望丹徒。有大白鳥飛近青林而得句雲『白鳥過林分外明』,謝朓亦云『黃鳥度青枝』,語巧而弱。老杜雲『白鳥去邊明』,語少而意廣。余每還里,而每覺老,後得句雲『坐下漸人多』。而杜雲『坐深鄉里敬』,而語益工。乃知杜詩無不有也。」前者見句式、思路類似而內容、情境自別,後者見觀感雖同而表現卻有工拙深淺之分,此等細微處作詩說詩人不可不知。其二說: 「江雨舊無時,天晴忽散絲。暮秋沾物冷,今日過雲遲。上馬回休出,看鷗坐不移。高軒當灩澦,潤色靜書帷。」江鄉的雨何時停何時下向來就沒有個定準,天剛放晴忽然又下起來了。暮秋的雨沾到哪裡哪裡就冰冷,今天這雲帶著雨浮動得很慢。上了馬又折回不出,靜坐觀鷗不覺移時。高軒遙對灩澦堆,潤澤的山光水色映入書窗的帷幔來。這詩寫得不算出色,而寒天雨景、孤寂情懷仍可想見。據《簡吳郎司法》「古堂本買藉疏豁」「許坐曾軒數散愁」,知瀼西草屋地勢疏豁且有層軒。此詩「高軒當灩澦」與之恰合,足證黃鶴謂此組詩作於瀼西不誤。既作於瀼西,必在大曆二年秋冬之際了。其三說: 「物色歲時晏,天隅人未歸。朔風鳴淅淅,寒雨下霏霏。多病久加飯,衰容新授衣。時危覺凋喪,故舊短書稀。」這詩敘雨中客愁。《杜臆》:「想到歲晏而未歸,便覺風雨之可厭。所喜病久加飯,則將愈矣;衰容授衣,有起色矣。……病雖稍安,而念及時危,便覺凋喪。乃故舊之短書猶稀,則世亦以廢人待我矣,我亦何心於斯世耶!友朋相與,近者短書,遠者長書。短書猶稀,況長書乎?近者且然,況遠者乎?」能串通大意,可供參考。其四說: 「楚雨石苔滋,京華消息遲。山寒青兕叫,江晚白鷗飢。神女花鈿落,鮫人織杼悲。繁憂不自整,終日灑如絲。」中二聯寫雨中見聞與遐想美而悽苦,有助於首尾愁緒的抒發。若以為此「四句比凶人得志,貧士坎,寡婦窮民,苦於兵凶賦急」(王嗣奭語),則不惟穿鑿失實,也破壞了詩的意境,殊不足取。 「故舊短書稀」,客居已自寂寥。約王將軍枉駕瀼西,又因久雨阻隔而未至。這使老杜感到很失望,作《久雨期王將軍不至》說: 「天雨瀟瀟滯茅屋,空山無以慰幽獨。銳頭將軍來何遲,令我心中苦不足。數看黃霧亂玄雲,時聽嚴風折喬木。泉源泠泠雜猿狖,泥濘漠漠飢鴻鵠。歲暮窮陰耿未已,人生會面難再得。憶爾腰下鐵絲箭,射殺林中雪色鹿。前者坐皮因問毛,知子歷險人馬勞。異獸如飛星宿落,應弦不礙蒼山高。安得突騎只五千,崒然眉骨皆爾曹。走平亂世相催促,一豁明主正鬱陶。恨昔范增碎玉斗,未使吳兵著白袍。昏昏閶闔閉氛祲,十月荊南雷怒號。」白起頭小而銳,「銳頭將軍」,借白譽王。《漢書·高帝紀》:鴻門之會,張良以玉斗獻范增,增怒撞其斗。「恨昔」句惜王將軍如范增老謀而未用。《南史·陳慶之傳》:陳慶之麾下悉著白袍,所向披靡。先是洛中謠曰:「名軍大將莫自牢,千兵萬馬避白袍。」「未使」句惜王將軍未能如陳慶之的得以建立軍功。這王將軍或是退居夔州的「故將軍」。這詩先寫風雨天寒、久待王將軍不至的悽苦情懷;接著追述他騎射技藝的高超和射獵場面的驚險;末思猛士急起靖亂以解主憂,深慨王將軍被棄置而未能報國立功。同時所作《雷》說:「巫峽中宵動,滄江十月雷。」又《朝二首》其二說:「巫山終可怪,昨夜有奔雷。」知此詩末二句「昏昏閶闔閉氛祲,十月荊南雷怒號」確是寫實,但頗饒象徵意味,有振聾發聵的力量。張上若說:「少陵每見一才勇,便欲導之盡忠君國,推是心,何減吐握?」難得老杜這種以天下為己任的精神!郝楚望說:「此詩奇突豪邁,直可追風掣電。」其中寫將軍射獵一段尤其精彩。 也是這年冬天寫作的《虎牙行》《錦樹行》,與《久雨期王將軍不至》感憤同深,風格相似,堪稱鼎足。《虎牙行》說: 「秋風欻吸吹南國,天地慘慘無顏色。洞庭揚波江漢回,虎牙銅柱皆傾側。巫峽陰岑朔漠氣,峰巒窈窕溪谷黑。杜鵑不來猿狖寒,山鬼幽陰霜雪逼。楚老長嗟憶炎瘴,三尺角弓兩斛力。壁立石城橫塞起,金錯旌竿滿雲直。漁陽突騎獵青丘,犬戎鎖甲圍丹極。八荒十年防盜賊,征戍誅求寡妻哭,遠客中宵淚沾臆。」「虎牙」,山名。在荊門山(今湖北宜都縣境)之北。《名勝志》:兩山相去五里,其山亂石巉岩,上合下開,有如虎牙重門之狀。「銅柱」,灘名。在今四川涪陵江口。《太平寰宇記》:昔人於此維舟,見水底有銅柱,故名。相傳馬援欲鑄柱於此。灘最峻急。王洙載原註:「蕭銑僭號江陵日,屯兵於虎牙,後常為屯戍之地。」黃鶴編此詩在大曆二年。謝省說:因篇內有「虎牙」二字,摘以為題,非正賦虎牙。下《錦樹行》亦然。這詩前半狀朔風慘陰景象,可看作為當時動亂局勢在詩人腦海中的藝術縮影;後半因見關塞屯兵備戰,而有感於安史亂後,征戍誅求不息所帶給人民的深重苦難。「征戍誅求寡妻哭」,可與《白帝》「哀哀寡婦誅求盡,慟哭秋原可處村」合看。《錦樹行》說: 「今日苦短昨日休,歲雲暮矣增離憂。霜凋碧樹作錦樹,萬壑東逝無停留。荒戍之城石色古,東郭老人住青丘。飛書白帝營斗粟,琴瑟几杖柴門幽。青草萋萋盡枯死,天馬跛足隨氂牛。自古聖賢多薄命,奸雄惡少皆封侯。故國三年一消息,終南渭水寒悠悠。五陵豪貴反顛倒,鄉里小兒狐白裘。生男墮地能膂力,一生富貴傾邦國。莫愁父母少黃金,天下風塵兒亦得。」「錦樹」,指葉色斑斕的經霜之樹。黃鶴謂此詩當是大曆二年作。首傷時光流逝之速。次敘客居苦況,嘆善窮惡達、天道不公。末慨武夫的驟貴。王嗣奭說:「此等詩皆有所避忌,故顛倒朦朧其語。……大抵有武夫惡少,乘亂得官,而豪橫無忌,觀『膂力』『風塵』語可見。自玉環得寵,有『不重生男重生女』之說,此又反之,謂天下風塵,有力村夫,皆可得官,多金而榮其父母矣。」 這三首詩都有一定意義,而《久雨期王將軍不至》又較有藝術性。但是,這年冬天寫的七古,最成功的名篇當推《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並序》。序說: 「大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州別駕元持宅,見臨潁李十二娘舞劍器,壯其蔚跂。問其所師,曰:『余公孫大娘弟子也。』開元三載余尚童稚,記於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脫,瀏漓頓挫,獨出冠時。