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評傳 · 第十六章 贏得千秋「工部」名
一 興猶未盡
老杜於廣德二年(七六四)暮春攜眷回到草堂。在上章已簡述了這年春季的軍國大事。接著我們看到這一年五月以後的大事是這樣發展的。
五月,郭子儀以安、史昔據洛陽,故諸道置節度使以制其要衝;今大亂已平,而所在聚兵,耗蠹百姓,表請罷之,並從他所擔任的河中節度使罷起。
六月,敕罷河中節度及所轄耀德軍。子儀復請罷關內副元帥,不許。僕固懷恩至靈武,收合散亡,其眾復振。皇上厚撫其家。癸未,下詔,稱讚他「勳勞著於帝室,及於天下。疑隙之端,起自群小,察其深衷,本無他志;君臣之義,情實如初。但以河北既平,朔方已有所屬,宜解河北副元帥、朔方節度等使,其太保兼中書令、大寧郡王如故。但當詣闕,更勿有疑。」懷恩竟不從。
七月,己酉,李光弼卒。
八月,丙寅,以王縉代光弼都統河南、淮西、山南東道諸行營。郭子儀自河中入朝,會涇原奏僕固懷恩引回紇、吐蕃十萬眾將入寇,京師震駭,詔子儀帥諸將出鎮奉天。皇上召問方略,答道:「懷恩無能為也。」問:「何故?」答:「懷恩勇而少恩,士心不附,所以能入寇者,因思歸之士耳。懷恩本臣偏裨,其麾下皆臣部曲,必不忍以鋒刃相向,以此知其無能為也。」辛巳,子儀出發赴奉天。甲午,加王縉東都留守。
九月,己未,劍南節度使嚴武破吐蕃七萬眾,拔當狗城。關中蟲蝗、霖雨,米斗千餘錢。僕固懷恩前軍至宜祿,郭子儀遣右兵馬使李國臣,去增援前被派往邠州禦敵的其子朔方兵馬使郭晞。邠寧節度使白孝德敗吐蕃於宜祿。
十月,懷恩引回紇、吐蕃至邠州,白孝德、郭晞閉城拒守。庚午,嚴武拔吐蕃鹽川城。僕固懷恩與回紇、吐蕃進逼奉天,京師戒嚴,諸將請戰,郭子儀不許,說:「虜深入吾地,利於速戰,吾堅壁以待之,彼以吾為怯,必不戒,乃可破也。若遽戰而不利,則眾心離矣。敢言戰者斬!」辛未夜,子儀出陣於乾陵之南。壬申未明,敵眾大至。敵始以子儀為無備,欲襲擊之,忽見大軍,驚愕,遂不戰而退。子儀使裨將李懷光等帶領五千騎追擊,至麻亭而還。敵至邠州,丁丑,攻之,不克;乙酉,敵涉涇水而遁。懷恩開始南下進犯時,河西節度使楊志烈發兵五千,對監軍柏文達說:「河西銳卒,盡於此矣,君將之以攻靈武,則懷恩有返顧之慮,此亦救京師之一奇也!」文達遂率眾攻摧砂堡、靈武縣,都攻下,進攻靈州。懷恩聞訊,自永壽急歸,使蕃、渾二千騎夜襲文達,大破之,士卒死者近半。文達率餘眾歸涼州,哭而入。志烈迎著他說:「此行有安京室之功,卒死何傷!」士卒怨其言,未幾,吐蕃圍涼州,士卒不效力;志烈奔甘州,為沙陀所殺。沙陀姓朱耶,世居沙陀磧,因以為名。
十一月,丁未,郭子儀自行營入朝,郭晞在邠州,縱士卒為暴,節度使白孝德患之,以子儀故,不敢言;涇州刺史段秀實自請補都虞候,孝德從之。既署一月,郭晞軍士十七人入市取酒,用刀刺釀酒者,破壞釀酒器皿,秀實帶兵圍住,取十七人首,以槊扦之,插在市門示眾。郭晞一營大嘩,盡披甲,孝德震恐,召秀實說:「奈何?」秀實說:「無傷也,請往解之。」孝德派數十人從行,秀實盡辭去,選老而跛者一人帶馬至郭晞門下。全身披掛的士卒出,秀實笑且入,說:「殺一老卒(自謂),何甲也!吾戴吾頭來矣。」披甲者驚愕。於是曉喻他們說:「常侍(郭晞時帶左散騎常侍)負若屬邪?副元帥(指郭子儀)負若屬邪?奈何欲以亂敗郭氏!」郭晞出,秀實責備他說:「副元帥勛塞天地,當念始終。今常侍恣卒為暴行,且致亂,亂則罪及副元帥;亂由常侍出,然則郭氏功名,其存者幾何!」言未畢,郭晞再拜說:「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敢不從命!」顧叱左右:「皆解甲,散還火伍中,敢嘩者死!」秀實因留宿軍中。郭晞通宵不解衣,保衛秀實,以防士卒殺害他。天明,郭晞隨秀實到孝德所在謝罪,請准予改過。邠州由是無患。(可參看柳宗元《段太尉逸事狀》)
十二月,乙丑,加郭子儀尚書令。子儀以為:「自太宗為此官,累聖不復置,近皇太子亦嘗為之,非微臣所宜當。」固辭不受,還鎮河中。
是歲,戶部奏:戶二百九十餘萬,人口一千六百九十餘萬。
老杜這次重返草堂,主要是因為嚴武再度鎮蜀,並得到嚴來信相邀(「幾回書札待潛夫」)。前章又提到老杜一行安抵草堂時嚴武還派人去迎接、照料(「大官喜我來,遣騎問所須」)。揆情度理,在老杜到家後不久,二人當見過面,只是未留下有關詩文,不敢臆斷。
暮春初歸時,老杜所作贈友篇什,現存《奉寄高常侍》和《贈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韻》。前詩說:
「汶上相逢年頗多,飛騰無那故人何!總戎楚蜀應全未,方駕曹劉不啻過。今日朝廷須汲黯,中原將帥憶廉頗。天涯春色催遲暮,別淚遙添錦水波。」回想開元二十七八年間與您相逢於齊南魯北汶水之上(詳上卷六四頁),至今已頗歷歲年,您如此飛黃騰達我真無法企及。您前後在楚、蜀兩地做淮南、劍南西川節度使,該未完全施展出您的武略吧?說您的文才可與曹植、劉楨並駕齊驅,那也並不為過。今日朝廷需要像西漢汲黯那樣直言切諫的人,所以就召您回去當常侍(1)。孔臧《格虎賦》中有「帥將士於中原」的話。要知道,中原的將士早就在想念您這位當今的廉頗了。這會兒我正在天涯傷春嘆老,我那流個不停的惜別之淚,簡直要增添這離您遙遠的錦水的波瀾。王嗣奭說:「高、杜交契最久,故贈詩不作諛詞。『總戎』句,不諱其短。『方駕』句,獨稱其長。下文但云中原相憶,則西蜀之喪師失地,亦見於言外矣。」(仇注引,今本《杜臆》不載)在前章中,通過有關詩文,我們已深知老杜對高適在西蜀的喪師失地極為不滿。如果竟在這詩中讀到他違心的「諛詞」,那不僅會嫌其庸俗,更會惡其表里不一了。不滿喪師失地,是公論;羨飛騰、惜遠別,是私誼。賦詩贈別故人,豈宜揭短,豈忍揭短?如此措辭,既敦私誼,又不違公論,這也是老杜為人正直、感情純真的地方。浦起龍認為這詩寫得不大好:「公於高,蜀中簡寄,非一次矣,起法似太遠。『應全未』三字欠妥,『方駕』句夾雜,後半穩當。」「總戎」句在語文表達上確有欠妥處。至於說「起法似太遠」則可商榷。高今遠去,後會難期,因而不免緬懷早年初遇訂交往事,這是真情的流露,今日讀來仍然感人,豈可因「蜀中簡寄,非一次矣」而略去?從總體上看,這詩寫得並不次,我倒比較同意李子德的這個評語:「語語沉實,咀之有餘味;今人門面雄詞,一覽輒盡者,徒浮響耳。」
《贈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韻》是首寫得頗見工力的五言排律,其中歷敘與王契前後交誼,可見出詩人重返草堂後的生活剪影和內心苦悶:「會面嗟黧黑,含淒話苦辛。……由來意氣合,直取性情真。浪跡同生死,無心恥賤貧。偶然存蔗芋,幸各對松筠。粗飯依他日,窮愁怪此辰。女長裁褐穩,男大卷書勻。漰口江如練,蠶崖雪似銀。名園當翠。野棹沒青。屢喜王侯宅,時邀江海人。追隨不覺晚,款曲動彌旬。……出入並鞍馬,光輝參席珍。重遊先主廟,更歷少城。石鏡通幽魄,琴台隱絳唇。……置酒高林下,觀棋積水濱。區區甘累趼,稍稍息勞筋。網聚粘圓鯽,絲繁煮細蓴。長歌敲柳癭,小睡憑藤輪。農月須知課,田家敢忘勤。」「漰口」當指今四川灌縣的灌口。上元二年(七六一)秋老杜曾到這一帶遊覽,所作《野望因過常少仙》中有「江從灌口來」之句(詳第十三章第九節)。蠶崖在灌縣。當時這位掛冠的王侍御(「客即掛冠至」)「或當賃故侯廢宅為居」(浦注)。老杜重返草堂,雖然得免道路奔波之苦,可沒想到卻又生出「男女未成婚嫁」(仇注)的新憂慮。正在這窮愁難釋的當口,恰好王契來看他,又請他去灌口寓居做客,他當然會欣然應邀、命駕同行了。(2)在灌口王契賃居的名園中盤桓了十來天,備受款待,賓主相處得很融洽。之後他們又一同騎馬回到成都參加宴會,重遊了先主廟、石鏡、琴台等處,探幽弔古,飲酒下棋。興猶未盡,接著復重醉於草堂。惜農事正忙,才不得不依依作別。
此外,《寄邛州崔錄事》:「邛州崔錄事,聞在果園坊。久待無消息,終朝有底忙?應愁江樹遠,怯見野亭荒。浩蕩風塵際,誰知酒熟香?」又《王錄事許修草堂貲不到聊小詰》:「為嗔王錄事,不寄草堂貲。昨屬愁春雨,能忘欲漏時?」亦可見詩人當時交遊與生活之一斑。
作於這時頗為後世傳誦的名篇是七律《登樓》: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父吟》。」仇注引吳曾《能改齋漫錄》:蜀先主廟,在成都錦官門外,西挾即武侯祠,東挾即後主祠。蔣堂帥蜀,以劉禪不能保有土宇,始去之。前《贈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韻》有「重遊先主廟,更歷少城」之句。少城即張儀城,在大城之西,故稱。,城內重門。「少城」指成都西門。此詩當是游先主廟、武侯祠、後主祠後登西門城樓眺望憂時之作。正當萬方多難的時候來此登臨,花近高樓使得我這客子格外傷情。錦江春色鋪天蓋地來了,那玉壘山(在今四川理縣東南新保關,為蜀中通吐蕃要道)的風雲變幻,恰似古今治亂轉化不停。如今乘輿反正、偽帝(李承宏,吐蕃陷京師時所立)投荒,朝廷仍然像北極星一樣始終不改;松、維、保三州已陷,西山那邊的吐蕃且莫繼續侵凌。有感於可憐的後主還有祠廟,我日暮吟哦著《梁父吟》,緬懷那位躬耕隴畝時「好為《梁父吟》」的諸葛孔明。後主信任黃皓而亡國,代宗信任程元振而出亡,尾聯因後主祠廟興嘆,語婉意深,見詩人所慮者遠、所憂者大。葉夢得《石林詩話》說:「七言難於氣象雄渾,句中有力而紆餘,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與『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等句之後,常恨無復繼者。韓退之筆力最為傑出,然每苦意與語俱盡。《和裴晉公破蔡州回》詩,所謂『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非不壯也,然意亦盡於此矣;不若劉禹錫《賀晉公留守東都》云:『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風雨會中州』,語遠而體大也。」
說「西山寇盜莫相侵」,實憂其難保不侵。這種對邊患的深憂也著重表現在《黃河二首》中。其一嘆唐盛時置海西軍聲勢甚大,如今卻不能抵禦吐蕃的橫行:
「黃河北岸海西軍,椎鼓鳴鐘天下聞。鐵馬長鳴不知數,胡人高鼻動成群。」其二嘆西山三城糧運屢絕,蜀民無粟供應,急望太平:
「黃河南岸是吾蜀,欲須供給家無粟。願驅眾庶戴君王,混一車書棄金玉。」浦起龍說:「二詩為吐蕃不靖,民苦饋餫而作。蓋代蜀人為蜀謠以告哀也。」
重歸草堂,恰值「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暮春時節,加之對嚴武的禦敵安蜀頗有信心,有時老杜興致也很高,寫了一些很美麗的小詩。《絕句二首》,其一說: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過去有人譏笑這四句詩跟兒童的對對子沒什麼區別,這不過是故作解人的皮毛之見。(3)四句固然是四片景、兩副對子,卻完全融化在一派駘蕩的春色之中,了無痕跡。寫景秀麗,出語自然,既分割而又渾然一體,藝術上見相輔相成的妙用。仇兆鰲說:「楊慎謂絕句者,一句一絕,起於《四時詠》:『春水滿四澤,夏雲多奇峰。秋月揚明輝,冬嶺秀孤松。』是也。今按:此詩一章而四時皆備。又吳均詩云:『山際見來煙,竹中窺落日。鳥向檐上飛,雲從窗里出。』是一時而四景皆列。杜詩『遲日……』四句似之。王半山詩:『日淨山如染,風暄草欲薰。梅殘數點雪,麥漲一溪雲。』又從此詩脫胎耳。」其二說:
「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4)色彩鮮明、反差強烈、印象醒豁,是前二句佳處。後二句抒春盡思歸之情,可與同時所作《歸雁》「東來千里客,亂定幾年歸?腸斷江城雁,高高正北飛」同讀。
又作《絕句六首》。其一說:
「日出籬東水,雲生舍北泥。竹高鳴翡翠,沙僻舞鵾雞。」寫宿雨新晴景物,見清爽的感受和喜悅的情懷。《楚辭·九辯》:「鵾雞啁哳而悲鳴。」洪興祖補註:「鵾雞似鶴,黃白色。」其二說:
「藹藹花蕊亂,飛飛蜂蝶多。幽棲身懶動,客至欲如何?」春暖花開,蜂喧蝶舞;處此情境,心身俱懶:寫得頗有氣氛。其三說:
「鑿井交棕葉,開渠斷竹根。扁舟輕裊纜,小徑曲通村。」仇兆鰲說:「見井、渠而起詠。井在棕下,故葉交加;渠在竹旁,故根斷截:此屬內景。下二則外景也。」又說:「吳若本註:交棕,作井綆也。趙曰:蜀有鹽井,雨露之水落其中則壞,新鑿井時即交棕葉以覆之。按:二說皆非。汲綆用棕毛,不用棕葉。此井在村中,於鹽井無涉。」甚是。依稀見草堂內外景物和鄉居幽事。其四說:
「急雨捎溪足,斜暉轉樹腰。隔巢黃鳥並,翻藻白魚跳。」此寫「東邊日出西邊雨」此雨彼晴和「雨後復斜陽」時雨時晴之景:急雨掠過下面一段溪中(所以說「溪足」),驚起白魚翻藻跳躍;斜陽從樹腰泛出,照見隔巢有兩隻黃鶯並棲枝頭。我曾說庾信「樹宿含櫻鳥,花留釀蜜蜂」一聯猶如民間剪紙圖案,富裝飾趣味。此「隔巢」二句亦然;但有前面所寫大景襯托,無纖弱之病。其五說:
「舍下筍穿壁,庭中藤刺檐。地晴絲冉冉,江白草纖纖。」筍穿壁,藤刺檐;地氣蒸騰,岸草芊眠:俱是暮春新晴之景。其六說:
「江動月移石,溪虛雲傍花。鳥棲知故道,帆過宿誰家?」王嗣奭說:「『江動』『溪虛』二句似不可解,而景象卻好。」水波蕩漾,把月光反映到石上一晃一晃;雲傍岸花而生,溪流隱在虛無縹緲之中了:總之是寫一種美麗的印象,「似不可解」,卻不影響欣賞。鳥總是循熟路歸林,帆過卻不知到何處停泊:因景生情,富人生哲理意味。
這六首詩,猶如六曲屏風,一扇自成畫面,合之則見草堂暮春風景和幽居情事。能給人以明麗清新的感受便好,不須計較這些詩用的是五絕正法與否。
轉眼到了夏天,老杜閒居無事又作七言《絕句四首》遣興。其一說:
「堂西長筍別開門,塹北行椒卻背村。梅熟許同朱老吃,松高擬對阮生論。」堂西筍成新竹,不便通行,只得另外開門。堂北鑿溝,栽了一行花椒樹,作為界基,與村子隔開。朱老即南鄰那位戴烏角巾的朱山人。老杜以往常去他家喝酒,如今梅子熟了,當然會許他同享啊!有的注家以為阮生或者就是那位家住秦州、送過老杜三十束藠頭的阮隱居,恐非;當是此地阮姓後生。自註:「朱、阮,劍外相知。」可證。這「松」非泛指,指的是他最心愛的那四棵小松。他避地梓州時經常想念它們:「尚念四小松,蔓草易拘纏。」(《寄題江外草堂》)歸成都途中想到它們,只希望已經長得很高了:「新松恨不高千尺」(《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其四)。「入門四松在」(《草堂》),總算放下了一顆心。想到「四松初移時,大抵三尺強。別來忽三歲,離立如人長」(《四松》),喜不自禁,所以就有了「松高擬對阮生論」的衝動了。其二說:
「欲作魚梁雲覆湍,因驚四月雨聲寒。青溪先有蛟龍窟,竹石如山不敢安。」趙次公註:「魚梁,乃劈竹積石,橫截中流以取魚。而溪下有蛟龍窟,故未敢安也。」老杜總把他草堂附近的浣花溪中想像有蛟龍窟,加之四月陰雨水寒,他就不敢下水築魚梁取魚了。寫得富於季節感和神秘感。我小時在南方淵深水黑處游泳、捕魚,總覺得很恐怖。讀此詩,令我真切地回憶起這種久已淡忘的感覺。其三說: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頤和園臨湖院牆,鑿牖作各種圖形,框取湖光山色,步移景換,見設計者頗具匠心。明乎此,再讀第三句便覺有趣。原來老杜早就懂得以窗牖取景了。范成大《吳船錄》載:「蜀人入吳者,皆自此登舟,其西則萬里橋。諸葛孔明送費禕使吳,曰:『萬里之行始於此。』後因以名橋。杜子美詩曰『門泊東吳萬里船』,此橋正為吳人設。」《漫叟詩話》說:「詩中有拙句,不失為奇作。若退之逸詩云:『偶上城南土骨堆,共傾春酒兩三杯。』子美詩云:『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是也。」(《九家集注杜詩》引)其四說:
「藥條藥甲潤青青,色過棕亭入草亭。苗滿空山慚取譽,根居隙地怯成形。」棕亭、草亭之間遍種藥材,青色重疊。藥滿空山,得遂其性,反畏為人所稱譽;今種於屋邊隙地,條件不好,更缺乏勇氣成形(如人參成人形,茯苓成禽獸形之類)了。前幾年寫的《高楠》說:「楠樹色冥冥,江邊一蓋青。近根開藥圃,接葉制茅亭。」「茅亭」即此詩中的「草亭」,看起來這藥圃還在原來的地方。
這組詩也是就幽居所見閒吟遣興,李子德評:「朴甚,然自雅。」
楊慎說,絕句四句皆對,少陵「兩個黃鸝鳴翠柳」即是。若不相連屬,不過律中四句而已。唐絕萬首,如韋蘇州「踏閣攀林恨不同,楚雲滄海思無窮。數家砧杵秋山下,一郡荊榛寒雨中」,又劉長卿「寂寞孤鶯啼杏園,寥寥一犬吠桃源。落花芳草無尋處,萬壑千峰獨閉門」,二詩絕妙。蓋字句雖對,而意則一貫。其餘如李嶠《送司馬承禎還山》云:「蓬閣桃源兩地分,人間海上不相聞。一朝琴里悲黃鶴,何日山頭望白雲?」又柳中庸《征人怨》云:「歲歲金河復玉關,朝朝馬策與刀鐶。三春白雪歸青冢,萬里黃河繞黑山。」又周朴《邊塞曲》云:「一隊風來一隊沙,有人行處沒人家。黃河九曲冰先合,紫塞三春不見花。」則稍次。(5)但須指出的是:(一)所舉除老杜一首外,其餘首句皆押韻,不能用作七律中間四句。(二)說詩人固然可舉例探討七絕「句對意貫」之類問題,但作詩人則首先應從內容而不應從形式出發,該對就對,該散就散。如果有真實感受,對亦意貫;否則,不對意亦不貫。
二 入幕之初
老杜回成都後,當早已見到了嚴武。但現存最早寫到與嚴武聚會的詩篇是《揚旗》:
「江風颯長夏,府中有餘清。我公會賓客,肅肅有異聲。初筵閱軍裝,羅列照廣庭。庭空六馬入,揚旗旌。回回偃飛蓋,熠熠迸流星。來衝風飆急,去擘山嶽傾。材歸俯身盡,妙取略地平。虹蜺就掌握,舒捲隨人輕。三州陷犬戎,但見西嶺青。公來練猛士,欲奪天邊城。此堂不易升,庸蜀日已寧。吾徒且加餐,休適蠻與荊。」《新唐書·杜甫傳》載:「(嚴)武再帥劍南,表(甫)為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6)但不詳具體入幕時間。黃鶴據《揚旗》題下原注「二年夏六月,成都尹嚴公置酒公堂,觀騎士,試新旗幟」,認為此詩當是廣德二年夏在幕府中作。謂老杜六月已入幕,可信。詩寫嚴武閱兵和啟用新旗的所見所感:長夏風清,公宴肅靜。首先閱兵,將士換上一色的新軍裝,列陣廣庭,雄姿煥發。接著由六名騎兵護送大旗入場,由健卒簸將起來。只見迴轉時如飛蓋偃仰,飄忽處如流星迸落,乍來如風馳之急,倏到如山勢之傾,馬上俯身則旗尾掠地,虹蜺在握而舒捲隨人,委實的好看煞人!嚴公既然如此嚴於練兵,那麼三州可收,巴蜀日寧,詩人也無須效避亂的王粲,「委身適荊蠻」(《七哀》)了。形容簸旗淋漓盡致。對照《將適吳楚留別章使君留後兼幕府諸公得柳字》「眷眷章梓州,開筵俯高柳。樓前出騎馬,帳下羅賓友。健兒簸紅旗,此樂幾難朽。……終作適荊蠻,安排用莊叟」一段,知:(一)唐時使府飲宴,往往以觀簸旗等軍事表演為樂;正式閱兵觀簸旗,也開筵宴客。(二)兩詩同用王粲「委身適荊蠻」,但一說要走,一說願留,可見他堅信嚴武再度鎮蜀必能平亂。
這一時期的名作有《丹青引贈曹將軍霸》《韋諷錄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歌》《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等。《丹青引贈曹將軍霸》說:
「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為庶為清門。英雄割據雖已矣,文採風流今尚存。學書初學衛夫人,但恨無過王右軍。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開元之中常引見,承恩數上南薰殿。凌煙功臣少顏色,將軍下筆開生面。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將腰間大羽箭。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7)酣戰。先帝天馬玉花驄,畫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閶闔生長風。詔謂將軍拂絹素,意匠慘澹經營中。須臾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玉花卻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將軍善畫蓋有神,偶逢佳士亦寫真。即今飄泊干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途窮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纏其身。」曹霸,譙郡(治今安徽亳縣)人。三國魏曹髦(曹操曾孫)後裔,官左武衛將軍。擅畫馬,筆墨沉著,神采生動;也工肖像。成名於開元中,天寶間曾畫「御馬」,並修補凌煙閣功臣像。論者謂唐代畫馬,以曹霸及其學生韓幹最為傑出。曹霸是魏武帝曹操的子孫,玄宗末年得罪,削籍為庶人,所以說「於今為庶為清門」。申涵光說:「公於昭烈(劉備)、武侯(諸葛亮),皆極推尊。此於魏武(曹操),只以『割據已矣』一語輕述,便見正閏低昂。」雖然如此,但對曹氏的「文採風流」還是很稱許的。
衛夫人(二七二—三四九),東晉女書法家。姓衛,名鑠,字茂漪,河東安邑(今山西夏縣)人。汝陰太守李矩妻,人稱「衛夫人」。工書法,師鍾繇,正書妙傳其法。王羲之少時,曾從她學書。晉代大書法家王羲之,曾為右軍將軍。曹霸初學衛夫人所傳書法,以不及王羲之為憾,所以就改學繪畫。這是一種語氣委婉,又富於藝術意味的說法。《論語·述而》:「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又:「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丹青」二句即化用其語,意謂曹霸不顧年老,不慕榮利,而潛心於美術創作。《資治通鑑》載,貞觀十七年(六四三)二月,戊申,詔圖畫趙國公長孫無忌等功臣二十四人於凌煙閣,鄂國公尉遲敬德第七,褒國忠壯公段志玄第十。閣在西內三清殿側。開元中曹霸因善畫多次承玄宗召見於南內興慶宮中的南薰殿。先寫修補凌煙閣功臣像。一經重繪,就別開生面:一句總評交代了全過程;然後畫龍點睛地以「進賢冠」顯「良相」,以「大羽箭」顯「猛將」;而末謂褒公、鄂公毛髮飛動,仿佛正在酣戰一般,不僅寫活了人,也寫活了畫。寫曹霸畫馬一大段是篇中著力刻畫處。「先帝」指玄宗。「玉花驄」,名色便好。王嗣奭說:「至『先帝天馬』以下,真神化所至,只『迥立閶闔生長風』七字,已奪天馬之神,而『慘澹經營』,貌出良工用心苦。『含笑催賜金』,宛然帝王鑑賞風趣。公之筆又不減於曹之畫矣。」申涵光說:「與『堂上不合生楓樹』同一落想,而出語更奇。」堂上哪會長出楓樹來呢?九重(指宮廷)之上哪會有真龍(指名馬)出現?原來是畫!可見逼真之至。「圉人」,為皇帝掌管養馬芻牧的官吏。「太僕」,掌管皇帝車馬的官吏。「圉人」句意謂驚訝馬畫得似真,非忌妒畫家的受賞。洪邁說:「讀者或不曉其旨,以為畫馬奪真,圉人、太僕所不樂,是不然。圉人、太僕蓋牧養官曹及馭者,而黃金之賜,及畫史得之,是以惆悵。杜公之意深矣。」(《容齋續筆》)此說不足取。
韓幹,藍田(今陝西藍田)人,一作京兆(府治在今陝西西安市)人,亦作大梁(今河南開封市)人。少時曾為酒肆送酒,得王維資助,學畫十餘年。擅繪菩薩、鬼神、人物、花竹,尤工畫馬。初師曹霸,重視寫生,自成風格。天寶中,玄宗召入宮廷,他取材於內廄名馬,畫「玉花驄」「照夜白」等,形象壯健雄駿,獨步當時。後官太府寺丞,建中(七八○—七八三)初尚在。存世作品有《照夜白圖》。先肯定曹霸的入室弟子韓幹畫馬技藝甚高,接著又指出「幹惟畫肉不畫骨」為其所短,這主要是為了襯托曹霸,但也見出詩人的美學觀點。老杜欣賞的、最符合他理想的駿馬,在他早年寫的《房兵曹胡馬》中得到了很好的描繪:「胡馬大宛名,鋒棱瘦骨成。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在他看來,馬的「駿」和「瘦」二者是互為因果的。實際上也是如此,能想像一匹大「肉」馬會「風入四蹄輕」「所向無空闊」「萬里可橫行」嗎?反之,一匹臨陣久無敵、與人成大功的千里駒,也是肥不起來的啊。老杜強調畫馬須「畫骨」,主要是要求通過「鋒棱瘦骨」的外表表現駿馬的「風骨」。李賀的《馬詩》其四「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之所以好,就在於把駿馬的「風骨」表現出來了。
這樣說來,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中批評老杜「豈知畫者」的話就顯得不很公允了。《唐朝名畫錄》載,天寶中,玄宗令韓幹師陳閎畫馬。帝怪其不同,因詰之。奏云:「臣自有師。陛下內廄之馬,皆臣之師也。」上甚異之。安史亂前,玄宗是「太平天子」,喜歡大馬,把馬養得肥肥的,號「木槽馬」,偶一乘用,「舒身安神,如據床榻」(見《歷代名畫記》)。既然韓幹以「陛下內廄之馬」為師,是個嚴格的寫實派,我們也就不能責怪他惟知「畫肉」。當然也不可過於認真,為了袒護韓幹,反過來責怪老杜不「知畫」。要知道,這不過是作詩,只想變個法兒誇獎老師,難免委屈了學生。其實,老杜當面誇起韓幹來也是很厲害的,如若不信,請看他的《畫馬贊》:「韓幹畫馬,毫端有神。驊騮老大,清新。魚目瘦腦,龍文長身。雪垂白肉,風蹙蘭筋。逸態蕭疏,高驤縱恣。四蹄雷雹,一日天地。御者閒敏,去何難易。愚夫乘騎,動必顛躓。瞻彼駿骨,實惟龍媒。漢歌燕市,已矣茫哉!但見駑駘,紛然往來。良工惆悵,落筆雄才。」末段慨嘆曹霸不遇、亂世漂流。從前為佳士寫真,如今竟落到替路人畫像餬口,還要遭世俗的輕視,可見他的貧困和地位的低下了。浦起龍於「屢貌」句下加注說:「疑當時曹為公寫照。」結語借曹霸以自鳴不平,無限感傷。這首詩寫得很有氣勢。《許彥周詩話》說:「老杜作《曹將軍丹青引》云:『一洗萬古凡馬空。』東坡《觀吳道子壁畫》詩云:『筆所未到氣已吞。』吾不得見其畫矣;此兩句,二公之詩,各可以當之。」
《韋諷錄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歌》也寫得很好:
「國初已來畫鞍馬,神妙獨數江都王。將軍得名三十載,人間又見真乘黃。曾貌先帝照夜白,龍池十日飛霹靂。內府殷紅瑪瑙盤,婕妤傳詔才人索。盤賜將軍拜舞歸,輕紈細綺相追飛。貴戚權門得筆跡,始覺屏幛生光輝。昔日太宗拳毛,近時郭家獅子花。今之新圖有二馬,復令識者久嘆嗟。此皆戰騎一敵萬,縞素漠漠開風沙。其餘七匹亦殊絕,迥若寒空雜霞雪。霜蹄蹴踏長楸間,馬官廝養森成列。可憐九馬爭神駿,顧視清高氣深穩。借問苦心愛者誰?後有韋諷前支遁。憶昔巡幸新豐宮,翠華拂天來向東。騰驤磊落三萬匹,皆與此圖筋骨同。自從獻寶朝河宗,無復射蛟江水中。君不見金粟堆前松柏里,龍媒去盡鳥呼風。」據此詩,知韋諷家住成都。這詩是老杜在成都韋家觀曹霸所畫《九馬圖》有感而作。
寶應元年(七六二),老杜在綿州送韋諷去閬州攝錄事,作《東津送韋諷攝閬州錄事》(詳第十四章第四節)。此次觀畫後不久,老杜又作《送韋諷上閬州錄事參軍》,望韋諷堅守清節,秉公執法,除貪救民(詳第十三章第十節)。浦起龍說:「上,恐當作赴。(8)公寶應初,先有送韋攝(代理)閬詩,茲豈歸後即真(轉正),公復送歟?」據《送韋諷上閬州錄事參軍》「賈生富春秋」,知老杜與韋諷關係較深,而韋諷年輩又較晚。此詩詠嘆的《九馬圖》或是曹霸流寓成都時特為韋諷所繪。首借江都王作陪襯,盛讚曹將軍畫馬神乎其技和得名之早。《歷代名畫記》載,江都王李緒,霍王李元軌之子,太宗之侄,多才藝,善書畫,鞍馬擅名。「乘黃」,古代傳說中的神馬(見《管子·小匡》「地出乘黃」尹知章注)。按:《山海經·海外西經》:「白民之國……有乘黃,其狀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壽二千歲。」仇兆鰲說:「霸所畫馬未嘗如此,特論其神駿耳。」此外還有「贊畫之妙,至於奪真」之意。《明皇雜錄》:上所乘馬,有玉花驄、照夜白。《畫鑒》:曹霸《人馬圖》,紅衣美髯奚官牽玉面騂,綠衣閹官牽照夜白。《長安志》:龍池,在南內南薰殿北、躍龍門南。本是平地,垂拱後因雨水流潦成小池,後又引龍首支渠溉之,日以滋廣,彌亘數頃深至數丈,常有雲氣,或見黃龍出其中,故名。《雍錄》:明皇為諸王時故宅,在京城東南角隆慶坊,宅有井,井溢為池。亦傳有黃龍出其中。《新唐書·百官志》:內官有婕妤九人,正三品;才人七人,正四品。「曾貌」一段,大意是說,曹霸往昔為玄宗畫照夜白,酷似龍馬,故能感應龍池之龍隨風雷而至;於是「聖心」大悅,賞賜殊豐,貴戚權門亦競相求畫。王嗣奭說:「拜賜以歸,而『紈綺追飛』,乃『貴戚權門』之求畫也。此倒插法,唯公最善用之;而注謂追飛為從者,亦非也。」甚是。但以為「出盤、詔索,正索其貌『照夜白』也」,則不知所云。其實「婕妤」句是說剛遣婕妤傳詔內府賞賜,又派才人去催索,意在表現玄宗對曹霸畫馬的讚賞、驚喜之情。這句用的也是個倒插法。太宗六駿,刻石於昭陵北闕之下(詳上卷四二〇頁)。第五匹叫「拳毛」,平劉黑闥時所乘。《杜陽雜編》:代宗自陝返京,命以御馬九花虬並紫玉鞭轡賜郭子儀。九花虬,即范陽節度使李懷仙所貢,額高九寸,拳毛如麟。亦有獅子驄,皆其類。曹植《名都篇》:「走馬長楸間。」古人種楸樹於大道兩側,所以說「長楸間」。「昔日」一段,是說曹將軍新畫《九馬圖》中有兩匹馬最為突出,就像當年太宗的拳毛和今天郭子儀的獅子驄一樣,教人看了讚嘆不已。這都是一以敵萬的戰馬,居然活靈活現地出現在塗抹著漠漠風沙的畫絹上。其餘七匹也很不一般,它們毛色有紅有白,遠襯寒空,猶如霞雪相雜。長楸間霜蹄得得,馬官和養馬人排列成行。據此則此圖大概可想。《世說新語·言語》:支道林(名遁)常養數匹馬。或言和尚畜馬不合適。支道林說:「貧道重其神駿。」「可憐」一段,是說這九匹可愛的馬昂首屏息,都爭著顯示自己的神駿姿態,並用東晉的支遁來抬舉韋諷的愛馬。
《藝苑掇英》一九七八年第三期刊有相傳是韓幹畫的《神駿圖卷》(原件藏遼寧省博物館)。楊仁愷撰文介紹說,此卷原有的宋代花綾前隔水上,有金書正楷《韓幹神駿圖》五字,金粉脫落,細看仍可辨認,字形接近宋人風格。圖卷畫支遁愛馬的一個場面。絹本,工筆重彩。岸上石坡,支遁正面坐於石台之上,向著迎面踏水而來的駿馬;馬上坐披髮童子,手執棒狀毛刷,似從水中洗浴後奔馳歸來。支遁對坐一人,高冠博帶;旁立西域侍者,臂上立一雄鷹,增加了平靜中不平靜的氣氛。描繪技巧極高,造型能力達到既準確又生動的境界。構圖別開生面。本來主題人物是支遁,而重點卻落在駿馬身上,突出的是馬不是人,但也著意刻畫了人物的思想性格。馬從水面踏波浪而行,不因其肥而掩蓋它特有的骨骼,也不因其碩大奔馳起來給人以笨重的感覺;倒是踏行水面,有身輕如燕的效果。這幅畫卷被宋人指認為韓幹之作,多少有他的根據。如支遁和馬童的形象,眉清目秀,下頜肥而上額狹窄,嘴唇薄小,這是中唐的時代畫風,在敦煌石窟的壁畫中可以得到許多印證。西域侍者的造形,也是從壁畫那裡脫化而來。因此,儘管此圖的作者不是韓幹,而他的真實姓名又無從查考,就畫論畫,實在是五代年間流傳下來的技巧精湛的名作。——我認為這圖對欣賞老杜這兩首詩多少是有幫助的:(一)即使它不是韓幹的真跡,也可以從這頗富唐風的肥馬中揣想出韓幹「畫肉」的大致情狀;而「畫肉」並非必笨必重,也有可能兼具「風骨」,獲得身輕如燕的效果。(二)可增加支遁愛馬的形象感受。「新豐宮」,指華清宮,在今陝西臨潼縣城南驪山西北麓。有溫泉,名華清池。唐玄宗每年攜楊貴妃到此過冬,常在此沐浴。王洙註:明皇幸驪山,王毛仲以廄馬數萬從之,每色為一隊,相間若錦繡。《穆天子傳》:天子西征至陽紆之山,河伯馮夷之所都居,是惟河宗氏,天子沉璧致禮。河伯乃與天子披圖祝典,用觀天子之寶器,曰天子之寶。《玉海》引《水經注》云:玉果、璇璣、燭銀、金膏等物,皆河圖所載,河伯所獻,穆王視圖,乃導以西邁。史載元封五年,漢武帝自潯陽浮江,親射蛟江中,獲之。河神獻寶,謂玄宗西奔入蜀。無復射蛟,謂時已晏駕。《舊唐書·玄宗本紀》:玄宗親拜五陵,至橋陵,見金粟山崗(在今陝西蒲城縣城東北三十里)有龍盤鳳翥之勢,復近先塋,對侍臣說:「吾千秋後宜葬此地,得奉先陵,不忘孝敬矣。」後即葬此,是為泰陵。《漢書·禮樂志》:「天馬徠,龍之媒。」故以「龍媒」喻名馬。《杜臆》解末段頗得作者用心:「後來別用一意作結,若與畫馬不相蒙;亦因畫馬想及真馬,又因曾貌照夜白想及玄宗之世,始而騰驤三萬,終而龍媒盡空,不勝盛衰之感焉。馬之盛衰,國之盛衰也,公閱此圖,有不勝其痛者矣。後段之妙,在『皆與此圖筋骨同』,才與畫馬相關。」
