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評傳 · 第十七章 孤舟一系

陳貽焮 《杜甫評傳》
一 鶯囀鵑啼時節 大曆元年(七六六),正月,丙戌,以戶部尚書劉晏為都畿、河南、淮南、江南、湖南、荊南、山南東道轉運、常平、鑄錢、鹽鐵等使,侍郎第五琦為京畿、關內、河東、劍南、山南西道轉運等使,分理天下財賦。魚朝恩部將周智光於廣德元年被任命為華州刺史後,越發驕橫。他素與鄜坊節度使杜冕不和,去年趁追吐蕃至鄜州之便,殺該州刺史張麟,活埋杜冕家屬八十一人,焚坊州廬舍三千餘家。朝廷召周智光不至,就命杜冕從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誠于山南以避之。智光自知罪重,乃聚亡命、無賴子弟數萬人,縱其剽掠以悅其心,擅留關中所輸漕米二萬斛,藩鎮貢獻,往往殺其使者而奪之。 二月,丁亥朔,釋奠(設酒饌祭祀)於國子監。命宰相帥常參官、魚朝恩帥六軍諸將前往聽講,子弟皆服朱紫為諸生。朝恩既貴顯,乃學講經為文,僅能執筆辨章句,遽自謂才兼文武,人莫敢與之抗衡。辛卯,命有司修繕國子監。元載專權,恐奏事者攻訐其私,乃請:「百官凡論事,皆先白長官,長官白宰相,然後奏聞。」獲准。刑部尚書顏真卿上疏,以為:「郎官、御史,陛下之耳目。今使論事者先白宰相,是自掩其耳目也。陛下患群臣之為讒,何不察其言之虛實!若所言果虛宜誅之,果實宜賞之。不務為此,而使天下謂陛下厭聽覽之煩,托此為辭以塞諫爭之路,臣竊為陛下惜之!太宗著《門司式》云:『其無門籍人,有急奏者,皆令門司與仗家引奏,天得關礙。』所以防壅蔽也。天寶以後,李林甫為相,深疾言者,道路以目,上意不下逮,下情不上達,蒙蔽喑鳴,卒成幸蜀之禍。陵夷至於今日,其所以來者漸矣。夫人主大開不諱之路,群臣猶莫敢盡言,況令宰相大臣裁而抑之,則陛下所聞見者不過三數人耳。天下之士從此鉗口結舌,陛下見無復言者,以為天下無事可論,是林甫復起於今日也!昔林甫雖擅權,群臣有不咨宰相輒奏事者,則托以他事陰中傷之,猶不敢明令百官奏事皆先白宰相也。陛下倘不早寤,漸成孤立,後雖悔之,亦無及矣!」元載聞而恨之,奏真卿誹謗;乙未,貶峽州別駕。真卿論事直切,正氣凜然,有古諍臣風,嘆庸主不悟,迫害忠良,反成權臣之奸。己亥,命大理少卿楊濟修好於吐蕃。壬子,以杜鴻漸為山南西道·劍南東·西川副元帥、劍南西川節度使,以平蜀亂。癸丑,以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誠兼劍南東川節度使,邛州刺史柏茂琳為邛南防禦使;以崔旰為茂州刺史,充西山防禦使。 三月,癸未,張獻誠與崔旰戰於梓州,獻誠軍敗,僅以身免,旌節皆為崔旰所奪。 八月,國子監修繕畢;丁亥,釋奠。魚朝恩執《易》升高座,講「鼎覆」以譏宰相。王縉怒,元載怡然。朝恩對人說:「怒者常情,笑者不可測也。」杜鴻漸至蜀境,聞張獻誠敗而懼,使人先達意於崔旰,許以萬全。崔旰卑辭重賂以迎之,鴻漸喜;進至成都,見旰,但接以溫恭,無一言責其干紀,州府事皆交付於崔旰,又數次薦之於朝,因請以節制讓崔旰,以柏茂琳、楊子琳、李昌巎各為本州刺史。皇上不得已從之。壬寅,以崔旰為成都尹、西川節度行軍司馬。 十月,乙未,代宗生日,諸道節度使獻金帛、器服、珍玩、駿馬為壽,共值緡錢二十四萬。中書舍人常袞上言,以為:「節度使非能男耕女織,必取之於人。斂怨求媚,不可長也。請卻之。」皇上不聽。京兆尹第五琦什一稅法,民苦其重,多流亡。 十一月,甲子,大赦,改元大曆,停什一稅法。 十二月,癸卯,周智光殺陝州監軍張志斌。戊申,詔加智光檢校左僕射,遣中使余元仙持告身授之。智光謾罵道:「智光有功於天下國家,不與平章事而與僕射!且同、華地狹,不足展材,若益以陝、虢、商、鄜、坊五州,庶猶可耳。」因歷數大臣過失,還說:「此去長安百八十里,智光夜眠不敢舒足,恐踏破長安城,至於挾天子令諸侯,惟周智光能之。」元仙聽了直發抖。郭子儀屢次請討智光,皇上不許。郭子儀以河中軍糧常乏,乃自耕百畝,將校依此遞增畝數,於是士卒皆不勸而耕。這年河中野無荒地,軍有餘糧。 去年夏天老杜攜家離開了成都,冬天西川大亂,今年三月東川又發生激戰。要是他還留在成都,或者像前幾年那樣奔走於梓、閬之間,那就必然「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即使不家破人亡,也會飽受一場虛驚。上次離開秦州、同谷,這次離開梓州、成都,都正是時候,這總算是老杜的運氣。 剛入新正,老杜作《南楚》說: 「南楚青春異,暄寒早早分。無名江上草,隨意嶺頭雲。正月蜂相見,非時鳥共聞。杖藜妨躍馬,不是故離群。」顧註:雲安在楚之西南,故曰「南楚」。恐非。焮案:雲安屬夔州,唐代行政區域的劃分,以夔州與古楚地的江陵府、峽州、歸州、澧州、朗州、襄州、復州、郢州等同屬山南東道,故作者以「南楚」(南方之楚地)泛稱之。其他的地方初春還有餘寒,惟獨這裡一交春就很暖和,暄和寒早早地就分開了。江邊長出了許許多多叫不出名字的草,嶺頭春雲隨意翻轉。正月里就可以見到蜂蝶四處飛動了,還可以聽到一些別處一般不在這個時候啼叫的鳥雀在啼叫。我客居寂寞,偶爾拄著藜杖緩緩地在郊外漫步,可能會擋了躍馬出遊的少年的路,可不能說我是故意要遠離人群啊。 據春時所作《水閣朝霽奉簡雲安嚴明府》,知老杜在雲安交結上該縣的嚴縣令,一家人住在嚴縣令的水閣中: 「東城抱春岑,江閣鄰石面。崔嵬晨雲白,朝旭射芳甸。雨檻臥花叢,風床展書卷。鉤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呼婢取酒壺,續兒誦《文選》。晚交嚴明府,矧此數相見。」水閣在東城,臨長江而為石山環抱。老杜去年入臘就在迫切盼望的爛漫春光終於到來了。清晨雨霽,春山白雲繚繞,陽光照耀著眾芳競放的草甸。閒臥在花叢中水閣的床上展卷吟哦,頗為寫意。更有趣的是掛帘子驚起在外面過夜的鷺鷥,團藥丸時聽見黃鶯在輕囀。高興了喚小婢取壺酒來,接著又輔導兒子讀《昭明文選》(1)。——晚年有幸交上了您嚴明府,況且還能時常跟您在這裡相見。王嗣奭說:「水閣大抵即前(《子規》詩中之)江樓,情異而其景遂別。然此閣元是雲安勝地,故首二句寫水閣之勝,兼之朝霽,而晨雲、朝旭、雨檻、風床,又添勝景。鉤簾鷺起、丸藥鶯啼、取酒誦文,又添勝事,非水閣何以有此?而飄泊之餘,始得交嚴明府而數相見於此,豈不益增水閣之勝哉!『矧此』正指水閣言之,與起語相應。……『鉤簾』一聯,妙在觸目而以無意得之,與(《落日》中之)落日簾鉤相似;有意學之便遠。」葉夢得《石林詩話》載:「蔡天啟云:『荊公每稱老杜「鉤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之句,以為用意高妙,五字之模楷。他日公作詩,得「青山捫虱坐,黃鳥挾書眠」,自謂不減杜語,以為得意,然不能舉全篇。』余頃嘗以語薛肇明,肇明後被旨編公集,求之,終莫得。或雲,公但得此一聯,未嘗成章也。」魏晉人物以捫虱談玄為高雅,以今人的眼觀之,未免令人噁心。此可見審美觀點因時代不同而有異。讀「青山」句我不覺聯想到春天裡在牆根日光下赤著膊比捉虱子的阿Q和王胡,就更引不起美感了。秦觀的《秋日》說:「月團新碾瀹花瓷,飲罷呼兒課《楚詞》。風定小軒無落葉,青蟲相對吐秋絲。」一寫春日一寫秋日,一飲完酒課《文選》一喝完茶課《楚詞》,但都能寫出清爽之境和閒適之情,兩相參讀,頗覺有趣。 水閣環境清幽,白天黑夜子規鳥都叫個不停。《杜臆》:「一雲子規非杜鵑,乃叫『不如歸去』者。是也。」焮案:其鳴若曰:「不如歸去!」見《本草》。這就難怪要引動老杜久客思歸之愁了: 「峽里雲安縣,江樓翼瓦齊。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眇眇春風見,蕭蕭夜色淒。客愁那聽此?故作傍人低。」(《子規》)此詩寫幽深淒涼境界極佳。楊倫評「兩邊」二句說:「俊爽似太白語。」浦起龍說:「絕無艱澀之態,杜律之最爽雋者。」 杜鵑(子規)多為夏候鳥或旅鳥,初夏時常晝夜不停地叫。(2)《子規》與《客居》都寫到子規啼,都當作於春末夏初。仇兆鰲於《客居》題下加案語說:「《唐書》:大曆元年二月,以杜鴻漸為東西川副元帥。詩云『已聞動行軒』,蓋三月初作。」「三月初」作「三月末」近是,因消息輾轉傳到雲安尚需時日。《客居》記事、抒懷頗詳,可見西南時局和詩人云安生活情況的一斑: 「客居所居堂,前江後山根。下塹萬尋岸,蒼濤郁飛翻。蔥青眾木梢,邪豎雜石痕。子規晝夜啼,壯士斂精魂。峽開四千里,水合數百源。人虎相半居,相傷終兩存。蜀麻久不來,吳鹽擁荊門。西南失大將,商旅自星奔。今又降元戎,已聞動行軒。舟子候利涉,亦憑節制尊。我在路中央,生理不得論。臥愁病腳廢,徐步視小園。短畦帶碧草,悵望思王孫。鳳隨其凰去,籬雀暮喧繁。覽物想故國,十年別荒村。日暮歸幾翼,北林空自昏。安得覆八溟,為君洗乾坤?稷契易為力,犬戎何足吞?儒生老無成,臣子化四藩。篋中有舊筆,情至時復援。」錢註:「《荊州記》:巫峽首尾一百六十里。舊雲自三峽取蜀,數千里恆是一山。此蓋好大之言也。惟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梁簡文《蜀道難》詩:『峽山七百里,巴水三回曲。』公所謂『峽開四千里』,蓋統論江山之大勢,非專指言峽山也。」我所寄居的水閣,前臨長江後倚山根。下面是萬丈深淵,那給山光映得碧綠的波濤飛騰翻滾。俯瞰林梢一片青蔥,還有那像是用畫筆皴出的橫七豎八駁雜的石頭痕。子規鳥日以繼夜地啼叫,連壯士聽了也銷魂。三峽真長啊兩岸山連著山,長江里的水該有好幾百個源。這裡是人和老虎雜居的地方,雖然相互傷害卻也能湊合著兩存。蜀麻許久不見運來了,吳鹽也積壓在荊門。這是因為大將郭英乂去冬被殺蜀中大亂,轉運貨物的行商莫不望影星奔。而今又委派了杜鴻漸為山南西道·劍南東·西川副元帥,聽說已經命駕啟程。船家們都等候著長江上行船暢通無阻,這全憑杜元帥平定蜀亂、節制重尊。我現在停留在雲安這荊蜀之間的半路上,一家人的生計就沒法說了。怕躺得太久我這雙有病的腳成了殘廢,為了加強鍛煉就慢慢地走著去看看小園。見萊畦里長滿了青草,想起《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不覺為自己的春深不歸而惆悵。鳳隨凰去現今已非太平盛世,徒聞籬間傍晚雀嗓喧繁。觀賞著這種種景物更使我想念家鄉,自從離開我這個少陵野老的荒村已經十年。天不早幾隻倦鳥飛歸,北邊林子裡空自黃昏。我真恨不得將八溟之水傾覆,為君王洗淨這齷齪的乾坤。朝廷只要能重用像稷和契那樣的賢相,吐蕃等外寇就何難掃平。我這儒生老大無成,但作為臣子仍不免要擔憂四藩。我的小箱子裡現放著舊筆,每當有所感憤就不時用它抒寫憂煩。仇兆鰲說:「《杜臆》謂此詩作於雲安,是也。又謂前江後山,即前所云江樓水閣,印合自確。黃鶴編在夔州,與客堂為一處,誤矣。」今仍有從黃說者。 老杜春留雲安,「情至時復援」筆草成者,多應酬之作,但其中仍然或多或少地流露出詩人對時局的關心,和自己的政治感嘆。比如他在雲安遇到護送郭英乂靈柩由水路還京的老友蔡十四著作郎(3),作詩相送,就希望蔡以兵食匱乏歸奏天子,設法安定蜀人:「我衰不足道,但願子意陳。稍令社稷安,自契魚水親。我雖消渴甚,敢忘帝力勤。尚思未朽骨,復睹耕桑民。……玄甲聚不散,兵久食恐貧。窮谷無粟帛,使者來相因。」(《別十四著作》)又在《贈鄭十八賁》(4)中再次表露出己欲抱病赴朝,但恐力與願違的隱憂:「心雖在朝謁,力與願矛盾。抱病排金門,衰容豈為敏?」他見平侍御有方石硯,作《石硯》記硯之美,末望石硯隨侍御入朝起草時能隨人顧眄暢所欲言:「公含起草姿,不遠明光殿。致於丹青地,知汝隨顧盼。」他去冬所作《十二月一日三首》其一中曾閃現出渴望回京立朝又生怕願望落空的複雜心理:「明光起草人所羨,肺病幾時朝日邊。」他自己亟盼,也祝願別人能入朝竭誠輔君,足見其政治態度的積極。 去年初冬,一位姓常的征君來雲安看望老杜,不久即歸去,老杜曾作《別常征君》相送。今年春末,老杜又作《寄常征君》說: 「白水青山空復春,征君晚節傍風塵。楚妃堂上顏殊眾,海鶴階前鳴向人。萬事糾紛猶絕粒,一官羈絆實藏身。開州入夏和涼冷,不似雲安毒熱新。」這詩傷征君的晚出:白水青山春光空度,可嘆您晚年為生計奔走風塵。得寵的朝貴像堂上貌美超群的楚妃,而您卻猶如階前的海鶴向人哀鳴。世事紛繁您難免斷炊;您甘受卑微官職的羈絆,不過是為了吏隱藏身。聽說開州夏天很涼快,不像雲安春天還沒完就已經熱得很(5)。據此知常征君在開州(今四川開縣)官府任事。開州東南至雲安不到三百里。去年秋冬之際常征君當從開州來雲安探望老杜後即歸。「今年開州殺刺史」(《三絕句》其一),詳情種種,老杜或聞自常征君。「群盜相隨劇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同上)如果叛亂時常征君恰在開州,作為官府佐吏,他的處境自然是困難而危險的。由此可見,這詩中的「萬事糾紛猶絕粒」,並非泛泛稱頌常征君的和光同塵、安貧樂道,而是有其現實內容的。 聞一多《岑嘉州系年考證》訂:永泰元年(七六五),岑參五十一歲,在長安。十一月,出為嘉州刺史,因蜀中亂,行至梁州而還。大曆元年(七六六)歲初在長安。二月,杜鴻漸為山南西道劍南東西川副元帥、劍南西川節度使,平蜀亂,表岑參職方郎中,兼殿中侍御史,列置幕府,同入蜀。自春徂夏,留滯梁州,四月至益昌,六月入劍門,七月抵成都。大曆二年(七六七)六月,岑參始赴嘉州刺史任。老杜有《寄岑嘉州》,題下原註:「州據蜀江外。」仇註:「詩云:『泊船秋夜經春草』,蓋公自去年秋至雲安,大曆元年春尚在其地也。」嘉州即今四川樂山縣。老杜去夏攜家離草堂乘舟順岷江而下,端陽節前抵嘉州,與族兄杜某一家團聚,稍作盤桓。可見他對嘉州不是毫無印象的。如今聽說好友岑參恰巧出任不久前他曾稍作盤桓的地方,就不免有所激發而作此詩。但須說明的是,他作此詩頂多只聞岑參已隨杜鴻漸入蜀之訊,而他們當時其實仍留滯梁州。詩說: 「不見故人十餘年,不道故人無素書。願逢顏色關塞遠,豈意出守江城居?外江三峽且相接,斗酒新詩終自疏。謝朓每篇堪諷誦,馮唐已老聽吹噓。泊船秋夜經春草,伏枕青楓限玉除。眼前所寄選何物?贈子云安雙鯉魚。」望外之喜、欽遲之意、神往之情、羈旅之愁、失志之悲,一齊湧出,若非知己故人,哪能引出這許多感觸?聞一多說:「自乾元元年公與參同官兩省,至大曆元年,才九年,而詩云:『不見故人十年余』,此公誤記耳。」(《少陵先生年譜會箋》) 二 「且就土微平」 這年春晚,老杜決計攜家離雲安,移居夔州(今四川奉節縣)。 他的《船下夔州郭宿雨濕不得上岸別王十二判官》寫離雲安情事頗詳: 「依沙宿舸船,石瀨月娟娟。風起春燈亂,江鳴夜雨懸。晨鐘雲外濕,勝地石堂煙。柔櫓輕鷗外,含淒覺汝賢。」「舸」,大船。老杜一家十口,總有一些長物,搬起家來,當然非大船不可。等到好不容易把東西搬上船,人也上了船,天色已晚,他們就在停泊於雲安郭外沙灘邊的船上過夜。晚上下了陣大雨。第二天清晨,老杜因路濕不得上岸與當地王十二判官作別,開船後不勝惆悵,就寫了這首美麗而多情的詩寄王致意。楊倫評:「從薄暮至天曉,從泊舟至開船,情景一一寫出,而寓意仍復雋永;此亦杜五律之勝者,惟(重)復一『石』字。」寫景清絕有佳致;「晨鐘」句之妙,已臻似不真切而實真切的藝術境地(詳上卷一七九、一八〇頁)。 老杜在這次下夔州途中還寫了首清新可喜的小詩: 「江月去人只數尺,風燈照夜欲三更。沙頭宿鷺聯拳靜,船尾跳魚撥剌鳴。」(《漫成一首》)躺在船上,艙外就是水,半夜醒來,驀地瞥見映在水中的月亮離人只有幾尺遠,這該是個多麼令人驚喜不置的經驗啊!風燈晃蕩,夜已三更;沙洲靜悄悄地,鷺鷥們蜷縮著一隻腳並排站在那兒打盹;船尾不時發出魚兒跳出水面啪啦的聲響:這確如浦起龍所說,「夜泊之景,畫不能到」。孟浩然《宿建德江》:「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王維《輞川集·欒家瀨》:「颯颯秋雨中,淺淺石溜瀉。跳波自相濺,白鷺驚復下。」與此詩參讀,倍覺有味。 雲安到夔州,只有二百四十多里,下水行船,頂多兩天就到了。到夔州後,老杜作《移居夔州作》說: 「伏枕雲安縣,遷居白帝城。春知催柳別,江與放船清。農事聞人說,山光見鳥情。禹功饒斷石,且就土微平。」這詩記從雲安移居夔州情事。因病留滯雲安半年多,現能搬家,身體想已好些了。唐人有折柳贈別的習俗。老杜離開時,見江柳青青,覺得這仿佛是春天知道他要走,事先有意催促柳條趕快綠似的。江水也好像很多情,為了增添他放舟的興致,竟變得這麼清澈。春末農事方興,到處都聽見人們在談論這事。山光明麗,難怪鳥雀叫得格外歡快了。沿途兩岸多堆著大禹鑿山導江時留下的斷石,只有夔州土地稍微平一些,這大概就是老杜移居夔州的原因吧!王嗣奭說,「農事聞人說」,蓋已有為農之意,後來「瀼西督耕」本此。「土微平」,正便於為農。仇兆鰲以為常建《題破山寺後禪院》「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為殷璠首推,不知出於少陵。焮案:殷璠《河嶽英靈集》自敘云:「開元十五年後,聲律風骨始備矣。實由主上惡華好朴,去偽從真,使海內詞場,翕然尊古。……粵若王維、昌齡、儲光羲等二十四人,皆河嶽英靈也,此集便以『河嶽英靈』為號。詩二百三十四首,分為上下卷,起甲寅,終癸巳。」「主上」系指玄宗,而玄宗朝的「癸巳」為天寶十二載(七五三)。殷璠將常建置於該集上卷之首,其小序中已舉出「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等並可稱警策。如此,則常建的「山光悅鳥性」起碼作於公元七五三年以前,較老杜作於公元七六六年的「山光見鳥情」至少早十三年,怎能說前者出於後者呢? 老杜於大曆元年春末來到夔州,至大曆三年正月出峽東下,在這裡共住了一年零九個多月,時間雖短,卻寫了四百多首詩,其創作力的旺盛,真令人驚嘆不已。老杜在夔州前後搬過幾次家,寫到的名勝古蹟和小地名也不少。為了有助於了解詩人行止和詩歌創作環境,現將山東大學《杜甫全集》校注組諸同志經實地勘查寫成的《訪古學詩萬里行·夔州白帝辨遺蹤》中的主要內容摘錄於下。 白帝城舊址在今奉節縣治以東十里(一作八里),瞿塘峽口北岸的白帝山山腰上,是漢代公孫述所建,因山勢而修,周圍七里,用石塊砌成的城牆舊跡,至今仍多處可見。這裡山勢起伏,山為紅砂石,樹木稀疏。杜甫當年在《白帝城最高樓》一詩中描寫的「城尖徑仄旌旆愁,獨立縹緲之飛樓」,就是寫的這裡。白帝城南的白帝山峰峙立江邊,山勢陡峭,有石階,從江邊至山頂,拾級而上,有四百餘級。山頂有白帝廟,雖不算雄偉,卻頗為秀麗,廟門南向,俯視大江滾滾東流。廟內正殿叫明良殿,此殿從東漢到明代曾經多次修葺易名,現明良殿則是從明代的義正祠更名而來。殿內有塑像,正中為先主劉備,右為諸葛亮,左為關羽、張飛。明良殿右,又有武侯祠,亦為明嘉靖時重修,正中為諸葛亮像,左右陪祀的是諸葛瞻、諸葛尚。殿內楹聯匾額均系杜句,如「伯仲伊呂」「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等。廟內臨江有一觀星亭,亭內有石桌,桌座呈八棱,上刻《秋興八首》。傳說為諸葛亮夜觀星象之所。(焮案:白帝城的名勝古蹟雖是後代重建,但早已具備規模,曾經影響過老杜的詩歌創作。有趣的是,老杜的詩歌創作又反過來為此間的名勝古蹟增添光彩。)傳說此白帝廟興建於漢光武消滅公孫述之後,起始是供奉公孫述,後來士大夫認為奉祀割據的叛逆於理未安,於是改祀劉備和諸葛亮了。 從白帝廟上俯瞰江流,洶湧澎湃,江面最窄處僅百米左右,這裡就是以驚險雄奇著稱的瞿塘峽口,是入蜀的咽喉,兩岸絕壁相對,猶如兩扇大門,故稱「夔門」,也是三峽之門。杜詩「三峽傳何處,雙崖壯此門」(《瞿塘兩崖》),又「西南萬壑注,勁敵兩崖開」(《瞿塘懷古》),都是刻畫這個夔門的。 唐代夔州城,實際上就是以白帝城為基礎,向西北面山坡擴展而成的。所以唐人往往把夔州城直稱為白帝城。杜甫的《移居夔州作》:「伏枕雲安縣,遷居白帝城」,就如此。劉禹錫《夔州刺史廳壁記》也講到北周、隋、唐在白帝城基礎上「張大」城府以建郡治的史實。陸游《入蜀記》說:「晚至瞿塘關,唐故夔州,與白帝城相連。杜詩云:『白帝夔州各異城』,蓋言難辨也。」自北宋初夔州州治從白帝城遷到瀼西(今奉節縣城)後,白帝已逐漸廢為邱墟,時間只隔一百多年的陸游已說:「自城郭府寺,父老無知其處者。」(《東屯高齋記》)今天自然就更難分辨了。 杜詩說:「赤甲白鹽俱刺天,閭閻繚繞接山巔。」順著奔騰咆哮的江流向東望去,不遠處有夾江對峙卓立群峰之中的兩座高山,這就是有名的赤甲山和白鹽山。赤甲在江北,山頂狀如桃子,當地俗稱桃子山,是暗紅色。隔江相對的是南岸的白鹽山,山色呈灰白色,兩山紅白相映,遠遠望去更增添了這一帶山川的奇偉秀麗。 由白帝山頂,向西南下方俯視,見瞿塘峽口的江心中有石礁,這就是小灩澦。杜詩「巨石水中央,江寒出水長」(《灩澦堆》)是指大灩澦堆,是自古以來最險要的奇景。古代民謠「灩澦大如象」云云,即指大灩澦堆而言。新中國成立後灩澦堆已由航運部門炸掉了。現在能看到小灩澦堆方圓也有數丈,高可三米左右,其間水流湍急。 魚復,秦漢時縣名,蜀時改名永安,以後兩晉南朝仍名魚復,唐貞觀時才改名奉節縣,至今未變。魚復縣故城,原在白帝城西北,後來就移治白帝城。北宋以後縣治也隨州治移至瀼西。魚復浦,在今奉節縣東南二里,即梅溪河東八陣圖下面的沙洲。《晉書·桓溫傳》:「初,諸葛亮造八陣圖於魚復浦平沙之上。」傳說洞庭湖的黃魚每年溯游至此產卵,然後復返洞庭。魚復縣就因此而得名。這種黃魚長一兩丈,在唐時大概產量很驚人。杜詩里說夔州人「頓頓食黃魚」,而且是「脂膏兼飼犬」。據當地人說,這種黃魚現在已很少見了。 永安,作為縣名,即指秦漢之魚復縣。但劉備當年征吳,曾立永安宮。杜甫詩中多次提到它,如說「蜀主窺吳幸三峽,崩年亦在永安宮」(《詠懷古蹟》其四)。《水經注》:「江水經永安宮南,諸葛亮受遺詔處是也。其間平地可二十里許,江山迥闊,入峽所無。城周十餘里,背山面江,頹墉四毀,荊棘成林,左右居民,多墾其中。」陸游《入蜀記》:「夔在山麓沙上,所謂魚復永安宮也。……比白帝城頗平曠,然失險無復形勝矣。」 溪,即今日奉節城東門外之梅溪河,距東門約半里地,水流較大。有渡船通東岸。正如清朝江權所言:「西源近而流淺,夏秋水漲,可通小舟。」古代夔州人「謂山間之流通江者曰」(陸游《入蜀記》),所以這條梅溪河可叫,白帝城東的草堂河也可叫。梅溪河叫西水,草堂河叫東水。杜甫所謂的水是指西水。 杜甫在夔州只住了不到兩年,卻換了四個地方,除了赤甲不可考之外,其餘三處,即西閣、西、東屯大致可知。 縣誌說,現在關廟沱處有明代通判何宇度之碑,題曰「唐工部子美游寓處」,或言此即子美「西閣」遺址。這個地方面對灩澦堆,可以看到江中往來的漁人和行旅,可以看到陰晴風雨朝暮晦明的峽中景物變化。 杜甫先在西閣住了將近一年,大曆二年(七六七)三月,他在西買了四十畝柑園,便搬到西居住。杜甫在這裡蓋了房子,這就是西草堂。(焮案:據《暮春題西新賃草屋五首》和《簡吳郎司法》「遣騎安置瀼西頭」「古堂本買藉疏豁」,知西草屋當是先賃而後買的老房子。《訪古學詩萬里行》以為是老杜在這裡新蓋的,疑非是。)「西」即現在梅溪河之西,也就是今日奉節縣城東一帶。西草堂的確址已不可考,唐代這裡是人煙較稠密的西市。如杜甫確曾住此,則距武侯祠很近,故常得瞻仰而入吟詠。 東屯,在白帝城東北十餘里,沿著白帝城北面舊基址走,城基下有河床蜿蜒如帶,細流如繩,即舊之東水,今之草堂河。走下山坡,又沿草堂河谷的公路向東北走了幾里,就到了奉節縣草堂區白帝公社的浣花大隊。這裡就是杜甫東屯草堂舊址。 感謝萬里訪古學詩人的熱心指點,使我們對夔州白帝的地理歷史面貌有了較全面較具體的了解,現在再回過頭去讀老杜這一時期的詩篇,自會感到親切多了。 三 「形勝有餘風土惡」 且說大曆元年春末,老杜攜家來到夔州,寄居西閣,作《客堂》說: 「憶昨離少城,而今異楚蜀。舍舟復深山,窅窕一林麓。棲泊雲安縣,消中內相毒。舊疾甘載來,衰年得無足。死為殊方鬼,頭白免短促。老馬終望雲,南雁意在北。別家長兒女,欲起慚筋力。客堂序節改,具物對羈束。石暄蕨芽紫,渚秀蘆筍綠。巴鶯紛未稀,徼麥早向熟。悠悠日動江,漠漠春辭木。台郎選才俊,自顧亦已極。前輩聲名人,埋沒何所得?居然綰章綬,受性本幽獨。平生憩息地,必種數竿竹。事業只濁醪,營葺但草屋。上公有記者,累奏資薄祿。主憂豈濟時?身遠彌曠職。修文廟算正,獻可天衢直。尚想趨朝廷,毫髮裨社稷。形骸今若是,進退委行色。」在老杜看來,雲安、夔州一帶就是楚地(詳本章第一節),故至雲安後所作詩有「舟人自楚歌」(《將曉》其二)、「楚客惟聽棹相將」(《十二月一日》其二)、「南楚青春異」(《南楚》)之句。這首詩,夾敘夾議,見行止,見心緒,文辭亦蒼勁有力:想起頭年離開成都,而今已有楚蜀山川之異。我們坐船來到這裡,那個寄居的西閣在深林覆蓋的崇山之麓。前一陣留滯雲安,像相如消渴我體內深感不適。船把舊病一起載了來我也高興,衰老之年得苟延殘喘哪還有什麼不滿足。就是死了成了異鄉的鬼,頭已白了就不算是壽命短促。古詩說「代馬思朔雲」,大雁雖身在南可心裡老是想著北。自從離家以來兒女們都長大了,我本想起程回鄉奈何筋力不濟。住進這客堂後不覺季節在慢慢改換,另一番景物聊解我客居的羈束。石山里很暖和長出了紫色的蕨芽,沙渚秀麗蘆筍(6)一片碧綠。黃鶯紛飛並未減少,麥子早已接近成熟。慢悠悠的太陽照耀著水波蕩漾的長江,廣漠無垠的春天已辭別了花草樹木。尚書台選拔的郎官都是英才,我能做到郎官自己也覺得榮顯已極。想想那些前輩聲名卓著的人,他們在政治上被埋沒卻一無所得。我今何幸居然能身著官服,無奈我不願供職性喜幽獨。凡是我平生憩息的地方,必然要栽種幾竿修竹。我的事業只是喝酒,我所營造修葺的不過是些茅草屋。真感激嚴鄭公(武)記掛著我,累次奏請授予我一份薄祿。我雖然常以主憂為念欲進濟時之策,可惜身遠而曠職。今朝廷正直,我還想回京以圖於時政有毫髮裨益,其如形骸衰老成這個樣子,進退兩難,徒委之匆匆行色。王嗣奭說:「客堂非前客居。客居前江後山,此雲深山林麓,故知別是一所。當是移夔後作,故云『舍舟復深山』,與《遷居》詩『且就土微平』者合也。……種竹、葺草屋,自敘平生,非必謂今客堂。」 魯訔說,夔俗無井,以竹引山泉而飲,蟠窟山腹間,有至數百丈者。南方深山居民取水往往如此,我以前也曾見到過。老杜初來乍到,對之頗感興趣,作《引水》說: 「月峽瞿唐雲作頂,亂石崢嶸俗無井。雲安沽水奴僕悲,魚復移居心力省。白帝城西萬竹蟠,接筒引水喉不干。人生留滯生理難,斗水何直百憂寬。」明月峽、瞿塘峽(7)高聳入雲,有高泉可資引取;亂石崢嶸難鑿,夔俗無井情有可原。在雲安時買水費錢,增加客旅負擔,奴僕也為之發愁;移居此地,用水方便,就省心多了。你看那白帝城西山頭千萬根竹筒連接起來引水,這樣喉嚨哪會幹?因病留滯此間生活艱難,有杯水喝,可解百憂心暫寬。浦起龍說:「結雲『何直』,何啻也。人當窮困已極,則曰略得少資,如邀大惠。詩正此意,亦解嘲語也。仇謂一水未足解憂,反其旨矣。」 竹筒引水雖然方便,要是發生故障,沿著一根根銜接著的竹筒上山檢查哪裡脫節或漏水,那也是很麻煩的。老杜常說他有相如消渴之疾(8),也就是糖尿病。患這種病的人水喝得特別多。一天傍晚,居民爭水,不知誰給通老杜住處的竹筒弄了手腳,斷水了。