自高頭宜春、梨園二教坊內人,洎外供奉舞女,曉是舞者,聖文神武皇帝初,公孫一人而已。玉貌錦衣,況余白首,今茲弟子,亦匪盛顏。既辨其由來,知波瀾莫二。撫事慷慨,聊為《劍器行》。昔者吳人張旭,善草書書帖,數嘗於鄴縣見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自此草書長進。豪盪感激,即公孫可知矣。」有關「公孫大娘」「劍器渾脫」「高頭宜春、梨園二教坊」等等問題,第二章第二節論之甚詳,請參看,此不重複。詩說: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㸌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青光。絳唇珠袖兩寂寞,晚有弟子傳芬芳。臨潁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揚揚。與余問答既有以,感時撫事增惋傷。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五十年間似反掌,風塵洞昏王室。梨園弟子散如煙,女樂餘姿映寒日。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唐石城草蕭瑟。玳筵急管曲復終,樂極哀來月東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疾。」「聖文神武皇帝」是玄宗在開元二十七年二月為群臣所加的尊號。「金粟堆」即金粟山,在今陝西蒲城縣城東北三十里,玄宗的陵墓——泰陵在此山。玄宗卒於寶應元年(七六二),至此已五年,故曰「木已拱」。序「開元三載余尚童稚」,「三載」一作「五載」。杜甫時年六歲。詩云「五十年間似反掌」,從開元五年到今年共五十一年。小時看過公孫大娘的劍器舞,如今她人、舞俱亡,自己已年老頭白,就是她的弟子臨潁李十二娘也不年輕,這當然會使詩人感嘆不已。不過這詩的好處卻在於能突破個人的傷逝之情,而為開元天寶五十年間的治亂興衰發一浩嘆:從前有位絕色佳人叫公孫大娘,她一舞劍器便轟動四方。重疊如山的觀眾看了她的表演莫不大驚失色,似乎天地也為這精彩的舞蹈而久久低昂。流光閃爍猶如堯時的后羿射下九個多餘的太陽,動作矯捷就像群仙駕著龍在飛翔。一跳起來好似雷霆逐漸收住它的震怒(69),舞一停止仿佛江海頓時凝固而泛出青光。可嘆那絳唇珠袖早已同歸寂滅,且喜晚年收了這個弟子能傳播她精湛舞藝的芬芳。臨潁美人眼下正在白帝城,她表演一曲劍器妙舞神態飛揚。她回答我的提問講了這些情況,我不由得撫事感時倍覺悲傷。先帝玄宗的侍女有八千人,公孫的劍器當初名列第一。五十年的時光過得簡直像反掌般的迅疾,鋪天蓋地的戰亂風塵驚擾了久享昇平的王室。梨園弟子像輕煙似的逃散人間,現今只剩下你臨潁的舞姿影弄寒日。金粟堆南玄宗的墓木已拱,瞿塘峽口的石城草木蕭瑟。華筵上笙簫急促的曲調終於奏完,樂極生悲驀地見東方月出。老夫我心神迷惘不知所往,足繭行遲我滿懷憂愁往荒山中走去。——這詩情至悲而力不弱。劉克莊說:「《舞劍器行》世所膾炙絕妙好辭也。……余謂此篇與《琵琶行》,一如壯士軒昂赴敵場,一如兒女恩怨相爾汝。杜有建安、黃初氣骨,白未脫長慶體爾。」《琵琶行》自有其特色不容忽視,而評論這詩的話卻很精當。 《劍器行》結尾說這次宴會樂極哀來、東方月出之後他心情迷惘地獨自經過荒山回家,這當是實情。他的《夜歸》雖然不一定作於這次,但可見出他確曾有過從城裡夜歸瀼西的經驗。詩說: 「夜半歸來沖虎過,山黑家中已眠臥。傍見北斗向江低,仰看明星當空大。庭前把燭嗔兩炬,峽口驚猿聞一個。白頭老罷舞復歌,杖藜不睡誰能那?」這詩寫得好,正如王嗣奭所說:「黑夜歸山,有何奇特?而身之所經、心之所想、耳目所聞見,皆人所不屑寫,而一一寫之於詩,字字靈活,語語清亮,覺夜色悽然、夜景寂然,又人所不能寫者。」此間真有虎,夜經荒山,哪能不提心弔膽?寫夜行感受逼真,讀之不覺如身臨其境。常人惟知以熟境、熟意、熟詞、熟字、熟調、熟貌去寫所謂的詩情畫意,老杜卻懂得直接去把握並表現活生生的現實生活,這是他高出於常人的地方。 入冬農閒,又有新米飯和鮮橘吃,老杜的身體和心情都比較好一些了。豈料沒過上幾天安生日子,不管是友人來約,還是寒天獨坐,甚至是赴筵觀舞,都會觸發他身世之悲、家國之恨。《寫懷二首》,更是他冬日愁緒直截了當的宣洩。其一說: 「勞生共乾坤,何處異風俗?冉冉自趨競,行行見羈束。無貴賤不悲,無富貧亦足。萬古一骸骨,鄰家遞歌哭。鄙夫到巫峽,三歲如轉燭。全命甘留滯,忘情任榮辱。朝班及暮齒,日給還脫粟。編蓬石城東,採藥山北谷。用心霜雪間,不必條蔓綠。非關故安排,曾是順幽獨。達士如弦直,小人似鉤曲。曲直吾不知,負喧候樵牧。」老杜不喜此間人的逐利輕生等等,以為異俗,曾一再斥之於詩。不過平心靜氣地想想,乾坤之內,共趨名利,何處不然?阮籍《大人先生傳》:「無貴則賤者不怨,無富則貧者不爭,各安於身而無所求。」苟能達觀,則窮達生死,皆可一視,也就無所謂哀樂了。自從我來到近峽的縣城雲安,轉眼不覺已是三年。為了養病延年我甘心在此留滯,早已忘情世事哪計較榮辱得失。我也曾列朝班、食俸祿,今已頹年暮齒。東方朔《非有先生論》有「居深山之間,積土為室,編蓬為戶」的話。我也在白帝城東住著間茅屋,採藥在北邊的山谷。只要專心在霜雪中尋找也能挖到藥材,倒不必等春回條蔓轉綠。謝靈運的詩說:「安排徒空言,幽獨賴鳴琴。」我隱居於此亦無意於安排,不過是順著自己幽獨之性而已。東漢順帝時京都童謠說:「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曲直是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蹲在牆根曬太陽等候歸村的牧童和樵夫。——故為達觀任運之辭以自寬,足見其憂憤之深。其二說: 「夜深坐南軒,明月照我膝。驚風翻河漢,梁棟日已出。群生各一宿,飛動自儔匹。吾亦驅其兒,營營為私實。天寒行旅稀,歲暮日月疾。榮名忽中人,世亂如蟣虱。古者三皇前,滿腹志願畢。