《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是一首諷喻性極強的詩:
「客從西北來,遺我翠織成。開緘風濤涌,中有掉尾鯨。逶迤羅水族,瑣細不足名。客云:『充君褥,承君終宴榮。空堂魑魅走,高枕形神清。』領客珍重意,顧我非公卿。留之懼不祥,施之混柴荊。服飾定尊卑,大哉萬古程。今我一賤老,短褐更無營。煌煌珠宮物,寢處禍所嬰。嘆息當路子,干戈尚縱橫。掌握有權柄,衣馬自肥輕。李鼎死岐陽,實以驕貴盈。來瑱賜自盡,氣豪直阻兵。皆聞黃金多,坐見悔吝生。奈何田舍翁,受此厚貺情?錦鯨卷還客,始覺心和平。振我粗席塵,愧客茹藜羹!」《北堂書鈔》引《異物志》:大秦國(羅馬帝國)以野繭絲織成氍毹,以群獸五色毛雜之,為鳥獸人物草木雲氣,千奇萬變,唯意所作。《廣志》云:氍毹,白毛織之,近出南海,即織毛褥。「織成褥段」,或即此類。肅宗上元二年(七六一),以李鼎為鳳翔尹。「岐陽」,岐山之陽,即指鳳翔。李鼎之死,史書上沒有記載。
《資治通鑑》載:寶應元年(七六二),建辰月(三月)肅宗召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赴京師;瑱樂在襄陽,其將士亦愛之,乃諷所部吏上表留之。行至鄧州,復令還鎮。荊南節度使呂、淮西節度使王仲升及中使往來者言「瑱曲收眾心,恐久難制」。上乃割商、金、均、房別置觀察使,令瑱止領六州。會謝欽讓圍王仲升於申州數月,瑱怨之,按兵不救,仲升竟敗沒。行軍司馬裴茙謀奪瑱位,密表瑱倔強難制,請以兵襲取之,上以為然。癸巳,以瑱為淮西、河南十六州節度使,外示寵任,實欲圖之。密敕以茙代瑱為襄、鄧等州防禦使。五月,來瑱聞徙淮西,大懼,上表說:「淮西無糧,請俟收麥而行。」又諷將吏留己。代宗(上月即位)欲姑息無事,壬寅,復以瑱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六月,襄鄧防禦使裴茙屯兵谷城,既得密敕,即帥麾下二千人沿漢水往襄陽;己巳,陣於谷水北。來瑱以兵逆之,問其所以來。答道:「尚書不受朝命,故來。若受代,謹當釋兵。」來瑱說:「吾已蒙恩,復留鎮此,何受代之有!」因取敕及告身示之,裴茙驚惑。來瑱與副使薛南陽縱兵夾擊,大破之,追擒裴茙於申口,送京師,賜死。八月,乙丑,來瑱入朝謝罪,上優待之。九月,庚辰,以來瑱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知山南東道節度使。當初來瑱在襄陽,權宦程元振有所請託,不從;及為相,元振譖瑱言涉不順。廣德元年(七六三),正月,壬寅,來瑱坐削官爵,流播州,賜死於路,由是藩鎮皆恨元振。來瑱之死,雖說為程元振所譖,但挾眾以要君,哪能免禍?所以老杜在這首詩中說:「來瑱賜自盡,氣豪直阻兵。」一位姓張的侍從太子的官員,從西北來到成都,送了老杜一條織著鯨魚水族圖案的西洋「高檔」褥段,說鋪上它,可以老擺酒,可以嚇走空堂里的妖怪,躺著也安穩。老杜當然很感謝客人的這一番美意,只可惜自己不是公卿,留著它怕惹來不祥,把它陳設起來跟草堂整個環境也很不協調。他想,將服飾定出尊卑之分,這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法度。如今像我這樣的貧賤老頭兒,除了置件粗布短襖就別無所求了。這種龍宮裡來的光彩奪目的寶物,誰要是墊著睡了坐了定然要闖禍。可嘆那些身居要路津的人,當此戰亂未平之際,由於掌握了權柄,卻只顧自己著輕裘跨肥馬盡情享受。李鼎死在鳳翔,實在是因為他驕貴太過。來瑱賜死於流放途中,還不是由於他氣豪仗著有軍隊。聽說都是黃金多了,因而產生事後的追悔和惋惜。我這樣的田舍翁,要是接受了這份厚禮,又該怎麼辦?把這錦鯨褥段捲起來退還客人,才覺心安理得。撣撣我那粗蓆子上的塵土,請客喝野菜湯真使我感到很慚愧!——我們可以說老杜有根深蒂固的封建等級思想,也可以認為他的說教不過是為了鞏固封建秩序。可是讀後總感到有點蹊蹺:他要是覺得那條西洋褥段太奢華了,與自己的身份不相稱,婉言謝絕就是;何必小題大作,甚至還扯出不久前因驕奢喪命的李鼎和來瑱來當「反面教員」呢?帶著這樣的問題,再來看下面這段錢謙益的話,便覺頗有道理了:「史稱嚴武累年在蜀,肆志逞欲,恣行猛政,窮極奢靡,賞賜無度。公在武幕下,此詩特藉以諷喻,朋友責善之道也。不然,辭一織成之遺,而侈談殺身自盡之禍,不疾而呻,豈詩人之意乎?《草堂詩箋》次於廣德二年,在嚴鄭公幕中之作。當從之。」如此說來,這詩就比一般所謂「在藉以規諷當局忘形奢侈的達官們」還要更富於現實針對性了。
三 吏隱與假歸
史傳既記述了嚴武恣行猛政、窮極奢靡的罪惡,也說由於他連戰連捷,「蕃虜亦不敢犯」,對安定巴蜀做出過貢獻。嚴武再度鎮蜀,首戰吐蕃,破七萬眾,拔當狗城,在這年九月。但從六月老杜寫嚴武設宴閱兵、啟用新旗的《揚旗》看,備戰的工作早就在進行了。松、維、保三城失陷,對成都威脅甚大;要想安定巴蜀,必須將吐蕃驅逐出西山。為了達到這一目的,老杜作為幕府參謀,曾經寫了《東西兩川說》向嚴武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議:(一)蜀中漢兵和邛雅子弟(指此二州內羌族等地方武裝)本足抵禦吐蕃。(二)「三城失守,罪在職司,非兵之過也,糧不足故也」。當時兵馬使缺人(9),宜速擇裨將撫馭羌漢之兵,無使邛雅子弟偏充邊備。(三)待新兵馬使到任,則當令松、維、蓬、恭、雅、黎、姚、悉等八州兵馬皆受其統轄,無使部落酋長專擅威權。(四)當招諭獠人,撫恤流民。(五)當約束誅求,平均賦役,選用賢良守令。這些意見都很中肯,可見他對西山防務的重視。因此,當他聽說將軍董嘉榮已率部開赴西山前沿防秋,不覺歡欣鼓舞,作《寄董卿嘉榮十韻》,勉其奮勇殺敵,建立奇功:
「聞道君牙帳,防秋近赤霄。下臨千仞雪,卻背五繩橋。……會取干戈利,無令斥候驕。居然雙捕虜,自是一嫖姚。……雲台畫形像,皆為掃氛妖。」
董嘉榮不詳。不管他是不是朝廷新授劍南兵馬使,他總得受嚴武節制,他的開赴前沿防秋也當聽命於嚴武。《資治通鑑》卷二二四載:「初,劍南節度使嚴武奏將軍崔旰為利州刺史;時蜀中新亂,山賊塞路,旰討平之。及武再鎮劍南,賂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誠以求旰,獻誠使旰移疾自解,詣武。武以為漢州刺史,使將兵擊吐蕃於西山,連拔其數城,攘地數百里;武作七寶輿迎旰入成都以寵之。」可見嚴武部署西山反擊戰的大致情況。初秋七月,嚴武自己也來到了西山前沿的軍城,作《軍城早秋》說:
「昨夜秋風入漢關,朔雲邊月滿西山。更催飛將追驕虜,莫遣沙場匹馬還。」漢右北平太守李廣勇敢善戰,威震邊庭,匈奴稱之為「飛將軍」。這裡藉以稱譽崔旰等驍將。在九月大捷之前兩個月,嚴武已旗開得勝、斬獲無算了。這詩寫得何等的有氣魄!老杜在成都幕府收讀即奉和一章說:
「秋風裊裊動高旌,玉帳分弓射虜營。已收滴博雲間戍,欲奪蓬婆雪外城。」(《奉和嚴鄭公軍城早秋》)「滴博」即的博嶺,在維州。「蓬婆」,山嶺名,即大雪山(詳仇注)。末二句望嚴武乘勝直追,收復失地。和章不如原唱,蔣弱六卻說:「嚴詩一味英武,此更寫得精細,有多少方略在,而頌處仍不溢美。」非為篤論。黃生說:「『雲間』,言其高。『雪外』,言其遠。『滴博』『蓬婆』,地名,極粗硬,卻得『雲間』『雪外』四字調適之,眼中口中全然不覺,運用之妙如此。」可悟修辭鍊句之法。
入秋以來,老杜寫了一些反映幕府生活、抒發內心苦悶的詩篇。他的《立秋雨院中有作》說:
「山雲行絕塞,大火復西流。飛雨動華屋,蕭蕭梁棟秋,窮途愧知己,暮齒借前籌。已費清晨謁,那成長者謀。解衣開北戶,高枕對南樓。樹濕風涼進,江喧水氣浮。禮寬心有適,節爽病微瘳。主將歸調鼎,吾還訪舊丘。」《詩經·豳風·七月》:「七月流火。」「火」,古星名,又稱「大火」,也就是「心宿二」,每年陰曆七月開始偏西下行。《史記·留侯世家》:「臣請借前箸為大王籌之。」立秋日下雨,老杜幕府事畢,回宿舍休息。當他處於雨聲飄瓦、梁棟生秋、樹濕風涼、江喧霧涌的淒清境地,不覺引動了身世之悲。他深愧日暮窮途,有負知己厚望。偌大年紀,當個參謀,每天早上得花許多功夫上衙門進謁,卻不能為府主想出多少良策助其成功。在這裡頗受禮遇心情倒舒暢,季節涼爽了病也稍微好一些。主將來日入朝當調和鼎鼐的宰相以後,我仍舊要回老地方去隱居呢。仇兆鰲說:「『訪舊丘』,復尋花溪也。……黃生謂隨武回京。按《破船》詩云:『緬邈懷舊丘』,本指草堂,此可相證。」李子德說:「高人入幕,落落難堪,觸事寫之,自有其致。」老杜視嚴武為知己、為世交,一旦入幕,立判尊卑。雖說「禮寬」,終須「晨謁」,難堪可想。其實,不須等到立秋,在剛入幕不久,他就在《軍中醉歌寄沈八劉叟》中流露出「高人入幕,落落難堪」的這種情緒來了:「酒渴愛江清,余酣漱晚汀。軟沙欹坐穩,冷石醉眠醒。野膳隨行帳,華音發從伶。數杯君不見,都已遣沉冥?」(10)
這種情緒在《院中晚晴懷西郭茅舍》《宿府》等詩中表露得越來越強烈了。前詩說:
「幕府秋風日夜清,澹雲疏雨過高城。葉心朱實看時落,階面青苔老更生。復有樓台銜暮景,不勞鐘鼓報新晴。浣花溪里花饒笑,肯信吾兼吏隱名?」秋高氣爽,幕府中不管日裡還是夜裡都很清靜,偶爾有淡雲疏雨飄過高城吹灑進來。葉子中間熟透了的紅果實不時掉落,石階上的青苔老了又長出新的來。已見夕照上樓台,不勞響亮的鐘鼓聲來報新晴了(11)。《汝南先賢傳》說鄭欽吏隱於蟻陂之陽。我雖入幕其實也不過是吏隱,只恐怕浣花溪邊現正盛開的菊花不相饒,會笑話我啊!參謀不過是吏,地位夠低下的了。為吏而能隱,豈不是在混日子?哪裡是怕花笑,明明是自己嘲笑自己呢。《宿府》說:
「清秋幕府井梧寒,獨宿江城蠟炬殘。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風塵荏苒音書絕,關塞蕭條行路難!已忍伶俜十年事,強移棲息一枝安。」這是一首很有名的詩,前半寫景,後半抒情,觸景生情,景亦有情,情景交融,感人至深。一個清秋的夜晚,獨自住宿在江城的幕府中,蠟燭點殘了,井欄邊的梧桐陰暗森森。深夜的畫角聲格外悲涼,我不覺自言自語,當空的月光這麼好有誰來與我同看?戰亂連綿家鄉的音信早已斷絕,關塞蕭條要想旅行可真難!打安史亂起這十年(七五五—七六四)來多少的苦事我都忍受了,如今勉強自己當個幕友,不過像《莊子·逍遙遊》中那巢於深林的鷦鷯,暫借一枝安身罷了。王嗣奭說:「『永夜角聲悲』『中天月色好』為句,而綴以『自語』『誰看』,此句法之奇者,乃府中不得意之語。」又說:「余初箋將三四聯『悲』『好』連上為句法之奇,今細思之,終不成語。蓋『悲』『好』當作活字看。」近人選本多采前說,私意後說較當。黃生以為「角聲之悲,如人自語」,恐非。
老杜厭居幕府、思歸草堂的心情在別的詩中也或顯或隱地有所表露。比如《獨坐》就明顯表示垂老居官、不如隱退之意:「滄溟恨衰謝,朱紱負平生。仰羨黃昏鳥,投林羽翮輕。」《倦夜》雖然只是一般地寫秋夜不眠所見和亂世之憂,卻也能見出詩人屈居幕府、無情無緒的精神狀態:「竹涼侵臥內,野月滿庭隅。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無。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萬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隨著逐漸接觸到官場實際,又必然要跟嚴武從朋友一下子變為上下級關係,老杜前一陣因嚴武重來鎮蜀而激起的熱情和希望正在衰減、淡漠。不久,為了探家,為了遣悶,他曾請假回了一趟草堂,作《到村》說:
「碧澗雖多雨,秋沙亦少泥。蛟龍引子過,荷芰逐花低,老去參戎幕,歸來散馬蹄。稻粱須就列,榛草即相迷。蓄積思江漢(仇氏以為即所謂『江漢思歸客』),疏頑惑町畦。暫酬知己分,還入故林棲。」秋天下過大雨,浣花溪的淤泥多衝走了,沙岸很乾淨。《西京雜記》載,瓠子河決,有蛟龍從九子,自決中逆上入河,噴沫流波數十里。這次漲水,澗中荷芰花葉低垂、倒伏,該是蛟龍引子打那兒經過了(12)吧!上了年紀還要強打精神去軍府當參謀,今天且騎馬回來散散心。莊稼沒人種,到處長滿灌木亂草,真需要我重新回到農夫的行列。我早就想離蜀東下去江漢流域;可是一見到這些田埂菜畦,我的去志不免又有點惶惑、動搖了。待我暫在幕府報答了嚴公知遇之恩,我還是要辭歸草堂棲隱的。——可見老杜當時也不是沒起過終老於浣花草堂的念頭。
回到草堂的頭兩日,雨一直沒停。秋天一下雨,天氣突然變冷了。想加衣,撩起衣帶看了看大紅袍,打開箱子取出黑毛皮衣又瞧了瞧。想到既未能報國,又不得歸田,心裡真不是滋味。世情如此澆薄,最好的辦法就是睡大覺;現今西山的盜賊尚未平定,當參謀的哪敢忘了為主將分憂?只有暫回草堂與這些新近給秋雨沾濕、洗淨的松菊相對,差可使遠遊客子得到一點安慰。老杜的《村雨》寫的就是他回草堂後頭兩日的這樣一些所見所感:
「雨聲傳兩夜,寒事颯高秋。攬帶看朱紱,開箱睹黑裘。世情只益睡,盜賊敢忘憂?松菊新沾洗,茅齋慰遠遊。」
《過故斛斯校書莊二首》,可能就作於這次請假暫回草堂的這幾天。斛斯校書名融,行六,是老杜草堂南邊的鄰人。前幾年所作《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其一「走覓南鄰愛酒伴,經旬出飲獨空床」原註:「斛斯融,吾酒徒。」又《聞斛斯六官未歸》諷刺斛斯融往南郡江陵府要來為人寫作碑文的潤筆,卻通通拿去喝了酒,不管家人死活(詳第十三章第八、十節)。可見斛斯融的為人以及他同老杜的交誼。這詩題下原注說:「老儒艱難,病於庸蜀,嘆其歿後方授一官。」老杜過其莊園,嘆其身世,故作詩哀之亦復自哀。其一說:
「此老已雲歿,鄰人嗟未休。竟無宣室召,徒有茂陵求。妻子寄他食,園林非昔游。空餘穗帷在,淅淅野風秋。」此老已逝,鄰人嘆息不已。賈誼自長沙征見,漢文帝方受釐坐宣室,問以鬼神之事。司馬相如家居茂陵,病甚,漢武帝遣使往求其書,至則相如已死;問其妻,得遺書,言封禪事。斛斯六生前未能如賈生幸得宣室之召(13);死後方授一官,與相如死後始得武帝遣使往茂陵求其書一樣可悲。他的妻子兒女已去別處謀生,園林跟過去來游時完全變了一個樣。只剩下那門窗上的敗穗殘帷,在涼颼颼的秋風中飄動。其二說:
「燕入非旁舍,鷗歸只故池。斷橋無復板,臥柳自生枝。遂有山陽作,多慚鮑叔知。素交零落盡,白首淚雙垂。」楊倫說,首二句見再三識認意。再三辨認,才肯定燕之所入並非旁人的房舍,鷗之所歸原來就是那個老池塘,可見這莊園變化之大了。李子德說:「過其莊,思其人,不獨比鄰相依,愴然見身世之感矣。」
這時前後(14),老杜得知老友蘇源明(《懷舊》原註:「公前名預,避御諱,改名源明」)、鄭虔去世的噩耗,很悲傷,作《懷舊》《哭台州鄭司戶蘇少監》表示哀悼之意。後詩中有扇對(15)四句:「得罪台州去,時危棄碩儒;移官蓬閣後,谷貴歿潛夫。」至德二載(七五七)十二月,鄭虔坐陷賊官貶台州司戶參軍,老杜贈詩有云:「便與先生應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詳上卷四五三頁)鄭虔的必卒於貶所,早在預料之中。「時危棄碩儒」,對朝廷的嚴譴鄭虔提出大膽的批評。胡夏客說:「此雲『移官蓬閣後,谷貴歿潛夫』,《八哀詩》詠蘇源明雲『長安米萬錢,凋喪盡餘喘』,則蘇死果以飢歟?」《資治通鑑》載:「(廣德二年,九月)關中蟲蝗、霖雨,米斗千餘錢。」這年長安鬧饑荒倒也不假。蘇源明生前官至從四品上的秘書少監,當不至於活活餓死;凶年或影響其生活而致死,則有可能。