老杜當時雇的一個叫阿段的少數民族僕人就不聲不響地上山去尋找源泉。到了三更半夜,老杜正口渴得不得了,忽聽得竹筒引來的泉水從山頂雲端直注缸中,不覺大喜,同時又為阿段敢在夜裡穿過虎豹群上山去檢修引水竹筒而感到驚異不置,於是就乘興作《示獠奴阿段》說: 「山木蒼蒼落日曛,竹竿裊裊細泉分。郡人入夜爭餘瀝,豎子尋源獨不聞。病渴三更回白首,傳聲一注濕青雲。曾驚陶侃胡奴異(9),怪爾常穿虎豹群。」頸聯寫久待忽得之情頗傳神。這一股清泉剛才還在高峰潤濕青雲,瞬息間便循竹筒穿過黑夜,當然也同樣會穿過虎豹群而流到詩人身邊:讀後不覺令人作如是遐想。 夔州名勝古蹟不少,老杜到後不免要四處遊覽,白帝城自然是他首先要去登臨憑弔的去處: 「城峻隨天壁,樓高望女牆。江流思夏後,風至憶襄王。老去聞悲角,人扶報夕陽。公孫初恃險,躍馬意何長?」(《上白帝城》)宋玉《風賦》:「楚襄王游於蘭台之宮,宋玉、景差侍。有風颯然而至,王乃披襟而當之,曰:『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邪?』」蘭台之宮,舊址在今湖北省鍾祥縣境。東漢公孫述字子陽,更始時起兵討宗成、王岑之亂,破之,遂有蜀土,僭立為帝,都成都,色尚白,改成都郭外舊倉為白帝倉,築城於魚復,號白帝城。述立十二年,為光武帝劉秀所殺。左思《蜀都賦》:「一人守隘,萬夫莫向;公孫躍馬而稱帝,劉宗(備)下輦而自王。」這大概是詩人首次上白帝城眺望懷古之作。見江流思夏禹疏鑿之功(陳子昂《白帝城懷古》也說「深山尚禹功」),會風至想襄王蘭台之快。垂老流離,愁聞悲角;人扶登覽,且趁晚晴。可嘆公孫述當初據險作亂,躍馬稱帝,意何雄哉,而今安在?楊倫說:「意中亦隱為崔旰言之,語更有含蓄。」 這次登白帝城在夕陽西下時。不久又於天陰欲雨時再登,作《上白帝城二首》。其一說: 「江城含變態,一上一回新。天欲今朝雨,山歸萬古春。英雄餘事業,衰邁久風塵。取醉他鄉客,相逢故國人。兵戈猶擁蜀,賦斂強輸秦。不是煩形勝,深愁畏損神。」江城氣象多變,所以每次來每次都有新鮮的感覺。天好像要下雨,下雨必會洗淨山野的殘紅,今年的春天就要永遠歸去。春去雖能再來,但再來的卻是來年之春;今年之春一旦歸去,便成「萬古」了。傷春,亦自傷。人死謂之「作古」,或以「千古」悼之;老杜吟「山歸萬古春」時,於此不能無感。仇兆鰲解後半近是:「公流落風塵,方與故鄉人飲酒登眺,忽見輸餉赴京者,不覺觸目生悲,因嘆云:我非厭煩此間形勝,特以愁來之故,怕損神而卻步耳。公之關心民瘼如斯。……『兵戈』,蜀有崔旰之亂。『賦斂』,京師經吐蕃故也。」其二說: 「白帝空祠廟,孤雲自往來。江山城宛轉,棟宇客徘徊。勇略今何在?當年亦壯哉!後人將酒肉,虛殿日塵埃。谷鳥鳴還過,林花落又開。多慚病無力,騎馬入青苔。」此詩專詠白帝廟。此廟唐宋以前祀公孫述。(10)仇兆鰲認為:「公於先主、武侯說得英爽赫奕,千載如生。此雲『勇略今何在?當年亦壯哉』,嘆其隨死而俱泯也。」白帝廟當時祀先主、武侯還是祀公孫,仇氏並未註明。此「嘆其隨死而俱泯」云云,如指先主、武侯,則非是。當然也可理解是指公孫而言。浦起龍說:「白帝本西方神。詩意蓋指公孫述,為崔旰輩作影。」王嗣奭解其一「英雄餘事業,衰邁久風塵」一聯說:「謂此世界英雄盡有事業可做,惜己衰邁,久溷風塵也。」誤。實則上句嘆公孫稱雄一時而終余陳跡,下句自傷久客風塵,兩句之間並無因果關係。若從王說,豈不謂老杜欲效公孫之所為,陷老杜於不忠不義麼?右仲自無此意,乃說詩甚求前後連貫之過。須知詩歌跳躍性很大,不可當散文對待。正確了解了「英雄」一聯的意思,再來看其二,就容易得作者的用心了:白帝廟空蕩蕩的,只有孤雲自來自往。人們偶爾拿些酒肉來祭祀,殿里積滿塵土。公孫當年那不亦壯哉的勇略如今哪裡去了?只留下江山無恙、舊城蟠曲。值此鳥鳴還過、花落又開的春夏之交,我客中帶病騎馬來游,撫今弔古,不無感慨,在廟宇中徘徊,久久不去。——這難道不是「英雄餘事業,衰邁久風塵」的進一步發揮麼?「林花落又開」,與殷遙《春晚山行》「野花成子落」、郭震《惜花》「半欲離披半未開」、李商隱《即日》「已落猶開未放愁」意近而俱各有情。 前後不久,老杜又有《陪諸公上白帝城頭宴越公堂之作》: 「此堂存古制,城上俯江郊。落構垂雲雨,荒階蔓草茅。柱穿蜂溜蜜,棧缺燕添巢。坐接春杯氣,心傷艷蕊梢。英靈如過隙,宴衎願投膠。莫問東流水,生涯未即拋。」題下原註:「越公,楊素也。有堂在城上,畫像尚存。」劉禹錫《夔州刺史廳壁記》:夔初城於瀼西,後周大總管龍門王述登白帝,嘆曰:「此奇勢可居。」遂移府於今治所(指唐治白帝城)。隋初楊素以越公領大總管,又張大之。李貽孫《夔州都督府記》:白帝城東南斗上二百七十步,得白帝廟。又有越公堂,在廟南而少西,隋越公楊素所建,奇構隆敞,內無撐柱,夐視中脊,邈不可度,五逾甲子,無土木之隙。朱註:詩言「柱穿」「棧缺」,而記雲「無土木之隙」,疑記語未足信。又:閣木曰棧。《莊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郤,忽然而已。」「郤」,同「隙」,縫隙。後「白駒過隙」成為成語,用來形容時光過得極快。《詩經·小雅·南有嘉魚》:「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衎。」「燕」同「宴」。「宴衎」,宴樂。古樂府:「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楊素,隋大臣。士族出身,北周武帝時任司城大夫等職。隋文帝滅陳時,他率水軍從三峽東下,因功封越國公。開皇十年(五九〇),鎮壓荊州和江南各地的反隋勢力。後任尚書左僕射,執掌朝政。參與宮廷陰謀,廢太子勇,擁立煬帝。後封楚國公,官至司徒。楊素是隋朝的顯貴,白帝城又是他起兵立功的據點。老杜今在城頭越公堂參加當地官紳宴會,見此間境地荒涼,繁花凋謝,自會產生英靈過隙的感嘆。末言賓主宴樂,意氣相投,這就令詩人暫時不想離夔州而東下了。這詩雖不甚佳,但多少可見老杜的交遊和行止動向。 老杜寫白帝城登覽最佳之作是《白帝城最高樓》: 「城尖徑仄旌旆愁,獨立縹緲之飛樓。峽坼雲霾龍虎臥,江清日抱黿鼉游。扶桑西枝對斷石,弱水東影隨長流。杖藜嘆世者誰子?泣血迸空回白頭。」城依山建,故城樓有最高者也有較低者。同樣的道理,前詩題中「上白帝城頭宴越公堂」云云,非謂堂建於城頭,實指堂在山上高出於前面的城頭。這是首拗體七律,除中兩聯對仗外(意對而平仄不對),其餘全是歌行的作法。「扶桑」,神話中樹木名。《山海經·海外東經》:「湯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弱水」,相傳為水弱不能勝舟的河流。古籍中所載弱水很多,如《山海經·大荒西經》載,崑崙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淵」。城角這兒挺尖,小路又仄,連軍旗也仿佛怕給大風吹倒而在發愁(11);我獨自站在這其勢如飛、虛無縹緲的最高城樓之上,感受的新奇,就不難想像了。前面瞿塘峽口的頹崖斷石,從雲霧裡顯現出來,有如睡著的龍和虎;江水清澈,漩渦翻滾,像是陽光擁抱著黿鼉在遨遊。(12)扶桑的西枝與高峽遙遙相對,弱水東流遠遠地流入長江。(13)那個拄著藜杖在憂時嘆世的人是誰?他將點點血淚拋灑到空中,回過白頭深情地望著北方。(他是誰?我不說大家都知道。) 仇注引《杜臆》說,《曉望白帝城鹽山》當作《白帝城曉望鹽山》(今本無)。這題目其實不錯,無須改動。前面在介紹《客堂》時提到,老杜一來到夔州就寄居在「深山」「林麓」西閣(「舍舟復深山,窅窕一林麓」)。既是「林麓」,當然就不是山頭。這豈不是可以近望白帝城遠望鹽山了麼?這詩說: 「徐步攜斑杖,看山仰白頭。翠深開斷壁,紅遠結飛樓。日出清江望,暄和散旅愁。春城見松雪,始擬進歸舟。」《水經注·江水》:廣溪峽,乃三峽之首,其間三十里,頹岩倚木。山上有神淵,淵北有白鹽崖,高可千餘丈,俯臨神淵,土人見其高白,故因名之。《方輿勝覽》:白鹽山,在州城東十七里。西閣在城西(14),白鹽山在城東,所以當詩人「徐步攜斑竹,看山仰白頭」時,自會看到白帝城頭高聳入雲的飛樓(「紅遠結飛樓」),以及從春城後面露出的那底青頂白像雪壓蒼松似的鹽山。仇兆鰲說:「斷壁開處,見其深翠。飛樓結處,見其遠紅。此用倒裝法。」又說:「見此佳景而始擬進舟,有不忍恝然之義。後《入宅》詩云『斷崖當白鹽』,又《移東屯》雲『白鹽危嶠北』,公蓋眷眷於此山矣。」 張震《武侯祠堂記》:「唐夔州治白帝,武侯廟在西郊。」老杜很景仰諸葛亮,廟又在他寄居的西閣附近,一來當早就去參觀過了,作《武侯廟》: 「遺廟丹青落,空山草木長。猶聞辭後主,不復臥南陽。」朱鶴齡說:「武侯為昭烈驅馳,未見其忠,惟當後主昏庸,而盡瘁出師,不復有歸臥南陽之意,此則雲霄萬古者耳。曰『猶聞』者,空山精爽,如或聞之。」 他還去觀看了八陣圖,作詩說: 「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八陣圖》)《東坡志林》:「諸葛亮造八陣圖於魚復平沙之上,壘石為八行,相去二丈。桓溫征譙縱,見之,曰:『此常山蛇勢也。』文武皆莫識。吾嘗過之,自山上俯視,百餘丈凡八行,為六十四蕝,蕝正圜,不見凹凸處,如日中蓋影。予就視,皆卵石,漫漫不可辨,甚可怪也。」一九七九年版《辭海》載,八陣圖是諸葛亮的一種陣法。《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亮)推演兵法作八陣圖。」後人考其遺蹟而繪成圖形(詳見《武備志》)。相傳諸葛亮曾聚石布成八陣圖形,據記載,八陣圖遺蹟有三處:此其一,在奉節縣南江邊;一在陝西沔縣(今勉縣)東南諸葛亮墓東;一在四川新都縣北三十里牟彌鎮。劉禹錫《嘉話錄》:「夔州西市,俯臨江沙,下有諸葛亮八陣圖,聚石分布,宛然猶存。峽水大時,三蜀雪消之際,涌滉漾,大木十圍,枯槎百丈,隨波而下。及乎水落平川,萬物皆失故態,諸葛小石之堆,標聚行列依然。如是者近六百年,迨今不動。」此可為「江流石不轉」註腳。歷來對末句的理解大致可分為兩派:一說以未得(失)吞吳為恨,一說以不該(失策)吞吳為恨。浦起龍認為這兩派都「坐煞武侯心上著解。拋卻『石不轉』三字,致全詩走作。豈知『遺恨』從『石不轉』出生耶?蓋陣圖正當控扼東吳之口,故假石以寄其惋惜,雲此石不為江水所轉,天若欲為千載留遺此恨跡耳。如此才是詠陣圖之詩。彼紛紛推測者,皆不免脫母」。指出「假石以寄其惋惜」這一擬人化的藝術表現手法是對的,但不得因此而抹殺此「恨」仍有二解。 《峽中覽物》可看成是詩人春晚遷居夔州以來就近登臨遊覽的小結: 「曾為掾吏趨三輔,憶在潼關詩興多。巫峽忽如瞻華岳,蜀江猶似見黃河。舟中得病移衾枕,洞口經春長薜蘿。形勝有餘風土惡,幾時回首一高歌?」還是仇兆鰲串講得好:「此公在峽而思鄉也。上四追憶華州,下四峽中有感。向貶司功,而詩興偏多,以華岳、黃河足引壯思也。今峽江相似,而臥病經春,無復前此興會矣。蓋此間形勝雖佳,風土殊惡,幾時得回首北歸,仍動長歌之興乎?」漢代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所轄之境,相當今陝西中部地區。後世行政區劃分雖時有更改,但直到唐朝,習慣上仍稱這一地區為「三輔」。華州屬扶風。杜甫曾貶華州司功參軍,故稱「掾吏」。《文心雕龍·物色》說:「若乃山林皋壤,實文思之奧府,略語則闕,詳說則繁。然屈平所以能洞監風騷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江山自會有助於文思詩情,但老杜「在潼關詩興多」,還有時代背景、社會環境、作家遭遇等等更重要更直接的原因。其實他在秦州、成都、夔州詩興也都是很多的,他之所以這麼說,不過是在抒發一種憶舊思鄉之情罷了。巫峽與華岳,風姿迥異而陡峭則一。蜀江清,黃河濁,亦各不同。只因都具有陽剛之美,能激發人的壯思,所以就見此而憶彼了。唐華州的治所在鄭縣(今陝西華縣)。鄭縣之南的江中有個伏毒寺,氣象瀟灑,建築精美。老杜厭峽水蒼茫,徒為龍蛇深窟;傷遠隔萬里,舊遊難得。作《憶鄭南》說:「鄭南伏毒寺,瀟灑到江心。石影銜珠閣,泉聲帶玉琴。風杉曾曙倚,雲嶠憶春臨。萬里蒼茫外,龍蛇只自深。」可見他當時憶舊思鄉之情是很強烈的。 「形勝有餘風土惡」,詩人對當地惡劣風土人情的不滿主要表露在《負薪行》《最能行》中。前詩說: 「夔州處女發半華,四十五十無夫家。更遭喪亂嫁不售,一生抱恨長咨嗟。土風坐男使女立,男當門戶女出入。十有八九負薪歸,賣薪得錢應供給。至老雙鬟只垂頸,野花山葉銀釵並。筋力登危集市門,死生射利兼鹽井。面妝首飾雜啼痕,地褊衣寒困石根。若道巫山女粗丑,何得此有昭君村?」夔州的處女,不少已有四五十歲,頭髮花白了,可還沒有婆家。何況戰亂頻仍,男子多出征或陣亡,這就更難嫁出了。這裡的風俗是男坐女立,男子操持家務,女子在外面幹活。她們十有八九要爬上險峰,砍了柴到集市上去賣了盤家養口;而且不顧死活,上鹽井販賣私鹽牟利。她們多是老姑娘,到老脖子上都垂著雙鬟,還將野花山葉同銀釵插在一起。她們戴著首飾臉上也化了妝,可掩藏不住眼淚的痕跡。她們衣著單薄,蜷縮在山旮旯石根下面。如果說巫山這一帶的女子都長得又粗又丑,那為什麼歸州卻有出過古代著名美女王昭君的村子(15)?末舉昭君為例證明夔州處女的粗丑並非天生如此而是惡俗使然,不滿惡俗而深表同情於亂世山區的寒女,足見詩人對社會問題和民生疾苦的關注。王嗣奭說:「(此)與下《最能行》俱因夔州風俗薄惡而發,結之以『昭君村』『屈原宅』,又為夔州人解嘲;文人之遊戲筆端者如此。『處女發半華』,五字便堪大噱。」詩人的感情是沉重的,以為這不過是解嘲逗樂的筆端遊戲,這理解很不正確。《入蜀記》:「(峽中)婦人汲水,皆背負一全木盎,長二尺,下有三足,至泉旁,以勺挹水,及八分,即倒坐旁石,束盎背上而去。大抵峽中負物率著背,又多婦人,不獨水也。有婦人負酒賣,亦如負水狀,呼買之,長跪以獻。未嫁者,率為同心髻,高二尺,插銀釵至六隻,後插大象牙梳,如手大。」可參看。 作於同時的《最能行》,則不滿峽中男子輕生逐利、氣量狹窄: 「峽中丈夫絕輕死,少在公門多在水。富豪有錢駕大舸,貧窮取給行艓子。小兒學問止《論語》,大兒結束隨商旅。欹帆側舵入波濤,撇漩捎無險阻。朝發白帝暮江陵,頃來目擊信有徵。瞿塘漫天虎鬚怒,歸州長年行最能。此鄉之人氣量窄,誤競東風疏北客。若道士無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最能」,駕船的能手。「取給」,賺錢為生。《論語》是孔子弟子對孔子平日言行的記錄,後世奉為經典,也是授徒的基礎教科書。蜀諺:「起如屋,漩下如井。」駕船的人遇漩須撇開,遇須捎過。《水經注·江水》:「至於夏水襄陵,沿泝阻絕。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虎鬚灘在夔州府治西。當時蜀人稱舵師為「長年三老」(16)。峽中人從小讀書很少,無論貧富多以駕船為生。他們駕船技術很高,如今親眼得見,才相信書上所說「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原來是完全可能的。(17)瞿塘峽口江水漫天,虎鬚灘風濤怒吼,架不住歸州長年的本領更高強。可是他們的氣量都很狹窄,親南人疏北人。如果說這一帶的男子中沒有英俊的人才,那為什麼山那邊的秭歸卻有出過偉大詩人屈原的宅子(18)? 四 「閉目逾十旬,大江不止渴」 老杜作為「北客」,不僅對峽中「土風」深感格格不入,而且還很不適應「南方瘴癘地」的氣候。尤其入夏以來直至初秋,這裡久旱毒熱,他既憂農時復為高溫所苦,其心情的煩躁就可想而知了。 南方淫祠之風甚熾,每逢天旱,就請巫師擊鼓舞蹈,抬菩薩求雨,解放前我在家鄉也曾多次見到過。老杜見了這番舉動很不以為然,作《雷》說: 「大旱山嶽焦,密雲復無雨。南方瘴癘地,罹此農事苦。封內必舞雩,峽中喧擊鼓。真龍竟寂寞,土梗空僂俯。吁嗟公私病,稅斂缺不補。故老仰面啼,瘡痍向誰數!暴尪或前聞,鞭石非稽古。請先偃甲兵,處分聽人主。萬邦但各業,一物休盡取。水旱其數然,堯湯免親睹。上天鑠金石,群盜亂豺虎。二者存一端,愆陽不猶愈?昨宵殷其雷,風過齊萬弩。復吹霾翳散,虛覺神靈聚。氣暍腸胃融,汗濕衣裳污。吾衰尤計拙,失望築場圃。」《左傳》僖公二十一年:「夏大旱,公欲焚巫尪。」杜預註:「瘠病之人,其面上向,俗謂天哀其病,恐雨入其鼻,故為之旱。」庾信《和樂儀同苦熱》「鞭石未成雨」,倪璠注引虞善《志林》:「夷陵有陰陽石,陰石常潤,陽石常燥,旱則鞭陰石必雨,久雨鞭陽石則止。」這詩前敘旱情嚴重,求雨無效,收成無望,賦稅難斂,公私都將受害。中謂暴尪鞭石,並不能消弭旱災,如果方鎮能停止戰爭,聽命於朝廷,減輕稅收,旱年則無足深憂;須知唐堯、商湯時水旱亦在所難免,今亢陽雖酷,不猶愈(好)於豺虎般作亂的群盜麼?末寫昨夜風雷大作,吹散了滿天雲雨,燥熱難熬,想到沒法種點菜蔬來改善生活,就更加感到失望了。 《神農求雨書》載:祈雨,不雨則暴巫,暴巫而不雨,則積薪擊鼓而焚山。《水經注·江水》載:廣溪峽乃三峽之首,山上有神淵,天旱燃木岸上,推其灰燼,下穢淵中,尋即降雨。當時當地人求雨總求不來,沒辦法,只得使出最後的一著兒——燒山!可是,仍然無效。老杜見了不勝感嘆,作《火》說: 「楚山經月火,大旱則斯舉。舊俗燒蛟龍,驚惶致雷雨。爆嵌魑魅泣,崩凍嵐陰曠。羅落沸百泓,根源皆太古。青林一灰燼,雲氣無處所。入夜殊赫然,新秋照牛女。風吹巨焰作,河漢騰煙柱。勢欲焚崑崙,光彌焮洲渚。腥至焦長蛇,聲吼纏猛虎。神物已高飛,不見石與土。爾寧要謗,憑此邁熒侮。薄關長吏憂,甚昧至精主。遠遷誰撲滅,將恐及環堵。流汗臥江亭,更深氣如縷。」現值「新秋」,為求雨已焚山「經月」,那麼這把嚇唬蛟龍行雨的火當是陰曆六月初點燃的,而旱象之成則更在此以前。《舊唐書·代宗本紀》載:「是年春旱,至六月庚子始雨。」《雷》題下仇注引此。案史不言何處春旱,一般系指皇帝所在的京洛地區。我國版圖遼闊,南北氣象往往不一,故不得遽據史以為夔州一帶亦春旱至六月始雨。前引本紀接著說:「自六月大雨,洛水泛溢,漂溺居人廬舍二十坊,河南諸州水。」實則中原春旱而夏澇,夔州一帶夏旱至新秋猶無雨。老杜見此方人大旱焚山心裡很不以為然,就在詩中議論說:你們燒山不是要逼著蛟龍行雨麼?古傳「龍不見石,人不見風,魚不見水」,你們就是把山上的長蛇、猛虎都燒焦了,甚至「火炎崑岡,玉石俱焚」,蛟龍又看不見石頭和土,這與它們一點兒也不相干,它們早飛走了。何況這種舉動近於熒侮要挾,若真有龍,它們也不會樂意行雨的。這實在荒誕不經,主要是由於長吏薄於憂民,不知以精誠祈救。若任火勢蔓延不設法撲滅,恐怕就要燒到居民的圍牆邊來了。我整天汗流浹背地躺在江亭之中,到更深夜盡也一點兒不涼快,熱得我奄奄一息。——老杜相信儒家天人感應之說雖也不對,但反對巫術迷信還是可取的。這詩刻畫、鋪敘近賦,但蒼老遒勁、渾然一體,不失為力作。韓愈《陸渾山火一首和皇甫湜用其韻》詠野燒亦淋漓盡致,但純用賦體,又恣意逞奇斗險,終嫌生澀造作。 酷熱難耐,又作《熱三首》《毒熱寄簡崔評事十六弟》(19)等遣悶。可能是熱得心煩意躁,這些詩多無甚可觀。黃生說:「『炎赫衣流汗,低垂氣不蘇』,又『欻翕炎蒸景』,又『林熱鳥開口』,又『奇峰硉兀火雲升』,又『束帶發狂欲大叫』,詩中說冷易佳,說熱難佳,即杜公不免褦襶矣。」 以往老杜在浣花溪乘興作生活小詩如《絕句漫興九首》《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多極瀟灑有韻致。如今大熱天裡寫的《夔州歌十絕句》雖「亦竹枝詞體,自是老境」(楊倫語),意趣似稍遜。其中如其四寫赤甲、白鹽風景如畫:「赤甲白鹽俱刺天,閭閻繚繞接山巔。楓林橘樹丹青合,復道重樓錦繡懸。」其五記瀼東、瀼西人煙稠密,冬春溫暖而花鳥繁多:「瀼東瀼西一萬家,江北江南春冬花。背飛鶴子遺瓊蕊,相趁鳧雛入蔣牙。」其六狀東屯之勝:「東屯稻畦一百頃,北有澗水通青苗。晴浴狎鷗分處處,雨隨神女下朝朝。」其七言吳蜀航運甚便,商賈販貨競趨,舟人忘險爭利:「蜀麻吳鹽自古通,萬斛之舟行若風。長年三老長歌里,白晝攤錢高浪中。」或見物景象,或見風土人情,不無可觀。有趣的是,我們還可從其八中窺見長安市上有賣巫峽、楚宮之類山水圖的,猶如現今賣年畫一樣:「憶昔咸陽都市合,山水之圖張賣時。巫峽曾經寶屏見,楚宮猶對碧峰疑。」又可從其九中得知附近武侯祠松柏樹下是老杜炎天常去納涼的好去處:「武侯祠堂不可忘,中有松柏參天長。干戈滿地客愁破,雲日如火炎天涼。」 正因為他對諸葛亮很敬佩,對祠中的松柏又很熟悉很有感情,這就使得他能夠寫出《古柏行》這一篇成功之作: 「孔明廟前有老柏,柯如青銅根如石。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君臣已與時際會,樹木猶為人愛惜。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憶昨路繞錦亭東,先主武侯同宮。崔嵬枝幹郊原古,窈窕丹青戶牖空。落落盤踞雖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風。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大廈如傾要梁棟,萬牛回首丘山重。不露文章世已驚,未辭剪伐誰能送?苦心豈免容螻蟻,香葉終經宿鸞鳳。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材大難為用!」老杜寄寓夔州非止一日,游武侯祠非止一次,而且字裡行間也不露明顯的物候特徵,因此很難斷定這詩作於何時。現既已得知這年熱天他常來祠中乘涼,我們就不妨想像:詩人憩息於古柏濃陰之下,望著那青銅般的枝柯、頑石般的根、滑得溜雨的起霜的皮、參天的黛色,不禁從宏觀想見它雲來氣接巫峽、日出寒連雪山的聳峙陰森氣象,並真切地感到它作為君臣際會的歷史見證的意義。又從而聯想到成都先主廟、武侯祠前的雙大柏(20),心想那兩棵種在郊原平地故可久存,像這棵盤踞高山而烈風莫能侵撼,當有神明扶持,且得造化之力。最後則因柏興嘆,說大廈將傾亟需棟樑之材,可惜這古柏重若丘山,萬頭牛都拉不動。它不露文采已引起世人的驚異,它不怕砍伐可又有誰能運送?它的心是苦的仍未免有螻蟻寄居,葉子噴香終將有鸞鳳住宿。志士幽人且莫怨嗟,古來材大都難為用啊!——赤日炎炎,坐在「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的古柏陰里,冥思巫峽雲氣、雪山寒月,緬懷君臣際會之盛,抒發懷才不遇之憾,這豈不是最富有詩意、最能滌煩除悶的消夏良方麼?王嗣奭說:「公平生極贊孔明,蓋有竊比之思。孔明材大而不盡其用,公嘗自比稷、契,材似孔明而人莫用之,故篇終而結以『材大難為用』,此作詩本意,而發興於柏耳。不然,廟前之柏,豈梁棟之需哉?」沈括《夢溪筆談》說:「杜甫武侯廟柏詩云:『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四十圍乃是徑七尺,無乃太細長乎?」這不過是文藝創作上的誇張手法,如果一定堅持科學性,認為所述柏樹的粗與高不成比例,何不乾脆說:「世上哪有高達二千尺的柏樹!」 天氣這麼熱,偏偏引水竹筒壞了,這可教患消渴病的老杜如何受得了!多虧他有個叫信行的僕人,冒暑上山,往返四十里,修好水筒,他不勝感激,作《信行遠修太筒》說: 「汝性不茹葷,清淨僕夫內。秉心識本源,於事少滯礙。雲端水筒坼,林表山石碎。觸熱藉子修,通流與廚會。往來四十里,荒險崖谷大。日曛驚未餐,貌赤愧相對。浮瓜供老病,裂餅嘗所愛。於斯答恭謹,足以殊殿最。詎要方士符,何假將軍佩?行諸直如筆,用意崎嶇外。」題下原註:「(水筒,)引泉筒。」老杜居夔,有「隸人伯夷、辛秀、信行等」(《課伐木序》),據大曆二年所作《秋行官張望督促東渚耗稻向畢清晨遣女奴阿稽豎子阿段往問》,知此前上山檢修引泉筒的那個獠奴阿段這時還在杜家。這詩用的是第二人稱,就是直接對信行講的,顯得很親切。這信行也是個很奇特的人,他不吃葷愛清淨,心裡很有主見,遇事毫不遲疑。從「雲端」二句看,引泉筒不是燒山燒壞的,而是山頂的石頭碎了把筒壓坼的。他爬山越嶺,修好水筒回來已是黃昏。見他忙到現在還沒吃飯,臉給曬得通紅,老杜感到又驚又愧,就情不自禁地把那些冰在冷水中供自己消暑去病的瓜和自己平素最喜歡吃的那種十字切開的大餅讓給他吃(21),以報答他的恭謹和他修復水筒的功勞(上功叫「最」,下功叫「殿」)。他不要方士的制虎豹符,也無須借用將軍的佩刀(22),他站得正行得直,自然置崎嶇險阻於度外了。申涵光說:「『日曛驚未餐,貌赤愧相對』,體恤下情如是,真仁者之用心。陶公(淵明)雲『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兩賢一轍。」豈止是「仁者之用心」?還可看出老杜通過日常接觸對信行有所了解後所產生的敬意。「清淨而『心識本源』,恭謹而『事少滯礙』,士人有此,亦全人矣。公於僮僕亦於此觀之,何等細心。」(《杜臆》)在封建時代,主人能這樣細心觀察僮僕,能看出並承認「僕夫內」有此「全人」而讚不絕口,這實在難能可貴,令人感動。 老杜年老體衰,沿途患病,春晚遷入西閣客堂,聽說烏肉母雞能治風濕麻痹(見《本草》),秋天還可吃蛋,就養了一大群,連母帶雛共約五十隻。誰知這一大群雞踏盤翻案,把屋裡搞得亂七八糟,令人厭惡。於是他就讓僕人們砍了些竹子,隔斷一段小路,在牆東空地上築柵為籠,把它們都圈起來,可是還有從稀疏的竹柵間鑽出去的,照樣拿嘴和爪子弄髒簟席。因此這年熱天他每次從武侯祠古柏下這樣一些涼快地方乘涼回來,總要問問宗文這群雞的表現,催他趕快帶領僕人們修補好雞柵,加強管理: 「吾衰怯行邁,旅次展崩迫。愈風傳烏雞,秋卵方漫吃。自春生成者,隨母向百翮。驅趁制不禁,喧呼山腰宅。踏藉盤案翻,終日憎赤幘。課奴殺青竹,塞蹊使之隔。牆東有隙地,可以樹高柵。織籠曹其內,令入不得擲。稀間苦突過,觜距還污席。避熱時來歸,問兒所為跡。我寬螻蟻遭,彼免狐貉厄。應宜各長幼,自此均勍敵。籠柵念有修,近身見損益。明明領處分,一一當剖析。不昧風雨晨,亂離減憂戚。其流則凡鳥,其氣心匪石。倚賴窮歲宴,撥煩去冰釋。未似屍鄉翁,拘留蓋阡陌。」(《催宗文樹雞柵》)(23)趙註:春卵可抱育,故秋卵方充食。干寶《搜神記》載:安陽城南有亭,夜不可宿;宿輒殺人。一書生明術數,宿亭中,夜半有赤幘者來,後得知為西舍老雄雞成精。此借「赤幘」指雞。「殺青竹」,以火炙竹去其汗則耐久。仇註:有柵,則雞不啄蟻。有籠,則狐不噬雞。且各領長幼,均敵不爭,所以須區分置於諸籠。「損益」,查籠柵之不齊。「剖析」,別雞群之異黨。「不昧」,謂鳴不失期。「匪石」,言司晨有信。「撥煩」,無「喧呼」煩惱。「拘留」,應「怯行邁」。「阡陌」,應「牆東」。平時聽雞減憂,藉以自覺。歲終賴雞充用,兼慰宗文。末二,作自哂語。《列仙傳》載:祝雞翁,居屍鄉北山下,養雞百餘年,雞至千頭,皆立名字,欲引呼名,皆依呼而至。後升吳山,莫知所在。王嗣奭說:「此詩處分極細,不免迂腐,蓋成大事者不宜小察;而鍾、譚一味稱之,可笑。公因病故養雞,因養雞故生出許多瑣碎來。既欲養雞,安得復顧螻蟻?養雞多,安免鬥爭?而欲分別長幼,此皆可笑,蓋徒苦宗文耳。」這話是對的,但須指出的是:正因老杜無大事可做,就容易為這些瑣碎事而犯嘀咕了。