胡為有結繩,陷此膠與漆?禍首燧人氏,厲階董狐筆。君看燈燭張,轉使飛蛾密。放神八極外,俯仰俱蕭瑟。終然契真如,得匪金仙術?」夜深獨坐南軒,明月照到我的雙膝。忽然颳起大風簡直要把天河吹翻,樑上脊檁上映著朝暉原來天已大亮。所有的動物休息了一宿,現在都跟著各自的伴侶出來活動了。我也驅使兒子,去為自家奔些私利。天寒地凍在外面趕路的人少了,到年底日子就過得特別的快。人們遭名利思想的侵襲,便會像吸食血液的蟣子虱子把世道搞亂。上古三皇(天皇、地皇、人皇)以前人們有如「偃鼠飲河,不過滿腹」(《莊子·逍遙遊》),欲望低也容易滿足。自從有了結繩記事以後不免智巧日生,飲食起而貪夫殉利,於是矛盾重重,如膠似漆般難於解開,可見那個始作結繩之政、始教人火食的燧人氏真是罪魁禍首;接著名教立而烈士殉名,可見春秋時晉國那個敢秉筆直書的史官董狐倒開了禍端。您看燈燭點了起來,反使投火的飛蛾密密麻麻地燒死一地。名利委實不足關心,惟有神遊物外,俯仰皆空,最終能契合真如本性,那豈非得力於金仙佛陀的法術?楊倫以為末句即王維詩「不向空門何處銷」意。又說莊、老放言,大逞筆勢,亦屬有激而雲。一般地說,那些自願遁入空門的,多因遇到莫大人生煩惱而無法解脫所致。王維說他「一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嘆白髮》),就是如此。老杜一生的傷心事無疑比王維的多而大,加之晚景很慘,有時萌奉佛之想,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一會兒是「處困而亨」的「聖賢大道」,一會兒是「絕聖棄智」的「老莊玄談」(張分別評其一、其二語),而且憤世嫉俗的火氣竟有這麼大,可見他於佛學知之不深,也算不上是個大徹大悟的修行人。 十二 天氣像心情一樣多變 江村冬日,離群索居,寂寥已甚。老杜除了「寫懷」自遣,有時也出去走走散散心。《白帝樓》《白帝城樓》等作,可見詩人歲暮遊蹤之一斑。《白帝樓》說: 「漠漠虛無里,連連睥睨侵。樓光去日遠,峽影入江深。臘破思端綺,春歸待一金。去年梅柳意,還欲攪邊心。」連綿不斷的女牆(睥睨)上接雲天。日光雖能照到城樓而樓與日仍然相去甚遠,天寒水落峽影倒映在深邃的江面上。臘破春歸我正想有一端綺羅縫春服,也期待著一個值萬錢的金錠作川資。只怕像去年那樣仍滯此間,又讓梅柳攪亂我這個羈旅邊城的客子的思鄉之心。又《白帝城樓》說: 「江度寒山閣,城高絕塞樓。翠屏宜晚對,白谷會深游。急急能鳴雁,輕輕不下鷗。夷陵春色起,漸擬放扁舟。」大江從寒山腳下我曾經住過的那西閣前流過,是山城墊高了這絕塞的城樓。(70)山如翠屏最宜在晚晴中相對,白帝山谷的佳趣只有深游之後才能領會。鴻雁叫不停,鷗鳥輕翔而不下。等到峽外夷陵那邊的春色起來,我就準備放舟東下。 從這兩首詩中可以看出:(一)他已初步決定明年一開春即出峽東遊。(二)他的重遊白帝城諸勝,不止是為了「登茲樓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銷憂」,還含有前來告別之意。 當時他還做了一件頗有留別意義的事,那就是趁堂舅崔卿翁暫代夔州刺史之機,上詩請求修補武侯廟中的遺像: 「大賢為政即多聞,刺史真符不必分。尚有西郊諸葛廟,臥龍無首對江。」(《上卿翁請修武侯廟遺像缺落時崔卿權夔州》)老杜是很尊崇孔明的,他常來武侯廟遊覽,見孔明塑像的頭也沒有了,心裡當然不是滋味。如今難得他堂舅暫理州務,既然這位老外甥提出這一請求,當舅舅的想必會欣然同意的。又有《奉送卿二翁統節度鎮軍還江陵》:「火旗還錦纜,白馬出江城。嘹唳吟笳發,蕭條別浦清。寒空巫峽曙,落日渭陽情。留滯嗟衰疾,何時見息兵?」「卿二翁」,即前詩題中的「卿翁」「崔卿」,「二」為其排行。舅稱渭陽,本《詩經·秦風,渭陽》詩序「我見舅氏,如母存焉」。此雲「落日渭陽情」,謂崔卿為其舅氏不誤。浦起龍說:「公有《上卿翁修武侯像》絕句,題末云:『時崔卿權夔州。』茲則權攝事竣,還就江陵本職也。」如果統軍權攝、來去真是如此匆忙,為武侯遺像續頭,究屬細事,也很有可能來不及去做了。前詩末句「臥龍無首對江」系從《易》「見群龍無首」化來,語諧而意哀。 崔家二舅回到江陵,那裡又多了一門親戚。前些日子夔州柏都督派田將軍到江陵去問候陽城郡王、荊南節度使衛伯玉,老杜曾作《送田四弟將軍將夔州柏中丞命起居江陵節度使陽城郡王衛公》,以晉征南將軍山簡稱譽伯玉,對田四必將受到衛的禮遇表示艷羨:「定醉山翁酒,遙憐似葛強。」又作《奉賀陽城郡王太夫人恩命加鄧國太夫人》(71)祝賀衛母加封,並頌揚伯玉忠孝雙全:「委曲承顏體,飛報主身。可憐忠與孝,雙美畫麒麟。」老杜早就在注意加強與江陵親友的聯繫。現在聯繫得差不多了,明年開春可以攜家前往江陵了。 不久接到弟弟杜觀從藍田把家眷接到了江陵的消息,就更加堅定了他儘快出峽去江陵的決心。他的《舍弟觀赴藍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三首》即寫獲訊喜慰之情和即將東下相聚之意。其一說: 「汝迎妻子達荊州,消息真傳解我憂。鴻雁影來連峽內,鶺鴒飛急到沙頭。嶢關險路今虛遠,禹鑿寒江正穩流。朱紱即當隨彩鷁,青春不假報黃牛。」「嶢關」,即藍田關。「沙頭」,即今湖北沙市,在長江北岸,離江陵城十五里。西陵峽(在今湖北宜昌市西北),附近有險灘名黃牛灘。灘邊峭壁上有石紋,像人背刀牽牛,人黑色牛黃色。從黃牛灘溯流而上,險曲難走,故《三峽謠》說:「朝發黃牛,暮宿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你已將妻子接到荊州,我聽了不覺客憂頓解。這喜訊好像是鴻雁帶到峽內的,我猶如飛鳴求其同類的鶺鴒急著要到沙頭去。你既然平安抵達,那嶢關的險阻遙遠就不須去管它;且喜大禹開鑿的這段寒江,現正風平浪靜。我即將衣朱紱乘彩鷁順流而下,明春就不勞你派人經黃牛灘送信來約我出峽了。——李子德說:「詩有喜不自持之意,正以無事修飾為佳。」仇兆鰲說:「衣朱紱而乘彩鷁,兄弟骨肉,須作此慰勞語,不嫌侈張也。」