老杜的弟弟杜穎,曾任臨邑(今山東臨邑)主簿,老杜早年游齊魯時曾迂道去探望過他。安祿山亂起,老杜得到他逃亡到平陰(今山東平陰)後捎來的信,知道他尚在人世,就寫了《得舍弟消息二首》抒發亂離悲苦之情(詳上卷三五三頁)。乾元元年(七五八)冬末,老杜自華州回東都探望親友,正在記掛杜穎的時候,忽得他的來信,高興之餘,又產生了欲見不能、己情莫達的苦悶,於是就作《得舍弟消息》聊自排遣(詳上卷五三〇、五三一頁)。今年秋天,沒想到杜穎竟不畏艱險,長途跋涉,來成都探望兄嫂。小住幾天以後,杜穎便辭歸山東,老杜手足情深,不忍遽別,作《送舍弟穎赴齊州三首》。其一寫暫見即別之憾:
「岷嶺南蠻北,徐關東海西。此行何日到?送汝萬行啼。絕域惟高枕,清風獨杖藜。時危暫相見,衰白意都迷。」又是王嗣奭講得最好:「岷嶺在南蠻之北,徐關在東海之西,由岷抵徐,道路甚遠,故行非時日可到,淚亦無時不流;『萬行』,非一時之啼也。『惟高枕』,猶雲『憶弟看雲白晝眠』;『獨杖藜』,謂弟不俱也。時則危,見則暫,身則衰白,再見難期,故意都迷。悲極不堪再讀。『南蠻北』『東海西』,屬對工巧。」
其二寫別後思念之情:「風塵暗不開,汝去幾時來?兄弟分離苦,形容老病催。江通一柱觀,日落望鄉台。客意長東北,齊州安在哉?」望他再來,戰亂不息,真能再來麼?《渚宮故事》載,南朝宋臨川王劉義慶鎮江陵,於羅公洲立觀,甚大而惟一柱。《一統志》載,觀在松滋縣東丘家湖中。《成都記》載,望鄉台為隋蜀王秀所建。前想弟去所經,後為己留所在。蔣弱六說:「明明在東北,卻忽忽如不知,即所謂『衰白意都迷』也。」理解有誤。其實是說自己常神馳東北,而迷魂卻不知齊州(今山東濟南)竟在何處。其三傷別離望重逢,又念及諸姑、兩弟:
「諸姑今海畔,兩弟亦山東。去傍干戈覓,來看道路通。短衣防戰地,匹馬逐秋風。莫作俱流落,長瞻碣石鴻。」「諸姑」當指會稽賀(已卒)的夫人。諸姑猶諸侯、諸生,雖一人亦得雲諸。會稽即今浙江紹興,近海,故稱「海畔」(詳上卷六〇頁)。老杜有四弟:杜穎、杜觀、杜豐、杜占(詳上卷二七頁)。杜占相隨入蜀,現在草堂,此「兩弟」當指杜觀、杜豐。《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其三說:「有弟有弟在遠方,三人各瘦何人強?」今據此詩知三人都在山東。「碣石」,山名(有二,皆在今河北省境內),此借指山東一帶。鴻雁比兄弟。老杜既擔心杜穎戰亂歸途的安全,又憂諸弟流落他方而難以團聚,他精神負擔之重、愁悶之深可以想見。
四 「束縛酬知己」
杜穎遠道前來探視,或者正當老杜請假在草堂休息;或在幕府,亦當相偕回家。此後,他又重返幕府供職去了。現集中尚存十餘首作於這年深秋至歲暮的詩篇,從中稍可窺見老杜居幕掠影。
深秋的一天,嚴武在成都使府北池臨眺、飲宴,老杜與諸僚屬相陪,作《陪鄭公秋晚北池臨眺》說:
「北池雲水闊,華館辟秋風。獨鶴元依渚,衰荷且映空。采菱寒刺上,踏藕野泥中。素楫分曹往,金盤小徑通。萋萋露草碧,片片晚旗紅。杯酒沾津吏,衣裳與釣翁。異方初艷菊,故里亦高桐。搖落關山思,淹留戰伐功。嚴城殊未掩,清宴已知終。何補參軍乏,歡娛到薄躬。」這年九月,嚴武破七萬眾,拔當狗城。從「淹留戰伐功」和縱情宴樂的情形揣測,這次游池飲宴當在大捷之後。北池雲水空闊,豪華的亭館很豁亮,秋風習習。水渚邊還有依依不捨的獨鶴在閒踱,一望無際的枯荷掩映遠空。這時鄭國公嚴武在賓從的簇擁下,旌旗招展地來到池邊,原來這裡已準備了別出心裁的娛樂節目。提調見賓主一到,一聲令下,那些被選拔來參加比賽的人,便分隊將船劃到池中,在寒刺(菱角扎手,故云)上采菱,在淤泥中踏藕,然後用金盤盛著打小路上送來助興請賞。府主高興,不只犒勞了采菱、踏藕的人,還賞酒給看渡口的小吏喝,賞衣裳給釣魚的老頭兒穿。——前半記臨眺等情事如此;「『素楫』『杯酒』二聯,寫出大官氣象」(王嗣奭語)。後半敘陪宴情景:見此異方的菊花剛剛吐艷,想到故鄉的梧桐該葉落而枝高,不覺牽動了關山之思。至於鄭公您,雖同樣在蜀地淹留,但已建立了赫赫戰功,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不到關城門戒嚴時分便結束宴會,可見「樂而有節,則鄭公亦非縱佚游而忘敵愾者」(同上)。沒料到我這不稱職的參謀,承您帶挈,也分享了這莫大的歡娛。
《成都記》載,摩訶池在張儀子城內,隋蜀王秀取土築廣子城,因為池。一胡僧見了說:「摩訶宮毗羅。」胡語摩訶為大,宮毗羅為龍,謂此池廣大而有龍,因名摩訶池。池在成都東南十二里。(16)一天老杜陪嚴武在摩訶池上乘船遊覽,分韻賦詩,作《晚秋陪嚴鄭公摩訶池泛舟得溪字》說:
「湍駛風醒酒,船回霧起堤。高城秋自落,雜樹晚相迷。坐觸鴛鴦起,巢傾翡翠低。莫須驚白鷺,為伴宿青溪。」發端醒豁。《杜臆》說:「『高城秋自落』,謂高城難越,秋若從空而落。」語大奇,若細加玩味,便覺秋色蕭森,充塞天地(可參看上卷一八〇頁)。前幾年居草堂有「宿鷺起圓沙」(《遣意》其二)之句。今見白鷺,心想這興許就是曾經陪伴他在浣花溪住宿過的那些,就不忍驚動它們了。舊注多以此詩委婉寓有乞歸意。
這時嚴武請名手在他廳堂內的粉壁上畫了一幅很大的《岷山沱江圖》,高興得很,就邀客觀賞,並分韻賦詩讚美之。老杜作《奉觀嚴鄭公廳事岷山沱江畫圖十韻得忘字》說:
「沱水流中座,岷山到北堂。白波吹粉壁,青嶂插雕梁。直訝松杉冷,兼疑菱荇香。雪雲虛點綴,沙草得微茫。嶺雁隨毫末,川蜺飲練光。霏紅洲蕊亂,拂黛石蘿長。谷暗非關雨,楓丹不為霜。秋城玄圃外,景物洞庭旁。繪事功殊絕,幽襟興激昂。從來謝太傅,丘壑道難忘。」沱水、岷山皆在蜀地,此藉以泛指蜀山蜀水。朱註:「毫末」謂筆毫之末;「練光」謂素練之光,兼用「澄江靜如練」意。《晉書·謝安傳》:謝安放情丘壑,雖受朝寄,然東山之志,始末不渝。以此典作結,於人於畫均極愜當。邵子湘說:「刻畫秀淨,巧不傷雅。」此詩一讀便知其佳,不須剖析。楊萬里以為「杜集排律多矣,獨此瓊枝寸寸是玉、栴檀片片皆香」,則嫌言過其實。另有入冬後所作《觀李固請司馬弟山水圖三首》(17),雖間有佳句,如「寒天留遠客,碧海掛新圖」「群仙不愁思,冉冉下蓬壺」(其一),「野橋分子細,沙岸繞微茫」(其三)等,但各就其整體而論,皆不及此詩。
老杜同嚴武等分韻所賦之詩尚有《嚴鄭公階下新松得沾字》:「弱質豈自負,移根方爾瞻。細聲侵玉帳,疏翠近珠簾。未見紫煙集,虛蒙清露沾。何當一百丈,欹蓋擁高檐。」《嚴鄭公宅同詠竹得香字》:「綠竹半含籜,新梢才出牆。色侵書帙晚,陰過酒樽涼。雨洗娟娟淨,風吹細細香。但令無剪伐,會見拂雲長。」張上若說:「松竹皆公自喻幕中效職之意,不能無望於鄭公之培植也。」幕僚當然各有職守,但同時又須以清客身份奉陪府主登臨遊覽、飲酒賦詩。「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頭。」對於心氣頗高的老杜來說,這種處境,真是夠他受的了。這年秋天他寫的《遣悶奉呈嚴公二十韻》,就是這種處境下他內心苦悶的稍稍傾吐:
「白水魚竿客,清秋鶴髮翁。胡為來幕下,只合在舟中。黃卷真如律,青袍也自公。老妻憂坐痹,幼女問頭風。平地專欹倒,分曹失異同。禮甘衰力就,義忝上官通。疇昔論詩早,光輝仗鉞雄。寬容存性拙,剪拂念途窮。露裛思藤架,煙霏想桂叢。信然龜觸網,直作鳥窺籠。西嶺紆村北,南江繞舍東。竹皮寒舊翠,椒實雨新紅。浪簸船應坼,杯乾瓮即空。藩籬生野徑,斤斧任樵童。束縛酬知己,蹉跎效小忠。周防期稍稍,太簡遂匆匆。曉入朱扉啟,昏歸畫角終。不成尋別業,未敢息微躬。烏鵲愁銀漢,駑駘怕錦幪。會希全物色,時放倚梧桐。」到這兒來以前我是個水邊的釣魚人,今年清秋時節我變成鶴髮翁了。幹嗎要到幕下來,本來我只配待在船中的啊。限期要辦完這許多黃卷(18)簿書,鎮日裡我穿著青袍(19)總是在辦公。老妻擔心我屁股坐起趼,幼女問我犯沒犯偏頭風。連在平地走路也踉踉蹌蹌,跟同僚們又往往意見不同。體衰力竭之所以心甘情願來就職,主要是忝在至交義不容辭。早先曾同您論詩談文,而今您仗鉞雄鎮一方可真光輝。由於您的寬容我保存了拙性,您推舉(20)我出自窮途。可是我總思念草堂那裛露的藤架,想著那蒙煙的桂樹叢。我果真是闖進網中的龜(21),簡直做了從籠中窺視外間的鳥(22)。那浣花村真是個好地方,西嶺遠遠地蟠在村北,南江彎彎地繞過村東。竹子皮天寒時依舊發翠,花椒子經雨新近全都變紅。那條剛修好的破船該又給風浪打得開坼了,我不在家酒杯乾了酒瓮也空了。籬笆倒了給過往行人走成了路,花果樹木任憑砍柴的孩子大動斧斤。我把自己束縛在僚屬的規矩中來酬報知己,一再蹉跎為的是對您效小忠。雖涉世亦念周防,而生性終傷太簡。清曉朱門大開我入府上班,到黃昏畫角吹過我才歸舍。回不成草堂別業,我怎敢偷閒將息微躬。像烏鵲愁填銀漢,像劣馬怕鞴錦鞍,我也怕受羈絆;但望您成全我的體面(23),不時放我回去逍遙自適,閒倚梧桐。周必大《二老堂詩話》說:「杜子美為劍南參謀,《遣悶呈嚴鄭公》詩云:『束縛酬知己,……未敢息微躬。』韓退之為武寧節度使推官,《上張僕射書》云:『使院故事:晨入夜歸,非有疾病事故,輒不許出。抑而行之,必發狂疾。』乃知唐制:藩鎮之屬皆晨入昏歸,亦自少暇。如牛僧孺待杜牧之,固不以常禮也。」制度如此,不得責嚴武簡慢,亦不得怪老杜偃蹇。黃生說:「公與嚴公始終睽合之故,具見此一詩。蓋公在蜀,兩依嚴武,其於公故舊之情,不可謂不厚。及居幕中,未免以禮數相拘,又為同輩所譖,此公所以不堪其束縛,往往寄之篇詠也。」這詩寫得很懇切,能真實反映詩人屈居幕府的生活和心情,頗有意義。
當年老杜在朝做左拾遺,與之關係較密切、其後又同坐房黨前後遭貶的要員,除了嚴武,就要數賈至了。事過境遷,沒想到嚴武竟成了兩度鎮蜀、威震西陲的節度使,而詩人又齊巧「與嚴公始終睽合」。至於賈至,境況也不壞:「寶應二年(即廣德元年,七六三)為尚書左丞。……廣德二年,轉禮部侍郎。」(《舊唐書·賈至傳》)「(廣德二年,九月,)尚書左丞楊綰知東都選,禮部侍郎賈至知東都舉。兩都分舉選,自此始也。」(《舊唐書·代宗本紀》)就在寫《遣悶奉呈嚴公二十韻》前後不久,老杜聽說賈至正在知東都舉,就托前往赴舉的唐誡,寄詩賈至致意:
「……南宮吾故人,白馬金盤陀。雄筆映千古,見賢心靡他。念子善師事,歲寒守舊柯。為我謝賈公,病肺臥江沱。」(《別唐十五誡因寄禮部賈侍郎》)寥寥數語,既敘了舊日的交誼,稱譽了對方的榮遇及其才德,暗為唐的應舉先容,又帶及自家病中臥疾近況,真可謂言簡意賅,措辭得體,而又深含無限感慨。
秋盡冬來,老杜又請假暫歸草堂,作《初冬》說:
「垂老戎衣窄,歸休寒色深。漁舟上急水,獵火著高林。日有習池醉,愁來梁父吟。干戈未偃息,出處遂何心!」不妨想像一下,老杜穿著窄狹的軍服回浣花村草堂休假,這景況當然不是《垂老別》中那個「男兒既介冑,長揖別上官」、強抑悲痛、憤而參軍的老人所能相比,但也是夠可憐、夠令人啼笑皆非的了。冬天空氣乾燥,林中多枯枝落葉,沒提防給獵人的火把點著了。詩人順手拈來這樣一個帶偶然性的細節,就把冬天的景象渲染出來,「讓人看完以後,一閉上眼睛,就可以看見那個畫面」。《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其二中即以習家池自比草堂(詳第十五章第十一節)。此「習池」亦然。「梁父」,一作梁甫,山名,在泰山下,死人聚葬之處。「《梁甫吟》,蓋言人死葬此山,亦葬歌也。」(《樂府詩集·梁甫吟題解》)今所傳古辭,寫齊相晏嬰以二桃殺三士,傳為諸葛亮所作。《登樓》「日暮聊為《梁父吟》」,是說他日暮吟哦著《梁父吟》,緬懷那位躬耕隴畝時「好為《梁父吟》的諸葛亮」。此詩「愁來梁父吟」,直譯為:「憂愁時且來梁父山吟哦」,表達的仍是吟《梁父吟》以緬懷諸葛亮之意。但須指出的是:「梁父吟」三字,不得像近日刊行的一些版本那樣,將之標點成《梁父吟》。因為這是首五言律詩,若如此標點,便與上句不相對仗;而且,即使單把這句勉強解釋成「發愁時且來一曲《梁父吟》」,總不免顯得滑稽可笑。
不久,老杜又從草堂回到幕府供職。過了冬至,白天開始變長了,他見新的一年即將來臨,而自己卻依然滯留劍南,不得還洛陽與兄弟們團聚,心裡感到很難過,就吟成《至後》,想藉以遣悶。誰知不吟也罷,一吟更覺淒涼:
「冬至至後日初長,遠在劍南思洛陽。青袍白馬有何意?金谷銅駝非故鄉。梅花欲開不自覺,棣萼一別永相望。愁極本憑詩遣興,詩成吟詠轉淒涼。」庾信《哀江南賦》:「青袍如草,白馬如練。」前已講到,老杜當時已賜緋,但平日辦公時仍著青袍:「青袍也自公」(《遣悶奉呈嚴公二十韻》);而且也有馬騎:「歸來散馬蹄」(《到村》)。可見借「青袍白馬」來指幕府生活倒也現成(從朱注)。「金谷」,古地名,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水經注·穀水》:「金谷水出太白原,東南流歷金谷,謂之金谷水。」晉石崇築園於此,世稱金谷園。漢鑄二銅駝,置於洛陽宮前南街,東西相向,高九尺《晉書·索靖傳》:「靖有先識遠量,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嘆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這裡以金谷、銅駝指洛陽,隱寓荊棘銅駝之嘆。「非故鄉」,不是說洛陽不是他故鄉,而是說故鄉經亂已非昔貌。《詩經·小雅》有《常棣》篇,舊說以為周公宴兄弟之詩,遂用為歡宴兄弟、敦篤友愛的樂歌。詩中以常棣比兄弟:「常棣之華,鄂不。」「鄂」通「萼」。「棣萼」出此,亦用以比兄弟。這詩寫得較俚俗,舊注家有疑為贗作。我看倒很符合老杜當時的心情。邵子湘以「疏老」二字評此詩。詩入「老」境,難免於「疏」。大作家也有欠佳之作,豈得以優劣論真偽?
今年春天,舊識賀蘭銛「遠赴湘吳春」,老杜作《贈別賀蘭銛》惜別(詳第十五章第十節)。年底,他又作《寄賀蘭銛》,寫亂後相逢之感,言遠方惜別之情:「朝野歡娛後,乾坤震盪中。相隨萬里日,總作白頭翁。歲晚仍分袂,江邊更轉蓬。勿雲俱異域,飲啄幾回同。」他倆都經歷了大唐帝國從「朝野歡娛」到「乾坤震盪」的盛衰劇變,流離道路,到老又在離京洛萬里的劍南重逢,這就無怪他對賀蘭的感情如此深厚了。首聯實謂當時玄宗朝以縱樂釀禍,寓意深刻。不久,王侍御去東川,老杜參加了在放生池(24)舉行的餞別宴會,作《送王侍御往東川放生池祖席》,發端借之順便向梓州諸舊遊表示了敬意:「東川詩友合,此贈怯輕為。」末謂當此冬盡春來之際,但願早歸,以慰衰疾:「梅花交近野,草色向平池。倘憶江邊臥,歸期願早知。」老杜入蜀以來詩中涉及王侍御的不少,舉出名字的有前幾年帶著酒同高適一起去草堂相訪的王掄(詳第十三章第十一節),有今年暮春邀老杜去他的灌口寓居做客的王契。兩年後的大曆元年(七六六),老杜作《哭王彭州掄》。仇註:「公初到成都時,有《王侍御掄許攜酒至草堂》詩,王蓋先以御史罷官,後在嚴武幕中,又遷彭州刺史而卒也。」這時王掄既入幕,當別有官銜。此王侍御或是王契。
詩既已寫到臘月梅開時節,人無分雅俗,都將準備過年了。但不知王侍御這時急著去東川有何貴幹。
五 長安險些兒再度陷落
永泰元年(七六五)正月,癸巳朔,改元,赦天下。戊申,加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鳳翔、隴右節度使,以其從弟殿中少監抱真為澤潞節度副使。抱真以山東有變,上黨為軍事要衝,而荒亂之餘,土瘠民困,無以贍軍,乃登記戶口,每三丁選一壯者,免其租、徭,發弓箭,使農隙習射,歲暮檢閱武備,進行賞罰。三年得精兵二萬,既不費廩給,府庫充實,遂雄視山東。由是天下稱澤潞步兵為諸道之最。(《資治通鑑》胡三省註:為李抱真以澤潞兵橫制諸叛張本。)
二月,戊寅,党項寇富平,焚中宗定陵殿。