這詩反映出詩人當時的生活和心境,尚有一定認識價值,前半寫得也比較好。 好燥熱的天氣,好煩人的瑣事,把老杜折騰得夠嗆!有時,他還得強打精神去做一些必要的應酬: 「系馬喬木間,問人野寺門。柳侯披衣笑,見我顏色溫。並坐石堂下,俯視大江奔。火雲洗月露,絕壁上朝暾。自非曉相訪,觸熱生病根。南方六七月,出入異中原。老少多暍死,汗逾水漿翻。俊才得之子,筋力不辭煩。指揮當世事,語及戎馬存。涕淚濺衣裳,悲風排帝閽。鬱陶抱長策,義仗知者論。吾衰臥江漢,但愧識璵璠。文章一小技,於道未為尊。起予幸斑白,因是托子孫。俱客古信州,結廬依毀垣。相去四五里,徑微山葉繁。時危挹佳士,況免軍旅喧。醉從趙女舞,歌鼓秦人盆。子壯顧我傷,我歡兼淚痕。餘生如過鳥,故里今空村。」(《貽華陽柳少府》)唐華陽縣屬成都府,貞觀十七年析成都縣置。這位華陽柳縣尉,現亦客居夔州(本梁信州),住處與老杜寄寓的西閣客堂相去只四五里。這天老杜一早起身,騎著馬來看他,把馬系在大樹下,向人打聽,原來他就住在那個野廟裡。(看樣子他準是個卸任的縣尉。)柳少府見老杜來訪,忙披衣笑迎,十分熱情。於是二人便並坐於石堂之下,一邊俯視著大江奔流,一邊在友好地交談。這時,那朵朵火雲經頭晚月下露水的洗滌沒想到反而更熾熱,那炎光四射的旭日已經從懸崖峭壁上升起。(24)老杜說:要不是拂曉來訪,就會中暑生病。南方六七月出門跟中原地區可不一樣,動輒汗如水潑,無論老少真有熱死的。雖然如此,為了見你這樣的才俊之士,我還是不辭身體疲勞就一早趕來了。接著敘少府議論當時軍國大事、肝膽相照、痛哭流涕情狀,說有少府長策,足以匡時濟世,而自己的文章不過是雕蟲小技,無關弘旨,故有垂老幸承啟迪之嘆,且服其意氣過人,又欲以子孫相托。末段則自敘客夔景況,說成都崔旰之亂尚未平息,而夔州免於軍旅之災,故得相從歌舞歡宴,但思餘生無幾,故里難歸,仍不免相對泫然。老杜意識到自己在世不會太久,已在考慮身後事了,其情可憫!「醉從」二句出楊惲《報孫會宗書》:「家本秦也,能為秦聲。婦趙女也,雅善鼓琴。奴婢歌者數人。酒後耳熱,仰天撫缶而呼嗚嗚。」《漢書》應劭註:缶,瓦器,秦人擊之以為節歌。楊倫說:「只是隨手寫出,自覺十分淋漓。」又說:「起處寫景如生。(『火雲』二句)是夏天曉景。」北京今年(一九八三)奇熱,我寫到這裡時已過半夜,猶無一絲涼意,倍感老杜苦熱諸什寫得真切。詩云「南方六七月」,老杜訪柳贈詩當在初秋。 夔州地區這年久旱,天氣酷熱。老杜這幾年雖然在南方過了幾個暑天,還是感到熱不可耐,一直睡不好覺。好容易熬到陰曆七月初三立秋(25)這天,午後熱退,晚上稍涼,美美地睡了一覺,精神來了,不覺想起壯年樂事,一時興起,作《七月三日亭午已後校熱退晚加小涼穩睡有詩因論壯年樂事戲呈元二十一曹長》說: 「今茲商用事,餘熱亦已末。衰年旅炎方,生意從此活。亭午減汗流,比鄰耐人聒。晚風爽烏匼,筋力蘇摧折。閉目逾十旬,大江不止渴。退藏恨雨師,健步聞旱魃。園蔬抱金玉,無以供采掇。密雲雖聚散,徂暑終衰歇。前聖眘焚巫,武王親救暍。陰陽相主客,時序遞迴斡。灑落惟清秋,昏霾一空闊。蕭蕭紫塞雁,南向欲行列。欻思紅顏日,霜露凍階闥。胡馬挾雕弓,鳴弦不虛發。長逐狡兔,突羽當滿月。惆悵白頭吟,蕭條遊俠窟。臨軒望山閣,縹緲安可越?高人煉丹砂,未念將朽骨。少壯跡頗疏,歡樂曾倏忽。杖黎風塵際,老丑難剪拂。吾子得神仙,本是池中物。賤夫美一睡,煩促嬰詞筆。」詩作於七月三日。從「閉目逾十旬(百天),大江不止渴」「密雲雖聚散,徂暑終衰歇」看,這場乾旱、高溫當開始於春末夏初,而且至今沒有下過一次雨。既然雨師斂跡,旱魃揚威,園中的菜蔬就很難生長,自然貴得如金似玉。人熱得難受,又缺菜吃,日子更不好過了。今日立秋,晚上稍微涼一點,心想:陰陽進退、時序更替,真是絲毫不爽;不久秋消暑氣,紫塞雁來,又將是另一番景象。接著又從遠在北方的紫塞想到其後在《壯遊》中所述「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呼鷹皂櫪林,逐獸雲雪岡」的壯年樂事而不勝惆悵。末段結出戲呈元曹長之意:「曹長蓋喜燒煉,故末以此戲之。謂吾子雖得神仙,未能羽化,猶是『池中物』;己於熱後得一美睡,何減仙遊?故致煩詞筆也。」(《杜臆》)求仙、燒煉亦是老杜壯年樂事之一,因紫塞而騎射而燒煉,段與段之間雖有跳躍,思緒卻並未中斷。 再過四天就是七月七日牛郎織女相會的乞巧節。老杜作《牽牛織女》,首言牛女相會出於俗傳之妄,次謂七夕設瓜果祈請乃世俗好事者之所為,末「因織女而及夫婦,見人情不可以苟合。女子待嫁,未免憂心忡忡,但以禮律身,惟勤事織作而已。蓋夫婦之道,通於君臣,臣一失節,則君將不容矣。婦一失身,則夫將見絕矣。故知大而仕進,小而婚配,皆當出於至公」(仇注)。這詩根本否定神話、傳說以及民間習俗的意義,封建倫理觀念強烈,議論迂腐,寫得也很乏味,無論思想還是藝術均無可取。但其中不言炎熱,想天氣確已轉涼,「秋老虎」的威風漸殺了。 物極必反,接著就不停地下雨,老杜也不停地寫雨詩。這一陣子我們陪著老杜在高溫下受了不少煎熬,現在也該涼爽涼爽了。 五 一雨便成秋 久旱第一次下雨,老杜感到很快意,作《雨》說: 「峽雲行清曉,煙霧相徘徊。風吹蒼江樹,雨灑石壁來。淒涼生余寒,殷殷兼出雷。白谷變氣候,朱炎安在哉!高鳥濕不下,居人門未開。楚宮久已滅,幽佩為誰哀?侍臣書王夢,賦有冠古才。冥冥翠龍駕,多自巫山台。」宋玉《高唐賦序》:「昔者先王嘗游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游高唐,願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巫山在今四川、湖北兩省邊境。長江穿流其中,形成三峽。著名的「巫山十二峰」並列巫峽兩岸,以北岸的神女峰(望霞峰)最奇。神女峰因《高唐賦》所述故事得名。「巫山台」,即謂巫山陽台。《巫山縣誌》:「城西北半里許,山名高都,為陽台故址,舊有古高唐觀。」高唐觀舊址,今尚存。夔州附近的瞿塘峽離巫峽不很遠,因此老杜在這裡每見下雨就容易聯想起那個「旦為朝雲,暮為行雨」的神女,如說「雨隨神女下朝朝」,同時也在許多詩中把夔州這一帶看成楚地了。這詩首句「峽雲行清曉」是寫實,倒不是硬套「旦為朝雲」的話。「密雲雖聚散,徂暑終衰歇」,好幾次密雲不雨,令人空盼一場。這次布了一早上的雲,終於雨隨風至,鋪天蓋地下起來了。雨久寒生,雷鳴雨大,連白谷(26)這樣一些低洼的高溫點的氣候也變了,火紅的炎夏轉眼就跑得無影無蹤。楚宮早已泯滅,這場雨莫非是那位「搖佩飾,鳴玉鸞」(《神女賦》)的神女特為憐憫人而下的?侍臣宋玉根據先王和楚襄王的兩個夢創作了《高唐賦》《神女賦》,他賦才冠古,多虧他寫活了這樣一個又美麗又善良的女性,從此以後,在此方廣漠的天空中乘著翠龍行雨的,多來自巫山的陽台啊!仇兆鰲說:「朱子(熹)改『樹』為『去』,言風吹蒼江而去,雨灑石壁而來,去來指風雨。董氏(斯張)改為『蒼江澍』,卻是說風吹而江澍(古通注)矣,豈可雲雨灑而壁來乎?猶覺未安。」又說:「此乃古詩,作『樹』字本合,言風先吹樹而繼以雨來也。」「風吹」二句寫暴雨隨狂風倏至的景象,繪聲繪色,很有氣勢,豈可妄改,改則點金成鐵了。 接著又下了一場雨,枯焦的原野慢慢有了生意,園子裡的蔬菜也變得碧綠了,老杜心裡一高興,又作《雨》(27)說: 「行雲遞崇高,飛雨靄而至。潺潺石間溜,汩汩松上駛。亢陽乘秋熱,百穀皆已棄。皇天德澤降,焦卷有生意。前雨傷卒暴,今雨喜容易。不可無雷霆,間作鼓增氣。佳聲達中宵,所望時一致。清霜九月天,仿佛見滯穗。郊扉及我私,我圃日蒼翠。恨無抱瓮力,庶減臨江費。」高山上烏雲翻滾,迷濛細雨飄然而至。不一會兒石間山水潺潺地流,松樹頂上峭壁懸泉嘩嘩地落。前些日子太陽很毒,入秋天氣也很熱,五穀雜糧都快完了。感謝皇天降下德澤,使得那些曬得苗焦葉卷的作物又有了生意。前次那場雨下得太突然太猛烈,這次就從容平易多了。不可以沒有雷霆啊,間或打打雷能為萬物群生鼓氣。(28)美妙的雨聲一直到半夜未停,這使我不由得產生了希望。我仿佛看到了清霜九月天,田野里收割完了,到處有沒撿乾淨的谷穗。我住在城郊也得到了老天賜予的好處,我的菜園子一天比一天變得蒼翠。《莊子》說子貢曾經見到過漢陰丈人抱瓮灌園,可惜我沒有抱瓮的力氣,不然倒可免了不少僱人從江邊汲水澆菜的費用。這詩首四句寫雨景大佳。「潺潺」二句,當與王維《山居秋暝》「清泉石上流」和《送梓州李使君》「山中一半雨,樹杪百重泉」合讀。雨後山澗之水潺潺地溜於石間,又汩汩地駛於松上,皆省主詞。「汩汩松上駛」如同《北征》「我仆猶木末」,非謂泉流松上、仆登木末,而是前後景物重疊之象。 第一場是急風暴雨,第二場正好。後來一變為陰雨連綿,老杜不覺又轉喜為憂了。《雨二首》就是這種情緒的流露,其一說: 「青山澹無姿,白露誰能數?片片水上雲,蕭蕭沙中雨。殊俗狀巢居,層台俯風渚。佳客適萬里,沉思情延佇。掛帆遠色外,驚浪滿吳楚。久陰蛟螭出,寇盜復幾許?」元稹《酬樂天得微之詩知通州事因成四首》其二:「平地才應一頃余,閣欄都大似巢居。」自註:「巴人多在山坡架木為居,自號閣欄頭也。」《夔州歌》其四:「閭閻繚繞接山巔。」可見當地「巢居」大致情狀。「青山澹無姿」,用江淹成句。這詩先寫雨景;後寫層台遙望,對雨懷人而慮其逢寇。「佳客」當有所指,不詳。蔣弱六說:「(首)四句連看,似露似雲,連山連水,只沙上有聲知為雨也,寫狀入神。」其二說: 「空山中宵陰,微冷先枕席。迴風起清曙,萬象萋已碧。落落出岫雲,渾渾倚天石。日假何道行?雨含長江白。連檣荊州船,有士荷戈戟。南防草鎮慘,沾濕赴遠役。群盜下辟山,總戎備強敵。水深雲光廓,鳴櫓各有適。漁艇自悠悠,夷歌負樵客。留滯一老翁,書時記朝夕。」唐渝州有壁山縣,宋辟山縣屬重慶府。舊注疑詩中「辟山」指此。王嗣奭說:「起來四句,寫雨景清絕。『渾渾倚天石』,是峽中景,兼以雲俱出岫,故云『日假何道行』。……『草鎮』,地名,想即黃草峽也,見後《黃草》一章。蓋峽西有亂,而總戎調荊州兵以防之,故船中之士,荷戈冒雨,而赴遠役。『群盜』,小盜也,時又有『下辟山』者,而總戎止備強敵,不暇及之,故鳴櫓各有所適,而峽中不能安枕可知已。止有漁艇、樵歌如故;而『留滯一老翁』,則欲去而不得者,但『書時記朝夕』而已。……公憂旱詩(《雷》)云:『上天鑠金石,群盜亂豺虎。二者存一端,愆陽不猶愈。』今已得雨,輒復憂盜。故雨詩三首(指「峽雲行清曉」與此二首),止前首單詠雨,次首遂及前路吳、楚之盜,末首乃慮峽中之盜。自『連檣』以下,絕不及雨。」箋、評俱佳,可參看。 這一時期寫雨天生活的詩還有《雨不絕》、《雨》「萬木雲深隱」等首,都小有情趣。前詩說: 「鳴雨既過漸細微,映空搖揚如絲飛。階前短草泥不亂,院裡長條風乍稀。舞石旋應將數子,行雲莫自濕仙衣。眼邊江舸何匆促,未待安流逆浪歸。」驟雨過後,細雨飄絲,風稀未止,卻不濺泥污草,描狀入微,並不如朱瀚所說「語近於率」「亦少意味」。羅含《湘中記》:石燕在零陵縣,通風雨則飛舞如燕,止則為石。《水經注·湘水》:石燕山有石,紺而狀燕,其石或大或小,若母子,及雷風相薄,則石燕群飛,頡頏如真燕。楊倫評「舞石」二句:「纖麗,亦玉溪生粉本。」 後詩有「風扉掩不定」句。黃生說:「『風扉掩不定』『風幔不依樓』『風簾自上鉤』『寒聲風動簾』『風連西極動』『風前徑竹斜』,畫風手也。」 雨天的歌中最見憂國之情的是《江上》: 「江上日多雨,蕭蕭荊楚秋。高風下木葉,永夜攬貂裘。勳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時危思報主,衰謝不能休。」秋江雨夜,易興身世之感。「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老杜當年雄姿英發、抱負非凡的神情可想。如今寒夜搜篋添衣,即使翻出的不是「放蕩齊趙間」穿的那件「貂裘」,也會因此勾引起勳業無成、濟時無望的悲哀而攬鏡自憐的。 連綿的秋雨終於停了,老杜作《雨晴》說: 「雨時山不改,晴罷峽如新。天路看殊俗,秋江思殺人。有猿揮淚盡,無犬附書頻。故國愁眉外,長歌欲損神。」首句「雨時」一作「雨晴」。仇注引羅景綸說:「『雨晴山不改,晴罷峽如新』,言或雨或晴,山體本無改變,惟既雨初晴,則山際精神,乃煥然如新。此說似未當。若上句出『晴』字,則下句便復。據公詩『久雨巫山暗,新晴錦繡文』,即此詩註腳。知『雨』『晴』兩句,乃分說也。」「天路」,猶天邊。《水經注·江水》載漁者歌說:「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晉書·陸機傳》載:「初,機有駿犬,名曰黃耳,甚愛之。既而羈寓京師,久無家問,笑語犬曰:『我家絕無書信,汝能齎書取消息不?』犬搖尾作聲。機乃為書以竹筒盛之,而系其頸。犬尋路南走,遂至其家,得報還洛。其後因以為常。」雨晴峽新,最好東下。其奈不能如願,仍然留滯天邊。看著這異方習俗,加之秋山蕭瑟,真是憂死人。這裡常有猿鳴,害得我的眼淚早已流完,可嘆我沒有黃耳那樣的駿犬能經常派遣去傳遞家書。「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悲歌》)我的故鄉就在我的愁眉之外,我長歌一曲,不勝傷神。 秋分日賦《晚晴》,也流露出這種羈旅之愁: 「返照斜初徹,浮雲薄未歸。江虹明遠飲,峽雨落余飛。鳧雁終高去,熊羆覺自肥。秋分客尚在,竹露夕微微。」斜陽的光束照徹大地,稀薄的浮雲散得快就不用歸岫了。遠處的虹垂江而飲(29),峽中尚余殘雨飄飛。鳧雁高翔,熊羆上膘,鳥獸逢秋而自得。可嘆我秋分尚在客中,夕聽竹露輕滴,益增孤寂之感。 同時前後所作《返照》,情景與前詩相同,藝術上似稍勝: 「楚王宮北正黃昏,白帝城西過雨痕。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衰年病肺惟高枕,絕塞愁時早閉門。不可久留豺虎亂,南方實有未招魂。」相傳楚王宮遺址在今四川巫山縣西北,距夔州不遠。黃昏雨過,夕陽光從江面上反射到石壁上晃動。「綠樹村邊合」(孟浩然句),歸雲擁樹,山村也自然消失了。我年老多病,復憂絕塞羈旅,正想閉門高枕而臥,轉思豺虎為亂,此地不可久留,只怕驚散的旅魂招不回去而留在南方。黃生說:「前半景,是詩中畫。後半情,是紙上淚也。視『白帝城中』,則較勝一籌。以起屬正聲,後半氣力雄厚,又遠過之耳。」《白帝》首句為「白帝城中雲出門」,黃生說的「白帝城中」詩當指《白帝》。《返照》是七律正格,《白帝》為變體,而思想、藝術,各臻其妙,不宜軒輊。 如果說《返照》以「晚雨初晴變幻光景」「比夫蜀中兵亂勝敗無常」(《杜臆》),那麼《白帝》就是因秋日驟雨而興起亂世之嘆了: 「白帝城中雲出門,白帝城下雨翻盆。高江急峽雷霆斗,古木蒼藤日月昏。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哀哀寡婦誅求盡,慟哭秋原何處村?」雲出於城中,雨翻於城下,山城驟雨情景如見。王維《輞川集·文杏館》:「不知棟里雲,去作人間雨。」與此構思相近而境地有幽深與雄奇之別。江水暴漲,為峽口所束,轟鳴如雷霆之斗;山多古木蒼藤,本極陰森,現又加上黑雲翻墨、大雨傾盆,就更不漏日月之光了。《尚書·武成篇》說:「歸馬於華山之陽。」這放歸的馬,當然比出征的馬安逸;巴蜀連年戰亂不息,百姓死亡慘重,千家於今頂多只剩下百家。可憐啊連寡婦們都給剝削得精光,在這秋天的原野上,沒有一個村子沒有哭聲。激盪的雷霆風雨、兇險的高江急峽,更襯托出動亂的現實和詩人如焚的憂思,藝術感染力是很強的。邵子湘評為奇警之作。又《黃草》也為蜀中兵亂而作: 「黃草峽西船不歸,赤甲山下行人稀。秦中驛使無消息,蜀道兵戈有是非。萬里秋風吹錦水,誰家別淚濕羅衣?莫愁劍閣終堪據,聞道松州已被圍。」黃草峽在涪陵長江上流四十里。赤甲山在夔州城東北七里。首二句意謂巴蜀之間因戰亂水陸梗阻。《客居》「蜀麻久不來,吳鹽擁荊門」可證。朱鶴齡說:考唐史,杜鴻漸至蜀,崔旰與楊子琳、柏茂琳等各授刺史、防禦,而不正崔旰專殺主將之罪,故有兵戈是非之語。蓋言崔亂成都,柏、楊討之,其是非不可無辨。然旰本建功西山,郭英乂通其妾媵,激之生變,其罪不專在崔旰。未幾釋甲,隨鴻漸入朝,而吐蕃則歲歲為蜀患,故末語又不憂劍閣而憂松州。焮案:朱說大體得之,惟杜鴻漸入朝在大曆二年六月,而崔旰並未同行(詳《資治通鑑》附《考異》),小誤;末「松州已被圍」不過是「聞道」而已。 以上這些詩,或寫雨晴變幻,或抒家國深憂,可見老杜夔州秋日生活、心境的一斑。其中寫得頗富理趣、值得注意的是《種萵苣》: 「陰陽一錯亂,驕蹇不復理。枯旱於其中,炎方慘如毀。植物半蹉跎,嘉生將已矣。雲雷欻奔命,師伯集所使。指揮赤白日,洞青光起。雨聲先以風,散足盡西靡。山泉落滄江,霹靂猶在耳。終朝紆颯沓,信宿罷瀟灑。堂下可以畦,呼童對經始。苣兮蔬之常,隨事蓺其子。破塊數席間,荷鋤功易止。兩旬不甲坼,空惜埋泥滓。野覓迷汝來,宗生實於此。此輩豈無秋?亦蒙寒露委。翻然出地速,滋蔓戶庭毀。因此邪干正,掩抑至沒齒。賢良雖得祿,守道不封己。擁塞敗芝蘭,眾多盛荊杞。中園陷蕭艾,老圃永為恥。登於白玉盤,藉以如霞綺。莧也無所施,胡顏入筐篚。」種萵苣的經過和作詩的用意序中交代得很清楚:「既雨已秋,堂下理小畦,隔種一兩席許萵苣,向二旬矣,而苣不甲拆,獨野莧青青。傷時君子或晚得微祿,軻不進,因作此詩。」久旱入秋得雨,老杜命僮僕在堂前開了兩席菜畦,撒上萵苣籽兒,誰知過了二十來天,萵苣沒發芽卻長滿了青青的野莧。這就引出他一大通正不敵邪的議論。這議論雖一般,卻非無病呻吟,罵野莧罵得尤其痛快:真搞不清你們這些野莧是從哪兒來的,居然宗生族茂地盤踞在這裡。你們這些東西也怕逃不過深秋的寒露嚴霜,就一個勁兒從地里飛快地鑽出來,長滿庭院,幾乎把門戶都堵塞了。因此知道君子守道潔己,其芳澤可以被人,小人必欲摧抑終身,如荊杞的敗壞芝蘭。借自然現象諷刺不合理社會現實的詩文古已有之。 《楚辭·離騷》以芳草比君子,蕭艾比小人,惋惜君子變成小人就說:「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左思《詠史》其二以澗底長松為山上莖不過徑寸之苗所掩蔭,藝術地顯示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不平社會現實:「鬱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金張藉舊業,七葉珥漢貂。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鮑照敢恨敢罵,曾在《瓜步山楬文》中把那些因封建關係而高處要津的權貴比之為渺小的瓜步山而狠狠地加以咒罵與嘲弄:「瓜步山者,亦江中渺小山也。徒以因迥為高、據絕作雄而凌清瞰遠、擅奇含秀,是亦居勢使之然也。故才之多少,不如勢之多少遠矣!」老杜的罵野莧,和這些借物諷時的詩文,無論命意還是構思,都有近似之處,但所諷刺的對象和所具有的社會意義是有所不同的。單就《種萵苣》而言,詩中的萵苣,豈不就是「晚得微祿」的詩人的自我寫照麼?至於那些野莧所代表的小人,既不是迫害屈原的那些上官大夫之流,也不是晉朝那些「躡高位」的「世胄」,而是老杜當代那些迫害忠良、敗壞朝政的權奸。篇末仍以喻意作結,見邪終不能勝正,這不儘是聊以自慰之辭,倒是為古今中外歷史所反覆證實的真理。「師伯」,雨師、風伯。張協《雜詩》其四:「森森散雨足。」「散足」句言雨腳從風而靡。「雲雷」一段寫驟雨入神:雲雷受雨師、風伯的驅使,忽然迅速行動起來。它們指揮著太陽由紅漸漸變白,雲氣鬱蒸,青光泛起,雨聲以風聲為先導,雨腳紛紛隨風向西邊飛揚。山泉迸落滄江,霹靂聲猶在耳邊。雨嘩嘩地下了一整天,一直下了兩晚才停。——把平平常常的一場急風暴雨寫得這麼有聲勢,這不能不令人佩服老杜筆力的雄健。 六 涼爽了活動就多些 萵苣沒種好,天氣到底涼爽了,老杜的遊覽、交際活動又重新頻繁起來。 老杜今年春晚一來夔州就對城東十七里的白鹽山很感興趣,曾在《曉望白帝城鹽山》中表示想坐船到那裡去登覽:「春城見松雪,始擬進歸舟。」後又在《夔州歌》其四寫到那裡的風景很美。現在天涼了,他終於如願以償,前去遊覽了: 「卓立群峰外,蟠根積水邊。他皆任厚地,爾獨近高天。白榜千家邑,清秋萬估船。詞人取佳句,刻畫竟誰傳?」(《白鹽山》)《水經注·江水》:廣溪峽,山上有神淵,淵北有白鹽崖,高可千餘丈,俯臨深淵。「積水」當指神淵。錢註:「《荊州記》曰:三峽之首,北岸有白鹽峰(《訪古學詩萬里行》說白鹽山在南岸。待考),峰下有黃龍灘,水最急,沿泝所忌。故曰『積水邊』也。」淵在山上,灘在江中,以「積水」指灘,似不切。黃希說:「《世說》:周覬云:『刻畫無鹽。』此因山名白鹽,故有末句。」白鹽山啊你卓立於群峰之外,蟠根於神淵之邊。其他的山峰都緊貼厚地,惟獨你接近高天。你是夔州這千戶城市的一塊大白匾額,清秋打你身旁來往經過上萬艘做生意的長江船。詞人選取佳句像「刻畫無鹽」那樣刻畫你這「白鹽」,但恐怕這首詩未必能流傳?——戲謔之辭,聊見詩人一時高興而已。 黃初三年(二二二)二月,蜀先主劉備率兵伐吳,敗歸白帝城。次年四月卒於永安宮。所以這裡有先主廟。《方輿勝覽》載:廟在奉節縣東六里。老杜剛到夔州時或已不止一次來此遊覽,而《謁先主廟》當作於這年秋天(30): 「慘澹風雲會,乘時各有人。力侔分社稷,老屈偃經綸。復漢留長策,中原仗老臣。雜耕心未已,歐血事酸辛。霸氣西南歇,雄圖歷數屯。錦江元過楚,劍閣復通秦。舊俗存祠廟,空山立鬼神。虛檐交鳥道,枯木半龍鱗。竹送清溪月,苔移玉座春。閭閻兒女換,歌舞歲時新。絕域歸舟遠,荒城系馬頻。如何對搖落,況乃久風塵。孰與關張並,功臨耿鄧親。應天才不小,得士契無鄰。遲暮堪帷幄,飄零且釣緡。向來憂國淚,寂寞灑衣巾。」《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載:亮與司馬懿對於渭南,每患糧不繼,分兵屯田,為久駐之基,耕者雜於渭濱居民之間。「雜耕」謂此。該傳又載:亮糧盡勢窮,憂恚嘔血,一夕燒營遁走,入谷道,發病卒。「歐」同「嘔」。「歐血事」謂此。這詩首敘先主始末:風雲慘澹、君臣際會,魏、蜀、吳各有爭霸的異人崛起。先主與曹操、孫權力量相當分到了一分社稷,誰知征吳未遂枉費了滿腹經綸。西南霸氣消歇,雄圖為天命所限而迍邅。先主臨終時對諸葛亮說:「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定大事。」他把恢復漢室、統一中原的長策,留給了老臣。諸葛亮雜耕久駐的決心未已,可嘆竟「鞠躬盡瘁」。不久,蜀漢也就為晉朝所合併了。(31)中寫先主廟中情景:這裡舊俗尚存,至今建廟立神像供奉先主。飛檐高與鳥道相接,松樹古老多半已長出龍鱗。綠竹送走清溪之上月復一月的明月,蒼苔為玉座移來年復一年的青春。民間裡巷的少男少女不知更換了多少代,而賽神的歌舞卻歲歲常新。關羽字雲長,張飛字翼德,先主與二人寢則同床,恩若兄弟。後漢耿弇字伯昭,鄧禹字仲華,皆隨光武帝建立了大功。末述謁廟感慨:我從邊遠地區坐船還鄉,暫時留滯在這荒城常騎馬來廟中遨遊。「當此風塵搖落中,孰與關、張並列,而功侔耿、鄧乎?必有真主應天之才,方成君臣契合之機。今年齒遲暮,豈堪更參帷幄?只作磻溪釣叟已耳。但憂國念深,不禁淚灑衣巾也」(周甸語)。老杜當桑榆之年、處途窮之際,猶不忘立不世之功,復痛灑憂國之淚,這種精神頗感動人。 談到老杜秋後的交遊,不妨先提殿中監楊某。他有《送殿中楊監赴蜀見相公》詩。黃鶴註:大曆元年二月,杜鴻漸以黃門侍郎平章事帥蜀,明年六月入朝。此詩當是元年秋作。相公指鴻漸。這詩說: 「去水絕還波,泄雲無定姿。人生在世間,聚散亦暫時。離別重相逢,偶然豈足期?送子清秋暮,風物長年悲。豪俊貴勳業,邦家頻出師。相公鎮梁益,軍事無孑遺。解榻再見今,用才復擇誰?況子已高位,為郡得固辭。難拒供給費,慎哀漁奪私。干戈未甚息,綱紀正所持。泛舟巨石橫,登陸草露滋。山門日易夕,當念居者思。」流水一去不復返,浮雲沒有固定的姿態。人生在世,聚和散不過是暫時的事。我們離別後沒想到今又重逢,事出偶然這豈能預期?在清秋的傍晚送您登程,這淒涼的風物將永遠留在記憶中令人傷悲。英雄豪傑最看重建立功勳,恰值國家正出師用兵。杜相公現出鎮山南、劍南(32),操心軍事巨細不遺。後漢陳蕃為太守,惟徐稚來特設一榻,去則懸之。您去為杜相公分勞,定會受到特殊禮遇,我相信像陳蕃解榻那樣的佳話將再見於當今。他正在選用人才,除了您還選誰?何況您已獲得從三品殿中監這樣的高位,這次若委派您去當州郡長官,您可不要堅決推辭(33)。當地方長官自然難以拒絕供給軍國費用,但千萬要體恤下情,莫漁奪百姓。戰亂還沒完全平息,應努力整頓綱紀。坐船擔風險,起旱露水重。夔門山高天黑得快,您走後當想到我這留下不走的人常在思念您。——想杜鴻漸這時辟楊為蜀中郡守,故正告以為郡之道。憂國憂民,情真語切,感人至深。 老杜雅好名家字畫。這次楊監路過夔州,曾出示篋中珍藏的張旭草書圖和畫鷹十二扇,請老杜鑑賞。老杜看了很高興,連作《殿中楊監見示張旭草書圖》《楊監又出畫鷹十二扇》二詩記其觀感。前詩說: 「斯人已雲亡,草聖秘難得。及茲煩見示,滿目一悽惻。悲風生微綃,萬里起古色。鏘鏘鳴玉動,落落群松直。連山蟠其間,溟漲與筆力。有練實先書,臨池真盡墨。俊拔為之主,暮年思轉極。未知張王后,誰並百代則?嗚呼東吳精,逸氣感清識!楊公拂篋笥,舒捲忘寢食。念昔揮毫端,不獨觀酒德。」張旭是盛唐時傑出的書法家,尤以草書著稱(詳上卷一五〇)。老杜曾在《飲中八仙歌》中稱讚過他:「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二人或為舊識。當時張旭已去世,今見其遺墨,不覺滿目淒涼。「悲風」六句敘張旭草書的神妙:展卷而悲風生於細絹之上,古色蒼茫,仿佛瀰漫萬里;走筆疾徐如鏗鏘鳴玉的移動,氣勢蒼勁似落落群松的挺拔;山巒蟠曲狀其筆畫的連綿,溟渤水漲想其襟懷的浩瀚。李子德說:「摹寫處具見大力,直是造化在手。」觀今傳張旭《草書古詩四帖》,知所詠並非溢美之辭,而詩、書相得益彰。衛恆《書勢》:弘農張伯英(芝),凡家之衣帛,必先書而後染練之。臨池學書,池水盡黑,韋仲將謂之「草聖」。「有練」六句贊其書法工力的精深,老而臻於極境,張芝、王羲之之後,無人能與比肩。李頎《贈張旭》:「張公性嗜酒,豁達無所營。皓首窮草隸,時稱太湖精。」這詩也說他是「東吳精」,知張旭當時有此稱號。末段結到楊監的賞鑒,說張顛草書逸氣足動楊的清識,故常舒捲把玩。又念其醉後善書,不獨酒德可觀。《楊監又出畫鷹十二扇》則主要寫因賞畫鷹所生盛世不再、壯志難酬的感慨: 「近時馮紹正,能畫鷙鳥樣。明公出此圖,無乃傳其狀?殊姿各獨立,清絕心有向。疾禁千里馬,氣敵萬人將。憶昔驪山宮,冬移含元仗。天寒大羽獵,此物神俱王。當時無凡材,百中皆用壯。粉墨形似間,識者一惆悵。干戈少暇日,真骨老崖嶂。為君除狡兔,會是翻韝上。」《歷代名畫記》:馮紹正,開元八年為戶部侍郎,善畫鷹鶻雞雉,盡其形態,嘴眼腳爪毛彩俱妙。曾于禁中畫五龍堂,有降雲蓄雨之感。前草書是張旭真跡,此鷹圖乃臨摹馮畫。首記畫鷹的神奇:這十二扇畫鷹,姿態各異,但皆獨立出群,心地清絕。它們簡直可說是疾於千里馬、氣吞萬人敵。老杜早年以來就好借詠馬詠鷹來抒寫自己前程萬里、海闊天空的雄偉抱負,如說「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房兵曹胡馬》)、「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畫鷹》)等等。