又說:「此詩末二句,與『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語意相似,但彼詩語勢軒豁,此詩『朱』『彩』、『青』『黃』作對,不免拙滯矣。」其二說: 「馬度秦山雪正深,北來肌骨苦寒侵。他鄉就我生春色,故國移居見客心。歡劇提攜如意舞,喜多行坐白頭吟。巡檐索共梅花笑,冷蕊疏枝半不禁。」藍田屬京兆府,故曰「故國」。故國移居,苦寒侵骨;他鄉就我,物色生春。喜多歡劇,欲舞還吟。步繞檐楹,索梅花共笑,而此時冷蕊半放於疏枝,也仿佛笑不能禁了(72)。朱瀚說:孔德紹《夜宿荒村》詩:「勞歌欲敘意,終是白頭吟。」袁朗《秋夜獨坐》詩:「如何悲此曲,坐作白頭吟。」六朝人皆通用,不必專屬文君。楊倫按:公詩如「南浦白頭吟」「長夏白頭吟」,皆不拘本意。這些詩句中的「白頭吟」,不過是說白頭人吟哦而已。其三說: 「庾信羅含俱有宅,春來秋去作誰家?短牆若在從殘草,喬木如存可假花。卜築應同蔣詡徑,為園須似邵平瓜。比年病酒開涓滴,弟勸兄酬何怨嗟!」梁庾信因侯景之亂,自建康逃往江陵,居宋玉故宅,宅在城北三里。東晉羅含為桓溫別駕,於江陵城西三里小洲上立茅屋而居。漢蔣詡隱居後,舍中開三徑,只與求仲、羊仲二人交往。故秦東陵侯邵平,種瓜於長安城東,瓜美,時稱「東陵瓜」。今年夏天,老杜在《舍弟觀歸藍田迎新婦送示二首》中表示希望杜觀能在秋天將家眷接到江陵,自己於八月攜家前往相會,並一同在江陵卜居:「汝去迎妻子,高秋念卻回。……卜居期靜處,會有故人杯。」(其一)「滿峽重江水,開帆八月舟。此時同一醉,應在仲宣樓。」(其二)從秋盼到冬,終於盼來了杜觀攜眷平安到達江陵的消息,眼看計劃即將實現,這自然會使詩人喜之不盡,便不由得琢磨起築室卜居之事、暢想起兄弟歡聚之情來了:庾信、羅含在那兒都有故宅,經過了無數的春秋不知如今已屬誰家。要是能賃來居住,若短牆尚在,就任憑它照舊立在亂草叢中千萬別去損壞;古時的喬木如存,花開時倒可藉以觀賞娛情。要是另行卜地蓋房,也當效蔣詡開三徑以延客、學邵平種瓜而謀生。年來我因病戒了酒到那時說什麼也得開戒,弟勸一杯兄回敬一杯就不再有值得嗟嘆的了。黃生說:「觀約公同居江陵,此詩囑其預卜所止,特借先賢舊宅以寓意,乃見詩腸之曲、詩趣之靈。若直言卜居,則無味矣。」 「弟勸兄酬何怨嗟」,不過極言天倫之樂可解百憂而已。要是偶然觸發戀闕憶舊之情,無論何時何地,老杜總會感慨萬千而不能自已的。比如每年陰曆十一月中過冬至(二十四節氣之一,在陽曆十二月二十二日前後),要舉行朝參大會。老杜貶華州司功參軍那年冬至,他想起了「去年今日侍龍顏」,而「孤城此日腸堪斷」,不禁勾起了遷客之情,作《至日遣興奉寄北省舊閣老兩院故人二首》以抒懷(詳上卷五一〇—五一二)。去年冬至後一日,他作《小至》寫客居對酒思鄉國之情(詳第十七章第十四節)。今年冬至,他又作《冬至》傷客途而想紫宸說: 「年年至日長為客,忽忽窮愁泥殺人。江上形容吾獨老,天涯風俗自相親。杖藜雪後臨丹壑,鳴玉朝來散紫宸。心折此時無一寸,路迷何處是三秦?」楊倫說,「風俗」句,即古詩「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意。每逢此日,倍傷羈旅。形容獨老乃窮愁所致,風俗彼自相親而於遠客無關。身臨丹壑,意想朝參。心折路迷,不辨京華何在。八句皆對,不覺割裂。 雖說「冬至陽生春又來」(《小至》),而數九寒天卻只是剛剛開始。這年冬至,夔州已下雪(「杖藜雪後臨丹壑」),天氣很冷,老杜作《前苦寒行二首》以記所見所感。其一說: 「漢時長安雪一丈,牛馬毛寒縮如蝟。楚江巫峽冰入懷,虎豹哀號又堪記。秦城老翁荊揚客(73),慣習炎蒸歲綌。玄冥祝融氣或交,手持白羽未敢釋。」《西京雜記》:元封二年大寒,雪深五尺,野中鳥獸皆死,牛馬踡跼如蝟,三輔人民凍死者十有二三。鮑照有「馬毛縮如蝟」(《代出自薊北門行》)之句。長安雪寒,古以為災。誰知楚江巫峽今年竟冷得像懷中抱著冰似的,連山中虎豹都給凍得嗷嗷叫。我這個秦中長安城裡的老翁、荊州揚州的客子,習慣了潮濕而悶熱的天氣,整年都穿葛布衣裳。水神玄冥跟火神祝融或者會很快交換冷熱之氣,所以我還不敢放下手中老是拿著的白羽扇。古史有記天象和自然災異的傳統,如《春秋》莊公七年「夜中星隕如雨」等等。以後史書辟《天文志》《五行志》專記之。詩中所謂「又堪記」,非止指「虎豹哀號」而言,實謂今年峽內奇寒,作為災異,可與漢時長安大雪同記之於史冊。老杜作詩,還想到記災異,稱之為「詩史」,真是當之無愧。其二說: 「去年白帝雪在山,今年白帝雪在地。凍埋蛟龍南浦縮,寒刮肌膚北風利。楚人四時皆麻衣,楚天萬里無晶輝。三足之烏骨恐斷,羲和送之將安歸?」前年我作詩說:「南雪不到地,青崖沾未消。」(《又雪》)去年也是這樣,今年地上可鋪了厚厚的一層。蛟龍給凍埋在江底,南浦仿佛縮小了;北風吹到身上,像刀割似的。此地向來炎熱,人們一年四季都穿麻衣;今冬可彤雲密布,萬里暗淡無光。恐怕是日中烏骨頭折了,但不知那位趕六龍車的羲和把它送歸何處。 「玄冥祝融氣或交,手持白羽未敢釋。」這話總算應驗了,一天傍晚終於霧開日出,可是老杜的心境卻並未隨之而開朗: 「高唐暮冬雪壯哉!舊瘴無復似塵埃。崖沉谷沒白皚皚,江石缺裂青楓摧。南天三旬苦霧開,赤日照耀從西來,六龍寒急光徘徊。照我衰顏忽落地,口雖吟詠心中哀。未怪及時少年子,揚眉結義黃金台。汩乎吾生何飄零,支離委絕同死灰。」(《晚晴》)這場大雪下得很有氣勢,它消除了瘴氣,埋住了山崖,填平了山谷,凍裂了江石,摧折了青楓,一片白茫茫的。現是暮冬,前後陰了近一月,今日傍晚轉晴,紅日從西邊照耀雪地,寒光閃爍,六龍徘徊。斜暉將我衰老瘦弱的身影投射到地面上,我見了口裡雖在吟哦心裡卻很悲哀。正當年的小伙子們,揚眉吐氣地在黃金台上結義,這又何足怪?恨只恨我那疾若流水的一生在飄零中度過,如今只落得個病體支離、心如死灰。 天氣並未晴穩,第二天天又變了: 「方冬合沓玄陰塞,昨日晚晴今日黑。萬里飛蓬映天過,孤城樹羽揚風直。江濤簸岸黃沙走,雲雪埋山蒼兕吼。君不見夔子之國杜陵翁,牙齒半落左耳聾。」謝惠連《雪賦》:「玄陰凝,不昧其潔。」不但不昧,反而因黑白對比強烈更見其潔。