三月,壬辰朔,命左僕射裴冕、右僕射郭英乂等文武之臣十三人於集賢殿待制。左拾遺洛陽獨孤及上疏道:「陛下召冕等待制以備詢問,此五帝盛德也。頃者陛下雖容其直而不錄其言,有容下之名,無聽諫之實,遂使諫者稍稍鉗口飽食,相招為祿仕,此忠鯁之人所以竊嘆,而臣亦恥之。今師興不息十年矣,人之生產,空於杼軸。擁兵者第館亘街陌,奴婢厭酒肉,而貧人羸餓就役,剝膚及髓。長安城中白晝椎剽,吏不敢詰,官亂職廢,將墮卒暴,百揆隳剌,如沸粥紛麻,民不敢訴於有司,有司不敢聞於陛下,茹毒飲痛,窮而無告。陛下不以此時思所以救之之術,臣實懼焉。今天下惟朔方、隴西有吐蕃、仆固之虞,邠、涇、鳳翔之兵足以當之矣。自此而往,東洎海,南至番禺,西盡巴、蜀,無鼠竊之盜而兵不為解。傾天下之貨,竭天下之谷,以給不用之軍,臣不知其故。假令居安思危,自可厄要害之地,俾置屯御,悉休其餘,以糧儲扉屨之資充疲人貢賦,歲可減國租之半。陛下豈可持疑於改作,使率土之患日甚一日乎!」皇上不能用。(這疏對當時現實的黑暗、軍政的腐敗、形勢的險惡有所反映,很有參考價值。)丙午,以李抱玉同平章事,鎮鳳翔如故。庚戌,吐蕃遣使請和,詔元載、杜鴻漸與盟於興唐寺。代宗問郭子儀:「吐蕃請盟,何如?」答道:「吐蕃利我不虞,若不虞而來,國不可守矣。」乃相繼遣河中兵戍奉天,又遣兵巡涇原以偵察之。春天不下雨,米每斗千錢。
四月,丁丑,命御史大夫王翊充諸道稅錢使。河東道租庸、鹽鐵使裴諝入奏事,皇上問:「榷酤之利,歲入幾何?」諝久久不答。皇上又問,答道:「臣自河東來,所過見菽粟未種,農夫愁怨。臣以為陛下見臣,必先問人之疾苦,乃責臣以營利,臣是以不敢對也。」皇上向他表示道歉,拜他為左司郎中。辛卯,劍南節度使嚴武卒。嚴武兩鎮劍南,厚賦斂以窮奢極侈;梓州刺史章彝小不副意,召而杖殺之;然吐蕃畏之,不敢犯其境。其母數戒其驕暴,不聽;及死,其母說:「吾今始免為官婢矣!」
五月,癸丑,以右僕射郭英乂為劍南節度使。
七月,壬辰,以鄭王李邈為平盧、淄青節度大使,以李懷玉知留後,賜名正己。時承德節度使李寶臣、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相衛節度使薛嵩、盧龍節度使李懷仙,收安、史餘黨,各擁勁卒數萬,治兵修城,自署文武將吏,不供貢賦,與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及李正己皆結為婚姻,互相勾結。朝廷專事姑息,不能複製,雖名藩臣,羈縻而已。藩鎮割據之勢已經形成了。
九月,僕固懷恩誘回紇、吐蕃、吐谷渾、党項、奴剌數十萬人同時入寇,令吐蕃大將尚結悉贊摩、馬重英等從北路往奉天,党項帥任敷、鄭庭、郝德等從東路往同州,吐谷渾、奴剌之眾從西路往盩厔,回紇繼吐蕃之後,懷恩又以朔方兵繼之。郭子儀派行軍司馬趙復入奏說:「虜皆騎兵,其來如飛,不可易也。請使諸道節度使鳳翔李抱玉、滑濮李光庭、邠寧白孝德、鎮西馬璘、河南郝庭玉、淮西李忠臣各出兵以扼其衝要。」代宗從之。諸道多不即時出兵;李忠臣正與諸將擊球,得詔,亟命出發。諸將及監軍都說:「師行必擇日。」忠臣發怒道:「父母有急,豈可擇日而後救邪?」即日率軍上路。僕固懷恩中途得急病而返;丁酉,死於鳴沙。大將張韶代領其眾,別將徐璜玉殺張韶,范志誠又殺璜玉而領其眾。懷恩拒命三年,再次引胡人入寇,為國大患,代宗還替他掩飾,前後敕制未嘗言其反;聽說他已死,竟同情他說:「懷恩不反,為左右所誤耳!」吐蕃至邠州,白孝德拒城堅守。甲辰,皇上命宰相及諸司長官於西明寺行香設素饌,奏樂。(大敵當前,還做法事,可見代宗的愚昧昏庸。)這一天,吐蕃十萬人到奉天,京城震恐。朔方兵馬使渾瑊、討擊使白元光先已戍守奉天,敵軍剛列營,渾瑊即帶領驍騎二百出擊,身先士卒,所向披靡。渾瑊挾敵將一人躍馬而還,跟隨的騎兵沒有中鋒鏑的。城上士卒望見,勇氣始振。乙巳,吐蕃進攻,敵死傷甚眾,數日,收兵還營;渾瑊夜裡引兵襲擊,殺千餘人,前後與敵戰二百餘合,斬首五千級。丙午,罷講經;召郭子儀於河中,使屯涇陽。己酉,命李忠臣屯東渭橋,李光進屯雲陽,馬璘、郝庭玉屯便橋,李抱玉屯鳳翔,內侍駱奉仙、將軍李日越屯盩厔,同華節度使周智光屯同州,鄜坊節度使杜冕屯坊州,皇帝自己領六軍屯苑中。庚戌,下制親征。辛亥,魚朝恩請索城中,括士民私馬,令城中男子都穿黑衣,組成民兵,城門皆塞二開一。士民大駭,逾垣鑿竇而逃者甚眾,吏不能禁。朝恩欲護送皇上去河中避吐蕃,恐群臣議論不一,一天亮,百官入朝,站班許久,門不開,朝恩忽帶禁軍十餘人操白刃而出,宣言:「吐蕃數犯郊畿,車駕欲幸河中,何如?」公卿都驚愕不知所對。有個劉給事,獨出班抗聲說:「敕使(唐人對宦官的稱謂)反邪?今屯軍如雲,不戮力扞寇,而遽欲脅天子棄宗廟社稷而去,非反而何?」朝恩驚沮而退,此事就此作罷。自丙午至甲寅,大雨不止,故敵不能進。吐蕃移兵攻醴泉,党項西掠白水,東侵蒲津。丁巳,吐蕃大掠男女數萬而去,所過焚廬舍,踐踏莊稼殆盡。周智光引兵阻擊,破敵于澄城北,因往北追趕到鄜州。周智光素來與鄜坊節度使杜冕不和,遂殺鄜州刺史張麟,活埋杜冕家屬八十一人,焚坊州廬舍三千餘家。
十月,吐蕃退到邠州,遇回紇,又聯合入寇,辛酉,至奉天。癸亥,党項焚同州官廨、民房而去。丙寅,回紇、吐蕃合兵圍涇陽,子儀命諸將嚴設守備而不戰。晚上,回紇、吐蕃屯北原,丁卯,復至城下。這時,回紇與吐蕃聞僕固懷恩死,都爭著當頭,互不相容,分營駐紮。這情況給郭子儀探聽到了,他就派牙將李光瓚等,去遊說駐紮在城西的回紇,希望他們同唐軍共擊吐蕃。回紇不信,說:「郭公固在此乎?汝給我耳。若果在此,可得見乎?」光瓚還報,子儀說:「今眾寡不敵,難以力勝。昔與回紇契約甚厚,不若挺身往說之,可不戰而下也。」諸將請選鐵騎五百隨往,子儀說:「此適足為害也。」郭晞扣馬諫阻道:「彼,虎狼也;大人,國之元帥,奈何以身為虜餌!」子儀說:「今戰,則父子俱死而國家危;往以至誠與之言,或幸而見從,則四海之福也!不然,則身沒而家全。」(《資治通鑑》胡三省註:子儀之審處利害而權其輕重者如此。)以鞭擊郭晞的手說:「去!」遂與數騎開門而出,使人傳呼道:「令公來!」回紇大驚。其大帥合胡祿都督藥葛羅,可汗之弟,執弓按箭立於陣前。子儀免胄釋甲投槍而進,回紇諸酋長相顧說:「是也!」皆下馬羅拜。子儀亦下馬,上前執藥葛羅手,責備道:「汝回紇有大功於唐,唐之報汝亦不薄,奈何負約,深入吾地,侵逼畿縣,棄前功,結怨仇,背恩德而助叛臣,何其愚也!且懷恩叛君棄母,於汝國何有?今吾挺身而來,聽汝執我殺之,我之將士必致死與汝戰矣。」藥葛羅說:「懷恩欺我,言天可汗已晏駕,令公亦捐館,中國無主,我是以敢與之來。今知天可汗在上都,令公復總兵於此,懷恩又為天所殺,我曹豈肯與令公戰乎!」子儀因而開導說:「吐蕃無道,乘我國有亂,不顧舅甥之親,吞噬我邊鄙,焚盪我畿甸,其所掠之財不可勝載,馬牛雜畜,長數百里,瀰漫在野,此天以賜汝也。全師而繼好,破敵以取富,為汝計,孰便於此!不可失也。」藥葛羅說:「吾為懷恩所誤,負公誠深,今請為公盡力,擊吐蕃以謝過。然懷恩之子,可敦兄弟也,願舍之勿殺。」子儀答應了。站立兩旁的回紇觀者稍往前挪動,子儀的隨從也往前進,子儀揮手要他們後退,因取酒與回紇酋長共飲。藥葛羅要子儀先舉酒發誓,子儀灑酒於地起誓說:「大唐天子萬歲!回紇可汗亦萬歲!兩國將相亦萬歲!有負約者,身隕陣前,家族滅絕。」杯傳至藥葛羅,他也酹地說:「如令公誓!」於是諸酋長皆大喜說:「向以二巫師從軍,巫言此行甚安穩,不與唐戰,見一大人而還,今果然矣。」子儀送了三千匹彩,酋長分以賞巫。子儀終於訂約而還。吐蕃聞訊,夜晚引兵逃走。回紇遣派其酋長石野那等六人入見天子。藥葛羅帥眾追吐蕃,郭子儀派白元光帥精騎參加。癸酉,戰於靈台西原,大破之,殺吐蕃以萬計,得所掠士女四千人。丙子,又破之於涇州東。丁丑,僕固懷恩將張休藏等投降。辛巳,詔罷親征,京城解嚴。僕固懷恩叛亂之事到此才算最後結束。乙酉,回紇胡祿都督等二百餘人入見,前後贈齎繒帛十萬匹;府藏空竭,稅百官俸以給之。
閏十月,劍南節度使郭英乂,因嚴武卒後西山都知兵馬使崔旰曾與所部共請朝廷除大將王崇俊為節度使,懷恨在心,至成都數日,即誣崇俊以罪而誅之。召崔旰回成都,旰辭以備吐蕃,未可歸。英乂愈怒,絕其糧草供應以困之。崔旰轉徙入深山,英乂親自帶兵攻之,聲稱助崔旰拒守吐蕃。恰值大雪,山谷深數尺,兵馬凍死很多。崔旰乘機出擊,郭英乂大敗,收余兵,才到千人而還。英乂為政,嚴暴驕奢,不恤士卒,眾心離怨。玄宗離蜀回長安,以所居行宮為道士觀,仍鑄金為真容。郭英乂愛其竹樹茂美,奏為軍營,因搬走真容自己住進去。崔旰宣言郭英乂反,不然,何以搬走真容而自居其處?於是帶了五千餘人襲擊成都。辛巳,戰於城西,英乂大敗。崔旰遂入成都,屠殺了英乂全家。英乂單騎奔簡州。普州刺史韓澄殺英乂,將首級送給崔旰。邛州牙將柏茂琳、瀘州牙將楊子琳、劍州牙將李昌巙各舉兵討崔旰,蜀中大亂。
對唐王朝來說,這是又一個很危險的年頭。要不是郭子儀機智忠誠,敢於冒死去爭取回紇,代宗很可能再次出亡,長安很可能第三次淪陷。
對老杜個人來說,這是又一個生活轉關的年頭。要是這年嚴武不死,他當不會攜眷離開成都;要是嚴武死後他仍留在成都,他又會再一次碰上蜀中大亂了。
六 「已撥形骸累」
老杜當是回草堂過的年。永泰元年(七六五)正月初三,他作《正月三日歸溪上有作簡院內諸公》(25)說:
「野外堂依竹,籬邊水向城。蟻浮仍臘昧,鷗泛已春聲。藥許鄰人劚,書從稚子擎。白頭趨幕府,深覺負平生。」這詩寫江村風景、新正物候、閒居情趣,以及老趨幕府而有負立朝素志之嘆。「蟻浮」指新釀好尚未過濾的酒釀上浮的糟。前四句灑脫而有情致。《杜臆》:「公有『分曹失異同』之語,似與諸公不合而歸;此詩殊無芥蒂,可以占公之養。……此詩只言溪上之樂,如鳥脫籠,自是衷語。」
不久春暖花開,詩人在草堂作《敝廬遣興奉寄嚴公》說:
「野水平橋路,春沙映竹村。風輕粉蝶喜,花暖蜜蜂喧。把酒宜深酌,題詩好細論。府中瞻暇日,江上憶詞源。跡忝朝廷舊,情依節制尊。還思長者轍,恐避席為門。」野水平橋,春沙映竹;風輕蝶喜,花暖蜂喧:對此良辰美景,最宜把酒深酌,題詩細論。我從府中歸家休假,此時此境就最想念您這位詞場盟主了。往昔在朝中我忝在相知之列;如今您作為一方節制之尊的府主,又多情地容我依附。大前年您曾枉駕草堂相訪,我還盼望您能再來。相傳漢朝的陳平家貧以席為門,但門外多長者車轍。自愧無陳平之才,只恐怕長者的車駕會避開寒舍那蓆子做的門呢!「風輕粉蝶喜,花暖蜜蜂喧」,不假麗辭巧思便寫出春意盎然之景、之感受,頗堪賞玩。
去年暮春老杜剛回草堂時就說要修理房屋。一位姓王的錄事曾經答應給他一筆修理費,一時沒送到,他就老實不客氣寫詩去催:「為嗔王錄事,不寄草堂貲。昨屬愁春雨,能忘欲漏時?」(《王錄事許修草堂貲不到聊小詰》)屋漏不修沒法住,王錄事既然答應了,又有詩來催,錢總是會送去的,去年草堂當初步有所整修。於今已做了大半年帶工部員外郎頭銜的節度參謀,多少會有些積蓄,他就趁春日在家休假之便,又擴建了一些房屋,作《營屋》(26)說:
「我有陰江竹,能令朱夏寒。陰通積水內,高入浮雲端。甚疑鬼物憑,不顧剪伐殘。東偏若面勢,戶牖永可安。愛惜已六載,茲晨去千竿。蕭蕭見白日,洶洶開奔湍。度堂匪華麗,養拙異考槃。草茅雖薙葺,衰疾方少寬。洗然順所適,此足代加餐。寂無斤斧響,庶遂憩息歡。」上元元年(七六〇)卜居草堂時種的竹子,到如今已有六個年頭,早長成一片竹林。竹林拂雲蔽日,浥露和煙,從浣花溪邊直到屋後陂池,全都籠罩在它那青翠欲滴的濃陰里,即使在炎熱的夏天,這裡也會生出森森涼意。我真疑心這片竹林有鬼物依憑,從來不敢砍伐摧殘。眼下為了營造房屋,讓門窗開向東方,一個早上就把我多年心愛的竹子砍了千竿。(後在夔州所作《客堂》中也說:「平生憩息地,必種數竿竹。」他原來還是很愛竹的啊!可見「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不過是一時借物抒憤的話。)這下子白日露出來了,浣花溪滔滔的流水也可以見到了聽到了,倒也豁亮!(柳宗元《鈷潭西小丘記》:「……即更取器用,剷刈穢草,伐去惡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顯。由其中以望,則山之高,雲之浮,溪之流,鳥獸之遨遊,舉熙熙然迥巧獻技,以效茲丘之下。」其境界、情趣與此有相通處,兩相參讀,頗覺有趣。)《詩經·衛風·考槃》讚美賢者隱處澗谷之間說:「考槃在澗,碩人之寬。」我蓋的房屋並不華麗,棲身養拙而已,哪能同《考槃》中那賢者的隱居相比。雖然是割來的茅草蓋的頂,住在裡面養病倒也寬綽有餘。能過上瀟灑自適的日子,足以抵得上每頓飯菜的營養好。匠人們的錛子斧子為啥都突然寂無聲響,原來是新擴建的草堂已竣工,我庶幾乎得以在此憩息自娛了。
前幾年長期不在家,草堂無人照料,到處都長滿了蕁麻。蕁麻是多年生草本植物,葉子對生,卵形,開穗狀小花,雌雄同株,莖和葉子都有細毛,皮膚接觸時能引起刺痛。這是一種很討厭的草。老杜要想在新擴建的草堂「庶遂憩息歡」,就得徹底把它剷除掉。他的《除草》題下原註:「去蕁草也。」寫的就是這樣的一次除草戰鬥:
「草有害於人,曾何生阻修。其毒甚蜂蠆,其多彌道周。清晨步前林,江色未散憂。芒刺在我眼,焉能待高秋?霜露一沾凝,蕙葉亦難留。荷鋤先童稚,日入仍討求。轉致水中央,豈無雙釣舟?頑根易滋蔓,敢使依舊丘。自茲藩籬曠,更覺松竹幽。芟夷不可闕,疾惡信如仇!」這種對人有害的草,「何嘗盡在遼遠,雖肘腋間亦有之」(《讀杜心解》)。它比蜂蠆還毒,路上到處都生滿了。清早在前面林子裡走走,因為有了它,江邊的景色雖好,卻不能驅散我心中的煩憂。這簡直像芒刺在眼,必須馬上剷除它,哪能等到高秋。「若待秋則霜雪(露)一沾,蕙與蕁草同一衰落,亦美惡俱盡矣」(趙次公語)。於是我扛著鋤走在前頭率領孩子們去刨它的根,到太陽下去了我還在到處尋求。「《周禮》:薙人,掌殺草,有水火之化。以釣舟載而置之,此水化也。」(晏殊語)把剷除的蕁麻都載送到水中央堆壓起來漚死,難道我就沒有一兩條釣舟?(一兩條釣舟總會有的,起碼去年暮春詩人歸家後詠嘆的那條「破船」早該修好了。)之所以這樣處置,是因為這些頑強的孽根容易滋蔓,決不敢讓它們留在原來的山丘。從此以後籬邊空曠了,更加覺得松竹清幽。看起來除草是決不可缺少的啊,今兒個我果真做到了疾惡如仇!——這詩好就好在記事中有寄託,既見詩人的生活剪影,又見他疾惡如仇的剛腸。申涵光說:「『芒刺在我眼,焉能待高秋』,豐裁凜然,除奸當如鷙鳥擊物,少遲則生變矣。調停之說,誤身誤國,所云『霜雪(露)一沾凝,蕙草亦難留』也。『頑根易滋蔓,敢使依舊丘』,去惡務盡,三致意焉。少陵一生,目睹小人之害,故痛恨如此。末只一語點破,正意多則反淺。」其政治寓意顯然。
這時又作《春日江村五首》。其一說:
「農務村村急,春流岸岸深。乾坤萬里眼,時序百年心。茅屋還堪賦,桃源自可尋。艱難昧生理,飄泊到如今。」王嗣奭說,老杜再歸草堂而未入幕府以前,本將躬耕,觀其贈王侍御有「農月須知課,田家敢忘勤」語可見,蓋欲以此為生理。今自幕府歸,正當春日,村務農,岸岸深流,見蜀人各以農為業,而江深便於灌田,故即此起興。繼以「乾坤萬里眼」,未嘗不思故鄉;而歲月如流,百年幾何!功業既不可見,即故鄉亦不可期,故又雲「時序百年心」。然有茅屋可賦,有桃源可尋,力耕可以卒歲,乃追思自棄官以來,備歷艱難,不知生理,故漂泊以至於今。其二說:
「迢遞來三蜀,蹉跎有六年。客身逢故舊,發興自林泉。過懶從衣結,頻游任履穿。藩籬頗無限,恣意向江天。」迢遞萬里,來蜀六年。客中幸逢故人重鎮,得以衣結履穿、草堂自適,亦大不易。(27)其三說:
「種竹交加翠,栽桃爛熳紅。經心石鏡月,到面雪山風。赤管隨王命,銀章付老翁。豈知牙齒落,名玷薦賢中。」漢代尚書台的令、仆、丞、郎,日給赤管大筆一雙。漢代的銀印,背龜紐,其文曰章,刻曰某官之章。顧註:唐時無賜印者,公時已賜緋,因其有隨身魚袋而言。一個牙齒脫落的破老頭,居然名列薦賢表中而幸得朝廷賜以赤管銀章,可悲亦復可笑。《讀杜心解》:「題詩之『石鏡』,『月』又『經心』;烽火之『雪山』,『風』還『到面』:此正重來之景事也。下敘入幕授官。結聯有自顧失笑意,所以決辭無悔耳。」其四說:
「扶病垂朱紱,歸休步紫苔。郊扉存晚計,幕府愧群材。燕外晴絲卷,鷗邊水葉開。鄰家送魚鱉,問我數能來。」帶病回草堂休養,拖著朱紱在紫色的莓苔上漫步。「東偏若面勢,戶牖永可安。」我新近營造了房屋,已做好終老此間之計。既然自愧才具不及幕府諸公,又何必遲遲不去。飛燕外晴絲舒捲,沙鷗邊水葉齊開。鄰家送魚鱉給我,問我能不能經常回來。楊倫說:「此首方及今謝職來歸。」在我看來,與其認為這時老杜已經辭職,毋寧說他只不過是暫時在家「泡病號」。要是真已辭了職,他還「垂朱紱」「歸休」,那他的「官架子」和「官癮」就未免太大了。陶淵明不願束帶見督郵,嘆道:「我豈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就即日解綬去職,賦《歸去來》。「綬」是絲帶,「紱」是絲繩,都是古代做官的人用來系印章的。要是陶淵明去職賦《歸去來》時還「束帶」「垂綬」,就像老杜「歸休」(歸家休養,並非歸家休官)時「垂朱紱」一樣,那豈不可怪豈不可笑麼?莫說陶歸陶、杜歸杜,道理總是一樣的啊!無論是先「泡病號」然後再正式辭職,還是「自家心口商量」「宜隱而不宜仕」(《杜臆》),但有一點可肯定:不久他果真正式辭職了。其五說:
「群盜哀王粲,中年召賈生。登樓初有作,前席竟為榮。宅入先賢傳,才高處士名。異時懷二子,春日復含情。」王粲(一七七—二一七),漢末文學家,字仲宣,山陽高平(今山東鄒縣)人。以博洽著稱。他從十七歲起就往荊州避亂,依劉表多年。後歸曹操,為丞相掾,賜爵關內侯;遷軍謀祭酒。魏國建立,拜侍中。由於「遭亂流寓,自傷情多」(謝靈運語),他的詩賦情調較悲涼,但能反映當時社會的動亂和人民的苦難,在「建安七子」中成就最高。代表作有《七哀詩》三首、《登樓賦》等。賈誼(前二〇〇—前一六八),西漢政論家、文學家。洛陽(今河南洛陽東)人。時稱賈生。年十八,以能誦讀詩書、善文章,為郡人所稱譽。廷尉吳公薦於文帝,被任為博士。不久遷太中大夫,為大臣周勃、灌嬰等排擠,貶為長沙王太傅。後為梁懷王太傅。他曾多次上疏,批評時政。建議用「眾建諸侯而少其力」的辦法,削弱諸侯王勢力,鞏固中央集權;主張重農抑商,「驅民而歸之農」;併力主抗擊匈奴貴族的攻掠。當他貶為長沙王太傅時,為賦以吊屈原,「亦以自諭」。賈誼貶長沙四年,文帝忽然思念他,把他征還長安,召見於宣室。適逢文帝剛舉行了祭祀,因問以鬼神的本原,賈誼詳細地做了回答。二人一直談到夜半,文帝聽得入神,不覺在座席上往對方挪動。接見過後,文帝說:「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不及也。」他的代表作有《鳥賦》《過秦論》等。錢註:「《郡國志》:長沙南寺賈誼宅,亦陶侃宅在焉。殷芸《小說》:湘州有南寺,東有賈誼宅。宅有井,小而深,上斂下大,狀似壺,即誼所穿。井傍局腳石床,容一人坐,即誼所坐也。出盛弘之《荊州記》。又云:誼宅今為陶侃廟。時種甘猶有存者。出庾穆之《湘州記》。《襄沔記》:繁欽宅、王粲宅,並在襄陽,井台尚存。」賈誼故宅在今湖南長沙市西區福勝街三條巷。原名賈太傅祠,現僅存祠屋一間。祠前巷側古井尚存,稱太傅井,又稱長懷井,因杜甫「長懷賈誼井依然」的詩句而得名。這詩以古人自況:「公避亂蜀中,作詩言志,甚有類於王粲;而老授郎官,未蒙見召,嘆不得為賈生。至於卜宅花溪,留名後世,則自信古今同調矣。」(仇注)第十三章第一節中曾經提到,老杜卜宅花溪,並不打算在此久住,可是他當初栽幼松時確乎有為千載以後的人留紀念之意:「欲存老蓋千年意,為覓霜根數寸栽。」因此,說浣花草堂是老杜篳路藍縷為後代創建的「公園」,也未嘗不可。今讀「宅入先賢傳,才高處士名」,更可證實老杜果真自信名高,能像賈誼、王粲一樣留宅後世。了解這,才能懂得:(一)詩人三年奔走梓閬之間總不能忘懷於他那四棵手植的小松,重返草堂見它們尚在即作詩一再詠嘆,這決不只出於對松樹的愛好;(二)今春已決計辭幕,自知終將去蜀,卻仍然竭力「營屋」擴建草堂,這也決不只是為了一家暫時居住啊。
又有《長吟》說:
「江渚翻鷗戲,官橋帶柳明。花飛競渡日,草見踏青心。已撥形骸累,真為爛漫深。賦詩新句穩,不覺自長吟。」仇註:「按杜斿云:此詩『已撥形骸累,真為爛漫深』,知初辭幕府之作。樓鑰謂『束縛酬知己』,形骸之累已極,到此始得爛漫長吟耳。」據此知老杜於請假歸草堂休養後不久已正式被批准辭幕,時在花飛柳暗的春末。「賦詩」二句即後來所作《解悶十二首》其七「新詩改罷自長吟」意。詩人「已撥形骸累」,現在又可優哉游哉、長吟遣興了。而《絕句三首》,就是這種長吟遣興之作。其一說:
「聞道巴山里,春船正好行。都將百年興,一望九江城。」「青春作伴好還鄉」,要是能順流而下那該有多好啊!其二說:
「水檻溫江口,茅堂石筍西。移船先主廟,洗藥浣花溪。」溫江一名楊柳河,岷江的分支,在今四川溫江縣西南,東距成都五十里。石筍街在成都西門外。草堂與鄰近各風景名勝有水相通,有興坐著船去玩玩,或在浣花溪洗洗剛刨出的藥材,這日子過得倒蠻愜意!其三說:
「漫道春來好,狂風大放顛。吹花隨水去,翻卻釣魚船。」楊倫說:「此首神韻絕似太白。」與太白《橫江詞》「人道橫江好,儂道橫江惡。一風三日吹倒山,白浪高於瓦官閣」等詩同吟,頗覺有趣。
在幕府供職,十分拘束,一心一意只想辭歸。哪知一旦辭歸,閒來無事,憂亂思鄉的內心苦悶又重新湧現了出來:
「肅肅花絮晚,菲菲紅素輕。日長惟鳥雀,春遠獨柴荊。數有關中亂,何曾劍外清。故鄉歸不得,地入亞夫營。」(《春遠》)春到人間是早春。如今春正將遠離人間而去,豈不是暮春麼?「紅」指花,「素」指絮。頷聯見過客的稀少和村居的僻靜。今年二月,戊寅,党項寇富平(今陝西富平縣),焚中宗定陵殿。三月,庚戌,吐蕃遣使請和;郭子儀為了加強防備,乃相繼遣河中兵戍奉天(今陝西乾縣),又遣兵巡涇原(乾元中置涇原節度使,治涇州,今甘肅涇川縣治)以偵察之。這時蜀中仍未完全解除吐蕃的威脅。故後兩聯發留蜀未必安、還鄉不可得的浩嘆。周亞夫(?—前一四三)是西漢名將。文帝時,匈奴貴族進攻,他以河內守為將軍,防守細柳(今陝西咸陽西南),軍令嚴整。這裡以「亞夫營」喻郭子儀的進駐奉天,無論於人於事都很貼切。不說亞夫紮營於故鄉之地,而說故鄉之地已進入了亞夫軍令嚴整的營盤,更增強了戎馬倥傯的氣氛。
這種憂亂思歸的苦悶積壓在心頭實在太長久了,像一個火星兒能引起瓦斯爆炸一樣,只要開了個頭,就會情不自禁、熱淚縱橫地傾瀉出來:
「天邊老人歸未得,日暮東臨大江哭。隴右河源不種田,胡騎羌兵入巴蜀。洪濤滔天風拔木,前飛禿鶖後鴻鵠。九度附書向洛陽,十年骨肉無消息。」(《天邊行》)「前飛」句猶《同谷七歌》其三「有弟」首中的「前飛鴐鵝後鶖鶬」,因鳥起興,嘆鳥群遂而己孤飛。老杜有四弟,只杜占相隨,其餘三人都在山東。去秋杜穎來成都探望即歸,故老杜易生此感嘆(詳本章第三節)。「骨肉」指諸弟諸姑。這詩可說是《同谷七歌》的續篇,寫得很感人。
七 孔雀的憤懣和悲愴
老杜前冬去春,本擬買舟東下,恰值嚴武再度鎮蜀,對之多少抱有幻想,就改計攜家重返成都,後入幕,終因不堪拘束而辭歸。繞了一大圈,空歡喜一場,哪知又轉到原來的地方重新籌划去蜀的事,這真是夠窩囊的了,更何況這大半年的幕府生活又給他留下了很不愉快的印象。他的《莫相疑行》吐的就是居幕時憋著的一肚皮惡氣:
「男兒生無所成頭皓白,牙齒欲落真可惜。憶獻三賦蓬萊宮,自怪一日聲烜赫。集賢學士如堵牆,觀我落筆中書堂。往時文采動人主,此日饑寒趨路旁。晚將末契托年少,當面輸心背面笑。寄謝悠悠世上兒,不爭好惡莫相疑。」王嗣奭據《遣悶奉呈嚴公二十韻》「分曹失異同」,認為老杜「似與諸公不合而歸」,而他與同僚不合的原因有三:「與嚴公故交,一也;才高,二也;部郎官尊,三也。犯此三忌,宜致參商。」所論甚是。老杜犯此三忌,又屈居幕府、受制於人,就勢必要遭到同僚中輕薄之徒的嫉妒和輕視了。「晚將末契托年少,當面輸心背面笑。」這不是對世俗頹風一般性的慨嘆,這是他供職期間爾虞我詐人事糾葛的實錄。天寶十載(七五一)正月,玄宗祠太清宮、太廟,祀南郊。老杜作三大禮賦,投延恩匭以獻,玄宗見了很賞識,使待制集賢院,命宰相試文章。由於李林甫從中作梗,老杜當時雖然只得到個「送隸有司,參列選序」的候補資格,但這在他個人的經歷上仍然是件引以為殊榮的大事(詳第六章第四節)。於今受到輕薄後生的擠對,他氣不過,忍不住搬出這一殊榮來傲視對方,難免有點「我們先前——比你闊的多啦!你算是什麼東西!」的阿Q精神,念在被迫還擊,情有可原,不須深責(28)。
《赤霄行》也寫屈居幕府的憤慨:
「孔雀未知牛有角,渴飲寒泉逢牴觸。赤霄玄圃須往來,翠尾金花不辭辱。江中淘河嚇飛燕,銜泥卻落羞華屋。皇孫猶曾蓮勺困,衛(當作鮑)莊見貶傷其足。老翁慎莫怪少年,葛亮《貴和》書有篇。丈夫垂名動萬年,記憶細故非高賢。」孔雀屬鳥綱,雉科。我國產的為綠孔雀。雄鳥羽色絢爛,以翠綠、亮綠、青藍、紫褐等色為主,多帶有金屬光澤。尾上覆羽延長成尾屏,上具五色金翠錢紋,開屏時尤為艷麗。雌鳥無尾屏,羽色亦較遜。在我國僅見於雲南西南部和南部。供展覽,羽毛為裝飾品。《楚辭·九嘆·遠遊》:「譬若王僑之乘雲兮,載赤霄而凌太清。」玄圃亦作「懸圃」,傳說中崑崙山巔名,謂仙境。淘河即鵜鶘,亦稱伽藍鳥、塘鵝。鳥綱,鵜鶘科。大型鳥類。羽多白色,翼大而闊。四趾間有全蹼相連。下頜底部有一大的皮囊,稱喉囊,能伸縮,可用以兜食魚類。性喜群居,主要棲息在沿海湖沼、河川地帶。《莊子·秋水》:鴟得腐鼠,鵷雛過之,仰而視之曰:「嚇!」註:嚇,怒而拒物聲。此言燕從江上來,淘河疑爭其魚而嚇之。《漢書·宣帝記》:帝初為皇孫,喜遊俠,嘗困於蓮勺鹵中。如淳曰:為人所困辱。蓮勺縣(故城在今陝西渭南縣東北七十里)有鹽池,縱廣十餘里,鄉人名為鹵中。《左傳》成公十七年:齊國子相靈公以會,高、鮑處守。及還,孟子訴之曰:「高、鮑將不納君。」秋,刖鮑牽而逐高無咎。仲尼曰:「鮑莊子之智不如葵,葵尤能衛其足。」註:葵傾葉向日,以蔽其根(29)。《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陳壽所上《諸葛亮集》目錄,凡二十四篇,《貴和》第十一。這詩寫得很古怪,而其大旨仍可窺探。孔雀不知道牛有犄角,口渴了在寒泉喝水沒提防給牛頂了。孔雀寧願受辱而不肯損壞它的羽毛,因為它要曳著這絢爛的金花翠尾來往於天上和仙山。江中的淘河鳥怕飛過的燕子搶它的魚吃就大喝一聲「嚇」!燕子給嚇掉了銜著回去砌窠的泥,就羞回華堂居住了。連皇孫也曾在蓮勺鹵中遭到過困辱,那個鮑莊子智不如葵竟保不住自己的腳。老頭兒可千萬別怪罪小青年,諸葛亮集子裡不是有《貴和篇》?大丈夫垂名後世動輒萬年,要是老為一些小事耿耿於懷就不是道德高尚的人。張戒說:「《赤霄行》,子美自以為孔雀,而以不知己者為牛,自當時觀之,雖曰薄德可也。自後世觀之,與子美同時而不知者,庸非牛乎?」申涵光說:「《赤霄行》,胸中有一段說不出之苦,故篇中皆作借形語。」雖然說不出但可聽得出,顯然是幕中有人排擠他侮慢他,而他的辭幕則出於不屑與小人計較的君子自重。(30)王嗣奭說:「昔人謂公詩無一字無來歷,故多有援引不當而意反晦者。如牛觸孔雀、淘河嚇燕,此從何來耶?」道理當然是對的,但所舉後一例稍嫌不當。以往雖無「淘河嚇燕」事,但不能否認此自《莊子》鴟嚇鵷雛寓言中化出。私意此等間接辭章出處亦須援引;不然,「淘河嚇燕」的寓意就不易了解了。時下注釋多不注必要的辭章出處,實是大病,應有所改進。
《三韻三篇》顯得更加蹺蹊。其一說:
「高馬勿唾面,長魚無損鱗。辱馬馬毛焦,困魚魚有神。君看磊落士,不肯易其身。」仇註:「此見士有不可奪之志,比而兼賦。」其二說:
「蕩蕩萬斛船,影若揚白虹。起檣必椎牛,掛席集眾功。自非風動天,莫置大水中。」仇註:「此見大才不可以小用,全屬比體。」其三說:
「烈士惡多門,小人自同調。名利苟可取,殺身傍權要。何當官曹清,爾輩堪一笑。」仇註:「此為當時趨炎附勢者發,語多諷刺。」
對於這組詩,有三種不同的理解:(一)諷朝政之失,可以黃鶴為代表:「此當是永泰元年作。時代宗信任元載、魚朝恩,而士之變節者,爭出其門。二人在廣德、永泰間,其權特盛。詳玩末章,其意顯然矣。」(二)只是一般感諷,不必深究具體所指,可以浦起龍為代表:「三篇乃古雜詩體,不得定為何時所作,亦不必強求其何所指切。左太沖詩云:『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可仿佛其命意之高。」張上若說:「此公自喻一生立身行己不苟處,而古今君子自待之道,不能越此。」亦屬此類。(三)主要賦幕中事,可以黃生為代表:「三首與《莫相疑行》《赤霄行》,似皆在幕之作。首篇諷嚴公不能破格待己。中篇即《古柏行》『古來材大難為用』之意。末篇似指幕客有攬權者,而小人爭趨之。『何當官曹清,爾輩堪一笑。』蓋朝中弊政亦如此。我所嚆目者,官曹之濁亂耳;若爾輩,直付之一笑而已。前二章比也,末章賦也。(黃)鶴……解固得矣,而不知其實因同幕而發。觀末韻自有『豺狼當道,安問狐狸』之意。」
我比較贊同黃生說,而具體解釋卻有所不同。現將淺見與三詩臆說姑妄言之如下:
一、關於某一具體世情人事的詠嘆,也很可能具有較普遍的意義和較高的典型性。因此,就這一點而論,上述第一、第二類看法還是有各自的道理的。不過,要是將這組詩放在詩人白頭趨幕的這一時期內,與其他抒屈辱之情的篇章參讀,就會感到它們之間在情緒上確有相通之處。這就是說,這組詩也當同是屈居幕府時有所激憤而作,不大像只是泛泛地發些為人處世的感嘆。
二、黃生謂「首篇諷嚴公不能破格待己」,頗嫌不甚貼切。私意老杜為同列輕薄少年所侮,竟致憤然辭幕,其糾葛事端則必為府主嚴武所知。其一高馬唾面、長魚損鱗之喻,豈不是有點像在抱怨嚴武未能處理好這一糾葛,有損他的面子和身份麼?
三、偌大的一艘萬斛船,起檣掛席這麼鄭重這麼困難,要不是颳起驚天動地的十二級颱風它就沒法到深水中去。這「萬斛船」,確如《古柏行》中「古來材大難為用」的「古柏」,無非是老杜的自我寫照。李白的《行路難》其一說:「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可憐的兩艘大船啊,一艘沒能濟滄海就給政治風暴吹翻許久了,一艘還在痴心妄想地等待著老天爺颳大風,你們都是夠自信夠天真的了!正因為老杜如此自信如此自豪地把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當他處於情緒極其激動的狀態之下,這就足以傲視嚴武而諷其「不能破格待己」了。黃生論《正月三日歸溪上有作簡院內諸公》說:「『白頭趨幕府,深覺負平生。』平生所志在立朝展效耳。今以白頭而趨幕府,所負多矣。公雖感(嚴)武周旋,然不薦之於朝,而但致之於幕,初與同官,今乃為其僚屬,意固不能無望。」入幕之初,已深感委屈;繼而不能無望,終於失望;今為輕薄少年所侮,又未能顧全其顏面:果真這樣,就難怪老杜對嚴武有所不滿了。
四、根據《新唐書·嚴武傳》所載,「武在蜀頗放肆,用度無藝,或一言之悅,賞至百萬。蜀雖號富饒,而峻掊亟斂,閭里為空」,不難想像在這樣一個任性、輕信、驕奢、殘暴的府主的手下,必然會有壞人出來投其所好,推波助瀾,從而形成政出多門、貪污腐化、官曹濁亂的局面。老杜在幕日久,當有所見所感。末篇之作,顯然是有很強現實針對性的。
前在第十五章第六節中論及老杜《為閬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必以親王委之節鉞,……加以醇厚明哲之老,為之師傅,則(巴蜀)萬無覆敗之跡,又何疑焉」一段時,曾指出這種企圖恢復分封制度的想法無疑是落後的也是行不通的,但可從而見出他政見的堅持性和他對自己的政治前途尚存幻想。又在該章第十節中指出他不赴朝廷除京兆功曹之召決意下峽東遊,卻因嚴武的再度鎮蜀而重返成都,其所以如此,不盡出於私人感情和身家可托的考慮,也仍然有著政治上的期望和幻想。雖然《新唐書·嚴武傳》中關於嚴武「最厚杜甫,然欲殺甫數矣」的記載不可信(詳第十四章第二節、該章注〈7〉),但從以上幾首詩的探索可以看出,自從去年老杜入幕以來,由於彼此地位的變化,老杜對嚴武的期望落空了,幻想破滅了,關係緊張了,終於導致老杜今年暮春的託病辭歸;而嚴武也緊接著在四月去世了。到底二人的交情不一般,老杜不便也不願明顯地對嚴武表示不滿,這也許是《三韻三篇》之所以費解的原因吧!