後旅食京華,仕途蹭蹬,仍然在《進雕賦表》中盛讚鷹、雕等鷙鳥的「英雄之姿」:「豈但壯觀於旌門,發狂於原隰?引以為類,是大臣正色立朝之義也。」於今留滯夔門、客居寂寞,喜見盛世名家畫鷹摹本多幅,這怎教詩人不緬懷往事、感慨萬千呢?玄宗當年常以冬十月從東內大明宮含元殿移仗驪山華清宮避寒。晚唐鄭嵎《津陽門詩》詠玄宗當年冬獵驪山盛況說:「五王扈駕夾城路,傳聲校獵渭水湄。羽林六軍各出獵,籠山絡野張置維。雕弓繡韣不知數,翻身滅沒皆峨眉。赤鷹黃鶻雲中來,妖狐狡兔無所依。」又加自註:「申王有高麗赤鷹,岐王有北山黃鶻,逸翮奇姿,特異他等。上愛之,每弋獵,必置於駕前,目為『決勝兒』。」摹本畫鷹不一定是赤鷹、黃鶻這些御前「決勝兒」的寫真,只是馮紹正乃開元間人,因而想起驪山校獵之盛,就不覺對畫而惆悵了。末借真鷹寄慨:干戈連年不息,今上無暇校獵,那些真骨凌霜的鷹鶻,就只有老死空山了。如果一旦有機會為君王剪除狡兔,它們自會從韝上騰空而起的。隋煬帝《詠鷹》說:「雖蒙韝上榮,老有凌雲志。」這樣,豈不恰好見出老杜「烈士暮年」未已的壯心來了?李子德評:「詠畫忽寓興亡之感,可稱高壯。」 今年入夏老杜來夔州不久時,他曾作《奉寄李十五秘書文嶷二首》,望李早日從雲安來夔州,結伴出峽:「避暑雲安縣,秋風早下來。暫留魚復浦,同過楚王台。猿鳥千崖窄,江湖萬里開。竹枝歌未好,畫舸莫遲回。」(其一)到了秋天,李文嶷來了又走了,可是老杜卻因病不能跟他一起出峽,只得作詩相送說: 「峽人鳥獸居,其室附層巔。下臨不測江,中有萬里船。多病紛倚薄,少留改歲年。絕域誰慰懷?開顏喜名賢。孤陋忝末親,等級敢比肩?人生意氣合,相與襟袂連。一日兩遣仆,三日一共筵。揚論展寸心,壯筆過飛泉。玄成美價存,子山舊業傳。不聞八尺軀,常受眾目憐。且為辛苦行,蓋被生事牽。北回白帝棹,南入黔陽天。汧公制方隅,迥出諸侯先。封內如太古,時危獨蕭然。清高金莖露,正直朱絲弦。昔在堯四岳,今之黃潁川。於邁恨不同,所思無由宣。山深水增波,解榻秋露懸。客游雖雲久,主要月再圓。晨集風渚亭,醉操雲嶠篇。丈夫貴知己,歡罷念歸旋。」(《贈李十五丈別》)舊注以《奉寄李十五秘書文嶷》其二有「衣冠八尺身」「玄成負文彩」之句,此詩亦云「不聞八尺軀」「玄成美價存」,故知此「李十五丈」即李文嶷,甚是。老杜曾在《峽中覽物》中表露出對夔州風土的厭惡情緒:「形勝有餘風土惡,幾時回首一高歌?」這詩開頭幾句就是這種情緒的再次流露。因病淹留此間,整天看到的是層巔上的「鳥獸居」、急流中的「萬里船」,百無聊賴,又無人可以談心,這時他盼望已久的那位至親好友李十五丈忽然來了,這怎教老杜不大喜過望呢?《奉寄李十五秘書文嶷》其二有「公侯出異人」之句,知李為宗室。老杜的外公家與唐王室是姻親(詳上卷二一至二三頁),於是他就跟李十五攀上親戚了:「孤陋忝末親,等級敢比肩?」(34)漢朝的韋玄成是韋賢的少子,為相七年,守正持重不及其父,而文採過之。庾信字子山,在梁朝時,與父肩吾俱供職東宮,出入禁闥,恩禮莫與比隆。此詩「玄成美價存,子山舊業傳」,與前寄李詩其二「玄成負文彩,世業豈沉淪」,皆以玄成、子山比李的家世通貴(《奉寄李十五秘書文嶷》其二「班秩兼通貴」)。這兩首詩都說李身長八尺,可見他很高。仇氏引陳壽《諸葛亮表》「身長八尺,容貌其偉」注之,似不當;若欲注辭章出處,不如徑引《北史·庾信傳》「(信)身長八尺」現成。老杜和李十五是親戚,意氣又很相投,今在異地相逢,自然更加親熱。雖然都在客中,李境況較好,一來就不斷給老杜送禮,並設盛筵相待。(35)在李十五暫留夔州的這幾天裡,他們在一起飲酒談心,揮毫寫作,過得十分愉快。李十五這次離夔出峽是去江西訪李勉:「『黔陽』,黔州。《唐地理志》:屬江南道,本黔安縣,天寶元年更名。『汧公』,李勉。肅宗初年為梁州都督。寶應元年建辰月,党項、奴剌寇梁州,勉棄郡走。後歷河南尹,徙江西觀察使。大曆二年來朝,拜京兆尹。李十五自峽中往訪,正勉在江西時也。『南入黔陽天』,自黔取道之豫章也。舊注云:訪勉於梁州,甚誤。《新書》:大曆十年,拜工部尚書,封汧國公。(36)此詩已稱『汧公』,知《新書》誤也。」(錢注)李勉字玄卿,鄭惠王元懿曾孫。《舊唐書》本傳說他「坦率素淡,好古尚奇,清廉簡易,為宗臣之表」。《新唐書》本傳說他「位將相,所得奉賜,悉遺親黨,身沒,無贏藏。其在朝廷,鯁亮廉介,為宗臣表」。觀其一生行事(詳兩《唐書》本傳),他確乎是個比較好的宗室宰相。這是應酬詩,其中對李勉的讚揚,難免溢美,但也並非毫無一點事實根據。老杜曾在快到成都時作《鹿頭山》稱譽成都尹裴冕,慶幸方鎮得人:「冀公柱石姿,論道邦國活。斯人亦何孝,公鎮逾歲月。」裴冕的為人、為政本極平庸,為什麼竟如此頌揚呢?楊倫解答說:「入境頌邦君,自體當如此,而依劉之意,即在其中。」如今老杜遲早將出峽東遊,那麼,他今天的頌「汧公」,其用意是否如同昔日的頌「冀公」呢?二李同屬宗室,十五此去,必有留連詩酒之興,故末謂為歡易盡,不可久游而忘返。 這年夏天,貶蓬州刺史的漢中王李瑀罷郡,將取道夷陵(今湖北宜昌市)還朝,途中暫留歸州(今湖北秭歸)避暑,曾寫信給老杜告知近況,老杜作《奉漢中王手札》以覆。秋天,漢中王又來信說他們共同的友人韋侍御、蕭尊師已病逝,老杜作《奉漢中王手札報韋侍御蕭尊師亡》表示悼念之意。這是首五言排律,後半說:「一哀侵疾病,相識自兒童。處處鄰家笛,飄飄客子蓬。強吟《懷舊賦》,已作白頭翁。」嵇康、呂安因反對司馬昭被殺。向秀《思舊賦》為悼念二人而作。序說:「余逝將西邁,經其舊廬;於時日薄虞淵,寒冰悽然。鄰人有吹笛者,發聲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嘆,故作賦雲。」鄰笛觸耳生悲,客蓬自憐流落;白頭懷舊,恐亦不久於人世了。同時所作《存歿口號二首》也是這種感傷情緒的宣洩。其一原註:「道士席謙,吳人,善彈棋。畢曜,善為小詩。」現席存畢歿,故望存者玉局降仙(37)而傷歿者白楊拱墓:「席謙不見近彈棋,畢曜仍傳舊小詩。玉局他年無限事,白楊今日幾人悲?」其二原註:「高士滎陽鄭虔,善畫山水。曹霸,善畫馬。」嘆鄭虔歿後天下更無山水之奇,曹霸雖存而誰識驊騮之價:「鄭公粉繪隨長夜,曹霸丹青已白頭。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間不解重驊騮。」前在說《貽華陽柳少府》詩時,曾指出:老杜意識到自己在世不會太久,已在考慮身後事了。這種身世之憂,可說是他當時感傷情緒所由產生的主要根源。《奉漢中王手札報韋侍御蕭尊師亡》《存歿口號二首》本身的價值並不大,但從中可以窺見詩人思想感情中的新變化,有助於理解他近來何以寫作了那麼多憶舊懷人、悼友自傷的詩篇來。 七 詩的自傳和列傳 這一類詩篇中寫得最好最富於感情的,是那幾首自傳性的作品。《壯遊》從七歲開始學作詩寫起,一直寫到垂老久客巴蜀,可說是一篇最完整最有史料價值的詩的自傳。《遣懷》《昔游》「昔者與高李」首回憶當年與高適、李白的梁宋之游,可作《壯遊》的補充。上卷中談到有關問題時主要就是用這些詩作為第一手資料,這裡就不再介紹了(詳第二章第三、四節,第三章第三、四節,第四章第二、三、五節等)。 這年秋天,他不僅用詩寫自傳,也用詩為他人立傳,作《八哀詩》八篇,以抒發嘆舊懷賢之思。(38)這組詩共傳王思禮、李光弼、嚴武、李璡、李邕、蘇源明、鄭虔、張九齡等八人,小序說:「傷時盜賊未息,興起王公、李公,嘆舊懷賢,終於張相國。八公前後存歿,遂不銓次。」這組詩有敘有評,俱見哀情。 其一寫王思禮。王思禮是高麗人。曾在隴右節度使哥舒翰麾下,以功授右衛將軍、關西兵馬使。後以平安史亂功大,遷兵部尚書,封霍國公。上元元年(七六〇)加司空。二年卒,贈太尉,諡曰武烈。老杜在《洗兵馬》中很推崇他的浩然之氣:「尚書氣與秋天杳」(詳上卷五三五頁)。這詩中記思禮隴右立功情事頗精彩:「服事哥舒翰,意無流沙磧。未甚拔行間,犬戎大充斥。短小精悍姿,屹然強寇敵。貫穿百萬眾,出入由咫尺。馬鞍懸將首,甲外控鳴鏑。洗劍青海水,刻銘天山石。九曲非外蕃,其王轉深壁。飛兔不近駕,鷙鳥資遠擊。」(《贈司空王公思禮》) 其二寫李光弼。李光弼是營州柳城(今遼寧朝陽南)契丹族人。曾任河西節度使、朔方節度副使等職。安祿山叛亂,任河東節度使,與郭子儀進攻河北,收復十餘郡。又在太原擊敗史思明。乾元二年(七五九)升天下兵馬副元帥,率軍進擊安慶緒,被史思明擊敗,退守河陽(今河南孟縣西)。不久攻克懷州,因功封臨淮郡王。後受宦官牽制,在洛陽附近北邙山戰敗。寶應元年(七六二)出鎮徐州,進封臨淮王。曾派兵鎮壓浙東袁晁起義。程元振、魚朝恩用事,日謀有以中傷者。及來瑱為元振讒死,光弼愈加恐懼。廣德元年(七六三)十月,吐蕃寇京師,代宗詔諸道兵入援,光弼等畏禍,皆遷延不敢行。此後諸將田神功等不復稟畏,光弼愧恨成疾。廣德二年(七六四)七月卒,年五十七。光弼曾為司徒,卒後贈太保,諡曰武穆。李光弼與郭子儀齊名,世稱「李郭」,而戰功推為中興第一。老杜曾在《洗兵馬》中稱道「司徒清鑒懸明鏡」。現又哀其飲恨而終,相信將來的直筆史臣必能為之洗雪:「直筆在史臣,將來洗筐篋。吾思哭孤冢,南紀阻歸楫。」(《故司徒李公光弼》)足見詩人顯微闡幽之意。後兩《唐書·李光弼傳》和《資治通鑑》果真都披露了此事真相,老杜的話是應驗了。 其三寫嚴武。嚴武是老杜的至交。詩中有「小心事友生」句,知嚴武並無欲殺老杜事。嚴武在蜀為政苛暴,惟破吐蕃收鹽川有功。「公來雪山重,公去雪山輕」,最善形容,亦為實錄。「堂上指圖畫,軍中吹玉笙。豈無成都酒?憂國只細傾。時觀錦水釣,問俗終相併」(《贈左僕射鄭國公嚴公武》),寫老杜入嚴幕前後二人相與游賞事,頗見深情雅興。 其四寫李璡。汝陽王李璡是玄宗長兄讓皇帝寧王李憲的長子。老杜初入長安,受到汝陽王的禮遇,常隨游宴,老杜在《贈特進汝陽王二十韻》中對此有詳細描述,又在《飲中八仙歌》中為李璡作藝術造像:「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這詩發端四句「汝陽讓帝子,眉宇真天人。虬髯似太宗,色映塞外春」,寫得形神俱備,與前一形象對照,氣魄自是不同,真不愧為大手筆。 李邕是盛唐文壇上的大名人。杜甫青年時就得到這位前輩的賞識(「李邕求識面」)。天寶四載夏天,他們在齊州(今山東濟南)重逢,這一老一少可算得是忘年的舊知交了。杯酒言歡之餘,李邕跟杜甫縱論近代名家詩文,高度評價了他祖父杜審言的詩作,他聽了很感激。對於天寶六載李邕的慘遭李林甫謀殺,他是很悲憤的。這些都愛憎分明地寫在其五《贈秘書監江夏李公邕》里(詳第四章第四節)。 蘇源明是杜甫「放蕩齊趙間」的伴侶。他後來做過京官,放過外任;老杜「旅食京華」時,經常能從他那裡得到點酒錢。安祿山陷京師,蘇源明以病不受偽署,兩京收復後擢考功郎中知制誥。老杜跟他相交至厚,其六《故秘書少監武功蘇公源明》記其生平事跡頗詳,尤其對他的抗賊大節寫得凜凜有生氣:「一麾出守還,黃屋朔風卷。不暇陪八駿,虜廷悲所遣。平生滿樽酒,斷此朋知展。憂憤病二秋,有恨石可轉。」 老杜的另一老友鄭虔也陷賊,表現還不錯,事後卻遭嚴譴,終卒貶所。老杜對鄭虔的詩書畫三絕很推重,對他不幸的遭遇很同情,所以在其七《故著作郎貶台州司戶滎陽鄭公虔》中先贊其才學絕世,後嘆其蒙冤屈死,兩相對照,倍覺傷情:「昔獻書畫圖,新詩亦俱往。滄洲動玉陛,寡鶴誤一響。三絕自御題,四方尤所抑。……晚就芸香閣,胡塵昏坱莽。反覆歸聖朝,點染無滌盪。老蒙台州掾,遐泛浙江槳。履穿四明雪,飢拾楢溪橡。空聞《紫芝歌》,不見杏壇丈。天長眺東南,秋色余魍魎。別離慘至今,斑白徒懷曩。……百年見存歿,牢落吾安放?」 張九齡字子壽,韶州曲江(今廣東韶關市)人。擢進士後又以「道侔伊呂科」策高第,為左拾遺。開元二十一年(七二三)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開元二十二年為中書令。他要求搞好國家的基層政治,要求任用賢能,反對朋比阿私,反對名器假人。這些主張沉重地擊中了朋比阿私的李林甫一派反動勢力的要害,因此成了李黨的眼中釘,終為李林甫所讒,於開元二十四年罷相,貶荊州長史。開元二十八年(七四〇)病卒,年六十八,贈荊州大都督,諡曰文獻。張九齡是開元時期最後一位賢相,在朝直言敢諫,曾預料到安祿山會反叛,主張早除禍患。玄宗後來深悔不曾聽從他的忠告。他的文學為當世所推重。文不求富艷,實濟時用。詩和雅清淡,開王、孟一派。其《感遇詩》十二首,抒懷感事,格調剛健高雅。有《曲江集》《千秋金鑒錄》,並參與《朝英集》的編撰。俞犀月說:「曲江罷而天寶之禍興,《八哀》之所以終思曲江也,於『不詮次』中自有意在。」所見甚是。其八《故右僕射相國曲江張公九齡》懷賢感事而隱寓懷抱(39),寫得也很好,用以收束組詩極當。「相國生南紀,金璞無留礦。仙鶴下人間,獨立霜毛整。矯然江海思,復與雲路永。」發端稍作勾勒,便見其一生出處大節,風貌亦顯,儼然就是張九齡!(40) 《八哀詩》悼友懷賢,每有哀時之嘆、憂生之嗟。老杜這一時期大量創作的憶舊詩篇多如此。比如今年秋天寫的《夔州書懷四十韻》和《往在》雖然都是自敘遭遇,但前詩從安祿山亂起寫到當時,所懷主要在國在民:「廟算高難測,天憂實在茲。形容真潦倒,答效莫支持。使者分王命,群公各典司。恐乘均賦斂,不似問瘡痍。萬里煩供給,孤城最怨思」,後詩歷敘玄宗、肅宗、代宗三朝治亂,末以頌為諷,望君臣力致太平:「主將曉逆順,元元歸始終。一朝自罪己,萬里車書通。鋒鏑供鋤犁,征戍聽所從。冗官各復業,土著還力農。君臣節儉足,朝野歡呼同。中興似國初,繼體如太宗。端拱納諫諍,和風日沖融」,傾向都很鮮明。這類作品,雖說是詩人當時思想感情起了新變化、感傷情緒增多後的產物,但總的看來,其中所表現出來的人生態度仍然是積極入世、面對現實的。 八 深渾蒼鬱的《諸將》 正因為是這樣,他直接評議當前軍政大事的詩歌,同以前相比,並未減少。諸本多編入今秋夔州詩內的《諸將五首》就是一組著名的政論詩。其一為吐蕃內侵,責諸將不能禦敵: 「漢朝陵墓對南山,胡虜千秋尚入關。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碗出人間。見愁汗馬西戎逼,曾閃朱旗北斗殷。多少材官守涇渭,將軍且莫破愁顏。」《資治通鑑》載廣德元年(七六三)十月,吐蕃入寇,代宗狼狽出逃,長安淪陷。太常博士柳伉上疏說:「犬戎犯關度隴,不血刃而入京師,劫宮闈,焚陵寢,武士無一人力戰者,此將帥叛陛下也。」當年安祿山叛軍陷潼關,玄宗奔蜀,途中父老皆遮道請留,說:「宮闕,陛下家居,陵寢,陛下墳墓,今舍此,欲何之?」宮闕、陵寢在朝野人士心目中地位的崇高可見。如今宮闈被劫,陵寢被焚,真是莫大羞恥。故詠嘆之以激將士。遙對終南山的漢代諸陵和公卿墓,早已在戰亂中被焚被盜,沒想到千年之後吐蕃還照樣入關來破壞唐朝的陵墓。那些剛埋葬了帝王將相的地方,其中玉魚、金碗之類殉葬品很快就出現在人間。現在最令人犯愁的是西戎騎著披甲汗流的戰馬的進逼,他們的紅旗閃閃發光把北斗星也映紅了。去年多少本領高強的武官把守著涇渭流域的京畿防地(41),這會兒將軍們可千萬別放鬆戒備去尋歡解悶啊!《資治通鑑》載永泰元年(七六五)三月左拾遺獨孤及上疏,說當時的「擁兵者第館亘街陌,奴婢厭酒肉」。可見老杜的擔心不是沒有根據的。去年(七六五)十月,郭子儀與回紇訂約,共擊退吐蕃,時仆固名臣(懷恩之侄)及党項帥皆來降。今年二月,命楊濟修好吐蕃。四月吐蕃遣首領論泣藏(42)來朝。當時老杜聞訊甚喜,作《近聞》說:「近聞犬戎遠遁逃,牧馬不敢侵臨洮。渭水逶迤白日靜,隴山蕭瑟秋雲高。崆峒五原亦無事,北庭數有關中使。似聞贊普更求親,舅甥和好應難棄。」喜出望外,對形勢的估計難免過於樂觀;情有可原,不應笑話老杜的天真。經過一個時期的觀察與思考,老杜很快就認識到外患問題仍很嚴重,並在詩中對將軍們提出警告,對於身處邊遠地區的在野人士來說,這倒是難能可貴的。明年(大曆二年,七六七)九月吐蕃眾數萬圍靈州。大曆三年八月吐蕃十萬眾寇靈武、邠州,京師戒嚴。……戰戰和和,吐蕃始終為患不已,構成了對唐王朝的莫大威脅,足見老杜確有遠見。其二為回紇入侵,責諸將不能分主上之憂: 「韓公本意築三城,擬絕天驕拔漢旌(43)。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胡來不覺潼關隘,龍起猶聞晉水清。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新唐書·張仁願傳》載:中宗神龍三年(即景龍元年,七〇七),張仁願於河北築三受降城,以拂雲祠為中城,南直朔方,西城南直靈武,東城南直榆林,三壘相距各四百餘里,其北皆大沙漠,拓地遠達三百里。又於牛頭朝那山北置烽候千八百所。自是突厥不敢逾山牧馬,朔方益無寇,每歲省軍費以億計,減鎮兵數萬。景龍二年(七〇八),仁願拜左衛大將軍、同中書門下三品,封韓國公。開元二年(七一四)卒,贈太子少保。韓公築城本以禦敵,豈料國家多難,反而借回紇之力以助郭子儀所統率的朔方軍收復兩京,擊敗吐蕃。一行《并州起義堂頌》:「我高祖龍躍晉水,鳳翔太原。」又《冊府元龜》:「高祖師次龍門縣,代水清。」趙次公說:至德二載七月,嵐州合關河清三十里(仇注引,《九家集注杜詩》本無)。九月廣平王(即代宗)收西京。這裡以唐高祖的起兵晉陽讚美代宗的收復兩京。《杜詩博議》說:潼關失險害,皆起於借兵興復。然高祖龍興晉陽,亦嘗請兵突厥,內平隋亂。其後突厥恃功直犯渭橋,卒能以計摧滅之。此不獨太宗之神武,亦由英、衛二公專征之力。故接下二句「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所以勉子儀者至矣。楊倫說:「或疑回紇收復功大,不宜以借兵為非。然公於《北征》詩即有『此輩少為貴』句。他如《留花門》《遣憤》等作,皆深惡於回紇,況此又同吐蕃入寇之後乎?」其三為亂後民困,責諸將不屯田自給: 「洛陽宮殿化為烽,休道秦關百二重。滄海未全歸禹貢,薊門何處盡堯封?朝廷袞職雖多預,天下軍儲不自供。稍喜臨邊王相國,肯銷金甲事春農。」洛陽的宮殿,天寶十四載(七五五)一毀於安祿山,乾元二年(七五九)再毀於史思明,早給燒光,化為烽火了。自古都說秦地的潼關險固,二萬人守關足當來犯的百萬雄兵。如今一攻就破,這話就不必再說了。時盧龍節度使李懷仙等藩鎮,收安、史餘黨,各擁勁卒數萬,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將吏,不供貢賦,割據一方。可見近海的淄青、駐節薊門的盧龍等方鎮的轄地,至今仍未像古時這地方歸於《禹貢》、「堯封」一樣,真正重歸於唐朝的版圖。請將多入相,位至朝廷袞職的三公,可是都不去屯田積穀,致使天下軍糧不能自給。前年(廣德二年,七六四)正月,王縉拜黃門侍郎、同平章事。八月都統河南、淮西、山南東道諸節度行營事。歲余,遷河南副元帥,請減軍資錢四十萬貫,修東部殿宇。只有出將臨邊的王相國,肯熔化金甲鑄造犁鋤,不失農時,從事春耕,這稍稍令人感到高興。浦起龍說:「案:史不言縉舉屯政,然減軍資以供他費,而士卒不嘩,則必嘗講於給軍之道矣。」楊倫說:「王縉黨附元載,曰『稍喜』者,亦不滿之詞。」焮案:《舊唐書·王縉傳》:「(縉)兼太原尹、北都留守、河東節度營田觀察等使,……太原舊將王無縱、張奉璋等恃功,且以縉儒者易之,每事多違約束;縉一朝悉召斬之,將校股慄。二歲罷河東歸朝,授門下侍郎、中書門下平章事。時元載用事,縉卑附之,不敢與忤。」(一)既載王縉曾在河東當過營田使,不得謂「史不言縉舉屯政」,惟嫌不詳而已。(二)《資治通鑑》載王縉斬王無縱、張奉璋事在大曆四年,則王縉再度還京復知政事、附元載更在其後一二年。老杜作此詩時,縉尚無附載種種劣跡,且老杜入蜀之初游新津曾以和詩寄縉(詳第十三章第五節《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傳郎》釋),對之並無惡感,似不得深文周納,以為「曰『稍喜』者,亦不滿之詞」。詩惱諸將不屯田自給,獨縉行之,恐怕這才是「稍喜」的本意呢。又案:《資治通鑑》載:「永泰元年,正月,戊申,加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鳳翔、隴右節度使(胡三省註:李抱玉時以陳鄭、澤潞行營兵屯京西,故加鳳翔、隴右節度使),以其從弟殿中少監抱真為澤潞節度副使。抱真以山東有變,上黨為兵沖,而荒亂之餘,土瘠民困,無以贍軍,乃籍民,每三丁選一壯者,免其租、徭,給弓矢,使農隙習射,歲暮都試,行其賞罰。比三年,得精兵二萬,既不費廩給,府庫充實,遂雄視山東。由是天下稱澤潞步兵為諸道最。」李抱真的做法該最合老杜的意了。三年就取得偌大的成就,足證老杜的重屯田自給並非書生之見。可惜作詩時老杜尚未得知其事,不然定會「喜」之不盡的。其四為貢賦不修,責諸將不能懷遠: 「回首扶桑銅柱標,冥冥氛祲未全銷。越裳翡翠無消息,南海明珠久寂寥。殊錫曾為大司馬,總戎皆插侍中貂。炎風朔雪天王地,只有忠良翊聖朝。」黃生說:「首三首皆道兩京之事,此首則道南中之事。以『回首』二字發端,則前三首皆翹首北顧而言可知。他人詩皆從紙上寫出,惟公詩從胸中流出,口中道出,而且道時之神情面目,儼然可想,所以千載猶有生氣也。」「扶桑」本指東海以外之地,此借指南海一帶。「銅樹標」,後漢時,馬援征交趾,建銅柱,作為漢極南地界的標誌。「越裳」,古南方的國名。唐安南都護府有越裳縣。回頭遠望天南,只見那昏暗的妖氛至今未銷。歷來越裳進翡翠,南海貢明珠,這些年來早已消息斷絕。門下省侍中二人,正二品,掌出納帝命相禮儀,與左右常侍、中書令並金蟬珥貂。諸將中得到特殊恩寵的曾官至太尉,這相當於漢代武官的極品——大司馬;一般將帥和節度使都加上侍中的頭銜。(44)他們該盡忠報國,為恢復南北舊有的版圖而效力啊!蕭滌非先生說:「按《唐書·代宗紀》載:廣德二年七月,太尉李光弼薨於徐州。九月,河東副元帥、中書令、汾陽郡王郭子儀加太尉,子儀三表懇讓太尉。《郭子儀傳》曾載其詞,略云:『臣位為上相,爵為真王,恩榮已極,功業已成,太尉職雄任重,竊憂非據。』可見太尉一職的崇高。錢謙益謂此詩乃戒朝廷不當使中官為將,故以殊錫為指李輔國(45),未免歪曲事實。」其五為鎮蜀失人,而思嚴武的將略: 「錦江春色逐人來,巫峽清秋萬壑哀。正憶往時嚴僕射,共迎中使望鄉台。主恩前後三持節,軍令分明數舉杯。西蜀地形天下險,安危須仗出群材。」頷聯是作者回憶當日與嚴武同去成都城北望鄉台迎接天子派來的私使。嚴武初以御史中丞出為綿州刺史,遷東川節度使;又自東川除西川,權令兩川都節制;入朝後復以黃門傳郎出為劍南節度使:所以說「三持節」。浦起龍說此詩最好:「此為鎮西川者告也。嚴武初鎮而罷,高適代之,則有徐知道之反,及松、維等州之陷。再鎮而卒,郭英乂代之,則有崔旰等相攻殺之憂。迨杜鴻漸鎮蜀,卒不能制。此武所以出他人之上也。借嚴績以明蜀險,以貼身事為五首殿焉。」 這組詩能見出詩人對時弊的洞鑒和謀慮的深廣,寫得也很出色。邵子湘說:「《秋興》《諸將》同是少陵七律聖處:沉實高華,當讓《秋興》;深渾蒼鬱,定推《諸將》。有謂《諸將》不如《秋興》者,乃少年耳食之見耳。」所論甚是。 九 「清秋宋玉悲」 宋玉的《九辯》說:「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泬寥兮天高而氣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憯淒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愴怳悢兮去故而就新,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惆悵兮而私自憐。」正像這段《楚辭》說的,秋天來了,羈旅夔州、寄居在西閣的老杜也就更加感傷了: 「垂白馮唐老,清秋宋玉悲。江喧長少睡,樓迥獨移時。多難身何補?無家病不辭。甘從千日醉,未許《七哀詩》。」(《垂白》)西漢馮唐以孝著稱,為郎中署長,年已老。文帝問他:「父老何自為郎?」少陵年老為郎,有似馮唐。當秋而悲,復如宋玉。江喧少睡,獨倚樓頭眺望多時。但恨無補於時,不怕異鄉臥病。《搜神記》載中山人狄希能造千日酒,飲之一醉千日。甘願飲此一醉千日的酒,並不稱許曹植、王粲那些憂時無益的《七哀詩》。——劉禹錫有首《秋詞》說:「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並非故作翻案文章,而是實有所得,讀之令人心胸開闊,鬱結頓消,這無疑是首好詩。但決不能像某個時期那樣,荒唐地認為秋只能喜不能悲,喜之者進步,悲之者保守。「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宋玉的悲秋不無社會意義,豈可厚非?老杜的悲秋,非徒身世,兼及國家,就更有內容了。反之,如無真情實感,只一味搬弄些空洞的大話和廉價的放言來「喜」秋,我看也未必高明。 這一時期老杜的秋天裡的悲愁,在許多詩篇中都有流露。他中宵在地勢高曠的西閣雕花窗前散步,見流星掠過水麵劃出一道白光,落月的餘輝晃動,沙灘仿佛變成空的了。(46)這時幽鳥早已歸林棲息,大魚也深潛波底,想起親朋分散在全國各地,因戰亂而少有信來,不覺悲從中來,不能自已: 「西閣百尋余,中宵步綺疏。飛星過水白,落月動沙虛。擇木知幽鳥,潛波想巨魚。親朋滿天地,兵甲少來書。」(《中宵》)楊倫說:「偶然景,拈出便成警句。」寫景固當如是。又《中夜》亦西閣夜半不眠感傷離亂之作:「中夜江山靜,危樓望北辰。長為萬里客,有愧百年身。故國風雲氣,高堂戰伐塵。胡雛負恩澤,嗟爾太平人。」寫得較質樸,卻很悲壯。有時他通宵失眠,更是百感交集: 「瞿唐夜水黑,城內改更籌。翳翳月沉霧,輝輝星近樓。氣衰甘少寐,心弱恨容愁。多壘滿山谷,桃源何處求?」(《不寐》)月亮西落,峽口水黑,城中轉更,星光顯得更亮,仿佛近在樓前。氣衰自然睡不著,就隨它去吧!心力微弱,只恨容納不了這許多愁。於今滿山滿谷都是營壘,教人往何處去尋找桃花源呢? 秋夜月明,更易牽動愁思。《江月》說: 「江月光於水,高樓思殺人。天邊長作客,老去一沾巾。玉露團清影,銀河沒半輪。誰家挑錦字?燭滅翠眉顰。」蘇蕙是十六國時前秦女詩人,字若蘭。夫竇滔,苻堅時為秦州刺史,後以罪徙流沙。因思念竇滔,織錦為《回文旋圖詩》以寄。一說:苻堅以滔為安南將軍,鎮襄陽。滔攜寵姬趙陽台往,蕙不肯同行,滔竟與斷音問。蕙自傷,因織錦為迴文詩以寄。滔感動,迎她往襄陽,而歸陽台於關中。江月的光輝在水波上蕩漾,高樓一望,頓覺身寂影孤,真是愁殺人。天邊久客,至老不還,只怕老死他鄉。因想清影之下,玉露濃團,半輪之旁,天河掩沒,月色皎潔如此。這時空閨挑織錦字的思婦,大概也在停機滅燭,對月顰眉,同樓頭思鄉下淚的我一樣傷懷吧?這詩寫得哀怨而美麗。另一首《月圓》則抒千里共明月的懷人之情: 「孤月當樓滿,寒江動夜扉。委波金不定,照席綺逾依。未缺空山靜,高懸列宿稀。故園松桂發,萬里共清輝。」明月當樓,江面上反射過來的光輝在門扉上晃動。「月注波中,金光搖而不定;月臨席上,綺文依而愈妍。將金波、綺席拆開顛倒,趙汸謂詩家用古語之法」(仇兆鰲語)。謝莊《月賦》:「美人邁兮音塵闕,隔千里兮共明月。」