某畫師好畫東北冰天雪地風景,說畫出的作品真是「白山黑水」,就是同一個道理。昨日晚晴,今日天又黑成這個樣子。狂風卷著蓬草滿天亂飛;孤城上豎著旗杆,羽旄之類軍旗在呼啦啦地飄。驚濤拍岸沖走黃沙,雲雪封山犀牛飢吼。您不見夔子國中的那個杜陵翁,他牙齒掉了一半,左耳前不久也聾了。楊倫說:「以客子衰翁,當此境象黯慘,情其何以堪耶!」在我看來,將如此悽苦可哀的自畫像襯以色調沉重的嚴冬背景,更增強了悲劇氣氛和震撼人心的力量,藝術表現上也有可取之處。 接著他又作《後苦寒行二首》記瘴鄉大雪之異,寫風雪嚴寒之苦。其一說: 「南紀巫廬瘴不絕,太古以來無尺雪。蠻夷長老畏苦寒,崑崙天關凍應折。玄猿口噤不能嘯,白鵠翅垂眼流血。安得春泥補地裂?」舊註:巫、廬二山,南國之綱紀。仇註:「崑崙天關欲折,言天上地下皆凍也。」此地自古以來都沒有下過這麼大的雪,不光人怕冷,連猿猴、鴻鵠都受不了。真希望早日春回大地啊!其二說: 「曉來江門失大木,猛風中夜吹白屋。天兵斬斷青海戎,殺氣南行動坤軸;不爾苦寒何太酷!巴東之峽生凌凘,彼蒼回斡人得知?」首句「曉」一作「晚」。白屋僵臥,半夜起了大風,早上起來一看,門外江邊的大樹沒有了。以作「曉」為佳。浦起龍說:「『天兵』三句,作意絕奇,言此殆天心厭亂,厲威殺賊,寒氣激而南行乎?不爾,何寒之酷若此!『巴峽凌凘』,就『苦寒』敷衍一筆。『彼蒼回斡』,即徼足『天兵斷戎』意。蓋言西戎熾盛久矣,意者氣機旋轉,將欲滅此醜類耶?『人得知』,若曰:天意蓋可知矣。借寒威殺氣,一暢殄寇之懷,思入非有想天。」此解得之。 「南紀巫廬瘴不絕,太古以來無尺雪。」這亘古未有的大雪偏偏讓可憐的老杜趕上了。他貧病交加,久滯此間,初來時逢酷暑,臨去前遇奇寒,真是天時、地利、人和全都於他無份啊! 雖然如此,他總算熬過了在夔州的第二個,也是最後的一個冬天。 * * * (1) 蘇舜欽《淮中晚泊犢頭》:「時有幽花一樹明」,即此意。 (2) 朱瀚說:「『江浦』二字打頭,近俗。『喧昨夜』,更俗。『動微寒』,欠穩。『雨色』『雷聲』,土木對偶,比『雷聲忽送千峰雨』何如?『交』『並』二字,重複。『太劇干』三字,晦澀。此從『黃鶯過水』一聯偷出,而手腳並露。其雲『晚律漸細』,豈少年自居粗率乎?杜則少時入細,老更橫逸耳。故曰『語不驚人死不休』『老去詩篇渾漫與』,參看始知其謬。六類寒乞語,七似庸鄙,八無品地,皆非少陵本色。」故意挑剔,令人生厭。浦起龍曾針鋒相對加以批駁說:「舊以此詩為索飲戲呈,遂來寒乞之誚,而不知其非也。詳詩意,平時常飲於路,此夜則留宿路齋而曉成者,故不曰簡而曰『呈』。其曰『遣悶』者,居夔枯寂而『悶』,曹長多情,是可『遣』也。上四,春曉雨微之景;下乃跌宕其詞而嗟賞之。『鸝』見其『並坐』,因加以『愁濕』之情;『鷺』見其『群飛』,因許以『劇干』之興。……峽中朋宴殊簡,得一曹長,便深嗟而樂道之。議者自家錯解,乃雲不類少陵本色,不知此正少陵本色處也。夫享其施而匿其惠,人或指所從來,則怍於色而怒於言者,少陵不為也。」認為此詩乃「留宿路齋而曉成者」,非為確解;指出率真是老杜本色,頗有見地。 (3) 《訪古學詩萬里行》記載說,順著奔騰咆哮的江流向東望去,不遠處有夾江對峙卓立群峰之中的兩個高山,這就是有名的赤甲山和白鹽山。赤甲在江北,山頂狀如桃子,當地俗稱桃子山,呈暗紅色。隔江相對的是南岸的白鹽山,山色呈灰白色,兩山紅白相映,遠遠望去更增添了這一帶山川的奇偉秀麗。《奉節縣誌》上這樣讚美道:「白鹽赤甲,俯視群山,龍脊虎鬚,橫截舟艦,其險也如此。而清奇靈秀之氣,隱隱隆隆,蘊蓄宏深。此豈人力所能為哉!」 (4) 楊倫說:「風急浪高,見此間仍不可居矣。此不久即有瀼西之遷與?」 (5) 《杜臆》:「直以其地為桃源,作避秦計耳。」仇注引此,但又謂「昔人迷」指劉晨、阮肇。《幽明錄》載:漢明帝時有劉晨、阮肇二人,共入天台山(在今浙江省),路遇仙女,留住半年,回家已是東晉,無人相識,只找到第七代的孫子。後來他們又重返天台,卻不見仙女。此用劉阮事不當,仍以前說為是。 (6) 此采仇說。蔣弱六認為:「江北草微而背陰,瀼西雲往來無定,故以托興。」 (7) 《訪古學詩萬里行》:「杜甫有時又稱瀼西為『瀼上堂』」,似以「瀼上堂」為瀼西草堂,可商榷。 (8) 黃鶴註:唐史:大曆二年正月戊辰敕,同、華二州,頃因盜據,民力凋殘,宜給復二年,一切蠲免黎民之困。 (9) 仇註:詩云「林居未相失」,蓋與瀼西相去不遠,當是大曆二年作。《唐書·世系表》:崇簡,出襄陽房,益州司馬參軍。 (10) 從《杜詩鏡銓》編此二詩在大曆二年。 (11) 另一首同時作的拗體七律《暮春》則辭意俱劣,可見詩到老境,下筆亦不得過於隨便。 (12) 仇兆鰲說:「前有《送弟往齊州》詩,長葛與齊州相近,故知長葛指弟。《七歌》雲『有妹在鍾離』,江州與鍾離相近,故知江州指妹。」 (13) 至德二載十二月,以西京為中京。 (14) 黃生又舉出《憶弟二首》其一「喪亂聞吾弟,饑寒傍濟州」為上二下八的長短句,可參看。 (15) 王嗣奭說:「鍾評(七句)作預擬相見情事;則悲喜豈是預擬得?至『款款話歸秦』,卻是預擬者。蓋歸秦之念,元無一刻忘也。」固哉是言!題雲「喜觀即(即將)到」,且兩詩均不言已到情事,七句非預擬而何?亂後兄弟重逢,必然「悲喜相兼」,有何不可預擬得?正如王氏所說,「蓋歸秦之念,元無一刻忘也」,想像杜觀船一泊岸,兄弟相見,悲喜之情迸發過後,便迫不及待商議歸秦之計,於理於情,有何不合? (16) 仇兆鰲說:「此詩末句,一作『撚絕始星星』,舊注引唐詩『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髭』,又引謝靈運詩『星星白髮垂』為證。『撚絕』之下,去髭發而用『星星』,不已晦乎?且於『始』字,亦解不去。一作『愁絕始星星』,吳(見思)《論(文)》云:因知愁絕之際,細語星星也。解亦拙澀。或解云:愁絕之時,始覺白髮星星。公頭白多年,豈至此始白耶?(焮案:楊倫解云:想弟年亦近老矣。)今得趙子常刻本,作『愁絕始惺惺』。黃生云:……此解當從。」 (17) 楊倫認為這是指安祿山、史思明。 (18) 仇註:「詩云江山定居,當從黃鶴編在瀼西詩中。」 (19) 「間煮魚」的「間」一作「問」。《杜詩說》:「(移筐果,)亦呼兒為之。以五字套裝於下句之中。『次第尋書札,呼兒檢贈詩』,亦此法也。『問煮魚』,家偶烹鮮,客至即以同享,因呼兒問其熟否耳。此即『盤飧市遠無兼味』之意,彼明言,此暗言。」所謂「套裝」之說雖可通,未必盡然。「掛壁」句與「次第」句,若理解為省主詞「我」自指,有何不可?仇註:「今按:張九成詩『疏果間溪魚』,可悟杜詩『筐果』『間煮魚』之語。」作「問煮魚」固佳,只是與末句「問」字重複,正文定字故從仇說。 (20) 楊倫說:「公有《示獠奴阿段》詩,又《東渚耗稻》詩遣豎子阿段往問,知此豎子即阿段也。」 (21) 浦起龍說:「結雲『提攜日月長』,正與一、二映合。園果以次而熟,可得逐時攜送,所謂『日月長』也。舊說總不分曉。」 (22) 顧註:《瀼西》詩有「市喧宜近利」句,知喧亦不免俗累,如刈稻等事。 (23) 朱註:《送菜》詩云「常荷地主恩」,《送瓜》詩云「柏公鎮夔國」,則知地主即柏都督。都督乃茂琳。 (24) 葵,即冬葵,一名冬寒菜。為我國古代重要蔬菜之一。《詩經·豳風·七月》:「七月烹葵及菽。」後魏《齊民要術》以《種葵》列為第一篇,所談栽培方法也較詳細。吳其濬《植物名實圖考》卷三:「冬葵,《本經》上品,為百菜之主,江西、湖南皆種之。湖南呼葵菜,亦曰冬寒菜。」荏,白蘇。一年生芳香草本。老莖和種子可入中藥。南方有以其嫩葉作烹魚鮮的佐料。 (25) 仇註:「按:水玉,解作水精,本郭璞《山海經》注。據公《送原少府》詩云『瓜嚼水精寒』可證。《杜臆》謂瓜中有水可解炎熱,故稱水玉,可當別號。此另一說。」 (26) 《周禮》:「仲冬斬陽木,仲夏斬陰木。」註:「陽木,春夏生者;陰木,秋冬生者。」鄭玄注又說:「陽木生山南,陰木生山北。」 (27) 《柴門》有「蕭颯灑秋色」句,知作詩時已入秋,食槐葉冷淘當在此前不久的暑天。 (28) 黃鶴註:詩云「自我登隴首,十年經碧岑」,公以乾元二年入隴右,至大曆三年為十年,然是年正月已出峽,今首云:「朱夏熱所嬰」,乃二年夏作無疑。 (29) 《杜詩說》:「按:諸葛《梁父吟》,言二桃殺三士事。《藝文類聚》載之。晉陸機、梁沈約皆有此詠,皆悲時運易逝之意。陸又有《泰山吟》云:『梁父亦有館,蒿里亦有序。幽塗延萬鬼,神房集百靈。』蓋東嶽主召人魂魄,《泰山》《梁父》二曲,想亦《蒿里》之聲耳。以此推之,則諸葛之傷三士,與陸、沈之悲時運,皆一意也。公此詩尾雲……『蘇門』句應『久客藉黃金』,言蘇門隻身隱遁,故可嘯歌自適。已久客途窮,豈能效之?『梁父』句應『志士惜白日』,言時運之感,今古同情,庶幾聊為《梁父吟》而已。公每好用『梁父吟』字,解者徒謂其竊比諸葛。細讀此詩,乃知從來注誤。」此解亦可通,錄以備考。 (30) 胡應麟《詩藪》:「世謂摩詰好用他人詩,如『漠漠水田飛白鷺』,乃李嘉祐語,此極可笑。摩詰盛唐,嘉祐中唐,安得前人預偷來者?」周振甫《詩詞例話·描狀》亦論及此事,可參看。 (31) 仇註:「按:杜詩凡稱月稱日者,皆指節候言。此七月一日,乃立秋之日,故(其一)曰『秋風此日灑衣裳』。後有詩題《大曆二年九月三十日》,而詩云『悲秋向夕終』,則恰好秋盡矣。」又其一「看君宜著王喬履,真賜還疑出尚方」,原註:「終明府,功曹也,兼攝奉節令,故有此句。」 (32) 這書接著寫道:「陸游作夔州通判時(公元一一七〇—一一七二年),東屯有個叫李襄的,在這裡『居已數世』。陸遊說,從杜甫到李氏,草堂才三易其主,杜甫在大曆年間手書故券尚在。慶元時此地又被人購買,歸諸官,在這裡建立了杜甫祠堂,此後歷代這裡都有杜祠。所以這一帶地名的命名往往與杜甫有關,如草堂河、浣花溪之類。東屯草堂故址,即是現在的草堂區委所在地,工部祠舊址在今小學與供銷社的地方。……我們站在杜甫住過的東屯草堂舊址,這裡地勢較高,向北望去,草堂河分為兩叉,左為草堂河,右為石馬河。再往北二十里處就是麝香山,即杜詩所謂的『雲暖麝香山』。草堂河在村前流過,峽谷越往南越寬闊,平地漸多。正如南宋慶元年間,夔洲通判於寫的《東屯少陵故居記》所說:『稻田水畦,延袤百頃,前帶清溪,石枕崇岡,樹林蔥蒨,氣象深秀。』在村頭路旁,一些柑樹上正掛著青柑。我們說起杜甫在瀼西的『甘林』,林詩說:『園甘長成時,三寸如黃金。諸侯舊上計,闕貢傾千林。』當地人告訴我們,奉節縣的廣柑,現在也還是國內外很著名的,在外貿市場上也得到好評,可見是一種歷史悠久的土特產。」 (33) 《漢書·食貨志》:「理民之道,地著為本。」註:「地著,謂安土也。」仇兆鰲解「公私」一段說:「上四,行官歸答之詞。下四,公想稻畦之景。自補水之後,公私地畝,浸潤有餘,今主守之蒞事,問之家童,皆分明共見者。『主守』,屬行官自稱。」譯文采此說。王嗣奭說:「『關山雪邊看』,東屯以西為上牢關,東為下牢關,故瀼西之山,得稱『關山』,與他處不同。」 (34) 舂糙米為精米叫鑿。凡舂米,一石得三斗為精,得四斗為鑿。《左傳》桓公二年:「粢食不鑿。」 (35) 仇註:「鮮于註:江浙人謂紅米曰紅鮮。李百藥詩:『羽觴傾綠蟻,落日照紅鮮。』」 (36) 《世說新語·言語》:「(滿)奮答曰:『臣猶吳牛,見月而喘。』」劉孝標註:「今之水牛,唯生江淮間,故謂之吳牛也。南土多暑,而此牛畏熱,見月疑是日,所以見月則喘。」 (37) 「穊」,稠。《史記·齊悼惠王世家》:「深耕穊種。」 (38) 趙次公解「壞舟」四句說:「言有船而破壞,舟人棄之不用,故寸心有恐泥之勞。」照字面講不誤,不過我認為這只是詩中誇飾之辭,故不直譯。 (39) 《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其五:「錦官城西生事微,烏皮幾在還思歸。」見詩人素愛此幾。古人席地而坐,倦時可憑倚小几。烏皮幾屬今之髹漆器,甚輕巧。近年來老杜病體支離,坐船難以伸腰,更需此物。他既如此珍惜,離成都草堂時想已隨身帶了來。又《寄劉峽州伯華使君四十韻》有「憑久烏皮拆」句,還是這張烏皮幾。 (40) 老杜深惡此間過往商賈賭錢陋習,曾一再表露在詩中,如《夔州歌十絕句》其七:「長年三老長歌里,白晝攤錢高浪中。」