嚴武死了,不知老杜是沒寫詩悼念,還是寫了沒保留下來,總之集中無隻字道及。高適於去年(廣德二年)三月召還,為刑部侍郎,轉左散騎常侍,封渤海縣侯。今年(永泰元年)正月卒。噩耗傳到成都,老杜聽到了很傷感,作《聞高常侍亡》說:
「歸朝不相見,蜀使忽傳亡。虛歷金華省,何殊地下郎!致君丹檻折,哭友白雲長。獨步詩名在,只令故舊傷。」《漢宮闕記》:金華殿在未央宮白虎殿右,秘府圖書皆在此。《漢書·敘傳上》:班伯「拜為中常侍,時上方向學,鄭寬中、張禹朝夕入說《尚書》《論語》於金華殿中,詔伯受焉」。王隱《晉書》:蘇韶任中牟令卒,他伯父的兒子蘇節夜裡夢見他,說顏回、卜商現今在作修文郎,修文郎凡八人,鬼之聖者項梁成,賢者吳季子。《漢書·朱雲傳》:漢成帝時朱雲請誅安昌侯張禹,成帝怒,欲斬朱雲。朱雲手攀殿檻,檻折。辛慶忌救之,得免死。後成帝知朱雲請誅張禹為忠言,修檻時,命保存原樣,以表彰朱雲的直言。後用為朝臣敢於直諫的典故。《新唐書·高適傳》稱適「負氣敢言,權近側目」。又常侍「掌規諷過失,侍從顧問」(《新唐書·百官志》),故有「致君丹檻折」之句。「白雲」用陶淵明「《停雲》,思親友也」之意。自從你歸朝以後就沒再相見,不料入蜀使者忽然傳來了你的噩耗。你身歷金華,大才惜未盡展;今歸地下,修文想共諸郎。你為輔君致治,曾經攀折丹檻;我因哭友永逝,倍覺《停雲》情長。你那獨步一時的詩名長在,只能使我們這些故交舊識傷悲。——這詩用典多而切,惜不很感人。
老杜對高適在西蜀的喪師失地極為不滿(詳第十五章第六節),但當高適去春離蜀,卻賦詩惜別(詳本章第一節),今聞噩耗,復致哀詞。可見老杜為人正直,感情純真,既敦私誼,又不違公論。他對待嚴武當亦如此。前面講到,他在幕時顯然對嚴武頗為失望,但一旦去職,事過境遷,矛盾也就算解除了。因此,我們既不能因集中無哀悼嚴武病故之章而遽疑老杜心中的不快其時猶未釋然,也不能因今秋老杜在忠州見船載嚴武靈柩過境作《哭嚴僕射歸櫬》而簡單否定二人之間曾經有過隔閡。
八 去蜀初程
嚴武死了,再在成都待著又有什麼意思呢?這年夏天,老杜就毅然決然,攜家去蜀,作《去蜀》說:
「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31)。如何關塞阻,轉作瀟湘游。萬事已黃髮,殘生隨白鷗。安危大臣在,不必淚長流。」多年的夢想實現了,可是預想中「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的狂喜並未湧現,有的只是百感交集的沉重心情。五載客寓成都,一年寄居梓州。關山阻隔,難返長安;無可奈何,只好改變路線去瀟湘一帶旅遊。已生黃髮,萬事都休;且將殘生,交付沙鷗。國家的安危自有大臣考慮,我又何必淚長流。王嗣奭說:「結語乃失意中自寬之詞,亦知公之流淚非為一身之私也。」
這時作《喜雨》(32),寫久旱下雨之景之情頗佳:
「南國旱無雨,今朝江出雲。入空才漠漠,灑迥已紛紛。巢燕高飛盡,林花潤色分。晚來聲不絕,應得夜深聞。」「巢燕」句謂啄泥、覓食之燕遇雨即高飛還巢。尾聯喜入夜雨聲不止,旱情有希望解除了。黃鶴註:據史,永泰元年,自春不雨,四月己巳乃雨,詩云「巢燕」「林花」,皆四月間事。但不知老杜一家這時已啟程否。好在老杜攜家離草堂是坐船,就是已啟程,碰到下雨也不會影響行程。仇兆鰲說:「北齊劉逖《對雨》詩云:『重輪宵犯畢,行雨旦浮空。細落疑含霧,斜飛覺帶風。濕槐仍見綠,沾桃更上紅。無由似玄豹,縱意坐山中。』此摹寫雨景入細,杜詩工力,正相敵也。」
老杜一家,大概在草堂附近的萬里橋上船,當自有官紳人等、左鄰右舍前來送別,不勝恓惶;只因不像以前發秦州、發同谷那樣有詩記述(可能對草堂感情太深,離開時五中俱裂,寫不成詩,或不敢讓詩來助長那已難禁受的離愁),詳情就不得而知了。
岷江是長江上游支流,在四川中部。流經灌縣出峽,分內外兩江,到江口複合,經樂山納大渡河,到宜賓入長江。灌縣以下可通航。老杜從萬里橋上船走的就是這條水路。不日來到嘉州(治所在今四川樂山縣),見到住在這裡的一位行四的堂兄,相見喜甚,就在此稍作盤桓,歡聚暢飲,賦《狂歌行贈四兄》說:
「與兄行年校一歲,賢者是兄愚是弟。兄將富貴等浮雲,弟竊功名好權勢。長安秋雨十日泥,我曹鞴馬聽晨雞。公卿朱門未開鎖,我曹已到肩相齊。吾兄睡穩方舒膝,不襪不巾踏曉日。男啼女哭莫我知,身上須繒腹中實。今年思我來嘉州,嘉州酒重花繞樓。樓頭吃酒樓下臥,長歌短詠迭相酬。四時八節還拘禮,女拜弟妻男拜弟。幅巾鞶帶不掛身,頭脂足垢何曾洗。吾兄吾兄巢許倫,一生喜怒長任真。日斜枕肘寢已熟,啾啾唧唧是何人?」明代宗臣《報劉一丈書》:「且今世之所謂孚者何哉?日夕策馬,候權者之門。門者故不入,則甘言媚詞作婦人狀,袖金以私之。即門者持刺入,而主者又不即出見,立廄中仆馬之間,惡氣襲衣袖,即饑寒毒熱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則前所受贈金者出,報客曰:『相公倦,謝客矣,客請明日來。』即明日,又不敢不來。夜披衣坐,聞雞鳴,即起盥櫛,走馬抵門。……」楊倫認為此詩有關聽雞應卯的描寫為「宗臣《報劉一丈書》所本」。宗文是否有意取法於杜詩,不得而知,不過二者之間確乎有近似之處,對照諷誦,頗覺有趣。這種以誇大的漫畫筆觸、辛辣的諷刺語言,寫自己在長安時「竊功名好權勢」的可笑行徑在杜集中不一而足,他如《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逼側行贈畢四曜》「自從官馬送還官,行路難行澀如棘。我貧無乘非無足,昔者相過今不得。不是愛微軀,非關足無力。徒步翻愁官長怒,此心炯炯君應識。……東家蹇驢許借我,泥滑不敢騎朝天。已令請急會通籍,男兒性命絕可憐」即是。把自己描寫得這麼可憐這麼可笑,這倒不是窮極無聊、跟自己尋窮開心,而是借嘲弄自己宣洩胸中鬱悒之氣。寫四兄的疏放自適,非止稱讚對方,且用以為對照,增強自嘲以書憤的藝術效果。「四時八節」不過是指過節。老杜在嘉州沒住幾天,「四時八節」哪能都遇上?頂多在這裡過了個端陽節。施鴻保以(一)「此詩非但腐氣,且有俚氣,與公詩大不類」、(二)「公在嘉州亦無幾時,與『四時八節』句不合」等為理由,認為此詩「疑是晚唐人詩誤編公集者」。存疑可也,但仍嫌論據不足,不得貿然斷定非老杜之作。
接著又解纜趕路,到犍為縣(今四川犍為)的青溪驛停泊歇息,作《宿青溪驛奉懷張員外十五兄之緒》說:
「漾舟千山內,日入泊枉渚。我生本飄飄,今復在何許?石根青楓林,猿鳥聚儔侶。月明遊子靜,畏虎不得語。中夜懷友朋,乾坤此深阻。浩蕩前後間,佳期赴荊楚。」《高力士外傳》:李輔國弄權,但經推按,不死則流,黔中道尤多,員外則張謂、張之緒、李宣。李輔國死於寶應元年十月,張之緒復官當在此後。「浩蕩」二句是說遲早將在荊楚相會。據此知張之緒時在荊楚。日入泊船,宿於驛前,見石岸楓林猿鳥猶聚侶棲息,而遊子卻獨宿於月明之夜、畏虎不敢出聲的孤寂可怖之境,他就更加懷念張十五了。邵子湘說:「眼前景語,自然入妙。」
唐戎州,治所在今四川宜賓市。當時這個州的刺史姓楊,見老杜舟行至此,就邀請他參加在東樓舉行的宴會。老杜作《宴戎州楊使君東樓》,中有「輕紅擘荔枝」句。仇註:「黃山谷在戎州有食荔枝詩云:『六月連山柘枝紅』,可知荔枝熟於六月也。」《新唐書·地理志》載,戎州土貢有葛纖、荔枝煎。荔枝原產我國南部,以廣東、廣西、福建、四川、雲南、台灣等地栽培最多。這首詩首尾二聯頗佳:「勝絕驚身老,情忘發興奇。……樓高欲愁思,橫笛未休吹。」
綜以上數篇可揣訂:(一)老杜一家當於四月底五月初離草堂。(二)端陽節前抵嘉州(今樂山),與族兄杜某一家團聚,稍作盤桓。(三)五月十五月圓前後過青溪驛。(四)五月底六月初舟次戎州(今宜賓市),受到楊刺史的接待。
老杜原先約好與嚴六侍御結伴下峽,當他到達渝州(今四川重慶市)就在那裡等了許久,誰知總不來,只好留下首詩先走了。詩說:
「聞道乘驄發,沙邊待至今。不知雲雨散,虛費短長吟。山帶烏蠻闊,江連白帝深。船經一柱觀,留眼共登臨。」(《渝州候嚴六侍御不到先下峽》)到底是在渝州還是以前在別的地方跟嚴六約定同行的,不大清楚。倒可以知道原約定老杜在此間沙洲邊船上等他,他騎馬儘快趕了來。——可是我在這兒等了好久,不想你竟像雲飛雨散似的無蹤無影,害得我長吟短嘆白浪費時間。這兒的山綿延到烏蠻(33)一帶真廣闊喲,連著白帝城(在今四川奉節縣城東八里)的江水深又深。你快點趕上吧,當我的船經過荊州一柱觀時,我還要留著這雙覽勝的雙眸,同你登臨觀賞呢!李白每當想人想得出神時,就讓大風把他的心刮到對方身旁去:「南風吹歸心,飛墮酒樓前。」「狂風吹我心,西掛咸陽樹。」老杜也有同樣的「魔法」,可讓自己的「天畔登樓眼,隨春入故園」(詳第十五章第二節)。既然眼可「隨春入故園」,當然也可「留眼共登臨」了。這不止是詩人想得天真想得出奇,這也是美術家突出某一點以加強表現他某一主觀印象的一種手法。比如畢加索在畫布上畫著個完全側面坐著的女人,可是半邊臉上卻長著兩隻眼睛(油畫《叉手坐著的女人》)。這當然不是現實的再現。這是現實在畫家心中的投影因受感情和想像的作用而變形的藝術創造。畢加索曾對安德烈·馬爾戒說過這樣幾句話:「中國有句格言,最恰當地解釋了繪畫。不應模仿生活,要像生活那樣創作。就好像是自己在生枝,那是自己的枝,而不是現實中的枝。這就是我在做的,不對嗎?」不止繪畫,詩歌也往往如此。
坐長行船,開頭可以觀賞兩岸風光倒也愜意,時間長了就難免令人感到乏味。老杜坐船坐膩了,心想快到雲安(今四川雲陽縣)了,聽說雲安出的米酒好,恨不得馬上就去喝個痛快,藉以解悶:
「聞道雲安曲米春,才傾一盞即醺人。乘舟取醉非難事,下峽銷愁定幾巡。長年三老遙憐汝,捩舵開頭捷有神。已辦青錢防雇直,當令美味入吾唇。」(《撥悶》)唐時多以「春」名酒,如《唐國史補》卷下載滎陽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凍春、劍南之燒春等。此雲安之曲米春亦然。陸游《入蜀記》卷四:「問何謂長年三老?云:『稍公是也。』長讀如長幼之長。」聽說雲安曲米春極佳,只要喝一杯就醉了。坐船去喝個酩酊大醉並非難事,我下峽經過那裡時一定飲它幾巡。艄公們老遠就愛上你了,瞧他們開船使舵那麻利勁兒真像有神靈相助似的。我已準備好一色不打折扣的青銅錢(34)付船錢,你們得快點劃好讓那美味早一點進我的口啊!——這是戲筆,聊見一時興致,「拘儒執為指摘之端,偏嗜者又附會而巧護之,皆非也」(申涵光語)。
艄公們一來勁兒,船很快到了忠州(今四川忠縣)。老杜也真是個老江湖了,他剛在嘉州叨擾了那位行四的堂兄幾頓酒食,哪知這會兒又攀上個在這裡當刺史的族侄:
「出守吾家侄,殊方此日歡。自須游阮舍,不是怕湖灘。樂助長歌逸,杯饒旅思寬。昔曾如意舞,牽率強為看。」(《宴忠州使君侄宅》)《世說新語·任誕》載,阮咸與叔父阮籍居道南,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而南阮貧。《一統志》載,湖灘在萬縣(今四川萬縣市)西六十里,其水甚險,春夏水泛,江面如湖。庾信《對酒歌》「王戎如意舞」,倪璠註:「《語林》曰:王戎以如意指林公曰:何柱,汝憶搖櫓時否?何柱,林公小字也。《世說(新語·任誕)》曰:謝仁祖能作異舞,王公(指王導)熟視,謂客曰:使人思安豐。」「王戎,時稱安豐。仇註:『阮舍』,比侄居。『湖灘』,近忠州。……王戎,王導之侄,常以鐵如意起舞,言使君昔為如意之舞,故今日仍牽引而相看也。」不是怕湖灘水險,而是特意在忠州灣船,以便來探望他的這位當刺史的、像王戎一樣多才多藝的侄兒,這位以阮籍、王導自居,未免托大的族叔,倒是很講禮貌、很看重宗族情誼的了。做官的老侄台總算賞臉,見面後隨即設宴作樂款待,老杜一時興起,就寫了這首詩答謝。「秀才人情紙半張」,對於浪跡江湖的人來說也只能如此。
老杜好容易攀上個闊本家,似乎並沒有得到多少好處,甚至還出乎意外地受到了冷落。此中消息,可以從《題忠州龍興寺所居院壁》參悟出來:
「忠州三峽內,井邑聚雲根。小市常爭米,孤城早閉門。空看過客淚,莫覓主人恩。淹泊仍愁虎,深居賴獨園。」王嗣奭說:「市爭米者,荒也;城早閉者,盜也。此做客所最苦者。主人當是忠州使君,乃公之侄,而薄情至此耶!所以前(《宴忠州使君侄宅》)詩題不著其名;而詩題院壁,猶見忠厚。『愁虎』,借說。」浦起龍說:「前宴侄宅,盛寫厚誼,豈不久即懈與?」各有所見。打發了一頓酒食,就任憑老杜攜家寄居佛寺,這位侄「公祖大人」也實在太寡情寡義了,難怪他有「空看過客淚,莫覓主人恩」之嘆。
他的《禹廟》是暫寓忠州時的佳篇:
「禹廟空山里,秋風落日斜。荒庭垂橘柚,古屋畫龍蛇。雲氣噓青壁,江聲走白沙。早知乘四載,疏鑿控三巴。」《方輿勝覽》載禹祠在臨江縣(今忠縣,唐忠州治此)南,過江二里。《尚書·益稷》「予乘四載」註:所載者四,謂水乘舟,陸乘車,泥乘,山乘樏。《江賦》:「若乃巴東之峽,夏後(禹)疏鑿。」東漢末益州牧劉璋分巴郡為永寧、固陵、巴三郡,後又改為巴、巴東、巴西三郡,稱為三巴。相當今四川嘉陵江和綦江流域以東的大部。這詩前三聯寫秋風日落之時游禹廟所見景象,末因禹廟而緬懷禹功。仇註:「孫莘老曰:貢橘柚、放龍蛇,皆禹事,公見此而有感也。」又:「禹乘四載以治水,向時早已知之,今親至三巴,而見其疏鑿遺蹟也。『疏』主江言,『鑿』主山言,『控』則引水而往。」我來到這空山裡的禹廟,正當秋風吹爽落日斜西。荒涼的庭院中橘柚都掛了果,古老的屋宇繪畫著龍蛇(35)。雲氣吹拂著青翠的峭壁,浪濤衝擊著白沙岸發出喧鬧的江聲。我早就知道,大禹當年乘著舟車樏四種運載工具,疏江鑿山控制三巴的洪水,今親臨其境,才真正感到禹功的偉大。胡夏客說:「只一水涯古廟耳,寫得如許雄壯。」孟浩然《入峽寄弟》:「往來行旅弊,開鑿禹功存。」可參看。韓愈在《調張籍》中,以大禹疏鑿江峽,雖有痕跡可尋卻不得當時運斤之妙來比喻李杜文章的出神入化說:「徒觀斧鑿痕,不矚治水航。想當施手時,臣刃磨天揚。」這宏觀想像自有退之特色,而《禹廟》尾聯或對此比譬的設想有所觸發。從「秋風落日斜」「荒庭垂橘柚」看,這年秋天橘柚垂枝時老杜尚在忠州。
不久,老杜當離此順流而下,途中作《旅夜書懷》說: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沈德潛說:「胸懷經濟,故云名豈以文章而著;官以論事罷,而雲老病應休:立言之妙如此。」若以為「官以論事罷」系指老杜在嚴武幕因「分曹失異同」而辭歸則可,因為他已再膺朝命為檢校工部員外郎,就不宜重提疏救房琯而遭貶的事了。孤舟獨繫於細草微風岸邊,天際星空低垂於廣闊的平野之上,大江奔流月光隨波翻湧。老杜處於此時此境,就難免有身世之悲、飄零之嘆了。置一沙鷗於天地之間,則愈見天地的無垠和用以自況的沙鷗的微渺,讀之如讀陳子昂《登幽州台歌》「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令人發人生浩嘆。老杜好用「天地」「「乾坤」等大字眼,又常以鷗自況,多嫌空泛,獨此有實感。
又作《放船》說:
「收帆下急水,卷幔逐回灘。江市戎戎暗,山雲淰淰寒。荒林無徑入,獨鳥怪人看。已泊城樓底,何曾夜色闌。」船到埠頭,收帆卷幔,停泊在城樓底下,一看天猶未晚,正見航行之速。「江市」聯,絕似江城薄暮水彩圖畫,能見境界。胡應麟《詩藪》說:「杜『野日荒荒白,江流泯泯清』,劉評『荒荒最警,泯泯略稱意』,似不滿下句,誠然。第疊字最難,此又疊字中最警語,對屬尤不易工。一日偶讀杜『山(江)市戎戎暗,江(山)雲淰淰寒』,以下五字屬前聯上五字(指『野日荒荒白』),銖兩既敵,而駢偶天成,不覺自為擊節。昔人有以『雨荒深院菊,風約半池萍』為的對者,彼特常格常語耳。」僅就對屬而言,以「山雲」五字對「野日」五字固佳,但即目紀游之作,首重現場實感、生香生色,豈可拼湊?石曼卿以「月如無恨月常圓」對長吉警句「天若有情天亦老」,與此均可資談助。荒林、獨鳥,是掉轉船頭、向岸將泊時所見。無徑荒林見其深邃,富神秘感。林間獨棲之鳥怪人偷看,捕捉住這剎那間所見,便把鳥的神情寫活了。詩說船「已泊城樓底」,但不知這是雲安否。
九 病滯雲安
不管怎樣,可以肯定老杜一家已於這年重陽節前平安抵達雲安了。重陽節那天,流寓雲安的鄭十八攜酒設宴邀當地諸官紳登高,老杜也去了,作《雲安九日鄭十八攜酒陪諸公宴》說:
「寒花開已盡,菊蕊獨盈枝。舊摘人頻異,輕香酒暫隨。地偏初衣袷,山擁更登危。萬國皆戎馬,酣歌淚欲垂。」《新唐書·代宗本紀》載,這年八月,僕固懷恩及吐蕃、回紇、党項羌、渾、奴剌寇邊。故尾聯有憂時之嘆。寒花開盡,菊蕊盈枝。摘花惜非舊友,攜酒喜遇新知。地偏氣暖,仲秋剛著袷衣;峰簇山擁,登高更覺危險。想到天下兵戈不息,酒酣高歌,不禁愴然淚下。
鄭十八的哥哥鄭十七跟老杜也有交往。老杜《答鄭十七郎一絕》說:
「雨後過畦潤,花殘步屐遲。把文驚小陸,好客見當時。」雨後過畦,當是訪菊;而菊已殘,時節在深秋了。陸雲是西晉文學家,以文才與兄陸機齊名,時稱「二陸」。此詩中的「小陸」指陸雲,藉以明喻鄭十八,而暗以陸機喻鄭十七。西漢鄭當時,常置驛馬於長安諸郊,請謝賓客,夜以繼日。此以鄭當時喻鄭十七。十七稱「郎」,十八更是「郎」了。他們年輕熱情,見聞名已久的老杜暫留雲安,自會攜酒陪游、呈詩請益的。老杜想也樂意有他倆相伴,聊破客愁,生活上或者還可以多少得到點照顧。後有《贈鄭十八賁》說:「遭亂意不歸,竄身跡非隱。細人尚姑息,吾子色愈謹。高懷見物理,識者安肯哂?卑飛欲何待,捷徑應未忍。示我百篇文,詩冢一標準。」據此知鄭十八名賁,因避亂來蜀,曾為小吏,而頗有文才,詩篇不少。
老杜為何在雲安逗留?他的《別常征君》有說明:
「兒扶猶杖策,臥病一秋強。白髮少新洗,寒衣寬總長。故人憂見及,此別淚相望。各逐萍流轉,來書細作行。」「強」,略多,有餘。要是「臥病一秋強」所說屬實,老杜來雲安當在七月,因病滯留至今,已是初冬了。客來了勉強起身相迎,由宗文、宗武他們扶著還要拄拐杖,這場病病得真不輕!「白髮少」,三字一讀。新洗了頭,白髮顯得更稀少。人越來越瘦,本來合體的寒衣變得又寬又長。楊倫評:「畫出老人病起樣子。」常征君聞老杜臥病而擔憂,特來探視;奈何一見即別,相對淚下。今後彼此萍蹤無定,但望時有音問相通。
臥病途中,欲歸不得,世亂道阻,公私焦慮,作《長江二首》。其一說:
「眾水會涪萬,瞿塘爭一門。朝宗人共挹,盜賊爾誰尊?孤石隱如馬,高蘿垂飲猿。歸心異波浪,何事即飛翻?」唐代涪州的治所在今四川涪陵縣,萬州的治所在今四川萬縣市。瞿塘峽,一稱夔峽,長江三峽之一,西起夔州(今四川奉節縣)白帝城,東迄大溪,其間為峽谷段,長十六里,為三峽中最短的峽。兩岸懸崖壁立,江面最狹處只有三十餘丈。江流湍急,山勢峻險,號稱「天塹」。西口兩崖對峙,中貫一江,望之如門,稱夔門。「朝宗」,諸侯朝見天子。《周禮·春官·大樂伯》:「春見曰朝,夏見曰宗。」借指百川入海。《尚書·禹貢》:「江漢朝宗于海。」謂百川歸海,猶諸侯朝見天子。「挹」,舀水。瞿塘峽口江心有巨石突起,名灩澦灘,亦作灩澦堆,俗稱燕窩石,冬季出水面很高,夏季水漲只露出頂端,舊時為長江三峽著名險灘。《唐國史補》卷下:「大抵峽路峻急,故曰:『朝發白帝,暮徹江陵。』四月五月為尤險時,故曰:『灩澦大如馬,瞿塘不可下。灩澦大如牛,瞿塘不可留。灩澦大如襆,瞿塘不可觸。』」後老杜在夔州作《灩澦堆》專章詠此:「巨石水中央,江寒出水長。沉牛答雲雨,如馬戒舟航。天意存傾覆,神功接混茫。干戈連解纜,行止憶垂堂。」可參看。仇註:「時崔旰叛蜀(詳本章第五節),故有『朝宗人共挹』『萬國奉君心』之句。」眾水在涪州、萬州境內會合,競相奔赴那惟一的通道夔門。百川歸海,猶如諸侯的朝宗天子,這使得人們得以共沾潤澤之惠;為什麼你們這班叛賊,卻不知道應該尊奉誰?灩澦灘孤石在江中半隱半露像匹馬,岸邊高處藤蘿上猿猴們一個接一個掛臂而下來飲水。我的心既然不是波浪,為什麼也在飛騰翻滾呢?其二說:
「浩浩終不息,乃知東極臨。眾流歸海意,萬國奉君心。色借瀟湘闊,聲驅灩澦沉。未辭添霧雨,接上過衣襟。」前半說眾流歸海,見各方當擁戴天子之意。後半說旅途阻雨,嘆己難出峽。浦起龍說:「次章直抒胸臆,見水之一往歸海,如人之一心向闕,此正從本心無二向流露出來也。……『借瀟湘』,神已游於峽外;『驅灩澦』,身不跼於峽中。此不特江浪騰躍,即再添以霧雨,使衣襟濕透,亦所不辭矣。此竟作勇決語。」
這兩首詩皆有感於百川歸海而深憂王綱解紐,見詩人羈旅愁深,非止一己之私。只是在當時戰亂頻仍、危機四伏的現實面前,這願望顯得多麼蒼白無力,這議論又有多麼迂闊啊!