張九齡《望月懷遠》:「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白居易《自河南經亂……》:「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蘇軾《水調歌頭》:「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首唱雖發自謝莊,而古往今來,未得團圓之人,望團之月,易生此想,發而為詩,意差近風致各別,可與此詩「萬里共清輝」同讀。 滿月愁人,新月也愁人: 「露下天高秋水清,空山獨夜旅魂驚。疏燈自照孤帆宿,新月猶懸雙杵鳴。南菊再逢人臥病,北書不至雁無情。步檐倚杖看牛斗,銀漢遙應接鳳城。」(《夜》)仇註:詩云「南菊再逢」,是合雲安為兩秋。又云:「新月猶懸」,蓋元年九月初矣。秋高水清,正好出峽。誰知仍孤棲於空山西閣,旅魂不由得吃一驚。江中稀疏的燈火照著船上的人在睡覺。一彎新月高掛天邊,遠近響起搗衣聲。自從離開草堂,去年在雲安,今年在這裡,兩次遇到了菊花開,可人總是在生病。北邊故鄉的書信一封也沒給捎來,這大雁實在是太無情。我在檐下散步,倚仗仰觀牛斗,這漫長的銀河,那一頭該同長安相接吧?這詩中的一些意思,在《秋興八首》中得到了更精煉的表現,如「新月猶懸雙杵鳴」之與「白帝城高急暮砧」(其一),「南菊再逢人臥病」之與「叢菊兩開他日淚」(同上),「步檐倚杖看牛斗」之與「每依北斗望京華」(其二)。如果我們將詩中這些點滴的想法,看成詩人自覺不自覺為即將創作《秋興八首》這彩繪圖卷而試作的練習畫,那也不能說毫無道理,甚至還很有點意思呢。 同時寫秋月之作以《月》最佳: 「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塵匣元開鏡,風簾自上鉤。兔應疑鶴髮,蟾亦戀貂裘。斟酌姮娥寡,天寒奈九秋!」「四更山吐月」,乃二十四五夜之月(仇注)。實是落山,說「山吐月」是直觀之景。夜已殘而未曉,西閣樓頭之所以通明透亮,是江水反射過月光來的緣故。寫景印象強烈,情調淒清。蘇軾說:「杜子美云:『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此古今絕唱。」(《詩話總龜》引《百斛明珠》)《西溪叢語》:沈雲卿《月》詩:「台前疑掛鏡,簾外自懸鉤。」「塵匣」二句本此。沐浴在如水的月光里,那玉兔該驚怪我早生鶴髮,那蟾蜍仿佛依戀我溫暖的貂裘。同作於今秋的《江上》說:「高風下木葉,永夜攬貂裘。」(詳本章第五節)他行篋中是帶著貂裘的。天深步月,身著貂裘,就自然會生出蟾戀裘暖,和嫦娥不耐九秋寒之想了。 同樣的思想感情也宣洩在《吹笛》《西閣雨望》《西閣二首》《西閣夜》《秋風二首》諸作中,雖然不無真情實感,只是講得多了,又無新意,難免令人生厭。這類詩中只《草閣》《宿江邊閣》二詩寫得較好。王嗣奭認為江邊閣即草閣,若西閣,必不易以江邊之名。甚是。《草閣》說: 「草閣臨無地,柴扉永不關。魚龍回夜水,星月動秋山。久露晴初濕,高雲薄未還。泛舟慚小婦,飄泊損紅顏。」草閣前臨長江,所以說無地,門也就不用關了。魚龍入秋蟄伏,夜裡江水平靜。星月光輝閃爍,秋山似乎也在晃動。晴天的晚上露水大,高空的薄雲飄去不飄回。浦起龍說:「五、六,即景寄意,隱然寓久滯不還之意,故結聯見舟婦損顏,暗傷飄泊:彼小年飄泊,猶改紅顏,況我老而為客乎?」《宿江邊閣》說: 「暝色延山徑,高齋次水門。薄雲岩際宿,孤月浪中翻。鸛鶴追飛靜,豺狼得食喧。不眠憂戰伐,無力正乾坤。」暮色沿著山間小路蔓延下來,這時我正棲息在門臨長江的高齋旅次。雲過山頭,停岩似宿;月浮水面,浪涌若翻。水邊鸛鶴靜悄悄地飛著追趕著,山上豺狼爭食大聲嗥叫。我心憂戰亂徹夜不眠,真自恨無力整頓這破壞的乾坤!黃鶴以為「鸛鶴」喻軍士,「豺狼」喻盜賊,起下戰伐,時蜀有崔旰之亂。老杜同時作《送十五弟侍御使蜀》「未息豺狼斗」即以「豺狼」喻盜賊,鶴說有理。但「鸛鶴」「豺狼」在這詩中只能理解為賦中有比;如單純當作比,無視其生活實感,就索然無味了。 這時也有一些人事干擾分散他的注意力,但不管是送往迎來、與會赴筵、待友懷人、家庭喜慶,繞來繞去,總統不過一個愁字。比如送李秘書入朝,喜其將承恩賜馬有錦帕之舒,入直侍書見銀鉤之落:「御鞍金騕褭,宮硯玉蟾蜍。拜舞銀鉤落,恩波錦帕舒」,而篇末仍不免自傷病滯夔州、窮愁潦倒:「沉綿疲井臼,倚薄似樵漁。乞米煩佳客,鈔詩聽小胥(47)」(《贈李八秘書別三十韻》)。送十五侍御入蜀,雖「喜弟文章進,……搏擊望秋天」,卻仍以「未息豺狼斗,空催犬馬年」(《送十五弟侍御使蜀》)為憂。有時約好友人來西閣對床夜話,誰知三度爽約,心想對方定然天天忙於迎謁,失望之餘,復有向隅之嘆:「問子能來宿,今疑索故要。匣琴虛夜夜,手板自朝朝」(《西閣三度期大昌嚴明府同宿不到》)。當地諸人相約於明天的重陽節雅集林下,自傷老病,興趣索然,未去便已悲不自禁:「九日明朝是,相要舊俗非。老翁難早出,賢客幸知歸。舊采黃花剩,新梳白髮微。漫看年少樂,忍淚已沾衣」(《九日諸人集於林》)。一次參加夔州城中的盛筵,讚賞的是楊氏淒切感人、響遏行雲的歌聲:「佳人絕代歌,獨立發皓齒。滿堂慘不樂,響下清虛里。」引動的是自己烈士暮年、壯志莫酬的悲痛:「老夫悲暮年,壯士淚如水」(《聽楊氏歌》)。天寶十五載避亂與諸弟相別,至今已是十年。五弟杜豐獨在江左,近三四年來杳無音信,放心不下,托人尋訪,作詩以寄,自然就更加悲苦:「亂後嗟吾在,羈棲見汝難。……十年朝夕淚,衣袖不曾干」;「聞汝依山寺,杭州定越州。風塵淹別日,江漢失清秋。……明年下春水,東盡白雲求」(《第五弟豐獨在江左近三四載寂無消息覓使寄此二首》)。惟有他最鍾愛的宗武過生日,才強打精神,帶病掙扎著坐起來喝酒,殷切地勉勵兒子要努力繼承他家獨精的詩學:「小子何時見?高秋此日生。自從都邑語,已伴老夫名。詩是吾家事,人傳世上情。熟精《文選》理,休覓彩衣輕。凋瘵筵初秩,欹斜坐不成。流霞分片片,涓滴就徐傾」(《宗武生日》)(48)。 十 沉實高華的《秋興》 了解到老杜這一時期的傷逝懷舊、悲秋嘆老之情,然後再來欣賞他同一時期精心琢就的華章《秋興八首》,自會感到這組詩的出現並非偶然,甚至可以說這是詩人這一時期思想感情的升華和詩歌創作的提煉。 《秋興八首》是組詩,各章的命意、前後的聯繫,不能說無所考慮,但不得過於從章法的起承轉合上強調八首「總是一篇文字」,而應該首先看到,各首自別,卻是同一種強烈悲秋懷舊之情的自由宣洩,這猶如夏雲舒捲,千姿百態,表象不同,其為雲也則一。其一對秋而傷羈旅: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雲接地陰。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前已提到,「叢菊兩開」猶《夜》中的「南菊再逢」,是合雲安為兩秋。古人作寒衣,先將紈素之類衣料,放在砧上,用杆搗之,使其平整柔軟,然後再裁剪縫紉(詳第十一章第五節)。顧注以為「催刀尺」指制新衣,「急暮砧」指搗舊衣,恐非。六朝和唐代詩歌中專詠或寫到搗衣的不少。沈佺期的《古意》:「盧家少婦鬱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白狼河北音書斷,丹鳳城南秋夜長。誰為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黃。」李白的《子夜吳歌》其三:「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就是兩首借寫秋天月夜搗衣聲以抒發征人思婦相思之情的名篇。在古人聽來,搗衣聲有著強烈季節性感傷意味。因此老杜聞之感發,寫在詩里,自會增強悲秋的藝術效果:秋露摧殘了楓樹的林子,巫山巫峽一片蕭森氣象。江間白浪滔天,塞上風雲接地。旅途兩見菊花開,我還是照樣在灑往日灑過的悲秋之淚;真沒想到船一系纜就滯留此間,仿佛連我的思鄉之心也一起給系得死死的松不開。天冷了到處都在趕製寒衣,高高的白帝城傍晚響起了急促的砧聲,雖說我的妻子兒女都在身邊,依然惹起我羈旅天涯、客子無衣的哀傷。其二寫夔州暮景和望長安不見、緬懷舊事之情: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華。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虛隨八月槎。畫省香爐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貞觀十四年(六四〇),夔州設都督府,故亦稱「夔府」。《博物志》載:舊說雲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飛閣於槎上,多齎糧,乘槎而去。又《荊楚歲時記》載:漢武帝令張騫窮河源,乘槎經月至天河(詳第十一章注〈3〉)。這裡是化用這兩個典故,以張騫的「奉使」窮河源喻嚴武的奉使鎮蜀,這樣,老杜的入幕自然是「隨八月槎」,而奏為檢校工部員外郎卻未入朝,豈不是「虛」的麼?實下三聲聽猿之淚,虛隨八月奉使之槎,這麼解釋似亦通順。《漢官儀》載:尚書省中,皆以胡粉塗壁,青紫界之,畫古賢人烈女。尚書郎更直,給女侍史二人,執香爐燒熏,從入護衣服。蕭滌非先生說:「按宋之問《和李員外寓直》詩云:『起草徯仙閣,焚香臥直廬。』又岑參《和成員外秋夜寓直》詩云:『黃門持被覆,侍女捧香燒。』可知唐時直省,與漢略同。杜甫作過左拾遺(屬門下省),有《春宿左省》詩,同時,他這時還是一個檢校工部員外郎(從六品上),屬尚書省。」孤城落日時分,我像往常一樣依憑著北斗星眺望正北的京城。《水經注》引漁者歌說:「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如今身臨其境才知道這是實情,倒是我想隨節使還朝的打算落空了。我客中伏枕臥疾,重入薰香畫省寓直的願望已難實現,……沉思間,忽被那隱伏在前山城樓上女牆邊的笳聲驚醒,原來我佇立了許久,那石上藤蘿梢頭的月亮,已照到洲前的蘆荻花了。——才看落日,倏忽已月照洲前,詩人百感交集、心不在焉、不覺時光流逝的神情可見。其三寫清晨登臨西閣樓頭的所見所感: 「千家山郭靜朝暉,日日江樓坐翠微。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這千戶人家的山城,在朝陽的照耀下靜悄悄的;群山環抱著江樓,我天天都要到樓上來,坐在這翠微的山色之中。可羨那在江邊停一兩宿的漁人還是泛舟而去;即將南翔的秋燕,又何必上下翻飛,故意跟我這個羈旅之客告辭。漢元帝初,匡衡數上疏陳便宜,遷光祿大夫、太子少傅。漢宣帝令劉向講論五經於石渠,成帝即位,詔向領校中五經秘書。可是我啊,當左拾遺時上疏營救房琯卻反遭貶斥;雖出自「奉儒守官」之家,傳經的心愿想必永遠達不到了。看看我少年時代的同學們,他們現今多已發跡,住在長安附近豪室聚集的五陵,著輕裘跨肥馬,真是得意呢。李夢沙說:「(後)四句合看,總見公一肚皮不合時宜處。言同學少年既非抗疏之匡衡,又非傳經之劉向,志趣寄託,與公絕不相同,彼所謂富貴赫奕,自鳴其不賤者,不過『五陵衣馬自輕肥』而已。極意夷落語,卻只如嘆羨,乃見少陵立言蘊藉之妙。」(顧宸《杜詩註解》引)證以《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闊。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顧惟螻蟻輩,但自求其穴」云云,此解可謂能得作者的用心。其四慨嘆長安政局的多變和邊境戰亂的頻仍: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直北關山金鼓震,征西車馬羽書馳。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聽說長安的政局多變像棋局般變化不定,人生百年僅就我所經歷的世事已很可悲了。王侯府第都換了新主人,現今的文武衣冠人物可完全不是以往的那一批了(49)。近年來吐蕃、回紇相繼入寇,京城正北的關山金鼓震天價響,征西戎馬倥傯羽檄飛馳。《水經注》記載說,魚龍以秋日為夜,秋分而降,蟄寢於淵。當此魚龍蟄伏、秋江寂寞之時,我不禁想起我過去居住長安的種種經歷來了。——接著就在末幾章中浮想聯翩地回憶起他昔日在長安的所見所感。(50)其五記殿前景象和早朝情事: 「蓬萊宮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唐會要》:龍朔二年修舊大明宮,改名蓬萊宮,北據高原,南望終南山如指掌。漢武帝好神仙,作承露盤以承甘露,以為服食之可以延年。《漢書·郊祀志上》:「其後又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矣。」顏師古注引《三輔故事》:「建章宮承露盤,高二十丈,大七圍,以銅為之,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飲之。」班固《西都賦》:「抗仙掌以承露,擢雙立之金莖。」唐宮裡並無承露金莖,不過是借漢擬唐而已。傳說中的西王母住在瑤池。《漢武內傳》:七月七日,上齋居承華殿,忽青鳥從西來,集殿前。上問東方朔,東方朔說:「此西王母欲來也。」《關尹內傳》:函谷關令尹喜常登樓望,見東極有紫氣西邁,說:「應有聖人經過京邑。」乃齋戒。其日果見老君乘青牛來過。浦起龍說:「其『金莖』『瑤池』『紫氣』等,總為帝京設色。蓋以上帝高居,群仙拱向為比。舊雲譏冊貴妃、祀玄元,澤州(陳廷敬)既非之矣。而說者以此四句,專指天寶之盛,亦非通論也。」我以為還是仇兆鰲折中之論較近情理:「宮在龍首岡,前對南山,西眺瑤池,東瞰函關,極言氣象之巍峨軒敞,而當時崇奉神仙之意,則見於言外。」「雉尾」,指雉尾扇。《唐會要》:開元中,蕭嵩奏,每月朔望,皇帝受朝於宣政殿,宸儀肅穆,升降俯仰,眾人不合得而見之,請備羽扇於殿兩廂,上將出,扇合,坐定,乃去扇。「雲移」,形容扇開若祥雲的移動。「龍鱗」,謂袞服(天子禮服)上所繡的龍紋。「聖顏」,這裡指玄宗的容顏。唐時上朝很早,到太陽出來才能看清皇帝的面容。天寶十載,杜甫獻三大禮賦,玄宗奇之,使待制集賢院,命宰相試文章。後來詩人在成都嚴武幕作《莫相疑行》,頗為自豪地回憶這一殊遇說:「憶獻三賦蓬萊宮」「往時文采動人主」,他很可能曾被玄宗召見過。「青瑣」,漢未央宮中宮門名。門窗上刻鏤作連環文飾而塗以青色,故名。這裡泛指宮門。「點」,傳點;傳呼點名,順序入朝。肅宗至德二載(七五七)五月至乾元元年(七五八)六月,杜甫為左拾遺。「幾回青瑣點朝班」,指至德二載十月肅宗還京後朝會事。老杜從這年年底寫《臘日》以來,由於暫時像是做穩了京官,開始真正得到了身為近臣的榮寵,心裡一高興,也就接二連三地寫起《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等華麗的宮廷詩來了。這些作品,因老杜當時惑於收京之初的「中興」假象,且乍為京官,難免盲目樂觀,所以多記朝會之盛、志榮遇之喜,讓人讀了總感到有點飄飄然(詳第十章第二節)。幾經碰壁,逐漸對肅宗和朝政有了較清醒的認識,沒想到他垂老歲暮竟如此深情地緬懷著這段其實並不那麼快意的往事。這不能不說是他思想感情上的弱點,不過要想做到完全免俗也難,那就原諒他這個一生僅有見賞於玄宗和為肅宗「近臣」二事頗足自豪的可憐人吧!其六寫遠眺峽口而思曲江,慨嘆玄宗的遊樂致亂: 「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珠簾繡柱圍黃鵠,錦纜牙檣起白鷗。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玄宗即位後,於興慶宮西南置樓,西面題曰「花萼相輝之樓」,南面題曰「勤政務本之樓」,時召兄弟諸王同榻宴謔(見《舊唐書·讓皇帝憲傳》)。曲江池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南十里。唐南苑芙蓉園在曲江西南,園內有池,謂之芙蓉池。開元二十年築夾城,入芙蓉園:自大明宮夾羅城復道,經通化門,以達南內興慶宮;次經明春、延喜門,至曲江芙蓉園。復道經行,外人不知。安史亂前玄宗常帶著他的寵幸往南苑諸勝遊樂。《杜臆》:「當其盛時,『花萼夾城』,時『通御氣』,敦天倫,勤國政,海內乂安,未幾而『芙蓉小苑』遂『入邊愁』。」錢箋:「祿山反報至,上欲遷幸,登興慶宮花萼樓,置酒,四顧悽愴,此所謂『入邊愁』也。」「珠簾繡柱」,見江頭宮殿的華麗。「錦纜牙檣」,見江中彩舟的精美。《西京雜記》:漢昭帝始元元年,黃鵠下建章宮太液池中,帝作歌。顧註:宮殿密而黃鵠之舉若圍,舟楫多而白鷗之游忽起。夔府長安,相隔萬里,而風煙遙接,同一蕭森。這樣,詩人的遐思不僅從瞿塘飛到了曲江,更飛到了開天盛世。當他以既神往又惋惜的心情回顧了他所親歷的盛極而衰、樂極生悲的歷史過程,就自會發興亡浩嘆:「可憐藏歌貯舞之地,一朝化為戎馬之場,因思秦中歷代所都,勝跡里非一處,益令人不堪回首耳。下二章遂復以池苑之屬起興。」(黃生語)其七憶長安昆明池,因想池景蒼涼,而興己漂流衰謝之嘆: 「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關塞極天唯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昆明池故址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南斗門鎮東南一片窪地。漢元狩三年(前一二〇)為準備同昆明國作戰訓練水軍,並解決長安水源不足的困難而開鑿。周圍四十里。池成後引水東出,為昆明渠以利漕運;一支北出為昆明池水,引水泄入泬水以利長安城給水。十六國姚秦時池水涸竭,北魏太武帝及唐德宗時,都曾修浚,自唐太和時豐水堰壞,池遂乾涸;宋以後湮為田地。《史記·平準書》:武帝大修昆明池,治樓船高十餘丈,旗幟加其上,甚壯。曹毗《志怪》:昆明池作二石人,東西相望,像牽牛織女。《西京雜記》:昆明池刻玉石為鯨魚,每至雷雨常鳴吼,鬐尾皆動。菰生沼澤中,葉如蒲葦,秋季結實,即菰米。這詩前六句寫想像中的昆明池景物,結到詩人目前處境:那昆明池是漢時開鑿的大工程,武帝水軍樓船的旌旗仿佛仍在眼前招展。岸邊織女的機絲空負了清宵明月,石鯨的鱗甲倒真是閃動在秋風中。水波上漂著結實纍纍的菰蒲,黑壓壓的好似下沉的烏雲;冷露沾濕蓮蓬,花瓣墜落,猶如紅粉凋零。——這兒高入雲天的關山要塞,只有鳥才能飛到那令人神往的地方去,可嘆我浪跡江湖,回不了家鄉,就像個到處漂泊的漁翁。其八思長安近畿勝境,憶舊遊而嘆衰老: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閣峰陰入渼陂。香稻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彩筆昔曾干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漢書·揚雄傳》:「武帝廣開上林,南至宜春、鼎胡、御宿、昆吾。」晉灼曰:「昆吾,地名也,有亭。」顏師古曰:「御宿,在樊川西也。」渼陂在鄠縣西五里,離長安城上百里。當時渼陂的水源出終南山諸谷,合胡公泉,形成了這一片遼闊的水面。陂上是紫閣峰,峰下陂水澄湛,環抱山麓,周圍十四里,中有荷花、鳧雁之屬,向北流入滎水。老杜當年曾不止一次偕友來渼陂遊覽,作《與鄠縣源大少府宴渼陂》《渼陂行》《渼陂西南台》等詩。「紫閣」句即《渼陂行》所寫「半陂以南純浸山」之景。他們曾在那裡吃過渼陂香稻:「飯抄雲子白」(《與鄠縣源大少府宴渼陂》),故有「香稻」之句。隨岑參兄弟乘船游陂入夜始歸:「船舷暝戛雲際寺,水面月出藍田關。」(《渼陂行》)「仙侶」句記此,兼用《後漢書·郭泰傳》:泰與李膺同舟而濟,眾賓望之,以為神仙的典故。行經昆吾、御宿道路彎彎曲曲延續不絕,那紫閣峰的影子映入了清澈的渼陂。那裡有鸚鵡啄剩的香稻米,也有鳳凰經常棲息的碧梧枝。遊春的佳人來採拾鮮花翠羽(51),天黑了,神仙般的侶伴還在乘船遊覽。——想當年我的彩筆曾渲染過盛世的山川氣象(52),到如今白頭吟望而苦苦低垂。就這樣,這一首詩,這一組詩戛然而止,詩人卻將他未盡的哀愁留給讀者了。 《秋興八首》這組詩採用的是七律正格,平仄協調,音樂性很強,擁鼻微吟,便覺聲情搖盪,很感動人。但在烹煉上,卻融入了他所獨創的拗體詩格調高雅、手法多變、意境精美等藝術風格上的「異味」,顯示了他詩歌創作的精深造詣。這組詩悲哀而美麗,但氣勢磅礴,筆力雄健,無顧影自憐之態,有傷時憂國之心。前人贊其「才大氣厚,格高聲宏,真足虎視詞壇,獨步一世」(郝敬語),喻為「雲霞滿空,迴翔萬狀,天風吹海,怒濤飛涌」(陳繼儒語),皆非過譽。 十一 借澆壘塊的《詠懷古蹟》 堪與《諸將五首》《秋興八首》鼎立的七律組詩是作於同年的《詠懷古蹟五首》。仇氏改寫《杜臆》所論為組詩題解頗當:「五首各一古蹟。首章前六句,先發己懷,亦五章之總冒;其古蹟,則庾信宅也。宅在荊州,公未到荊,而將有江陵之行,流寓等於庾信,故詠懷而先及之。然五詩皆借古蹟以見己懷,非專詠古蹟也。……懷庾信、宋玉,以斯文為己任也。懷先主、武侯,嘆君臣際會之難逢也。中間昭君一章,益入宮見妒,與入朝見妒者,千古有同感焉。」其一詠懷,以庾信自況: 「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三峽樓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羯胡事主終無賴,詞客哀時且末還。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五溪」,即雄溪、樠溪、酉溪、溪、辰溪,在今湖南西部。古為溪族居住的地區。「羯胡」,指安祿山。庾信自梁使西魏,值西魏滅梁被留,歷任西魏、北周,雖位望通顯,常有鄉關之思,乃作《哀江南賦》以致其意,序說:「信年始二毛,即逢喪亂,藐是流離,至於暮齒。燕歌遠別,悲不自勝;楚老相逢,泣將何及。……將軍一去,大樹飄零;壯士不還,寒風蕭瑟。」又《傷心賦》說:「對玉關而羈旅,坐長河而暮年。」安祿山叛唐猶侯景叛梁,老杜思故國猶庾信哀江南,身世有相似處,憐庾信亦是自憐:自從東北安祿山亂起開始流浪,到如今還漂泊在西南天地之間。在這「復道重樓錦繡懸」(《夔州歌》其四)的三峽我又滯留了不少日月,跟衣著鮮艷的五溪人共同居住在一方的雲山。一些有野心的胡人臣服朝廷終會暴露他們的狡猾無賴,詞客們哀傷時世且嘆故里難還。庾信的生平是最蕭瑟的了,他暮年的詩賦總不忘情於江南的鄉關。其二因宋玉宅而緬懷其人的風流儒雅: 「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江山故宅空文藻,雲雨荒台豈夢思?最是楚宮俱泯滅,舟人指點到今疑。」宋玉是戰國楚辭賦家。晚於屈原,或稱是屈原弟子,曾事頃襄王。《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說他和唐勒、景差,「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漢書·藝文志》著錄宋玉賦十六篇,頗多亡佚。其流傳作品,《九辯》最為可信。篇中敘述他在政治上不得志的悲傷,流露出抑鬱不滿的情緒。其他見於《文選》的有《風賦》《高唐賦》《神女賦》《登徒子好色賦》等。《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本搖落而變衰。」這詩即因秋起興:見到草本搖落就更加懂得宋玉的傷悲,他文採風流也是我的老師。相隔千載我悵望地憑空灑淚,你寂寞地在異代長逝恨不得與你同時。你歸州的故宅(53)早已無存,空留下華麗的文辭;那雲雨荒台的故事本是托寓諷諫襄王,豈真是夢境裡的想思?最可哀的是楚宮全都泯滅了(54),就是經船家指點人們總會將信將疑。其三因昭君村而哀嘆其人的遭遇,兼以自哀: 「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王昭君和昭君村詳本章注〈15〉。《西京雜記》:漢元帝後宮既多,不得常見,乃使畫工畫像,按圖召幸。宮人皆賄賂畫工,昭君自恃容貌,獨不肯行賄,畫工故意把她畫丑,遂不得見。後匈奴入朝,求美人,上按圖以昭君行。及去,召見,貌為後宮第一,帝悔之,而重信於外國,故不再換人。後追究其事,殺畫工毛延壽。昭君墓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南十八里。傳說塞外草白,獨昭君墓草青,故稱「青冢」。乘船從千山萬壑中的長江前往荊門(55),途經秭歸那裡還有出過古代著名美人的昭君村。她一離開紫宮(56)便走上遠連塞北沙漠的道路,到頭來留下了青冢獨向黃昏。光憑畫圖豈能認識她的青春美貌,環佩丁東歸來的只是她的月下幽魂。千載之後琵琶好像還在用胡語訴說,《昭君怨》曲中的怨恨聽起來多麼的分明。——昭君怨己之遠嫁,恨漢之無恩,這種感情,於老杜豈不是有切膚之痛麼?陶開虞說:「此詩風流搖曳,杜詩之極有韻致者。」姜夔《疏影》「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化此詩「環佩空歸月夜魂」以表現梅花暗香疏影的幽寂境界,也很有韻味,表現藝術又有所創新(詳第十一章第十二節)。 馬致遠〔南呂·四塊玉〕《紫芝路》:「雁北飛,人北望,拋閃煞明妃也漢君王。小單于把盞呀剌剌唱。青草畔有收酪牛,黑河邊有扇尾羊,他只是思故鄉。」通過比照,寫漢元帝未能忘情、呼韓邪得意忘形、王昭君思鄉不止,雖無深意,可見小令活跳本色。題或出此詩「一去紫台連朔漠」,「紫芝」的「芝」當為「台」之誤。馬致遠另有寫昭君出塞的雜劇《漢宮秋》,可參看。古代詩詞曲賦寫到王昭君多惋惜她遭遇的不幸。王安石的《明妃曲》其一,亦借詠嘆其事對歷代封建王朝扼殺人才表示不滿,也抒發了自己受排擠、不為仁宗所重用的慨嘆,但獨具隻眼,出語驚人:「明妃初出漢宮時,淚濕春風鬢腳垂;低徊顧影無顏色,尚得君王不自持。歸來卻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幾曾有?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一去心知更不歸,可憐著盡漢宮衣;寄聲欲問塞南事,只有年年鴻雁飛。家人萬里傳消息:好在氈城莫相憶;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其四因永安宮而追懷劉備: 「蜀主窺吳幸三峽,崩年亦在永安宮。翠華想像空山里,玉殿虛無野寺中。古廟杉松巢水鶴,歲時伏臘走村翁。武侯祠屋長鄰近,一體君臣祭祀同。」《水經注·江水》:江水又東經石門灘,灘北岸有山。山上合下開,洞達東西,緣江步路所由。劉備為陸遜所破,走經此門,追者甚急,備乃燒鎧斷道。孫桓為遜前驅,斬上夔道,截其要徑。備逾山越險,僅乃得免,忿恚而嘆曰:「吾昔至京,桓尚小兒,而今迫孤乃至於此!」遂發憤而卒。《太平寰宇記》載:先主改魚復為永安,仍於州之西七里別置永安宮。