仇註:「長歌者舟子,攤錢者賈客也。」又《灩澦》:「寄語舟航惡年少,休翻鹽井擲黃金。」王氏以為「黃金且休擲」即指此輩此等勾當,甚是。古人用橘調味,今亦有之。吾鄉炒牛肉烹狗肉須加橘皮調味,即是。《水經注·沅水》:「又東歷龍陽縣之泛洲,洲長二十里,吳丹陽太守李衡植柑於其上,臨死,敕其子曰:『吾州里有木奴千頭,不責衣食,歲絹千匹。』」後因稱柑橘樹為「木奴」。「橘奴」一詞出此。王氏謂「注引李衡木奴事不合」,這是不對的。因為不註明出處,則不知「木奴」為何物。 (41) 仇兆鰲解「冬菁」二句說:「蔓菁飼牛,故力足能耕。」亦通。但據《驅豎子摘蒼耳》,知秋分猶旱,蔬菜短缺,哪有這許多蔓菁餵牛!此說不足取。王嗣奭說:「耕遲以無牛俟牛故,至『牛力晚來新』而鄰人先之矣。」不無道理,錄以備考。 (42) 黃鶴以為《贈李八秘書別三十韻》當是大曆元年七月作。仇氏從之,並引朱註解其中「台星入朝謁,使節有吹噓。西蜀災長弭,南翁憤始攄。對揚抏士卒,乾沒費倉儲。勢藉兵須用,功無禮忽諸」一段說:「『台星』『使節』,皆謂杜鴻漸。秘書蓋因鴻漸表薦入朝,其奏對君前,當以師老財匱為言。蓋全蜀之勢,今方藉兵,不得不用,而諸將冒功無禮,如所謂『抏士卒』『費倉儲』者,其可忽之而不問乎?」詩中「幕府籌頻問」句下原註:「山劍元帥杜相公,初屈幕府參籌畫。相公朝謁,今赴後期也。」案:杜鴻漸入朝在大曆二年六月。故楊倫編該詩於《送李八秘書赴杜相公幕》之後,以為同是二年所作。但大曆二年蜀亂基本上已平定。據「台星」段所述蜀中兵變情況,該詩仍當作於元年。如此,則李於元年奉杜鴻漸遣派入京奏事;回蜀後又於二年繼杜相之後赴京。兩說各有所短,姑從黃鶴說,待考。又,黃鶴以為《送李八秘書赴杜相公幕》當是二年九月作。不誤。但須指出:今仇氏詳註本該詩題下原註:「相公朝謁,今赴後期也。」別本皆無。此顯系從《贈李八秘書別三十韻》原注轉引。 (43) 《新唐書·百官志》作「六人」。 (44) 施鴻保說:「詩云:『欲學鴟夷子,待勒燕山銘。』注引馮班說,言其欲學鴟夷霸越、勒銘燕山。今按此言其欲功成身退,二句倒說:待勒燕山銘後,學鴟夷子浮五湖也。『欲』字則貫下句,馮班說尚非。」馮說中像這樣一些可商榷的細微處尚多,如說「我在峽中,……有襄王之遇」,雖指明此「特戲言以解之耳」,終覺於意不愜。 (45) 薛十二自西過此當繼續出峽東遊,故勉其及時建功立業。老杜乘船出峽之期尚未確定,而薛十八之行即在目前,似不宜謂「『揚舲』,公將出峽也」(仇注)。 (46) 原句「見道發新硎」出《莊子·養生主》:「今臣(庖丁對文惠君自稱)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磨刀石)。」 (47) 此李冰若先生感舊詩「丁令重歸人隔世,麻姑三見海成田」一聯,姑取五字,足成此句。 (48) 《新唐書·南蠻列傳》載西原蠻叛亂經過頗詳:「至德初,首領黃乾曜、真崇郁與陸州、武陽、朱蘭洞蠻皆叛,……攻桂管十八州。所至焚廬舍,掠士女,更四歲不能平。乾元初,遣中使慰曉諸首領,賜詔書赦其罪,約降。於是西原、環、古等州首領方子彈(等)……歲中戰二百,斬黃乾曜……七人。……其種落張侯、夏永與夷獠梁崇牽、覃問及西原酋長吳功曹複合兵內寇,陷道州,據城五十餘日。桂管經略使邢濟擊平之,執吳功曹等。餘眾復圍道州,刺史元結固守不能下,進攻永州,陷邵州,留數日而去。」據此知西原蠻第二次之所以未能攻下道州,主要是由於「元結固守」。序說「豈力能制敵歟?蓋蒙其傷憐而已」,不止自謙,更在於突出「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的諷意。 (49) 黃鶴註:此當大曆二年在夔州作。朱註:按次山《舂陵行》序其詩作於廣德二年間,公詩乃大曆初年作。浦起龍說:「元詩作於甲辰歲,系廣德二年(七六四),至是(大曆二年,七六七)已三年矣,何傳致之遲歟?」戰亂時難免如此,不足怪。杜詩首尾自敘病沉體衰情狀頗似大曆二年時光景。姑從黃鶴說。 (50) 《杜臆》:「『嘆時藥力薄』,奇語。蓋公之嘆時,亦以救世,而藥力淺薄,無濟於事,但自成其羸瘵而已。」 (51) 因元詩有「思欲委符節」「歸老江湖邊」之意,故及之。 (52) 趙云:「此句以言鄭監。鄭監者,秘書監也,故用『蓬萊』字。《後漢書》曰:學者稱東觀為老氏藏室、道家蓬萊山。唐秘書監掌圖書秘記,即漢之東觀也。今言為秘書監乃在蓬萊山,而其地與漢之宮閣相連,皆在禁中故也。」 (53) 錢注以為「東郡」指江陵。此從朱注。 (54) 黃鶴以為鄭監湖在峽州。吳見思因《秋日寄題鄭監湖上亭三首》其一有「沅湘」「山簡」「庾公」「高唐」「昭丘」字樣,皆引荊州事,認為湖在荊州(江陵)。證之以「鄭在江陵」原注,吳說可信。後《暮春陪李尚書李中丞過鄭監湖亭泛舟得過字韻》《宇文晁崔彧重泛鄭監前湖》,所泛即此湖。 (55) 蔡夢弼箋:「前漢嚴遵傳:遵字君平,卜筮於成都市,日閱數人,得百錢則閉肆下簾。晉阮修,字宣子,常步行,以百錢掛杖頭,至酒店便獨酣暢。余謂此豈子美誤以君平為阮宣乎?海陵卞圜又謂:今世圖畫所傳嚴君平挾蓍策,攜筇竹杖,亦掛百錢於杖頭。故近岑參詠君平卜肆詩曰:『至今杖頭錢,地上時時有。』又豈更別有所據乎?」《嚴君平卜肆》今岑集尚存,惟「地上」句作「時時地上有」。 (56) 這裡所說的「塹」,當是房屋周圍鑿來作為掩護的溝埂。據《憑何十一少府邕覓榿木栽》「草堂塹西無樹林」句,又《絕句四首》其一「塹北行椒卻背村」句,知成都草堂也有這種「塹」。張耒說:「『公畦』,官園也。」也就是《園官送菜》中那個園官管轄的園子。東屯公田離此較遠,恐非所指。 (57) 潘岳《閒居賦序》:「(岳)自弱冠涉乎知命之年,八徙官而一進階,再免,一除名,一不拜職,遷者三而已矣。雖通塞有偶,亦拙者之效也。」賈誼多才,後出為長沙王太傅。這些都是貶官的典故。「蓬萊閣」,借指秘書省(詳註〈52〉)。「暫阻蓬萊閣,終為江海人」,豈不是明白表示鄭已從秘書省貶到江陵了麼? (58) 《漢書·東方朔傳》:伏日賜從官肉,朔拔劍割肉,謂同官曰:「伏日當早歸,請受賜。」即懷肉去。大官奏之,詔朔自責。朔曰:「拔劍割肉,一何壯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歸遺細君,又何仁也!」《西溪叢語》:此詩「詼諧割肉」,社日用伏日事,蘇、黃皆以為誤。按《史記·諸侯年表》,古者止有春社,秦德公二年,始用伏日為秋社,磔狗四門以御災蟲。社乃同日,至漢方有春、秋二社,始與伏分。 (59) 《杜臆》:「太史公論陳平云:『割肉俎上時,意已宏遠矣。』又云:『以功名終,稱賢相。』所謂『太史論功』也。 (60) 施鴻保以為吳郎為老杜女婿,論證雖詳而根據不足,殊不可信,故不移錄。黃生說:「遣騎安置,指本地地主而言,其寓必不甚適,公故以草堂借之。虞謂公迎吳,疏謬極矣。公此時一田舍翁耳,騎從何來?」瀼西詩《歸》「束帶還騎馬」、《甘林》「青芻適馬性」、《白露》「清晨散馬蹄」、《雨四首》其二「上馬回休出」,誰謂老杜無馬?不必曲為之說。 (61) 鄧紹基《讀杜隨筆二則·〈晚晴吳郎見過北舍〉淺議》(載《中華文史論叢》一九八一年第一輯)主此說並進一步有所論證,可參看。仇兆鰲說:「鍾、譚注杜,好從冷處著眼,多涉纖詭。然詩中刻畫傳神,標舉自足醒目,如『竹杖交頭拄』,寫兩人對立之狀,『胡床面夕畦』,寫主人遠望之情,『白益毛髮古』,儼然高人道貌,『風神盪江湖』,可想雅人深致,詩中有畫,寫生絕妙。」點撥諸句,確乎有得;只是吳郎當時尚不至於拄杖,苦細加推究,便覺與事理不合。 (62) 仇註:「(《晚晴吳郎見過北舍》詩曰『明日重陽酒,相迎自醱醅』,而《九日》詩又雲『重陽獨酌杯中酒』,蓋訂吳不至而自飲歟?」 (63) 《讀杜詩說》:「今按《登高》一首,舊編成都詩內,朱說因有『猿嘯』句,改入夔州,其是夔州作否不可知,即以補五首之缺,亦可。若謂皆一時作,則未必然。《登高》詩末句『潦倒新亭濁酒杯』,朱說:時公以肺病斷酒,是也。《季秋纓江樓夜宴》詩:『老人因酒病,堅坐看君傾。』季秋,正九日前後也。又《舍弟觀取妻子到江陵》云:『比年病酒開涓滴,弟勸兄酬何怨嗟?』注亦大曆二年冬夔州作,雲『開涓滴』,則先此未開可知,是公此時猶斷酒也。此四首,有雲『重陽獨酌杯中酒』,又雲『從兒具綠樽』,與《登高》末句不合,知非一時作矣。」此詩寫江峽猿啼之景、老病悲秋之情,斷非成都之作。朱鶴齡改入夔州詩內,不誤。焮案:老杜在夔州過了兩個重陽節:(一)去年(大曆元年)當地諸人相約於這天雅集林下,老杜自傷老病,作《九日諸人集於林》婉辭(詳第十七章第九節)。(二)今年重陽,他「抱病起登江上台」(《九日五首》其一)。且不說《登高》題意自明,就是詩中所寫,亦重陽獨「登江上台」情事,可見這詩與《九日五首》中其餘四首系同時所作。因病斷酒,稍愈即開,時開時斷,酒終難戒,此於酒人中屢見不鮮。施氏舉此為證,未免迂闊。「潦倒」,失意貌。「潦倒新亭濁酒杯」,是說新近因病斷酒,心情更覺不快。今逢佳節,江畔登高,姑且「從兒具綠樽」,「獨酌杯中酒」,但求一醉銷憂,遑恤他!這樣解釋,又有什麼不合呢? (64) 仇註:「黃註:『行不逮』,本《論語》『恥躬不逮』。公以濟世自命,而衰聵如此,是行不逮其言矣。今按:公詩言『容易收病腳』,作足行不逮為平順。」 (65) 仇註:「杜集中凡詩題記日月矣,皆志節氣也。上章雲『悲秋向夕終』,是夜秋盡也。此章雲『為冬亦不難』,是日立冬也。如『露從今夜白』『晨朝有白露』亦然。杜詩不特善於記事,抑且長於紀曆。」錄以備考。 (66) 仇註:「《蔡寬夫詩話》:元微之《江陵》詩:『病賽烏稱鬼,巫占瓦代龜。』自注云:『南人染病,競賽烏鬼;楚巫列肆,悉賣龜卜。』烏鬼之名見於此。巴、楚間,常有殺人祭鬼者,曰烏野七神頭,則烏鬼乃所事神名耳。或雲『養』字乃『賽』字之誤,理或然也。邵伯溫《聞見錄》:夔峽之人,歲正月,十百為曹,設牲酒于田間,已而眾操兵大噪,謂之養烏鬼。長老言地近烏蠻戰場,多與人為厲,用以禳之。《藝苑雌黃》謂烏蠻鬼。按:烏鬼,別有三說:《漫叟詩話》以豬為烏鬼;《夢溪筆談》以鸕鶿為烏鬼;《山谷別集》以烏鴉獻神為烏鬼。今以蔡、邵二說為正。」 (67) 黃鶴認為這組詩當是大曆二年冬瀼西作。案:詩中有「秋日」「暮秋」「歲時晏」「朔風」「寒雨」「山寒」等字樣,謂作於暮秋初冬之際,當不致有誤。 (68) 仇註:「顧注謂雲奔之處,紫崖便黑;雲去之一邊,白鳥還明。『奔』『去』,指雲,作倒裝句。按:公《入宅》詩『奔峭背赤甲』、《傷秋》詩『山長去鳥微』,則『奔』就『崖』言、『去』就『鳥』言,皆可證矣。」 (69) 蕭滌非說:「劍器舞有音樂(主要是鼓)伴奏,大概舞者趁鼓聲將落時登場,故其來也如雷霆之收震怒,寫出舞容之嚴肅。」聊備一說。 (70) 《杜臆》:「『高』與『度』對,皆作活字用,言樓之高,由城高之也,如《白帝城最高樓》可見。」(仇注引,今本無) (71) 題下原註:「陽城郡王,衛伯玉也。」仇註:「《舊書·代宗紀》:大曆二年六月,荊南節度使衛伯玉,封城陽郡王。公詩乃賀其母受封,蓋伯玉封王后,母亦進封大國也。『陽城』,新舊《唐書》作『城陽』。」 (72) 黃生串講說:「因我在他鄉,難為歸計,特從故國移居相就,足徵友愛之心,覺春色忽從天降。此時起舞行吟,欣喜之至,無可告語,只索對花而笑,覺冷蕊疏枝,亦解人意,不禁唇綻而頰動矣。」亦有可取之處,錄以備考。 (73) 黃徹《䂬溪詩話》:「諸史列傳,首尾一律,惟左氏傳《春秋》則不然,千變萬狀,有一人而稱目至數次異者,族氏、名字、爵邑、號諡,皆密布其中,而寓諸褒貶,此史家祖也。觀少陵詩,疑隱此旨。若云:『杜陵有布衣』『自為青城客』『長安布衣誰比數』『杜曲幸有桑麻田』『肯訪浣花老翁無』『東郭先生住青丘』『秦城老翁荊揚客』『杜子將北征』『臣甫憤所切』『甫也東西南北人』『有客有客字子美』,蓋自見其里居名字也。『不作河西尉』『白頭拾遺徒步歸』『備員竊補袞,凡才污省郎』,補官遷陟,歷歷可考。至序他人亦然,如雲『粲粲元道州』。又雲『結也實國楨』。凡例森然,誠《春秋》之法也。」(此據仇注所引,今本稍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