劉備即卒於此。詩原註:「殿今為臥龍寺,廟在宮東。」《方輿勝覽》載先主廟在奉節縣東六里。但不知廟與宮究竟相距多遠。《抱朴子》認為千歲之鶴,隨時而鳴,能登於木,其未千歲者,終不能集於樹上。鶴哪能活到千歲?說一般的鶴都不能集於樹上,卻是十分正確的。詩中說廟內杉松之上有鶴作巢,如果是寫實,當然不會是鶴而是些樣子像鶴的水鳥。傳統詩畫多以松鶴並舉,王維的《山居即事》亦有「鶴巢松樹遍」之句,隨便寫寫,不必深究。楊惲《報孫會宗書》:「田家作苦,歲時伏臘,烹羊炮羔,斗酒自勞。」「伏臘」,古代祭名。伏在夏六月,臘在冬十二月。《太平寰宇記》:諸葛祠在先主廟西。用「幸」「崩」「翠華」「玉殿」等字眼,表示作者尊蜀漢為正統的觀點。蜀漢先主征吳來到了三峽,他崩駕的那年也在永安宮。皇帝儀仗中的翠華之旗想像在空山里飄蕩,當年的玉殿如今已消失在野寺中。古先主廟的松杉上築滿了永鶴的巢,年年伏臘往來奔走可忙壞了遠近的村翁。鄰近有武侯祠永遠相伴,君臣一體祭祀的典禮也相同。——君臣同祭見餘澤未泯,也流露出詩人贊詠君臣際會之情。其五因武侯廟而追懷諸葛亮: 「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一統志》:武侯廟在夔州府治八陣台下。「宗臣」,為後世所宗仰的大臣。伊尹輔佐商湯,呂尚輔佐周文王、周武王,皆建立王業。蕭何、曹參,皆為輔佐漢高祖的謀臣。諸葛亮的大名永垂不朽,廟中這位宗臣的遺像何等嚴肅清高!為奠定三分割據局面費盡了心思籌策,他好比鸞鳳高翔獨步雲霄(57)。跟伊尹、呂尚相比也難分高下;論從容不迫的指揮才幹必定壓倒蕭何、曹參。無如漢祚將移終難恢復,他真的做到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前出師表》),不辭以身殉職,為軍務操勞。——評價如此之高,固然出於對孔明的真心崇敬,但也無妨將之看作詩人在借古人的酒卮澆自己大志未酬的壘塊,因此不宜斤斤計較其分寸掌握得是否得當。仇兆鰲說:「張誕曰:『見伊呂』而『失蕭曹』,稱之無乃過乎?曰:此少陵有見之言也。蕭、曹佐漢開基,不能致主王道,建萬世之長策,使帝王以來之制度,蕩然而不復見,至今有遺憾焉。孔明高臥隆中,三顧而起,固耕莘、釣渭之遺風也。文中子稱其無死,禮樂其有興乎?然則指揮若定,誠非蕭、曹所能班矣,夫豈過哉!」雖各有所見,可供參考,但都不顧抒情詩的主要感情傾向而純作歷史人物評價的探討,總嫌未搔到癢處。 盧世認為,《諸將五首》《詠懷古蹟五首》乃七言律命脈根柢。子美既竭心思,以一身之全力,為廟算運籌,為古人寫照,一腔血悃,萬遍水磨,不唯不可輕議,抑且不可輕讀,養氣滌腸,方能領略。人知有《秋興八首》,不知尚有此十首,則杜詩之所以為杜詩,行之不著,習矣不察者,其埋沒亦不少。強調稍嫌過當,但指出這十首可敵那八首,並能得作者慘澹經營的苦心,這還是很有見地的。 十二 追尋興衰之跡的《洞房》諸篇 另有同時所作五律八章,每章撮首二字為題,而無總名,實是組詩。這組詩「皆追憶長安之往事,語兼諷刺,以警當時君臣,圖善後之策」(《杜臆》),傾向是很明確的。首章《洞房》說: 「洞房環佩冷,玉殿起秋風。秦地應新月,龍池滿舊宮。繫舟今夜遠,清漏往時同。萬里黃山北,園陵白露中。」錢注以為「黃山」指漢黃山宮;漢武帝茂陵(在今陝西興平縣)正黃山宮之北,蓋借茂陵以喻玄宗泰陵(在今陝西蒲城縣)。這詩因秋夜見月,有故國舊君之思:貴妃歿後,洞房裡的環佩早已冰冷;秋風起,玉殿淒涼。秦地這時也該有新月,興慶宮龍池(58)的水想已滿了。我扁舟漂泊,滯留夔州,今夜獨在遠方吟望;想當年寓直左省,曾一同聽過禁中的清漏。可嘆那萬里之外的黃山北面,園陵隱隱地顯現在一片晶瑩的白露之中。二章《宿昔》說: 「宿昔青門裡,蓬萊仗數移。花嬌迎雜樹,龍喜出平池。落日留王母,微風倚少兒。宮中行樂秘,少有外人知。」漢代長安城東面南頭的第一門叫霸城門,門色青,故俗稱「青門」。樂史《李翰林別集序》:「開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藥,即今牡丹也,得四本紅、紫、淺紅、通白者,上因移植於興慶池東沉香亭前。會花方繁開,上乘照夜車,太真妃以步輦從」(詳上卷八九頁)。傳說天寶中,興慶池小龍常出遊宮垣水溝中,蜿蜒奇狀,靡不瞻睹(見《明皇十七事》)。《漢武內傳》:王母言語粗畢,嘯命靈官駕龍,嚴車欲去。帝下席叩頭,請留殷勤,王母乃坐。盧註:楊妃曾度為道士,故唐人比為王母。《漢書·衛青霍去病傳》:衛媼長女君孺,次女少兒,次女則子夫。少兒先與霍仲孺通,生去病。及衛皇后立,少兒更為詹事陳掌妻。《飛燕外傳》:帝令後所愛侍郎馮無方吹笙,以倚後歌,歌酣風起,後揚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乎?」帝乃令無方持後履。朱註:「微風倚少兒」,蓋合用少兒、飛燕事。《杜臆》:「行樂秘」,必有不可聞於外人者。這詩仇兆鰲串講得好:「昔於青門城內,見仙仗數移,自蓬萊(宮)而往曲江南苑也。花迎龍出,景物亦若增新矣。日將落而留連王母,貴妃專寵也。風微起而憑倚少兒,秦、虢(等夫人)得幸也。當時恣意行樂,不令人知,今果安在哉?」諷意顯然,寫得卻很美。楊倫以為此等全開義山。三章《能畫》說: 「能畫毛延壽,投壺郭舍人。每蒙天一笑,復似物皆春。政化平如水,皇明斷若神。時時用抵戲,亦未雜風塵。」《西京雜記》:畫工有杜陵毛延壽,寫人好醜老少,必得其真。又載:武帝時,郭舍人善投壺,以竹為矢,不用棘。古之投壺,取投中而不求今矢跳出。郭舍人則激矢令還,一矢百餘反。每投壺,帝輒賜金帛。《神異經·東荒經》:東王公與玉女投壺,矯出而脫誤不接者,天為之笑。張華註:今天不雨而有電光,是天笑。《漢書·武帝紀》:「元封三年春,作角牴戲。」顏師古注引應邵曰:「角者,角技也;抵者,相牴觸也。」宋元時稱「相撲」。漢亦泛稱各種樂舞雜技為「角牴戲」。這詩大意是說,舍人投壺,足動天顏之笑。延壽善畫,能令物色生春。若是像開元時那樣政平如水、明斷若神,就是經常演出樂舞雜技,也不致風塵洞,成天寶之亂。李白《梁甫吟》亦以「帝旁投壺多玉女」喻玄宗所親幸的權奸小人,可參看。四章《鬥雞》說: 「鬥雞初賜錦,舞馬既登床。簾下宮人出,樓前御曲長。仙遊終一,女樂久無香。寂寞驪山道,清秋草木黃。」陳鴻《東城老父傳》:「玄宗在藩邸時,樂民間清明節鬥雞戲。及即位,治雞坊於兩宮間。索長安雄雞,金毫鐵距高冠昂尾千數,養於雞坊,選六軍小兒五百人,使馴擾教飼。帝出遊,見賈昌弄木雞於雲龍門道旁,召入,為五百小兒長。天子甚愛幸之,金帛之賜,日至其家,天下號為『神雞童』。元會與清明節,率皆在驪山。每至是日,萬樂具舉,六宮畢從。昌冠雕翠金華冠,錦袖繡襦褲,執鐸拂道。群雞敘立於廣場,顧眄如神,指揮風生。樹毛振翼,礪吻磨距,抑怒待勝,進退有期,隨鞭指低昂不失。上生於乙酉雞辰,使人朝服鬥雞,兆亂於太平矣。」(參看上卷四二頁)《明皇雜錄》:「上嘗令教舞馬四百匹,各分左右部,衣以文繡,絡以金鈴,飾其鬃鬣,間以珠玉。其曲謂之《傾杯樂》,馬聞之即奮首鼓尾,縱橫應節。又施三層板床,乘馬於上,抃轉如飛。或命壯士舉榻,馬舞於榻上。樂工數十人環立,皆衣淡黃衫、文玉帶,必年少姿美者。每千秋節,命舞於勤政樓下。」又載:「上每宴賜酺,則御勤政樓,太常陳樂,教坊大陳尋橦、走索、丸劍、角牴、鬥雞,令宮人數百,飾以珠翠,衣以錦繡,自幃中擊雷鼓,為《破陣樂》。」又載:「玄宗制新曲四十餘,又新制樂譜,每初年望夜,御勤政樓觀燈作樂,貴臣戚里設看樓觀望。夜闌,太常樂府懸散樂畢,即遣宮女於樓前縛架出眺歌舞以娛之。」《開元傳信錄》:「明皇夢遊月宮,諸仙子娛以上清之樂,其曲淒楚動人。明皇以玉笛尋得之,曲名《紫雲回》。」《異聞錄》:「開元六年八月望,上與申天師、洪都客作術,夜遊月宮,見素娥十餘人,笑舞於廣庭桂樹之下,音樂清麗,遂歸制《霓裳羽衣之曲》。」《南部新書》:「驪山華清宮毀廢已久,惟存繚垣。朝元閣在山頂之上,最為嶄絕,礎柱尚存。山腹即長生殿,殿東西盤石道,自山麓而上,道側有飲酒亭、明皇吹笛樓、宮人走馬樓,故址猶存。讀以上記載,詩意自明:前半記太平盛況,後半寫亂後荒涼,不勝興亡哀樂之感。」五章《歷歷》說: 「歷歷開元事,分明在眼前。無端盜賊起,忽已歲時遷。巫峽西江外,秦城北斗邊。為郎從白首,臥病數秋天。」發端便無限感慨。羈旅臥病,回憶平生經歷,追尋興衰之跡,往事歷歷在目,不堪回首。詩人心境如此,無怪其時懷舊傷今篇什之多。「天寶之亂,皆明皇失德所致,此雲『無端盜賊起』,蓋諱言之耳。」(仇注)其實這是反話,說「無端」,作者、讀者均知其實「有端」。一自安祿山亂起,兵戈至今未息,自嘆流離入蜀,屈居幕府,白首為郎,有似馮唐(59),於今又病滯他鄉,長違故國,悲秋之情就不能自已了。仇兆鰲說:「此章承前啟後。前三章說承平之世,故以『開元事』括之。後三章說亂離以後,故以『盜賊起』包之。」六章《洛陽》說: 「洛陽昔陷沒,胡馬犯潼關。天子初愁思,都人慘別顏。清笳去宮闕,翠蓋出關山。故老仍流涕,龍髯幸再攀。」仇兆鰲說:「祿山於天寶十四年十二月陷東京,所謂洛陽沒也。次年六月七日,靈寶敗績,賊入潼關,所謂犯潼關也。是夕,平安火不至,明皇懼而謀幸蜀,所謂初愁思也。十三日,帝出延秋門,至咸陽驛,而從官駭散,所謂慘別顏也。至德二年九月,郭子儀收復西京,賊眾夜遁,所謂去宮闕也。十月,肅宗入長安,上皇發蜀郡,所謂出關山也。十二月,上皇至自蜀,百姓舞抃路側曰:『不圖今日,復見二聖。』所謂故老流涕、龍鬚再扳也。此敘出狩還京之事,首尾鮮明,真可謂詩史矣。」此詩實不佳,若僅從記事的首尾詳明定「詩史」,何不徑用散文?杜詩雖偶有可正史冊之失處,但其價值主要在以詩歌藝術真實地深刻地反映了社會現實和時代風貌。如此理解「詩史」的含義方可。七章《驪山》說: 「驪山絕望幸,花萼罷登臨。地下無朝燭,人間有賜金。鼎湖龍去遠,銀海雁飛深。萬歲蓬萊日,長懸舊羽林。」《漢書·郊祀志》: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鬍髯下迎。黃帝上騎,群臣後宮七十餘人從上。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髯,龍髯拔墮,墮黃帝之弓,百姓乃抱其弓與龍髯號。後世因名其處曰鼎湖,弓曰烏號。上章「龍髯」句,此「鼎湖」句,俱用此。《漢書·劉向傳》:秦始皇葬於驪山之阿,下錮三泉,上崇山墳,石槨為游館,人膏為燈燭,水銀為江海,黃金為鳧雁。《漢書·禮樂志》:「芬樹羽林。」顏師古註:言所樹羽葆,其盛若林。此章抒《洞房》「園陵白露中」未盡之情重傷泰陵的淒涼:明皇在日,每年十月必往華清宮避暑,又造花萼相輝樓供兄弟諸王歡聚,如今驪山再也盼不到君王來過冬,花萼相輝樓登樓宴樂的活動早已停止了。地下沒有早朝時高燒的蠟燭,人間還保存著當年賞賜的金銀財寶。鼎湖迎駕的龍遠去,深埋著的黃金鳧雁永遠飛不過水銀的江海。千秋萬歲終有一死,只留下昔日所居蓬萊宮上空燦爛的太陽,長照園陵中高懸的羽葆如林(60)。老杜對這位曾經賞識過他的「太平天子」,感情還是很深的啊!末章《提封》說: 「提封漢天下,萬國尚同心。借問懸車守,何如儉德臨?時征俊乂入,莫慮犬羊侵。願戒兵猶火,恩加四海深。」「提封」,亦作「堤封」,指諸侯或宗室的封地。《漢書·刑法志》:「提封萬井。」顏師古註:「李奇曰:『提,舉也;舉四封之內也。』說者或以為積土而封謂之堤封。」亦指國內,四境之內。此章總結,指出致亂根由,以為前車之鑑:要是像漢朝那樣一統天下,萬國同心,前途還有希望。《左傳》說「懸車束馬以逾太行」,與其用兵守土,何如行儉德君臨天下?時常徵辟傑出的人才入朝,就不怕敵人入侵。古人有云:「兵猶火也,不戢將自焚也。」但願像戒火那樣戒兵,恩加四海,澤被蒼生。仇兆鰲說:「自明皇好邊功而尚奢侈,故有懸車、儉德之語。不聽張九齡,而致祿山終叛,故有俊乂、犬羊之語。使當時息兵愛民,焉有天寶之禍哉?」王嗣奭說:「此為朝廷畫中興之策,蓋以前數章之總結也。國以人心為本,故首言『萬國同心』,根本尚無恙也。懸車守險,不如儉德臨民;儉者不奪,民心自懷,有無形之險也。俊乂在朝,折衝樽俎,何慮犬羊?兵勿輕動,則恩加四海,可復貞觀、開元之盛矣。公之謀國,堂堂正正,即孟子所以告齊、梁之君者;其自許稷、契,亦以此也。」指出玄宗為政之失甚是,為朝廷籌劃之策也不無道理,其奈亂後王綱解紐,矛盾重重,江河日下,頹局已成,即使「竊比稷與契」的老杜在朝,獨木難支大廈,恐亦無法「致君堯舜上」啊! 仇兆鰲說:「《秋興》及《洞房》諸詩,摹情寫景,有關國家治亂興亡,寄託深長。《秋興八首》,氣象高華,聲節悲壯,讀之令人興會勃然;《洞房》八章,意思沉鬱,詞旨淒涼,讀之令人感傷欲絕。此皆少陵聚精會神之作,故能舌吐風雲,筆參造化,千載之下,猶可歌而可涕也。但七律才大氣雄,固推賦騷逸調,而五律韜鋒斂鍔,直與經史並驅,兩者當表里參觀,方足窺其底蘊焉。」比較兩組詩的異同,頗有見地。 十三 詩歌中的寓言和隨筆 同時作詠物詩八章自傷傷時。首章《鸚鵡》有才士失路、苦於拘束之嘆: 「鸚鵡含愁思,聰明憶別離。翠衿渾短盡,紅嘴漫多知。未有開籠日,空殘舊宿枝。世人憐復損,何用羽毛奇?」朱鶴齡以為此詩似括禰衡《鸚鵡賦》中語:「聰明」,則「性慧辯而能言,才聰明以識機」;「別離」,則「痛母子之永隔,哀伉儷之生離」;「翠衿」「紅嘴」,則「紺趾丹嘴,綠衣率衿」;「渾短盡」,則「顧六翮之殘毀,雖奮迅其焉如」;「漫多知」,則「豈有論以階亂,將不密以致危」;「未有開籠日」,則「閉以雕籠,剪其翅羽」;「空殘舊宿枝」,則「想崑山之高峻,思鄧林之扶疏」;末句「羽毛奇」,則「雖同俗於羽毛,故殊志而莫心」。雖不能說一一對照套用,但受禰衡賦的啟發與影響是明顯的。該賦收入《文選》,見老杜選學的精深。二章《孤雁》寓羈旅念群之意: 「孤雁不飲啄,飛鳴聲念群。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雲。望盡似猶見,哀多如更聞。野鴉無意緒,鳴噪亦紛紛。」浦起龍說,寓同氣分離之感,兄弟相暌則痛之,精神全注一「孤」字。這詩中間兩聯最佳,「善於空處傳神」(楊倫評)。李商隱的《蟬》:「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可謂得其三昧。三章《鷗》憐其少自得之致: 「江浦寒鷗戲,無他亦自饒。卻思翻玉羽,隨意點青苗。雪暗還須浴,風生一任飄。幾群滄海上,清影日蕭蕭。」羅大經《鶴林玉露》說:「言浦鷗閒戲,使無他事,亦自饒美,奈何不免口腹之累。故閒戲未足,已思翻玉羽而點春苗,為謀食之計。雖風雪凌厲,有所不暇顧,末言海鷗之曠逸,清影翛然,不為泥滓所點染,非浦鷗所能及。以興士當高舉遠引,歸潔其身如海鷗;不當逐逐於聲利之場,以自取賤辱,若浦鷗也。」斯解得之。老杜曾在《旅夜書懷》中以鷗鳥自況:「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此亦然。四章《猿》稱其有見機之智: 「裊裊啼虛壁,蕭蕭掛冷枝。艱難人不免,隱見(現)爾如知。慣習元從眾,全生或用奇。前林騰每及,父子莫相離。」王嗣奭說:「人於亂世,往往父子不相保。公攜其子以避亂,而恐其不能兩全。興言及此,見其苦情矣。」五章《麂》代麂抒情,自悔不能遠害全身,寓有諷刺「衣冠」人物魚肉人民的「盜賊」本性之意(詳第十三章第十節): 「永與清溪別,蒙將玉饌俱。無才逐仙隱,不敢恨庖廚。亂世輕全物,微聲及禍樞。衣冠兼盜賊,饕餮用斯須。」我永遠地永遠地告別了清溪,承蒙不棄與山珍海味放在一起。我無才跟著時常化變為白麂的葛仙翁(見《神仙傳》)歸隱;聽說書上寫著「鹿生於山,命懸於庖廚」(《說苑》),命該如此,我不敢有所懷恨。亂世重殺而輕全物,細微的聲響卻招來了橫禍。沒想到那些衣冠人物還兼作盜賊,他們狼吞虎咽一會兒就把我吃光了。語愈婉愈悲,構思亦大奇。漢人每有此種奇想。《枯魚過河泣》:「枯魚過河泣,何時悔復及!作書與魴,相教慎出入。」與此參讀,知淵源有自,復見新意。六章《雞》嘆其夜鳴失時: 「紀德名標五,初鳴度必三。殊方聽有異,失次曉無慚。問俗人情似,充庖爾輩堪。氣交亭育際,巫峽漏司南。」《韓詩外傳》:「夫雞,頭戴冠,文也;足傅距,武也;見敵而斗,勇也;得食相呼,義也;鳴不失時,信也:雞有五德,君猶瀹而食之,其所由來近也。」「亭育」,化育。《杜詩說》:「『司南』,猶『司晨』也,字見梁元帝《刻漏銘》。」你們有文、武、勇、義、信五種好德性,每晚準時打鳴三遍。誰知到這裡聽聽可有點異樣,報錯了時辰早上起來也毫不慚愧。不講信用跟這裡的人情差不多,那就只配送進廚房補充做菜的原料。夜盡天明正是造化之氣交替的時刻,這巫峽一帶你們是失了司晨的職。——前面已經講到,老杜很厭惡夔州這裡的風土人情,如說「形勝有餘風土惡」(《峽中覽物》)、「此鄉之人氣量窄,誤競南風疏北客」(《最能行》)等等。於今,他竟把滿肚皮厭惡殊方薄俗之情發泄到夜鳴失時的「荒雞」身上來了。老杜是「北客」,想為此鄉「氣量窄」之人所「疏」,加上他「性褊躁」,難免有此過激情緒,但也不得坐實為「此罵巫峽人無德無信,罪可殺也」(《杜臆》)。《晉書·祖逖傳》:「中夜聞荒雞鳴,蹴(劉)琨覺,曰:『此非惡聲也!』因起舞。」陸游《夜歸偶懷故人獨孤景略》:「劉琨死後無奇士,獨聽荒雞淚滿衣。」即用其事。同是荒雞,所引起的反應卻迥然不同。因此,將同一事物的不同反應寫入詩中,往往能成功地抒發不同人的不同心境。不要以為只是夜鳴失時的荒雞該死,在某些人的心目中,那些準時報曉的雞更須格殺勿論:「打殺長鳴雞,彈去烏臼鳥。願得連冥不復曙,一年都一曉。」(《讀曲歌》)七章《黃魚》嘆其長大而罹難: 「日見巴東峽,黃魚出浪新。脂膏兼飼犬,長大不容身。筒桶相沿久,風雷肯為伸?泥沙卷涎沫,回首怪龍鱗。」《杜臆》:「涪州上流四十里,有黃草峽,出黃魚,大者數百斤。『兼飼犬』,則人無不食可知。(61)但惜其長大而不能容其身耳。」《爾雅注》:鱣魚,體有甲無鱗,肉黃,大者二三丈,江東人呼為黃魚。《詩義疏》:鱣身形似龍。故有末句。鱣,今名鰉。我國分布於黑龍江流域。但不知古時長江流域有鱣否。鱣與鱘體形相似。鱘,古稱「鱏」,長達三米餘,青黃色,腹白色。老杜所詠也可能是長江鱘(達氏鱘)。八章《白小》憐細微之物亦難倖免: 「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魚。細微沾水族,風俗當園蔬。入肆銀花亂,傾筐雪片虛。生成猶拾卵,盡取義何如?」庾信《小園賦》:「一寸二寸之魚。」這都是些「小白條」,這種魚是長不大的。「拾卵」而「盡取」之,這不僅有傷於義,也有損於利。從今天保護漁業資源的角度看,老杜提出的這個問題也是值得注意的。楊倫認為此章系「憫窮民也,時蜀因軍興餉急,誅求無藝」。 這組詩,掇拾瑣事,闡發深意,揮灑自如,思想藝術俱佳。黃生引汪幾希說:「前後詠物諸詩,宜合作一處讀,始見杜公本領之大,體物之精,命意之遠。說物理、物情,即從人事、世法勘入。學到筆到,心到眼到,惟其無所不到,所以無所不盡也。」其言得之。 另一組同時所作七絕《解悶十二首》也寫得很有意思,值得一讀。其一說: 「草閣柴扉星散居,浪翻江黑雨飛初。山禽引子哺紅果(62),溪女得錢留白魚。」仇兆鰲說:「公《雲安》詩『負鹽出井此溪女』,又《負薪行》『男當門戶女出入』,則溪女賣魚可知。」這詩寫景記事,見客居的百無聊賴,亦有自得之趣。其二說: 「商胡離別下揚州,憶上西陵故驛樓。為問淮南米貴賤,老夫乘興欲東遊。」《會稽志》:西陵城在蕭山縣(今浙江蕭山)西十二里。後改為西興。蘇軾《望海樓晚景》「為傳鐘鼓到西興」的「西興」即是。又白居易《答元微之泊西陵驛見寄》:「煙波盡處一點白,應是西陵古驛台。」知唐時西陵置驛。唐淮南道治所在揚州(今江蘇揚州市)。其時有胡商下揚州,來與老杜作別,因起東遊之念。杜甫年輕時游吳越甚樂,在蜀常思再往:「厭蜀交遊冷,思吳勝事繁。應須理舟楫,長嘯下荊門」(《春日梓州登樓二首》其二)。最近他還想到杭州、越州(紹興)去尋找五弟杜豐:「聞汝依山寺,杭州定越州。……明年下春水,東盡白雲求」(《第五弟豐獨在江左近三四載寂無消息覓使寄此二首》其二)。可見他當時確有東下重遊吳越的考慮。有趣的是,據此可知老杜當時還結識了一些胡商。其三說: 「一辭故國十經秋,每見秋瓜憶故丘。今日南湖採薇蕨,何人為覓鄭瓜州?」原註:「鄭秘書監審。」鄭審是鄭虔的侄兒。漢長安霸城門,又名青門,門外舊出佳瓜,其南有下杜城。天寶十三載(七五四)老杜曾移居下杜(詳第七章第四節),至今(七六六)已十二年,「十經秋」,舉其成數而言。錢註:「張禮《游城南記》:濟潏水,涉神禾原,西望香積寺,下原過瓜州村。註:瓜州村,在申店潏水之陰。許渾集有《和淮南相公重遊瓜州詩》。淮南相公,杜佑也。註:瓜州村與鄭莊相近。鄭莊,虔郊居也。審為虔之侄,其居必在瓜州村。」詩人因見秋瓜而憶下杜舊居,又因下杜而憶瓜州村的鄭審,看似平淡,卻一往情深。其四說: 「沈范早知何水部,曹劉不待薛郎中。獨當省署開文苑,兼泛滄浪學釣翁。」《梁書·何遜傳》:范雲見何遜的對策,大相稱賞,因結為忘年交,一文一詠,雲輒嗟賞。沈約亦愛其文,曾對遜說:「吾每讀卿詩,一日三復,猶不能已。」遜曾為尚書水部郎。鍾嶸《詩品·總論》認為「曹(植)、劉(楨)殆文章之聖」。「滄浪」,古水名。在今湖北省境內,有四說:(一)漢水的支流,在荊州。(二)即夏水。(三)漢水的下流。在湖北均縣北,至漢陽入江。(四)湖北武當縣(明廢,即今舊均縣治)西北漢水中有滄浪洲,漢水經過,因叫「滄浪」。這詩原註:「水部郎中薛據。」是懷念薛據的詩。薛據(一作「璩」)是老杜旅食京華時結識的好友,曾同登慈恩寺塔賦詩。老杜客秦州,見敕目知薛據等升官,喜賦長詩祝賀。薛據為尚書省工部的水部郎中當在今年(大曆元年)以前,這時他正因水部公務出差在荊州(詳第七章第三節)。薛據與何遜同是水部郎,何有沈、范知音,而薛卻無人賞識。薛在尚書省官署獨開文苑,如今又到荊州的滄浪之上學起泛舟垂釣的漁翁來了。語帶調侃,見關係的親密和相思之深。陳師道說,「省署開文苑,滄浪憶釣翁」是薛據的詩。《唐詩紀事》亦有此條,惟「憶」字作「學」字。其五說: 「李陵蘇武是吾師,孟子論文更不疑。一飯未曾留俗客,數篇今見古人詩。」李陵、蘇武是漢武帝時人。《文選》載有李陵《與蘇武詩三首》、蘇武《詩四首》(其中一首又見於《玉台新詠》,題為蘇武《留別妻》詩),均為五言體。多數研究者認為,西漢前期不可能有成熟的五言詩出現,故疑為後人託名之作。除《文選》所載外,收輯於《古文苑》中的,尚有李陵《錄別詩》八首(內兩首殘缺),蘇武《答詩》一首、《別李陵》一首。蘇李詩的作者可疑,《文選》中所錄七首當是東漢無名氏之作,大多寫得真切感人,對後代詩歌創作起過一定影響。這詩原註:「校書郎孟雲卿。」是懷念孟雲卿的詩。孟雲卿是老杜的知交,其詩風骨頗健(詳上卷四九五、四九六頁)。首句是孟雲卿的意見,次句老杜表示贊同,三句稱其不偶流俗,四句贊其詩格高古、直追西漢。其六說: 「復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即今耆舊無新語,漫釣槎頭縮項鯿。」此懷孟浩然,詳第十一章第八節《遣興五首》其五。其七說: 「陶冶性靈存底物?新詩改罷自長吟。孰(熟)知二謝將能事,頗學陰何苦用心。」這詩自述寫詩的經驗:憑什麼來陶冶性靈呢?是詩。所以我做起詩來很認真,新詩改好了還吟一吟看看是否妥帖。我很熟悉宋謝靈運(三八五—四三三)、齊謝朓(四六四—四九九)的於詩將盡其能事,還努力學習梁何遜(?—約五一八)、陳陰鏗(生卒年未詳)精益求精追求藝術表現的苦心。《苕溪漁隱叢話》前集:「韓子蒼云:東坡……嘗語參寥曰:如老杜言『新詩改罷自長吟』者,乃知此老用心甚苦,後人不復見其剞劂,但稱其渾厚耳。」《杜臆》:「公謂李白佳句似陰鏗,論者謂公有不滿白之意,試讀此詩,豈其然乎?」其八說: 「不見高人王右丞,藍田丘壑蔓寒藤。最傳秀句寰區滿,未絕風流相國能。」原註:「右丞弟,今相國縉。」此懷王維,兼及王縉(詳上卷五一六、五一七頁)。《舊唐書·王維傳》:代宗時縉為宰相,帝求維文,縉集得四百餘篇上之。《金壺記》:王維與弟縉,名冠一時。時議云:「論詩則王維、崔顥,論筆則王縉、李邕,祖詠、張說不得與焉。」縉後因黨附元載,人品不足取,終掩其文名。老杜作此詩時,王縉劣跡尚不顯(詳本章第八節)。《麓堂詩話》:唐詩李、杜之外,孟浩然、王摩詰足稱大家。王詩豐縟而不華靡,孟卻專心古澹,而悠遠深厚,自無寒儉枯瘠之病。儲光羲有孟之古,而深遠不及。岑參有王之縟,而又以華靡掩之。故杜子美稱「吾憐孟浩然」,稱「高人王右丞」,而不及儲、岑。其九說: 「先帝貴妃今寂寞,荔枝還復入長安。炎方每續朱櫻獻,玉座應悲白露團。」此嘆玄宗、貴妃已卒而進貢荔枝的舊例未除(參看上卷一六六頁)。仇兆鰲說:據李綽《歲時記》:櫻桃薦寢,取之內園,不出蜀貢。此特言其夏薦櫻桃,而荔枝繼獻耳。杜修可曰:《唐史遺事》:乾元初,明皇幸蜀而回,嶺南進荔枝,上感念楊妃,不覺悲慟。(63)以下三首皆因荔枝生慨。其十說: 「憶過瀘戎摘荔枝,青楓隱映石逶迤。京華應見無顏色,紅顆酸甜只自知。」蜀中荔枝鮮美,遠貢長安則變味。瀘州(今四川瀘州市)、戎州(今四川宜賓市)產荔枝。去年所作《宴戎州楊使君東樓》有「輕紅擘荔枝」句,「憶過」指此(詳第十六章第八節)。荔枝原名離枝,言其離枝則色味香氣俱變。楊倫說:「此言荔枝雖得馳貢,而至京師者終不若此地之佳,以喻瑰傑之資,世有真知者少也。」其十一說: 「翠瓜碧李沉玉甃,赤梨蒲萄寒露成。可憐先不異枝蔓,此物娟娟長遠生。」此言荔枝因產於遠方而被珍視。其十二說: 「側生野岸及江蒲,不熟丹宮滿玉壺。雲壑布衣鮐背死,勞人害馬翠眉須。」戎僰語稱田畝為「蒲」。朱註:或曰劉熙《釋名》:草團屋曰蒲,又謂之庵。此詩「江蒲」,似用此義,言荔枝生於野岸江庵之側。「不熟丹宮」,荔枝本不生長成熟於宮中。「鮐」,亦稱鯖、油筒魚、青花魚、青鱄。「鮐背」,謂老人背上生斑如鮐魚背,因用以稱長壽老人。《爾雅·釋詁》:「鮐背、耇、老,壽也。」「翠眉」,指楊貴妃。《方輿勝覽》:妃子荔枝園,在涪州之西,去城十五里。當時以馬遞馳載,七日七夜至京,人馬斃於路者甚眾。此言荔枝生於遠方僻處,猶得勞人害馬,馳貢宮中,盛滿玉壺,供貴妃之需;而布衣之士,老死丘壑,卻無人賞識,很可慨嘆。 這組小詩,猶如散文中的隨筆,或抒情,或敘事,或議論,寫起來很自由,讀起來很親切,頗能窺見詩人當時的心境,有一定認識價值,藝術上也獨具不拘繩墨、揮灑盡致之妙。 這年秋天作的五排《偶題》,談詩學源流和自己的創作經驗,兼敘客夔情事,內容多少與這組評議詩人詩作、記述生活感觸的《解悶十二首》相近,但寫得很認真,尤其前面詩論部分系統深入地闡明了作者的見解,值得注意: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者皆殊列,名聲豈浪垂?騷人嗟不見,漢道盛於斯。前輩飛騰入,餘波綺麗為。後賢兼舊例,歷代各清規。法自儒家有,心從弱歲疲。永懷江左逸,多謝鄴中奇。驥皆良馬,麒麟帶好兒。車輪徒已斫,堂構惜仍虧。漫作《潛夫論》,虛傳幼婦碑。」王嗣奭對這一大段的臆解大體得之:「此公一生精力,用之文章,始成一部《杜詩》,而此篇乃其自序也。……起來二句,乃一部《杜詩》所從胎孕者。『文章千古事』,便須有千古識力為之骨;而『得失寸心知』,則寸心具有千古。此乃文章家秘密藏,而千古立言之標準。從此悟入,而後其言立,可與立德、立功稱三不朽,初無軒輊者也。然何以雲『文章(一)小技,於道未為尊』耶?此正須識其道之所尊者安在。得所尊,則文章千古,失所尊,則文章小技。必視文章為小技,而後能以文章成千古之業。本無二義,在人自悟耳。作者殊列,而名不浪垂,此二句又千古詩人之總括,謂其寸心皆有獨知在也。《三百篇》乃詩之鼻祖,而《騷》乃其裔孫。《騷》既不見,則《雅》《頌》可知,不能無慨。自蘇、李輩倡為五言,而漢道於斯為盛,此又詩之大宗也。前輩如建安、黃初諸公,飛騰而入;至六朝之綺麗,乃其餘波,不可少也。後賢繼作,前代義例,兼而有之;然歷代各有清規,非必一途之拘也。舊例、清規皆法也,儒家誰不有之?而妙繇心悟。余從弱歲,已極力於此,則永懷江左之逸,而不能無病於鄴中之奇。病猶歉也,蓋江左諸公,猶之驥,無非良馬;乃曹家父子,如麒麟又帶好兒,此其獨擅之奇也。予之疲心於此,自信車輪已斫,而兒懶失學,堂構仍虧,能如曹家父子乎?雖潛夫有論,幼婦有碑,莫為繼述,皆虛謾耳,此予所病於鄴中者也。『緣情』用陸機語,謂作詩也。」我認為詩中有三點看法是可取的:(一)能流傳後世的文學作品,必有其獨特的成就和價值;(二)要了解文學發展的源流,要全面學習和繼承前代遺產,這也就是「轉益多師是汝師」;(三)從事文學創作要竭盡畢生之力,要經常悉心琢磨,才有可能臻於「得失寸心知」之境。《戲為六絕句》多體現了這些基本觀點,可對照閱讀(參閱第十四章第八節)。張溍說:「文章秘訣,詩統源流,前半已道盡。曰『騷人』,曰『漢道』,曰『鄴中』,曰『江左』,言詩家歷代,各有體制可仿,後人兼采,原不宜過貶偏抑。公之所見甚大,所論甚正。太白則云:『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自晉人以下,未免一概抹倒矣。」 十四 「即事會賦詩」 這年從秋到冬,他還寫了不少篇什,或見朋從交往,或見日常生活,或見文藝觀點,……內容很豐富。 他有首七古《寄韓諫議注》,勸曾以直言忤時、退老衡岳的韓注(64),東山再起,匡君濟世,議論一般,不見精彩;但首尾寫得極飄逸,酷似太白,深得楚騷遺韻,誦之令人神旺:「今我不樂思岳陽,身欲奮飛病在床。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鴻飛冥冥日月白,青楓葉赤天雨霜。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騎麒麟翳鳳凰。芙蓉旌旗煙霧落,影動倒景搖瀟湘。星宮之君醉瓊漿,羽人稀少不在旁。……美人胡為隔秋水,焉得置之貢玉堂?」 老杜初到成都時,有《王侍御掄許攜酒至草堂》詩,王先以御史罷官,後在嚴武幕中,又遷彭州刺史而卒(詳第十三章第十一節及注〈34〉)。老杜驚聞噩耗,作《哭王彭州掄》致哀。 這時,老杜遇到了老友之子蘇徯,見他年輕有為,作《君不見簡蘇徯》,勸他出仕用世,說廢池尚藏蛟龍,枯桐猶可製作琴瑟,你才華正茂,不愁沒有前途:「君不見道邊廢棄池?君不見前者摧折桐?百年死樹中琴瑟,一斛舊水藏蛟龍。丈夫蓋棺事始定,君今幸未成老翁,何恨憔悴在山中?深山窮谷不可處,霹靂魍魎兼狂風。」這詩寫得饒有古意。君幸未成老翁,前途固然無限;我雖當桑榆暮景,卻未「蓋棺論定」,有時也不免存有妄想哩!聯繫到前面已論及的老杜客居臥病仍不絕還朝之望的思想狀況,這「丈夫」三句勉人的話中似乎還含有自勉的言外之意。不久,蘇徯將東遊荊、揚,他又作《贈蘇四徯》,結尾自陳客中常受人輕視、欺凌的慘痛經驗,並一再叮囑蘇徯要耐得饑寒免為肉食者所笑,要韜光養晦免為少壯者所忌:「乾坤雖寬大,所適裝囊空。肉食哂菜色,少壯欺老翁。況乃主客間,古來逼側同。君今下荊揚,獨帆如飛鴻。二州豪俠場,人馬皆自雄。一請甘饑寒,再請甘養蒙。」據《別蘇徯》題下原注「赴湖南幕」,知蘇徯此行最後決定往湖南謀事。仇兆鰲說:「(此詩)起雲『故人有遊子』及『提攜愧老夫』,公蓋蘇徯父接也。後云:『豈知台閣舊,先拂鳳凰雛。』湖南幕主,亦徯父交而昔日同朝者。」又說:「朱注謂唐史肅宗收京,蘇源明擢考功郎中、知制誥,疑徯為源明之子。今按:源明卒於廣德二年,不應喪制未終,而急趨幕府,知非源明子矣。」戰亂時或有變通,朱說並非毫無可能。 一天老杜在這裡遇到了外甥李潮,李潮是位擅長八分小篆的書法家,他們相處月余,李潮求老杜題詠,老杜便作《李潮八分小篆歌》稱讚他的書法道: 「蒼頡鳥跡既茫昧,字體變化如浮雲。陳倉石鼓又已訛,大小二篆生八分。秦有李斯漢蔡邕,中間作者絕不聞。嶧山之碑野火焚,棗木傳刻肥失真。苦縣光和尚骨立,書貴瘦硬方通神。惜哉李、蔡不復得,吾甥李潮下筆親。尚書韓擇木,騎曹蔡有鄰。開元已來數八分,潮也奄有二子成三人。況潮小篆逼秦相,快劍長戟森相向。八分一字直百金,蛟龍盤拿肉屈強。吳郡張顛夸草書,草書非古空雄壯。豈如吾甥不流宕,丞相中郎丈人行。巴東逢李潮,逾月求我歌。我今衰老才力薄,潮乎潮乎奈汝何!」周越《書苑》:李潮,善小篆,師李斯《嶧山碑》,見稱於時。趙明誠《金石錄》:《唐慧義寺彌勒像碑》,李潮八分書。潮書不見重於當時,獨杜詩盛稱之。今石刻在者,惟此碑與《彭元曜墓誌》,其筆法亦不絕工。如果真是書以詩傳,那老杜的這首詩可算得上是最成功的「廣告」了。蒼頡,也作倉頡。舊傳為黃帝的史官,漢字的創造者。他可能只是古代整理文字的一個代表人物。衛恆《書勢》:黃帝之史沮誦、蒼頡,眺彼鳥跡,始作書契。石鼓文是中國現存最早的刻石文字。在十塊鼓形的石上,每塊各刻四言詩一首,內容歌詠秦國君遊獵情況,故亦稱「獵碣」。所刻書體,為秦始皇統一文字前的大篆,即籀文。歷來對其書法評價很高。其製作時代,唐人以為周文王或宣王時,宋人始提出秦始皇以前之說。經近代和今人進一步研究,公認為秦刻石,但仍有文公、穆公、襄公、獻公諸說。石原在天興(今陝西寶雞。秦置陳倉縣,唐改為寶雞)三畤原,唐初被發現。韋應物、韓愈各有一篇《石鼓歌》。現十石文字大多剝落,其中一石文字全部無存。原石藏北京故宮博物院。「大篆」,也叫籀文或籀書。籀文因著錄於《史籀篇》而得名。字體多重疊。春秋戰國間通行於秦國。今存石鼓文即這種文體的代表。「小篆」,也叫秦篆,秦代通行的文字,在籀文的基礎上發展形成,字體較籀文簡化。秦始皇統一中國後,採取李斯的意見,推行統一文字的政策,以小篆為正字,淘汰通行於其他地區的異體字,對漢字的規範化起了很大的作用。小篆形體勻圓齊整,存世的《琅琊台刻石》和《泰山刻石》殘石,可代表其風格。李斯作《蒼頡篇》,趙高作《爰歷篇》,用的都是小篆。「八分」,漢隸的別名。魏晉時也稱楷書為隸書,因別稱有波磔的隸書為八分,以示區別。關於八分的解釋,唐張懷瓘《書斷》引王愔說:「字方八分,言有模楷。」又引蕭子良說:「飾隸為八分。」張懷瓘解釋為:「若八字分散,……名之為八分。」清包世臣說:「八,背也,言其勢左右分布相背然也。」《唐六典》:「四曰八分,謂《石經》碑碣所用。」同意張說的人較多。東漢蔡邕善八分書。「熹平石經」,部分文字由邕自書丹於石刻成。他又曾於鴻都門見工匠用帚寫字,得到啟發,創飛白體。也能畫。 「嶧山之碑」,秦代記功刻石。秦始皇巡行各地途中登鄒嶧山(亦稱嶧山,在今山東鄒縣東南)立的第一個刻石,頌揚其廢分封立郡縣的功績。刻石原在山東鄒縣東南,傳為李斯所書。今原石已佚,宋淳化四年(九九三)鄭文寶據南唐徐鉉摹本重新刻石於長安;元至正元年(一三四一)申屠又據鄭文寶刻本重刻於紹興。《封演聞見記》載,後魏太武登山,使人排倒此刻石。然而歷代摹拓,以為楷則,邑人疲於奔命,聚薪其下,因野火焚之。老杜此詩以為「棗木傳刻」,可能另有刻本。樊毅西嶽碑,後漢光和二年(一七九)立。苦縣老子碑,亦漢碑,其字刻極勁。詩中「苦縣光和」,即指此兩碑。《舊唐書·肅宗本紀》:上元元年(七六〇)四月,以右散騎常侍韓擇木為禮部尚書。《宣和書譜》:韓擇木,昌黎人,工隸兼作八分,風流閒媚,世謂蔡邕中興。竇泉《述書賦》:「衛包蔡鄰,工夫亦到;出於人意,乃近天造。」《書史會要》:蔡有鄰,蔡邕十八代孫,官至右衛率府兵曹參軍,工八分書,書法勁險。——摘錄以上各條,這詩就容易讀懂了。詩首敘書法自大篆至八分的演變過程;中贊李潮書法入古,許得李斯、蔡邕嫡傳,並以韓擇木、蔡有鄰作陪,以名重當世的張旭流宕雄壯的狂草反襯其八分書的瘦硬穩重;結以作歌力薄自謙,言力薄之歌,很難配此瘦硬之字。這詩見老杜書學知識的淵博,及其「書貴瘦硬」的鑑賞標準。這詩縱橫排奡,頗見工力。楊倫評:「此韓(愈)、蘇(軾)之祖。」韓愈《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即仿此詩末二句。 秋冬之際,他寫作了幾首歌詠瞿塘峽一帶形勝的詩篇,主旨不外傷亂世羈旅,詩多平平,間有佳句可摘,如「岸斷更青山」(《峽口二首》其一)、「去矣英雄事,荒哉割據心」(其二)、「古城疏落木,荒戍密寒雲」(《南極》)等。其中只《瞿唐兩崖》《瞿唐懷古》二詩較挺拔。前詩說: 「三峽傳何處?雙崖壯此門。入天猶石色,穿水忽雲根。猱玃須髯古,蛟龍窟宅尊。羲和冬馭近,愁畏日車翻。」《述異記》:猿五百歲化為玃。李尤《九曲歌》:「年歲晚暮時已斜,安得力士翻日車。」這詩狀奇險之景觸目驚心。李子德說:「詩莫難於用奇,舍此亦何由?見杜之大奇而不失為補,不可能也;且愈奇而愈見其清,何可能也?」中晚唐不乏奇詩,卻嫌不清或不朴,兼此三者誠不易,須從深厚處下功夫。《瞿唐懷古》說: 「西南萬壑注,勁敵兩崖開。地與山根裂,江從月窟來。削成當白帝,空曲隱陽台。疏鑿功雖美,陶鈞力大哉!」瞿唐懷古,懷大禹開鑿之功。狀天險,見禹功的浩大;而險由天造,終歸功於造化之力。黃生說:「奇險之句,亦若假鑿於五丁矣。」 顧宸以為老杜自雲安至夔州,寓於西閣,終歲居之。明年春,始自西閣遷居赤甲。故凡西閣諸詩,皆自秋及冬所作。 《夜宿西閣曉呈元二十一曹長》:「城暗更籌急,樓高雨雪微。稍通綃幕霽,遠帶玉繩稀。門鵲晨光起,檣烏宿處飛。寒流江甚細,有意待人歸。」山夜雨而曉霽,因啟門而望檣,遠見安流,似催發棹。逐層卸下,漸引歸心。以此呈元,衷情若訴。此所以表出峽之志(浦注)。老杜昔與元二十一同曹(官署),故稱曹長。又有《西閣口號呈元二十一》寫二人冬日共話王室、感動銷憂情事:「山木抱雲稠,寒空繞上頭。雲崖才變石,風幔不依樓。社稷堪流涕,安危在運籌。看君話王室,感動幾銷憂。」這位元先生想必也是有心濟世的志士。 沒人共話銷憂,不妨學個「宋國田夫負日之暄」(《列子》),也就是蹲在牆根曬冬天裡可愛的太陽: 「凜冽倦玄冬,負暄嗜飛閣。羲和流德澤,顓頊愧倚薄。毛髮具自和,肌膚潛沃若。太陽信深仁,衰氣欻有托。欹傾煩注眼,容易收病腳。流離木杪猿,翩躚山巔鶴。朋知苦聚散,哀樂日已作。即事會賦詩,人生忽如昨。古來遭喪亂,賢聖盡蕭索。胡為將暮年,憂世心力弱?」(《西閣曝日》)寒氣刺骨的冬天令人厭倦,我最愛在西閣曬太陽。羲和駕著日車來普施德澤,冬季的主宰顓頊(見《月令》)自愧力薄而斂威。毛髮都曬暖和了,肌膚像給溫湯泡得熱乎乎的(65)。太陽你可真是仁慈啊,使我這氣衰體弱的人忽然有了依託。斜靠著煩勞你傾注滿目的光明,這會兒我不再「臥愁病腳廢」(《客居》)而容易活動這雙病腳。瞧樹梢那些動作利索的猿猴,山頂那些翩躚起舞的水鶴!知交苦於聚散無常,聚樂散哀此起彼落。觸景生情就該賦詩,人生無常清興轉眼如昨。古往今來時遭喪亂,連聖賢們也都很寂寞。我已經到了暮年,又何必為時世擔憂,使心力減弱?——作自畫像栩栩如生、神情畢露;細味便知其妙。 《縛雞行》也是寫一時情事如畫的佳作: 「小奴縛雞向市賣,雞被縛急相喧爭。家中厭雞食蟲蟻,不知雞賣還遭烹。蟲雞於人何厚薄?我叱奴人解其縛。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閣。」因憐蟲而賣雞,似乎不大合乎情理。若謂楊氏夫人佞佛而惜螻蟻之命,又何得養雞平日吃蛋、過年吃肉(《催宗文樹雞柵》:「秋卵方漫吃」「倚賴窮歲晏」)?我以為這不過是老杜在日常生活中偶有所感,設雞蟲得失之喻發議論而已。(66)師厚說:「天下之利害,當權輕重。除寇則勞民,愛民則養寇。與其養寇,孰若勞民。與其食蟲,孰若存雞。」(《杜臆》引)趙次公說:「黃魯直深達詩旨,其《書酺池寺書堂》云:『小黠大痴螗捕蟬,有餘不足夔憐蚿。退食歸來北窗夢,一江風月趁漁船。』可與言詩者,當自解也。」洪邁說:「此詩自是一般好議論,至結句之妙,非他人所能跂及也。予友李德遠嘗賦《東西船行》,全擬其意,舉以相示云:『東船得風帆席高,千里瞬息輕鴻毛。西船見笑苦遲鈍,汗流撐折百張篙。明日風翻波浪異,西笑東船卻如此。東西相笑無已時,我但行藏任天理。』是時德遠誦至三過,頗自喜。予曰:語意絕工,幾於得奪胎法,只恐『行藏任理』與『注目寒江』之句,似不可同日語。」(《容齋三筆》)浦起龍說:「張遠云:大有『螻蟻何親,魚鱉何仇』意。愚按:結語更超曠。蓋物自不齊,功無兼濟,但所存無間,便大造同流,其得其失,本來無了。『注江倚閣』,海闊天空,惟公天機高妙,領會及此。解者謂公於兩物,計無所出,一何粘滯耶!」《步里客談》說:「古人作詩,斷句輒傍入他意,最為警策,如老杜云:『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閣』是也。黃魯直作水仙花詩亦用此體云:『坐對真成被花惱,出門一笑大江橫。』」(《九家集注杜詩》引)領會各異,仿效俱佳,足見此詩頗富理趣,藝術造詣亦高。 快到年底了,他漸漸露出厭居西閣之意來: 「江柳非時發,江花冷色頻。地偏應有瘴,臘近已含春。失學從愚子,無家任老身。不知西閣意,肯別定留人?」(《不離西閣二首》其一)地偏有瘴,臘近含春;江柳非時而發,江花冷亦頻開:這在土著看來是理所當然的事,老杜以中原物候標準衡量,便覺「非時」而「有瘴」了。起四句寫臘景含春,卻見遠方氣候之殊和離鄉背井之感。(67)客中沒有條件只好聽憑愚昧的兒子(68)失學,早已無家老身隨便漂泊到哪裡也都一樣。但不知西閣你意下如何,肯讓我別去還是定要留人?楊倫說,行止問之西閣,奇。又代西閣答得奇,一片無賴: 「西閣從人別,人今亦故亭。江雲飄素練,石壁斷空青。滄海先迎日,銀河倒列星。平生耽勝事,吁駭始初經。」(其二)西閣答應任人別去,可是這會兒人又捨不得此間景物故而停(與亭通)留了下來。你看那江雲像白絹般飄蕩,石壁斷處露出青色的天空。早起登樓先迎來滄海旭日,夜晚臨窗可眺望江中星漢的倒影。我平素最迷戀這等勝事,如今剛開始目睹身經,怎教我不嘆為觀止呢?在同時作的《贈蘇四徯》已露出與西閣居停主人關係緊張的跡象:「乾坤雖寬大,所適裝囊空。肉食哂菜色,少壯欺老翁。況乃主客間,古來偪側同。」雖是泛泛而論,要是眼下主客甚相得,哪會憑空引出這一感嘆?問西閣留不留,亦含戲謔主人之意。這使我想起一則笑話:一客見天雨不欲辭去,乃題詩壁上問主人留宿與否:「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因未加句讀,主人即代為點斷作答:「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老杜跟這個客人一樣遭主人拒絕,可是他說這裡風景好硬是賴著不走,所以楊倫說他「一片無賴」。說不走,只不過虛晃一槍,讓那個嫌貧欺老的主人稍感不快而已。其實,他當時已經相中了瀼西,準備過了年一開春就把家搬過去: 「水色含群動,朝光切太虛。年侵頻悵望,興遠一蕭疏。猿掛時相學,鷗行炯自如。瞿唐春欲至,定卜瀼西居。」(《瀼西寒望》)施鴻保說:「今按詩云:『瞿唐春欲至,定卜瀼西居。』亦就未遷時說,題當作《寒望瀼西》。」認為是從西閣望瀼西,而不是從瀼西望別處,這是對的。但著眼在瀼西,所以放在前面,無須改題。浦起龍說:「是詩為居瀼根由。蓋西閣之寓,險絕人區,賙煩親故,久欲去此而謀居矣。後《登瀼上堂》詩云『頗免崖石擁』,又雲『山田麥無隴』。可以就坦而資生。故知此時『寒望』,意有屬也。一、二,瀼景,即『頻悵望』所得,所謂『興蕭疏』者也。『猿』『鷗』盟誓,請自今日,只緣年事相侵,故須待卜來春耳。通首一氣,總見『蕭疏』意。」寒冷的清晨,水色空明,霞光滿天,江中岸上,到處有各種動物在活動。年關迫近,我獨自悵然眺望,慢慢地不覺因蕭疏之景而引起悠遠之興。好學樣的猿猴時不時掛臂下來飲水,一行耀眼的白鷗自由自在地隨波浮蕩。春天很快就會來到瞿唐,那時我一定要搬到瀼西去住。——隨手寫來,便覺「神與境會,意超象外」。藝術漸臻老境,往往如此。 西閣諸詩中寫得音韻鏗鏘、最膾炙人口的是《閣夜》: 「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野哭千家聞戰伐,夷歌幾處起漁樵。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音書漫寂寥。」日升月落,催促著歲暮短促的光陰流馳;這異方寒夜,霜雪停了,天已轉晴。五更天軍營中輪番響起的鼓聲角聲多麼悲壯(69),三峽的江面上銀河的倒影隨波搖動。崔旰亂起,千家受害,不時可聽到四野傳來的哭聲;還可聽到這裡那裡響起當地漁夫樵子的夷歌。徐庶對劉備說:「諸葛孔明,臥龍也。」東漢初年公孫述據蜀稱帝,甲兵數十萬。左思《蜀都賦》說:「公孫躍馬而稱帝。」他們在夔州都有祠廟,不管是好是壞,最後總不免歸於黃土;這樣一想,我那眼前人事上的不順利,那對遠方音書的盼望,又算得了什麼,就讓它寂寥去吧。蘇軾說:「七言之偉麗者,杜子美云:『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五更曉(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爾後寂寞無聞焉。直至歐陽永叔:『滄波萬古流不盡,白鶴雙飛意自閒。』『萬馬不嘶聽號令,諸蕃無事樂耕耘。』可以並驅爭先矣。軾亦云:『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灶煙。』又云:『露布朝馳玉關塞,捷書夜到甘泉宮。』亦庶幾焉爾。」(《東坡題跋》)歐、蘇諸聯固偉矣,麗則未必。 冬至第二天為小至。(70)這天老杜作《小至》說: 「天時人事日相催,冬至陽生春又來。刺繡五紋添弱線,吹葭六琯動飛灰。岸容待臘將舒柳,山意沖寒欲放梅。雲物不殊鄉國異,教兒且覆掌中杯。」「冬至」,二十四節氣之一,在陽曆十二月二十一、二十二或二十三日。這一天太陽經過冬至點,北半球白天最短,夜間最長。過了冬至,白天就慢慢長起來了。《唐雜錄》:唐宮中以女工揆日之長短。冬至後,日晷漸長,比常日增一線之功。古代為了預測節氣,將葭莩(葦膜)燒成灰,放在律管內,到某一節氣,相應律管內的灰就會自行飛出。冬至之律為黃鐘。時序推移,人事紛繁,不覺快到年底;過了冬至,白天慢慢長了,春天又要降臨人間。刺彩繡的多用了一根絲線,黃鐘律管內的葦膜灰飛出來了。岸柳將舒,山梅欲放。這裡的雲煙景物並無不同,可到底不是家鄉;為了排遣旅愁,且教兒子斟滿手中的酒杯乾了吧!這首詩寫得很規矩,雖用了一兩個典故倒也好懂,但嫌格調不高。《千家詩》選入此首,這不禁使我想起申涵光評《江村》的話:「此詩起二語,尚是少陵本色,其餘便似《千家詩》聲口。選《千家詩》者,於茫茫杜集中,特簡此首出來,亦是奇事。」《千家詩》是個有影響的通俗詩選,不可鄙視,但確乎有其特殊的「聲口」,這首《小至》亦然。宋代王禹偁《村行》:「何事吟余忽惆悵?村橋原樹似吾鄉!」與此詩「雲物不殊鄉國異」句意近,可參讀。 冬至前,老杜得知安史亂後有位姓柏的學士從京城逃到這裡,攜帶書籍,隱居山林,不覺動了同病相憐之心,作《寄柏學士林居》,稱讚他處亂離之世、居閒散之地,猶能博覽群書,觀古今之變,並期待他應時而出,經國安民: 「自胡之反持干戈,天下學士亦奔波。嘆彼幽棲載典籍,蕭然暴露依山阿。青山萬重靜散地,白雨一洗空垂蘿。亂代飄零予到此,古人成敗子如何?荊揚冬春異風土,巫峽日夜多雲雨。赤葉楓林百舌鳴,黃泥野岸天雞舞。盜賊縱橫甚密邇(指崔旰之亂),形神寂寞甘辛苦。幾時高議排金門,各使蒼生有環堵。」集有《題柏學士茅屋》和《題柏大兄弟山居壁二首》(柏大是學士子侄),可見老杜後來還是去訪問過柏家了。 這時,他又因文士見棄、中官恣橫而慨嘆盛世難逢,作《折檻行》說: 「嗚呼房魏不復見,秦王學士時難羨。青衿胄子困泥塗,白馬將軍若雷電。千載少似朱雲人,至今折檻空嶙峋。婁公不語宋公語,尚憶先皇容直臣。」漢成帝時朱雲請誅安昌侯張禹,成帝怒,欲斬朱雲。朱雲手攀殿檻,檻折。辛慶忌救之,得免死。後成帝知其忠,修檻時,命保存原樣,以示表彰之意(見《漢書·朱雲傳》)。唐太宗為秦王時,造文學館,以杜如晦、房玄齡、于志寧、蘇世長、薛收、褚亮、姚思廉、陸德明、孔穎達、李玄道、李守素、虞世南、蔡允恭、顏相時、許敬宗、薛元敬、蓋文達、蘇勖等十八人為學士,分成三批,每天六人值班,討論典籍,時人號為「十八學士登瀛洲」(見《舊唐書·褚亮傳》)。魏徵不在十八人之內。婁師德是武則天時的宰相,以謹厚著稱。宋璟是開元時的宰相,以忠讜著稱。錢箋:「永泰元年,命左僕射裴冕、右僕射郭英乂等文武之臣十三人於集賢殿待制。獨孤及上疏,以為雖容其直而不錄其言,故曰『秦王學士時難羨』,嘆集賢待制之臣不及秦王學士之時也。次年,國子監釋奠,魚朝恩率六軍諸將往聽講,子弟皆服朱紫為諸生,遂以朝恩判國子監事,故曰『青衿胄子困泥塗,白馬將軍若雷電』也。當時大臣鉗口飽食,效師德之畏遜,而不能繼宋璟之忠讜,故以折檻為諷,言集賢諸臣自無宋、魏輩爾,未可謂朝廷不能容直臣如先皇也。」無論為柏學士還是為一般「青衿胄子」抱屈,卻忘不了除弊匡時,老杜真可說是身在江海而心居魏闕了。 十五 倔強猶昔 集存《覽柏中丞兼子侄數人除官制詞因述父子兄弟四美載歌絲綸》《覽鏡呈柏中丞》《陪柏中丞觀宴將士二首》《奉送蜀州柏二別駕將中丞命赴江陵起居衛尚書太夫人因示從弟行軍司馬位》,舊注多以為柏中丞除官之命在大曆元年八月,其到任當在冬間,諸詩皆此年冬作。王道俊《杜詩博議》說:《年譜》:公至夔州時,柏中丞為夔州都督,公代擬《為夔府柏都督謝上表》。考柏都督乃柏茂琳,中丞乃其兼官。黃鶴注以柏都督為柏貞節,中丞則茂琳,又以茂琳與貞節為兄弟,皆大謬(詳仇注引)。聞一多《少陵先生年譜會箋》:《峽口二首》原註:「主人柏中丞,頻分月俸。」茂琳為夔州都督,公頗蒙資助。又明年夏有《園官送菜》及《園人送瓜》詩,皆茂琳所致者。此等詩多溢美之辭,如「遷轉五州防禦使,起居八座太夫人」(《奉送蜀州柏二別駕……》)云云,既陋且俗,無足稱道,但從中可知:(一)老杜有望於柏中丞垂憐:「鏡中衰謝色,萬一故人憐。」(《覽鏡呈柏中丞》)柏中丞「頻分月俸」亦厚待之,這當是老杜決計繼續留在這個早已厭倦了的夔州的主要原因。(二)「柏與衛,必中表之親,故使弟(柏二)起居其太夫人」(黃生語)。《舊唐書·代宗本紀》:大曆元年七月,加荊南節度使衛伯玉檢校工部尚書。當時老杜的旅弟杜位正在江陵做行軍司馬。後年老杜離夔出峽,三月到江陵,曾數從衛伯玉、杜位諸人游宴,原來這時他已通過柏二預先向江陵的親友打過招呼了。他有首《玉腕騮》,題下原註:「江陵節度衛公馬也。」尾聯「舉鞭如有問,欲伴習池游」,「舉鞭問」是問馬,「欲伴遊」是馬答,雖說不以駿馬自居,但也不能說未流露赴荊相訪之意。不要笑話老杜好拉關係,須知他拖著十口之家流浪各地,每到一處,總得有個可依靠的東道主啊! 由於柏中丞的到任,老杜在生活上政治上有了依靠,精神好多了,社交活動也頻繁起來了。一次,他在柏府宴會上多喝了點酒,一時興起,忘了自己年老體衰,便抖起當年「放蕩齊趙間」騎馬射獵時的威風,縱身上馬,在城外陡坡上馳騁,沒提防給馬掀下鞍來,傷得不輕。當地官紳聞訊,都帶著酒來探視,他於是賦《醉為馬墜群公攜酒相看》解嘲說: 「甫也諸侯老賓客,罷酒酣歌拓金戟。騎馬忽憶少年時,散蹄迸落瞿唐石。白帝城門水雲外,低身直下八千尺。粉堞電轉紫游韁,東得平岡出天壁。江村野堂爭入眼,垂鞭嚲鞚凌紫陌。向來皓首驚萬人,自倚紅顏能騎射。安知決臆追風足,朱汗驂驔猶噴玉。不虞一蹶終損傷,人生快意多所辱。職當憂戚伏衾枕,況乃遲暮加煩促。朋知來問腆我顏,杖藜強起依童僕。語盡還成開口笑,提攜別掃清溪曲。酒肉如山又一時,初筵哀絲動豪竹。共指西日不相貸,喧呼且覆杯中淥。何必走馬來為問,君不見嵇康養生被殺戮!」這詩先敘醉後騎馬情況。「諸侯賓客」對柏中丞而言。從城門馳下平岡約計八千尺,非謂自如許高處墜落。王嗣奭說:「此詩語多詼諧,安有山城之上,墜下八千尺而猶生者?」誤解。兩旁粉堞閃過,紫韁疾如電轉,描狀逼真,令人頭暈目眩。「決臆」,恣意。「驂」,飛騰迅疾貌。《穆天子傳》:天子東遊於黃澤,使宮樂謠曰:「黃之澤,其馬歕沙,皇人威儀。黃之澤,其馬歕玉,皇人壽谷。」踏岸則噴沙,激水則噴玉,皆言馬勢的雄健。次嘆墜馬受傷:白髮老翁馳馬向來令人驚異,我不過自恃年輕時擅長騎射而已。誰知恣意騁其追風之足,頓時汗濕馬全驕,沒提防我就給掀翻在地受了傷,可見生活中過於縱情作樂容易取辱啊!既然受了傷理應臥床休養可總感憋氣,何況遲暮之年更加深了內心的煩惱。末記諸公攜酒探視、相與歡宴情事,朋友們來看我令我很不好意思,拄著拐杖,由童僕扶著勉強起來迎接。經過朋友們的寬慰終於喜笑顏開,就隨著大伙兒提攜著酒食去清溪旁找個僻靜的去處野宴。一時酒肉堆積如山,奏樂開筵絲竹感人。都指著斜西的太陽說可別空過,笑著鬧著幹了一杯又一杯。禍福無常諸位何必騎馬來慰問我,君不見那位著《養生論》的嵇康也不是慘遭殺害了麼!郝敬說:「題有景致,詩寫得沾足,辭藻風流,情興感慨無不佳。」 看起來,老杜還是不甘寂寞、喜歡熱鬧的。這一陣子他經常出席宴會,結識了一些新朋友,興致很高,做起詩來也顯很有勁兒。他的《荊南兵馬使太常卿趙公大食刀》就是這樣的作品: 「太常樓船聲嗷嘈,問兵刮寇趨下牢。牧出令奔飛百艘,猛蛟突獸紛騰逃。白帝寒城駐錦袍,玄冬示我胡國刀。壯士短衣頭虎毛,憑軒拔鞘天為高。翻風轉日木怒號,冰翼雪澹傷哀猱。鐫錯碧罌鵜膏,鋩鍔已瑩虛秋濤。鬼物撇捩辭坑壕,蒼水使者捫赤絛,龍伯國人罷釣鰲。芮公回首顏色勞,分閫救世用賢豪。趙公玉立高歌起,攬環結佩相終始。萬歲持之護天子,得君亂絲與君理。蜀江如線針如水,荊岑彈丸心未已。賊臣惡子休干紀,魑魅魍魎徒為耳!妖腰亂領敢欣喜,用之不高亦不庳,不似長劍須天倚。吁嗟光祿英雄弭,大食寶刀聊可比。丹青宛轉麒麟里,光芒六合無泥滓。」仇註:夔州隸荊南節度,趙太常刮寇至此,當在永泰元年崔旰反時。公遇趙於夔州,必在大曆元年之冬,公以是秋(當為春晚)始至夔。是時,崔旰雖平,杜鴻漸尚在蜀中,荊南之兵,亦應未歸。《唐志》:天下兵馬元帥下有前軍、中軍、後軍兵馬使。太常卿,趙之兼官。《舊唐書》:大食,本在波斯之西,兵刀勁利,其俗勇於戰鬥。案:大食原系一波斯部族名稱的音譯。唐代以來,稱阿拉伯帝國為大食(見《經行記》、新舊《唐書》等)。這詩首敘趙兵馬使來夔、威鎮一方。《新唐書·地理志》載夷陵縣(今湖北宜昌市)西北二十八里有下牢鎮(原為下牢戍)。「(州)牧出(縣)令奔」,謂官吏候迎。「猛蛟突獸」,喻盜賊卻走。詩接著描狀胡刀的晶瑩鋒利。「壯士」,舞刀之人。「頭虎毛」,頭上蒙虎皮。「天為高」,刀光上閃,看起來天似乎也升高了。「翻風」二句意謂舞刀之勢激盪有聲,其色慘澹而增悲。《爾雅注》:鵜似鳧而小,膏中瑩刀劍。「鐫錯」二句是說用雕花錯金碧罌(小口大肚瓶)盛鵜膏磨刀,故鋒鋩如秋濤之澄澈。仇注引《搜神記》:秦時有人夜渡河,見一人丈余,手橫刀而立,叱之,乃曰:「吾蒼水使者也。」(今本無)「赤絛」,刀頭飾物。《列子·湯問》:「龍伯之國,有大人,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釣連六鰲。」「鬼物」三句大意是說鬼神見胡刀而驚慌失措、落荒而逃。末贊趙兵馬使能仗此胡刀平亂,並勉其再建奇勳、圖形麟閣。「芮公」,當指荊南節度使衛伯玉。仇註:伯玉以大曆二年六月封陽城郡王,或由芮公進封陽城,亦未可知,史失之不詳耳。宋玉《大言賦》:「彎弓掛扶桑,長劍耿耿倚天外。」朱註:趙承主帥之命,佩服此刀,安王室而除亂萌,區區荊蜀,無足難者。彼干犯之臣,用此以誅斬其腰領,高下不差,豈似倚天長劍,徒為誇大之詞哉?「光祿」,趙或先曾為此官。「英雄弭」,言其雄略足以弭亂。王嗣奭說:「此《燕歌行》之變體,布局既新,煉詞特異,真驚人語也。」蔣弱六說:「如百寶裝成,滿紙光怪,造字造句,在昌黎、長吉之間。公特偶有意出奇,然骨力氣象,仍非他人所能及。」趙翼《甌北詩話》說:「韓昌黎生平所心摹力追者,惟李、杜二公。顧李、杜之前,未有李、杜,故二公才氣橫恣,各開生面,遂獨有千古。至昌黎時、李、杜已在前,縱極力變化,終不能再辟一徑。惟少陵奇險處,尚可推擴,故一眼覷定,欲從此辟山開道,自成一家。此昌黎注意所在也。然奇險處亦自有得失。蓋少陵才思所到,偶然得之,而昌黎則專以此求勝,故時見斧鑿痕跡。有心與無心異也。」此詩最能見老杜的奇險處,有助於具體比較杜、韓類似詩作的異同。蘇軾認為:「詩至於杜子美、文至於韓退之、書至於顏魯公、畫至於吳道子,而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東坡集·書吳道子畫後》)杜詩之變,對後代的影響很深而且是多方面的,如此詩之類的奇險處開韓愈、孟郊、李賀等所代表的中唐險怪派,就是其中的一個方面。 當時荊南使府還派了位王兵馬使來夔州治兵。王有兩隻頭頂長著角毛的獵鷹很勇猛,老杜素愛鷹和馬,見了很高興,作《王兵馬使二角鷹》說: 「悲台蕭瑟石,哀壑杈枒浩呼洶。中有萬里之長江,迴風滔日孤光動。角鷹翻倒壯士臂,將軍玉帳軒翠氣。二鷹猛腦絛徐墜,目如愁胡視天地。杉雞竹兔不自惜,孩虎野羊俱辟易。韝上鋒棱十二翮,將軍勇銳與之敵。將軍樹勛起安西,崑崙虞泉入馬蹄。白羽曾肉三狻猊,敢決豈不與之齊?荊南芮公得將軍,亦如角鷹下朔雲。惡鳥飛飛啄金屋,安得爾輩開其群?驅出六合梟鸞分!」黃生註:孫楚、魏彥深《鷹賦》皆用「愁胡」字,蓋出王延壽《靈光殿賦》:「胡人遙集於上楹,狀若悲愁於危處。」老杜《畫鷹》也有「側目似愁胡」之句。王嗣奭說:「此詩突然從空而下,如轟雷閃電,風雨驟至,令人駭愕。『悲台』『哀壑』,夾長江南北,而山溪險峭,似舊有此名。公時在夔,因角鷹而觸目發興,奇崛森聳不待言;而尤得力在『角鷹翻倒』句,隨插入『將軍勇銳』二句,承接得住。蓋通篇將王兵馬配角鷹發揮,而穿插巧妙,忽出忽入,莫知端倪,而各極形容,充之直欲為朝廷討叛逆、誅讒賊而後已。他人起語雄偉,後多不稱,而此詩到底無一字懶散,如何不雄視千古!」 一天,王兵馬使告訴老杜,說附近山上有白黑二鷹,毛骨非凡,派人去逮了許久沒逮著,怕臘後春生,避暖飛走,就請老杜賦詩以紀其事。他於是賦《見王監兵馬使說近山有白黑二鷹羅者久取竟未能得王以為毛骨有異他鷹恐臘後春生飛避暖勁翮思秋之甚眇不可見請余賦詩二首》,其一詠白鷹:「雪氣玉立盡清秋,不惜奇毛恣遠遊。在野只教心力破,於人何事網羅求?一生自獵知無敵,百中爭能恥下韝。鵬礙九天須卻避,兔藏三窟莫深憂。」其二詠黑鷹:「黑鷹不省人間有,度海疑從北極來。正翮摶風超紫塞,玄冬幾夜宿陽台。虞羅自覺虛施巧,春雁同歸必見猜。萬里寒空只一日,金眸玉爪不凡材。」王嗣奭說:「二詩勝人,在氣魄雄壯宏遠,不落詠物尖巧家數。鍾云:『此題誰敢作七言律二首!』良然。」李子德說:「二詩無一語不奇,於布帛菽粟中,有龍吟虎嘯、水立山鳴之致。」稱許之辭,難免過當,但能擺脫格律的拘束,寫得如此蒼勁奇雄,確非易事。浦起龍說:「公老矣,尚作爾許語,可謂倔強猶昔。」這話固然不錯,但以上這幾首力作的寫出,同詩人入冬以來境遇的改善和心情的好轉也不無關係。 這年的秋天和冬天,他還寫了些贈別、寄遠之作,有助於了解其交遊和心境。如《送李功曹之荊州充鄭侍御判官重贈》:「曾聞宋玉宅,每欲到荊州。此地生涯晚,遙悲水國秋。孤城一柱觀,落日九江流。使者雖光彩,青楓遠自愁。」又《送王十六判官》:「客下荊南盡,君今復入舟。買薪猶白帝,鳴櫓已沙頭。衡霍生春早,瀟湘共海浮。荒林庾信宅,為仗主人留」,強烈表露他厭滯夔州而急欲遊歷荊湘之意。《渚宮故事》:庾信因侯景之亂,自建康遁歸江陵,居宋玉故宅,宅在城北三里,故其賦曰:「誅茅宋玉之宅,穿徑臨江之府。」老杜很推重宋玉、庾信的文才,尤其同情庾信的遭遇,他渴望去江陵憑弔二人故宅,這種感情是很可理解的。據《別崔潩因寄薛據孟雲卿》題下原注「內弟潩,赴湖南幕職」與尾聯「荊州遇薛孟,為報欲論詩」,知薛據、孟雲卿時在荊州。薛、孟是他的至交,這在感情上更加吸引他去荊州了。前已提到杜位時在荊州,據《寄杜位》原注「頃者與位同在故嚴尚書幕」,知杜位與老杜前兩年曾同時在成都嚴武幕供職。據《奉送十七舅下邵桂》:「推遷孟母鄰」(朱註:時舅氏必奉母同往,故有此句),知其十七舅奉母去邵州(今湖南邵陽市)、桂州(今廣西桂林市)一帶赴任或入幕。崔家的十七舅和表弟潩即將去湖南,大曆五年四月,老杜避亂入衡州,欲往郴州依舅氏崔偉,他舅舅家在湖南的人真不少! 春天臥疾,夏天苦熱,秋天墜入了憶舊懷人的悵惘之中,冬天心情稍開朗而仍厭滯夔,這一年,老杜的情緒,正像反常的氣候一樣,起伏很大;可是,恰恰跟歉收的年成相反,他在詩歌創作上卻獲得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特大豐收!那麼,我們該向他表示深切的同情,還是表示熱情的祝賀呢? * * * (1) 仇註:「子誦《文選》,斷不能接,公為口續之。」 (2) 杜鵑鳥種類很多,有鷹頭杜鵑、四聲杜鵑、大杜鵑(即布穀鳥)和小杜鵑等。杜鵑有種種不同的名稱,如布穀、杜宇、子鵑、子規、子雋、思歸、催歸等;其聲音也被人們想像為「割麥插禾」「不如歸去」等。《西廂記》第五本第四折:「不信呵去那綠楊影里聽杜宇,一聲聲道『不如歸去』。」曾瑞〔南呂·罵玉郎過感皇恩採茶歌〕《閨中聞杜鵑》:「我幾曾離、這繡羅幃?沒來由勸我道『不如歸!』狂客江南正著迷,這聲兒好去對俺那人啼。」即采「不如歸去」說。王維《送楊長史赴果州》:「別後同明月,君應聽子規!」亦隱寓催歸意。一九四五年夏,我在故鄉避日寇於南風鋪,住處枕山面水,樹竹四合,鵑啼徹夜,不眠作小詩自遣說:「小樓寂寂板橋西,竹影斑斕嫩霧迷。淒切一宵眠不穩,枝頭殘月子規啼。」對於此鳥啼聲的悲涼感人我曾經是有過親身體驗的。杜鵑非一鳥獨啼而是眾鳥爭鳴。王維《送梓州李使君》:「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寫得最真實,確乎是千山齊響。 (3) 詩云:「使蜀見知己,別顏始一伸。主人薨城府,扶櫬歸咸秦。巴道此相逢,會我病江濱。憶念鳳翔都,聚散俄十春。」朱註:舊史:英乂奔簡州,晉州刺史韓澄斬其首送崔旰,英乂必殯於成都,此雲「薨城府」,隱之也。仇註:此記雲安重遇之由。公初遇蔡於鳳翔,及其使蜀,再晤於成都,今扶櫬而歸,又逢於夔江,總前後計之,則十春矣。鶴註:公與蔡相逢於巴道,當在雲安。焮案:老杜與郭英乂有舊,曾有《奉送郭中丞(英乂)兼太僕卿充隴右節度使三十韻》(詳上卷四〇〇頁),但於英乂的被殺詩中從未直接論及,可能正因為有舊,對之不便有所評議。 (4) 詩云:「遭亂意不歸,竄身跡非隱。」楊倫註:二句當指鄭,鄭想亦以避亂流寓在蜀為卑官,故云。詩云:「數杯資好事,異味煩縣尹。」楊倫註:當指雲安嚴明府;趙謂縣令即指鄭十八者,非。 (5) 仇註:首句言春,末句言云安,知是大曆元年春雲安作。其雲「入夏」,又雲「熱新」,乃當春而預道夏時。 (6) 菰的嫩莖經某種病菌寄生後膨大,可當蔬菜吃,叫茭白。我的故鄉現在仍叫蘆筍。有的地方叫茭筍。 (7) 明月峽在重慶市以東。這裡主要指瞿塘峽,明月峽只是連類而及。 (8) 如「茂陵著書消渴長」(《十二月一日》其二)、「消中內相毒」(《客堂》)、「消渴今如此」(《別蘇徯》)、「消渴已三年」(《秋日夔府詠懷奉寄鄭監李賓客一百韻》)等等即是。《秋日夔府詠懷》作於大曆二年(七六七),如所詠屬實,則老杜的消渴病當得於廣德二年(七六四)。 (9) 舊有二說。一謂西晉陶侃家僮千餘人,嘗得胡奴,不喜言。侃一日出郊,奴執鞭以隨。胡僧見而驚禮曰:此海山使者也。侃異之,至夜失奴所在。此事見今本劉敬叔《異苑》,或以偽撰疑之。一謂陶侃或陶峴之誤。陶峴,陶淵明子孫,浮游江湖,與孟彥深、孟雲卿、焦遂以舟共載,人號水仙。峴有崑崙奴名摩訶,善游水,後峴投玉環、古劍於西塞江水中,命奴取,久之,奴支體磔裂,浮於水上。峴流涕回棹,賦詩自敘,不復游江湖。此事見袁郊《甘澤謠》。有人以為老杜與陶峴同時,孟雲卿又是他們共同的朋友,此或用其事。二說均不足信,錄以備考。 (10) 施鴻保說:「今按此詠公孫述也。東坡有白帝廟詩,亦是詠述。《宋詩紀事》載南宋時蜀人楊安誠白帝廟詩,其序云:白帝廟神,舊傳以為公孫述,以予考之,非也。公孫氏享國日淺,轍跡未嘗至夔,……公孫氏無從廟食也。據酈道元《水經注》,言瞿塘灘上,有神廟甚靈,刺史二千石過其下,不敢伐鼓鳴角,恐致風雨,舟人上水,以布裹篙足,不令觸石有聲,蓋不謂其神為公孫氏也。……但廟偶連白帝城,俗遂從而訛為公孫氏耳。又詩云:『子美誤信齊東語,感慨勇略招英魂。』則以白帝廟乃瞿塘江神,非公孫述,並以公詩為誤,其說未知是否。然自道元而後,相沿以為述廟,故杜、蘇二公詩,亦皆承之。」姑不論楊安誠江神廟說確否,但據此可知:(一)南宋以前相沿以為公孫述廟;(二)楊安誠以為杜、蘇白帝廟詩皆詠公孫述。 (11) 蕭滌非說:「杜甫送韋評事詩:『吹角向月窟,蒼山旌旆愁。』都是加倍的渲染法。」 (12) 仇注引韓廷延說:「與『江光隱見黿鼉窟,石勢參差烏鵲橋』同一句法,皆登高臨深,極形容疑似之狀耳。」 (13) 朱註:峽之高,可望扶桑西向。江之遠,可接弱水東來。與「朱崖著毫髮,碧海吹衣裳」同義。 (14) 舊注謂《返照》作於西閣,閣臨白帝城西,故見返照。 (15) 王昭君,西漢南郡秭歸人,名嬙,晉避司馬昭諱,改稱為明君或明妃。以美著稱,元帝時被選入宮,竟寧元年(前三三),遣嫁匈奴呼韓邪單于。唐武德二年(六一九)分夔州秭歸、巴東兩縣置歸州,治所在秭歸(今湖北秭歸),轄境相當今湖北秭歸、巴東、興山等縣地。昭君故里在興山縣城南郊寶坪村。 (16) 《入蜀記》:「問何謂長年三老,雲梢工是也。長讀如長幼之長。」 (17) 李白的《早發白帝城》也說:「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但這詩作於乾元二年(七五九)長流夜郎行至白帝城遇赦返江陵時,老杜不一定能讀到。《早發白帝城》頭兩句同樣受到《水經注》的啟發,卻有真情實感,故佳。 (18) 屈原故里,在今湖北秭歸縣城東北六十里的屈坪。傳屈原誕生於此。又名三閭鄉。 (19) 此時另有《贈崖十三評事公輔》,張遠註:「評事為公諸舅之子,題下疑脫『弟』字。」崔十三、十六當為兄弟行;既稱十六為弟,十三亦當稱弟。 (20) 《成都記》:先主廟西院即武侯廟,廟前有雙大柏,古峭可愛,人云諸葛手植。陸游《跋古柏圖》:「予居成都七年,屢至漢昭烈惠陵,此柏在陵旁廟中,忠武侯室之南,所謂『先主武侯同宮』者,與此略無小異。」 (21) 施鴻保說:「《信行遠修水筒》云:『浮瓜供老病,裂餅嘗所愛。』注引《杜臆》,言分嘗所愛之餅;又引盧元昌說,裂餅用後周王羆裂餅緣字,舊注何曾餅裂十字,不合。今按二說,皆以裂餅是裂分餅與信行也。然方觸熱遠歸,何以不與瓜而與餅?餅亦決非大、不能一人食者,何必又必裂而與之?既但與餅而不與瓜,亦何必自言瓜供老病,詩意似皆不合。細玩二句,蓋當串說,非與餅而與瓜也。裂餅乃比喻,正用何曾作十字意,一瓜四分,與十字同;言瓜本留供己之老病,今因信行觸熱遠歸,如裂餅樣,剖作四分,以一分與之;『嘗所愛』,言其方渴,瓜正所愛,分與嘗之也。上二說皆非是。」施說不足取:(一)既然信行檢修水筒回來既飢且渴:「日曛驚未餐,貌赤愧相對」,老杜同時請他吃瓜也吃餅,又有何不可?(二)施氏是錢塘人,不大清楚北方人的飲食習慣。就我長期寄寓京華所知,北方人好吃大餅,家常餅薄的也有四五兩,多橫豎兩刀切成四塊,摞在盆或竹筐中供人取食。老杜當日「嘗所愛」的餅想必同今天北方人愛吃的家常餅差不多。如果老杜真像現在北方人那樣進食前將幾個大餅兩刀四塊地切開摞在盆子裡與信行分食,這不是很合情合理、很容易理解麼?(三)舊引何曾餅裂十字文注「裂餅」,甚當。「供老病」的「浮瓜」、「嘗所愛」的「裂餅」,二物對舉,皆用以「答恭謹」,其意甚明,怎能說「非與餅而與瓜」呢?施氏糾舊注之繆,頗有所得;但病在存心挑剔,往往失之。 (22) 何雲說:《真誥》有制虎豹符,「方士符」蓋用此,《示獠奴阿段》詩云「怪爾常穿虎豹群」可證。錢註:「將軍蓋」,高麗刻草堂詩「蓋」作「佩」,注引李貳師拔佩刀刺山而泉飛。「佩」字較「蓋」字為穩,宜從之。 (23) 《杜臆》:「篇中語多顛倒,如『課奴』四句須再整;『避熱時來歸』二句,宜移置『勍敵』之下。」仇注本已照此互調。正文所引從之。 (24) 仇註:月下之露,洗出火雲。朝起之暾,上於絕壁。此言夏時早景,句法倒裝。東坡詩:「火雲勢方壯,未受月露洗。」本此。 (25) 仇註:七月三日,蓋立秋之日;凡公詩記日者,皆指節候言。 (26) 邵註:白谷,巫山之谷。 (27) 仇註:「黃鶴編在雲安作。今按:雲安有《喜雨》詩,言巢燕林花,當是夏時得雨。此雲亢陽秋熱,知非雲安矣。且詩又雲我圃蒼翠。雲安匆匆,焉得有圃?其為夔州作無疑。《杜臆》因詩有郊扉、我圃,疑為瀼西所作。今按:《客堂》詩言深山林麓,《雞柵》詩言山腰阡陌,何嘗非郊圃?還依朱本入在大曆元年。」焮案:《七月三日……》:「園蔬抱金玉,無以供采掇」,明說寓西閣客堂有園種菜,且前一首《雨》寫的確是暴雨,此詩說「前雨傷卒暴,今雨喜容易」,銜接無誤,此可補充仇說。但須指出的是,《喜雨》當作於去夏老杜啟程離成都前後而未到雲安,仇氏誤。 (28) 浦起龍說:「中間『雷霆』一段,本無雷而望之,蓋雷能鼓動群生,亦從澤物上作意。」 (29) 仇註:「張正見詩:『鏡如臨風月,流如飲澗虹。』前漢燕王旦時,有大虹下於宮中,飲井水竭。」 (30) 詩中有「如何對搖落」句。黃鶴說:搖落乃秋候,當是大曆元年秋作。 (31) 仇註:「舊註:『錦江』『劍閣』,蜀地也。『過楚』『通秦』,傷其不久而合於晉。《杜臆》:蜀漢不興,以霸氣歇、歷數屯,天限之也。不然,蜀都雖小,其東達楚,可以取吳,其北通秦,可以取魏,何患不能混一哉?按:此說多一轉折,不如前說為當。」今本《杜臆》無此條。 (32) 諸家多引《初學記》「劍南道,《禹貢》梁州之域也。自劍閣而南,分為益州」,以注「梁益」。《新唐書·地理志》也說:「劍南道,蓋古梁州之域,漢蜀郡、廣漢、犍為、越雋、益州、牂柯、巴郡之地。」以為「梁益」系指劍南,不無根據。不過,這年二月杜鴻漸以山南西道·劍南東·西川副元帥、劍南西川節度使入蜀平亂,而山南西道採訪使治梁州(今陝西漢中),因此這詩中的「梁益」當統指山南西道和劍南道而言。 (33) 仇註:「『得固辭』,言不得固辭也。《書·禹謨》:『稽首固辭。』」 (34) 仇註:「李與公,必同輩親戚,故云『末親』『比肩』。」「等級」,指輩分。「敢」,不敢、豈敢。「敢比肩」,謂不敢居於同輩,可見是同輩了。 (35) 張惕庵說:「(李)出遊為生計所迫,原非得已,足令英雄氣短。」楊倫說:「觀此則前詩『行李千金贈』,恐亦夸詞耳。」詩云:「不聞八尺軀,常受眾目憐。且為辛苦行,蓋被生事牽。」這確乎是說李迫於生計而出遊。但不得因此認為他宦囊空澀亦如老杜。從這幾天厚待老杜的情況看,說他以前曾幫助過老杜的一些川資(雖說沒有「千金」),那還是很有可能的。 (36) 《新唐書·李勉傳》僅載:「尋拜嶺南節度使。……居官久,未嘗抆飾器用車服。後召歸,……進工部尚書,封汧國公。」此「大曆十年」四字,系錢氏據《舊唐書》本傳「(大曆)十年,拜工部尚書」補訂。 (37) 黃希說:張道陵修道既成,老子降於成都,地湧出一玉局,高丈余,老君升座授道畢,老君已回,玉局消散。 (38) 黃鶴以為八詩非一時所作,如李光弼詩「灑淚巴東峽」、嚴武詩「悵望龍驤塋」,則二詩在夔州作無疑。如李邕詩「君臣尚論兵,將帥接燕薊」,則是史朝義未平、正經營河北之日,當在廣德之前。蓋自寶應、廣德至大曆初,有此作。仇兆鰲說:「今按:詩序所云,乃一時追思之作。觀哀鄭虔詩云『秋色余魍魎』,當是大曆元年之秋。其云:『君臣尚論兵,將帥接燕薊。』因此時吐蕃未靖,河北降將陽奉陰違,故有此語,非為史朝義而發也。」仇說是。 (39) 浦起龍說:「此篇為《八哀》之殿,須融會老杜一生心跡看。識更卓,意更微,自來罕有窺測者。開元,唐業興衰之會也。曲江以前,姚、宋、張、韓皆賢相。曲江矜尚直節,尤著丰采。既得罪,權歸林甫,在廷專給惟諾,情同仗馬。相業治業,自是俱墮。曲江實身持其會,首被罷黜。公非有宿昔之雅如彼七公者,獨以相國終篇,『懷賢』專寄,此觀世之卓識也。玄宗,公生平知遇之主也。身雖未得官於其朝,而一再獻賦,待試參選,主上實心知而向用之。由林甫居中嫉才,卒以不第,有隱痛焉。要其許身稷契,再使俗淳,即所云『結想土階,未遑箕潁』者。爾後蜀夔播越,陶冶詩篇,又所云『君子之心,用才文章』者。故於相國,雖名位懸絕,而被廢立言,顯晦一致,直借曲江作我前身。因而序中特許為『賢』,詩中特略其彰彰事跡,專以憂讒寄興為一篇宗旨。此又寓懷之微意也。」謂玄宗實心知而向用之,未必盡然;但指出此詩有寓懷微意,甚是。 (40) 錢註:「九齡家傳:九領母夢九鶴自天而下,飛集於庭,遂生九齡。」《舊唐書·張九齡傳》:「二十四年,(九齡)遷尚書右丞相,罷知政事。後宰執每薦公卿,上必問:『風度得如九齡否?』故事:皆搢笏於帶,而後乘馬。九齡體羸,常使人持之,因設笏囊。笏囊之設,自九齡始也。」可見老杜關於張九齡風貌的描寫是有根據的。 (41) 《資治通鑑》載:「(永泰元年,九月,僕固懷恩誘回紇、吐蕃、吐谷渾、党項、奴剌數十萬眾俱入寇,)召郭子儀於河中,使屯涇陽。己酉,命李忠臣屯東渭橋,李光進屯雲陽,馬璘、郝庭玉屯便橋,李抱玉屯鳳翔,內侍駱奉仙、將軍李日越屯盩厔,同華節度使周智光屯同州,鄜坊節度使杜冕屯坊州,上自將六軍屯苑中。」「多少材官守涇渭」指此。 (42) 《舊唐書·代宗本紀》作「論位藏」,此據該書《吐蕃傳》。 (43) 仇註:「《史記·淮陰侯傳》:馳入趙壁,拔趙旗,立漢赤幟。按:『天驕拔漢旌』,五字連讀。言回紇本欲拔去漢旌,自三城既築,則絕其拔旌之路矣。」 (44) 仇註:「考馬燧、渾瑊皆拜侍中,初非中人也。《百官志》中有內侍省監、內常侍諸稱,而無侍中。《宦者傳》諸宦官有封為王公、進為中書令者,亦無侍中。今(錢箋)以魚朝恩當之,誤矣。所謂『總戎皆插侍中貂』,當指節度使而帶宰相之銜者。」 (45) 錢箋:「此深戒朝廷不當使中官出將也。楊思勖討安南五溪,殘酷好殺,故越裳不貢。呂太一收珠南海,阻兵作亂,故南海不靖。李輔國以中官拜大司馬,所謂『殊錫』也。魚朝恩等以中官為觀軍容使,所謂『總戎』也。『炎風朔雪』,皆天王之地,只當精求忠良,以翊聖朝。安得偏信一二中人,據將帥之重任,自取潰僨乎?肅、代間,國勢衰弱,不復再振,其根本胥在於此。斯豈非忠規切諫救世之針藥與?」自是一說,可參看。 (46) 王嗣奭說:「『飛星過水白』,譚云:『過』字妙,『白』字更妙。余謂二字有何妙?只『水』字妙。星飛於天,而夜從閣上視,忽見白影一道從水過,轉盼即失之矣。公即寫入詩,真射鵰手。『落月動沙虛』亦然。沙本白,而落月斜光,從閣上望,影搖沙動。靜則實而動則虛,此如以鏡取影者。」體會入微,頗有可取。 (47) 「鈔詩聽小胥」,聽憑當地衙門中的胥吏將他的詩篇鈔去流傳。其作品見重於時如此。盧世《杜詩胥鈔》即據此命名,自謙為傳鈔杜詩之「胥」,非謂命胥吏鈔寫其杜詩著作。 (48) 仇兆鰲說:「《宗武生日》,梁氏編在夔州詩內,得之。黃鶴因首句『何時見』,遂疑寶應元年,公在梓州,宗武在成都。其實首句不如是解也。至德二載,公陷賊中,有詩云『驥子好男兒,前年學語時』,此時宗武約計五歲矣。其後,自乾元二年至蜀,及永泰元年去蜀,中歷八年,宗武約十四歲左右矣。此詩『都邑』,乃指成都,其雲『自從都邑語,已伴老夫名』,則知作此詩,又在成都之後矣。」此詩末四句明明是寫宗武過生日老杜強扶病起床喝酒,足見仇說為是。仇解首句為:「小子何時見其生乎?」甚當。「詩是吾家事」四句,詳第一章第二節有關論述。 (49) 蕭滌非說:「《唐書·馬璘傳》:『天寶中,貴戚勛家,已務奢靡,而垣屋猶存制度。然衛公李靖家廟,已為嬖臣楊氏馬廄矣。及安史大亂之後,法度墮弛,內臣(宦官)戎帥(軍閥),務競奢豪,亭館第舍,力窮乃止,時謂木妖。』可見安史亂後,王侯第宅有了很大的變動,換了一批新主人。肅宗和代宗都信任宦官,寶應元年,李輔國加中書令,是以宦官而拜相矣;廣德元年,魚朝恩為『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是以宦官而為元帥矣;《唐書·魚朝恩傳》:『朝恩自謂有文武才幹,上(代宗)加判國子監事。』是又以宦官而溷跡儒林矣;又《代宗紀》:『永泰元年(七六五)詔裴冕、郭英乂、白志貞等十三人,並集賢待詔。上以勛臣罷節制者,京師無職事,乃合于禁門書院間,以文儒公卿寵之也。』按英乂、志貞,皆武夫不知書,亦為集賢待詔,是又文武不分,冠弁雜糅矣。這些現象,以前都沒有,所以說『異昔時』。」多所舉例,可資參考。 (50) 陳廷敬說:「『故國平居有所思』,猶雲『歷歷開元事,分明在目前』。此章末句,結本章以起下數章。」(仇注引) (51) 《渼陂行》:「湘妃漢女出歌舞,金支翠旗光有無。」是說美人在舟,依稀湘妃漢女;服飾鮮麗,仿佛金支翠旗。可見那次游陂舟中是攜帶著歌舞伎的。「佳人拾翠」,不無生活根據。 (52) 此句眾說紛紜,蕭滌非先生擇要介紹且抒己見云:「錢箋:公詩(《留贈集賢院崔於二學士》)云:『氣沖星象表,詞感帝王尊。』(按指獻賦事)所謂彩筆昔游干氣象也。朱鶴齡云:氣象句,當與《題鄭監湖上亭》『賦詩分氣象』參看,錢解作賦詩干主,非也。浦註:公詩云:『詞感帝王尊』,又云:『賦詩分氣象』,兼此兩意。按此句與《莫相疑行》之『往時文采動人主』同意,錢解最得要領。」錄以備考。 (53) 江陵與歸州(今湖北秭歸)都有宋玉故宅。此當指後者。 (54) 蕭滌非說:「仇註:『俱泯滅,與故宅俱亡矣。』按仇說非是。俱泯滅,專對楚宮言,猶雲全都毀滅,故當地舟人,指指點點,不知究在何處,反形宋玉故宅,乃如『靈光』之巋然獨存。抑楚宮,即所以揚故宅,揚故宅,亦即所以揚宋玉。與李白『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同意。」 (55) 「荊門」,山名,在湖北宜都縣西北五十里。唐人多呼荊州(今湖北江陵縣)為荊門,如王維《寄荊州張丞相》「所思竟何在?悵望深荊門」,此詩中的「荊門」亦然。 (56) 江淹《恨賦》:「若夫明妃去時,仰天太息。紫台稍遠,關山無極。」李善註:「紫台,猶紫宮也。」 (57) 仇註:「按俞(浙)氏云:一羽毛,如鸞鳳高翔,獨步雲霄,無與為匹也。焦竑則云:昔人以三分割據為孔明功業,不知此乃其所輕為,正如雲霄間一羽毛耳。此說非是。」 (58) 《唐會要》:明皇在藩邸,居興慶里,有龍池涌,日以浸廣,至開元中,為興慶宮。興慶宮遺址在今西安市興慶公園。去年(一九八二年)五月,我曾來此遊覽,作七絕《過興慶宮》弔古說:「重住龍池光景殊,久違羯鼓念花奴。沉香亭北傷心地,頭白三郎去得無?」玄宗自蜀返京,初居此,後為李輔國逼遷西內。汝陽王李璡小字花奴,善羯鼓;玄宗厭雅樂,嘗聽琴,即令花奴來為之擊鼓解穢。璡安祿山亂前數年卒。《得寶歌》:「三郎當殿坐,聽唱《得寶歌》。」即稱玄宗為「三郎」。玄宗後期荒淫誤國,自食其果,這雖然值不得同情,卻不無可慨嘆處。 (59) 荀悅《漢紀》:「馮唐白首,屈於郎署。」此自嘆在嚴武幕署工部員外郎而老。 (60) 錢註:「羽林」,玄宗用萬騎軍平韋庶人之難,以登大位。萬騎本隸左右羽林,後改為龍武軍,與左右羽林為北四門軍。黃鶴以為「羽林」謂羽葆若林,不指羽林軍。此從後說。 (61) 杜甫《戲作俳諧體遣悶二首》其一即明說此間人「頓頓食黃魚」。 (62) 一九七八年元旦,我去杭州西湖西南隅的虎跑遊覽,行近山麓,忽有小豆自空紛濺,抬頭見一群山雀飛撲林間爭啄冬青紅果,殊覺可喜。歸後哦成《過虎跑泉》說:「入冬池館減芳菲,虎跑崖邊拜虎威。高樹鳥爭紅果落,山泉一路送人歸。」讀老杜「山禽引子哺紅果」句,因憶及之。 (63) 蕭滌非說:「這(炎方)兩句大意是說,當你(代宗)把四川貢來的荔枝繼櫻桃之後而薦廟時,如果先帝有靈,看見荔枝也許要悲傷起來吧。」稍加引申,詩意似較顯。 (64) 朱鶴齡以為韓諫議不可考,其人大似李泌。錢謙益疑韓諫議乃韓休之子汯,「注」字系傳寫之誤。此詩蓋當李泌隱衡山之時,欲韓諫議貢李泌於玉堂。說近穿鑿,皆不足取。 (65) 仇註:「沃若」,謂暖如湯沃。《詩》:「其葉沃若。」此借用之。 (66) 詩謂「小奴縛雞向市賣」是因為「家中厭雞食蟲蟻」,「家中」無疑是指楊氏夫人了。王嗣奭則以為憐蟲蟻的是詩人自己,並笑話他說:「老杜自謂『乾坤一腐儒』,余讀此詩而笑其能自知也。公晚年溺佛,意主慈悲不殺,見雞食蟲蟻而憐之,遂命縛雞出賣。」又說:「余又讀其《命宗文設雞柵》而不覺失笑也。費盡區處,欲使雞不食蟲,又不翻案,又欲使長幼各別以免鬥爭。不知徒苦宗文而無濟於事也。」老杜自有其迂腐處,也受過佛教的影響,但從來逢筵必赴,不忌酒肉。因此,說他偶發惻隱之心則可,說他「晚年溺佛」竟至如無知老嫗之愚則不可。該詩結語貌似超曠,而所慨嘆者實深廣,豈得從釋、道中求其主旨? (67) 南方近臘,江柳未盡搖落,而非時之花頻開,這並不罕見。 (68) 施鴻保認為「失學從愚子」是專指宗文而言:「今按此與『失學從兒懶』句同,當皆謂宗文;若宗武,則公詩屢及之,如云:『賦詩猶落筆』『覓句新知律』『已似愛文章』『攤書解滿床』『誦得老夫詩』,皆為宗武賦也。又云:『詩是吾家事,人傳世上情』『自從都邑語,已伴老夫名』,似其幼已有能詩稱,故期其接紹家學。宗武小名驥子,又詩云『驥子好男兒』,則是公所甚愛者。若宗文,則僅有《催宗文樹雞柵》詩。《課伐木詩序》云:『作詩示宗文(一作武,據下文意此當作武,筆誤)誦。』(宗文)似並未能誦詩者。後公卒耒陽(?),宗武病不克葬,歿以命其子嗣業,雖家甚貧,猶收拾乞丐,歸葬公柩於偃師,且乞元稹為墓志銘,則宗武之為人,亦概可見矣。元志不及宗文,或已先故,蓋亦無足及也。嗣業不忘其父遺命,終能歸葬公柩,又乞當代顯者為文傳後,其人亦正難得,不知後來如何,惜哉!」焮案:杜甫《進雕賦表》有「未墜素業」的話,「嗣業」之名當據也。 (69) 《通典》卷一四九:「行軍在外,日出日入,撾鼓千捶。三百三十三捶為一通。鼓音止,角音動,吹十二聲為一疊。角音止,鼓音動。如此三角三鼓,而昏明畢之。」 (70) 仇註:「《唐會要》:開元八年,中書門下奏《開元新格》,冬至日祀圜丘,遂用小至日視朝。相傳小至為冬至前一日。據《會要》小至是第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