這年冬老杜留滯雲安,偶爾也乘船到附近友人家去做客。這在《將曉二首》中尚有蹤跡可尋:
「石城除擊柝,鐵鎖欲開關。鼓角愁荒塞,星河落曙山。巴人常小梗,蜀使動無還。垂老孤帆色,飄飄犯百蠻。」(其一)「軍吏回官燭,舟人自楚歌。寒沙蒙薄霧,落月去清波。壯惜功名晚,衰慚應接多。歸朝日簪笏,筋力定如何?」(其二)浦起龍認為:其一似是未上船時緣城曉行景事,結出就船。「巴人」句,時巴渝間必有脅諸蠻為亂者。黃鶴指段子璋、徐知道、崔旰等,皆在西蜀,不得雲巴人。「蜀使」句,如《三絕句》所云渝州、開州殺刺史之類。「百蠻」,雲安、夔州之南,皆蠻地。其二乃在發船之時。首句,當是縣邑主人遣役相送,岸上之送者已返。次句,舟人始發。此行當屬鄰近應酬往返之事,觀下四句可見。楊倫說:「公初離蜀時,本欲北歸,觀後《客堂》詩:『尚想趨朝廷,毫髮裨社稷。』亦此(尾聯)意。」可見老杜立朝輔君之志始終不渝。
不要笑話老杜的官癮太重又太自負,他的政治責任感確乎是很強的。即使在旅途、病榻,他也總是密切地注視著軍國大事和民生疾苦。比如他的《青絲》諷僕固懷恩阻兵犯順不如趁早面縛詣闕求赦:「殿前兵馬破汝時,十月即為齏粉期。不如面縛歸金闕,萬一皇恩下玉墀。」這年九月僕固懷恩再次誘回紇、吐蕃、吐谷渾、党項、奴剌數十萬人同時入寇,不久即病死於鳴沙。作詩時尚未聞其死訊,不想齏粉之言竟應驗了。又如這年十月郭子儀再度與回紇結盟以破吐蕃,他擔心回紇恃軍功難制,便憂心忡忡地作《遣憤》說:
「聞道花門將,論功未盡歸。自從收帝里,誰復總戎機?蜂蠆終懷毒,雷霆可震威。莫令鞭血地,再濕漢臣衣。」「花門」指回紇。這年十月,吐蕃退至邠州,遇回紇,又聯合入寇。郭子儀往說回紇,回紇大帥藥葛羅說:「吾為懷恩所誤,負公誠深,今請為公盡力,擊吐蕃以謝過。」乃率眾追吐蕃,子儀使白元光帥精騎參加。戰於靈台西原,大破之。回紇胡祿都督等二百餘人入見,前後贈齎繒帛十萬匹,府藏空竭,稅百官俸以給之(詳本章第五節)。這詩首聯「聞道花門將,論功未盡歸」即有慨於其事。「收帝里」指廣德元年(七六三)十月郭子儀驅逐吐蕃收復長安的事。代宗即位後,與肅宗一樣重用宦官,廣德元年十二月以魚朝恩為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總禁兵,權寵無比。頷聯不滿朝廷收京後委兵權於閹豎,以致再次招來外侮。「蜂蠆」比回紇,「雷霆」比皇帝。頸聯望代宗有以自強,慎勿養毒貽患。寶應元年(七六二)十月雍王李(即後來的德宗)至陝州,回紇可汗率部助討史朝義屯於河北(陝州之河北縣,即今山西平陸),李與僚屬往見之。可汗責李不拜舞,藥子昂力爭久之,回紇將軍車鼻遂引藥子昂、魏琚、韋少華、李進等各鞭一百,以李年少未諳事,遣歸營。魏琚、韋少華當晚就死了(詳第十四章第一節)。尾聯強調應牢記這一血的教訓,不能再曲容回紇、自取其辱了。老杜早在《洗兵馬》中就認為朝廷應「獨任」本國兵力平定叛亂,不能只看重回紇的援助(詳上卷五三三、五三四頁)。其後更在《留花門》中大聲疾呼:「花門既須留,原野轉蕭瑟。」(詳第十一章第六節)從以後事態的發展看,老杜的看法是完全正確的。
他的《三絕句》則是動亂現實的實錄,可補史冊的漏載。其一說:
「前年渝州殺刺史,今年開州殺刺史。群盜相隨劇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渝州」治所在今重慶市。「開州」治所在今四川開縣。「群盜」指此二州殺刺史作亂的地方軍閥。這兩件事史書上沒有記載。開州離雲安不遠,叛殺此州刺史事又發生在今年,這必然給詩人以極大的震動。前年、今年連殺兩州刺史,所以說「相隨」。《將曉》其一「巴人常小梗,蜀使動無還」,當指這兩起叛殺而言。其二說:
「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殘一人出駱谷。自說二女齧臂時,回頭卻向秦雲哭。」「駱谷」,在今陝西周至縣西南。「出駱谷」,今陝西洋縣古有駱谷道,系自秦入蜀所經。古人有用咬臂來表示毅然訣別的習慣。這年隴右關中一帶,因党項羌、吐谷渾、吐蕃、回紇(其三中概稱之為「羌渾」)不斷入侵,百姓多逃難入蜀。二十一家逃難,只剩下一個人到了蜀地。當這人說到他的兩個女兒跟他齧臂而別的悽愴情景時,不覺回頭望著秦地方向的浮雲痛哭起來。至於為什麼不帶二女入蜀呢?或如舊注所說,「恐不兩全,故棄之而走」;或有別的原因。且先看其三:
「殿前兵馬員驍雄,縱暴略與羌渾同。聞道殺人漢水上,婦女多在官軍中。」皇帝殿前的禁軍倒很驍勇,可是他們一旦縱慾肆虐起來,跟党項羌、吐谷渾、吐蕃、回紇也差不多。聽說他們在漢水之上殺人,而婦女多被擄掠到官軍中去了。開到漢水上游去打入寇羌渾的禁軍,居然和羌渾一樣姦淫燒殺、為所欲為,則人民的苦難可想,禁軍的暴虐可想。得知禁軍如此作惡多端,這就無怪乎老杜要責問「自從收帝里,誰復總戎機」了。現在且回過頭來回答其二中提出的問題:既然羌渾早就在殺戮擄掠百姓,那麼關中二十一家難民,除一個逃脫外,其餘的(包括二女在內)豈不都給入寇的羌渾或殺戮或擄掠去了?如果將「二女齧臂」理解為二女被羌渾搶走時與父慘別情況,似較「恐不兩全,故棄之而走」的說法為佳。《資治通鑑》載,這年九月,吐蕃攻醴泉;丁巳,大掠男女數萬而去,所過焚廬舍,莊稼踐踏殆盡。證諸史實,亦然。
老杜在途經渝州等地和暫留雲安的這一段時期內,曾先後見到運嚴武、房琯靈柩的船隻過境,作《哭嚴僕射歸櫬》《承聞故房相公靈櫬自閬州啟殯歸葬東都有作二首》,以抒悼念之情。後詩其二「盡哀知有處,為客恐長休」,說他將來想到東都房琯歸葬之所盡哀,又恐客死不還、抱憾終身。老杜有時覺得自己有朝一日總會重登朝廷,有時又擔心終將客死他鄉,可見生死、通塞等矛盾的念頭是經常在他心中交戰而起伏不定的。可嘆的是,他的擔心畢竟成了事實。
老杜臥病雲安,心情索莫,除了思鄉,難免懷念草堂。他的《懷錦水居止二首》就是這種心情的流露:
「萬里橋西(一作南)宅,百花潭北莊。層軒皆面水,老樹飽經霜。雪嶺界天白,錦城曛日黃。惜哉形勝地,回首一茫茫。」(其二)回首茫茫,不勝神往,就只有憑那從草堂浣花溪流往巫峽的水來情牽兩地了:「朝朝巫峽水,遠逗錦江波。」(其一)
這一時期寫得最富有生趣也最清麗的篇章是《十二月一日三首》。其一說:
「今朝臘月春意動,雲安縣前江可憐。一聲何處送書雁,百丈誰家上瀨船?未將梅蕊驚愁眼,要取椒花媚遠天。明光起草人所羨,肺病幾時朝日邊。」一年之計在於春,雲安地暖,臘月初一便覺春意萌動;老杜客寓懷新,精神頓爽,想到今年或可乘船東下,自然對縣前江水產生了憐愛之心。陸游《入蜀記》:「蓋上峽惟用櫓及百丈,不復張帆矣。百丈以巨竹四破為之,大如人臂。予所乘千六百斛舟,凡用櫓六枝,百丈兩車。」春動則雁北翔,聞雁叫而思寄書故園;見拉縴上急湍的船,不僅動了東遊之念,也難免引起對水西頭草堂的懷念。《晉書·列女傳》載,劉臻妻陳氏嘗元旦獻《椒花頌》說:「標美靈葩,爰采爰獻。聖容映之,永壽於萬。」剛入臘月,梅花未放;元旦瞬忽將至,就要取椒花頌歲,聊自娛於天涯旅次了。仇註:「漢王商借明光殿起草作制誥。趙大綱謂公詩『翰林學士如堵牆,觀我落筆中書堂』,即『明光起草人所羨』也。據《石硯》詩蔡注引《漢官儀》,尚書郎主作文章起草,乃自敘郎官事也。」模稜於兩說之間。楊倫則采後說:「公辟嚴幕,名為檢校員外郎,實未拜官於朝,故及之。」從此說尾聯應譯為:為郎官起草於明光殿那是人所共羨的,但不知我這個病肺的檢校員外郎何時才能回長安參加朝正大典而有幸起草。(36)這裡又一次閃現出渴望回京立朝、又生怕願望落空的複雜心理。其二說:
「寒輕市上山煙碧,日滿樓前江霧黃。負鹽出井此溪女,打鼓發船何郡郎?新亭舉目風景切,茂陵著書消渴長。春花不愁不爛漫,楚客惟聽棹相將。」仇註:「《馬嶺謠》:三牛對馬嶺,不出貴人出鹽井。遠註:雲安人家有鹽井,其俗以女當門戶,皆販鹽自給。《唐書》:夔州奉節縣,有永安井鹽官。又雲安、大昌皆有鹽官。」《世說新語·言語》:「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唯王丞相(導)愀然變色曰:『當共勠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漢代著名賦家司馬相如有消渴病,曾家居茂陵著作。此老杜以司馬相如自況。老杜在《南楚》中稱雲安為「南楚」,故自稱楚客。這詩上半寫所見下半寫所感:「惟『寒輕』『日滿』,故『煙碧』『霧黃』,俱於『臘』中見『春意』。『溪女』亦嫻生計,『郡郎』盡有歸期。江間所見如此,而客途撫景,作賦言愁,又何堪此留滯乎?急須待得春來,出峽遨遊耳。」(《讀杜心解》)其三說:
「即看燕子入山扉,豈有黃鸝歷翠微?短短桃花臨水岸,輕輕柳絮點人衣。春來準擬開懷久,老去親知見面稀。他日一杯難強進,重嗟筋力故山違。」才見到一絲春意,想像中即幻現出燕飛鶯囀、桃紅絮白的春光爛漫之景,可見詩人對來春抱有多大的希望啊!轉思垂老親朋罕遇、體衰故里難歸,又不覺重嗟累嘆了。
這種迫切思歸之情,在《又雪》(37)中也有所流露:
「南雪不到地,青崖沾未消。微微向日薄,脈脈去人遙。冬熱鴛鴦病,峽深豺虎驕。愁邊有江水,焉得北之朝?」南中氣暖,雪小到地即消,只青崖之上微有殘存。頷聯「承『沾未消』寫南雪如畫」(楊倫評)。凡人為某事縈懷時,無論遇到什麼,往往會不知不覺地牽扯到那件事上去。老杜也一樣,本來詠雪詠得好好的,最後還總免不了又大發羈旅思歸之嘆:「文禽偏病,惡獸偏驕,以比不利君子而獨利於小人。何能不愁!獨南方之水不凍,故愁邊江水,猶可行舟,焉得送我北往而至於朝乎?」(《杜臆》)就在這種期待與憂慮的精神折磨之中,老杜在雲安逆旅,同家人一起,送走了舊歲,迎來了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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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舊唐書·高適傳》:「(高適為西川節度使,)師出無功,而松、維等州尋為蕃兵所陷,代宗以黃門侍郎嚴武代還,用為刑部侍郎,轉散騎常侍。」《新唐書》本傳謂「召還,為刑部侍郎、左散騎常侍」。刑部侍郎正四品下,散騎常侍正三品下。不管有無「轉」字,為刑部侍郎時不當兼為散騎常侍。《新唐書·百官志》:「左散騎常侍二人,……掌規諷過失,侍從顧問。」今題中既稱「常侍」,又用汲黯能直言切諫典故,可見暮春老杜作此詩時高適已返京,並轉任常侍了。老杜回成都沒趕上為高適送行,故「奉寄」此詩表惜別之意。
(2) 仇兆鰲說:「按:朱注因元次山序文有王契姓名,遂以王契為京兆人,奉使來蜀。今玩詩詞,公去蜀時,與王相別,及歸蜀時,又與王相遇,黃鶴以王契為蜀人者,得之。元結所云者當另是一人。遠註:王侍御,當是罷官而居於蜀者,故詩有『客即掛冠至』『幸各對松筠』等句。」浦起龍說:「元結《別王佐卿序》:癸卯歲(代宗廣德元年,七六三),京兆王契佐卿,年四十六。頃去西蜀,對酒欲別。……愚按:朱說為是,……詳詩意,侍御亦以京兆人而流寓於蜀者。當公初入蜀時,侍御大約亦以事在蜀,與公相遇。屬公有梓、閬之行,侍御尋亦還京,而其意中或頗愛蜀中風土,遂復謝職移家於此。其留止處,蓋在導江縣(元代廢,故城在今四川灌縣東二十里)。」朱說得浦闡發,較可信。
(3) 羅大經《鶴林玉露》對此有批駁:「杜少陵絕句云:『遲日……』或謂此與兒童之屬對何異!余曰:不然。上二句見兩間莫非生意。下二句見萬物莫不適性。於此而涵泳之,體認之,豈不足以感發吾心之真樂乎?大抵古人好詩,在人如何看,在人把做什麼用。如『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野色更無山隔斷,天光直與水相通』『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等句,只把做景物看,亦可;把做道理看,其中亦盡有可玩索處。大抵看詩,要胸次玲瓏活絡。」可參看。
(4) 仇兆鰲贅文於此首後綜論五絕作法甚詳,錄以備考:「五言絕句,始於漢魏樂府,六朝漸繁,而唐人尤盛。大約散起散結者,一氣流注,自成首尾,此正法也。若四句皆對,似律詩中聯,則不見首尾呼應之妙。必如王勃《贈李十四》詩:『亂竹開三徑,飛花滿四鄰。從來揚子宅,別有尚玄人。』岑參(誤,實是王之渙)《登鸛雀樓》詩:『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錢起《江行》詩:『兵火有餘燼,貧村才數家。無人爭曉渡,殘月下寒沙。』令狐楚《從軍》詩:『胡風千里驚,漢月五更明。縱有還家夢,猶聞出塞聲。』已上數詩,皆語對而意流,四句自成起訖,真佳作也。若少陵《武侯廟》詩:『遺廟丹青落,空山草木長。猶聞辭後主,不復臥南陽。』其氣象雄偉,詞旨剴切,則又高出諸公矣。莫謂『遲日』一首,但似學堂對句也。至於對起散結者,如盧僎《南樓望》詩:『去國三巴遠,登樓萬里春。傷心江上客,不是故鄉人。』李白《獨坐敬亭山》詩:『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柳宗元《江雪》詩:『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又有散起對結起,如駱賓王《易水送別》詩:『此地別燕丹,壯士發衝冠。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宋之問《別杜審言》詩:『臥病人事絕,嗟君萬里行。河橋不相送,江樹遠含情。』孟浩然《宿建德江》詩:『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杜詩如:『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此即雙起單結體也。如:『江上亦秋色,火雲終不移。巫山猶錦樹,南國且黃鸝。』此即單起雙結體也。又有四句似對非對,而特見高古者,如裴迪《孟城坳》詩:『結廬古城下,時登古城上。古城非疇昔,今人自來往。』太上隱者《答人》詩:『偶來松樹下,高枕石頭眠。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則又脫盡蹊徑矣。杜詩如:『萬國尚戎馬,故園今若何?昔歸相識少,早已戰場多。』此散對渾成之作也。」
(5) 仇兆鰲引楊說後又進一步發揮說:「升庵所引,此一體也。唐人諸法畢備,皆當參考,以取眾家之長。凡絕句散起散結者,乃截律詩首尾,如李白《春夜洛城聞笛》云:『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花滿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張繼《楓橋夜泊》云:『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是也。有對起對結者,乃截律中四句,如張仲素《漢苑行》云:『回雁高飛太液池,新花低發上林枝。年光到處皆堪賞,春色人間總不知。』王烈《塞上曲》云:『紅顏歲歲老金微,砂磧年年臥鐵衣。白草城中春不入,黃花戍上雁長飛。』有似對非對者,如張祜《胡渭州》云:『亭亭孤月照行舟,寂寂長江萬里流。鄉國不知何處是,雲山漫漫使人愁。』張敬忠《邊詞》云:『五原春色舊來遲,二月垂楊未掛絲。即今河畔冰開日,正是長安花發時。』是也。有散起對結者,乃截律詩上四句,如李白《上皇西巡歌》云:『誰道君王行路難,六龍西幸萬人歡。地轉錦江成渭水,天回玉壘作長安。』李華《春行寄興》云:『宜陽城下草萋萋,澗水東流復向西。芳草無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鳥空啼。』有對起散結者,乃截律詩下四句,如李白《東魯門泛舟》云:『日落沙明天倒開,波搖石動水縈迴。輕舟泛月尋溪轉,疑是山陰雪後來。』雍陶《韋處士郊居》云:『滿庭詩景飄紅葉,繞砌琴聲滴暗泉。門外晚晴秋色老,萬條寒玉一溪煙。』是也。有全首聲律謹嚴不爽一字者,如白居易《竹枝詞》云:『瞿塘峽口冷煙低,白帝城頭月向西。唱到《竹枝》聲咽處,寒猿晴鳥一時啼。』賈島《渡桑乾》云:『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有平仄不諧而近於七古者,如李白《山中問答》云:『問余何意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韋應物《滁州西澗》云:『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有平仄未諧而並拈仄韻者,如君山老父閒吟云:『湘中老人讀黃老,手援紫藟坐碧草。春至不知湖水深,日暮忘卻巴陵道。』李洞《繡嶺宮》云:『春草萋萋春水綠,野棠開盡飄香玉。繡嶺宮前鶴髮翁,猶唱開元太平曲。』有首句不拈韻腳,而以仄對平者,如王維《九日憶兄弟》云:『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戲題盤石》云:『可憐盤石臨泉水,復有垂楊拂酒杯。若道春風不解意,何因吹送落花來。』」
(6) 《舊唐書》本傳載:「上元二年冬,黃門侍郎鄭國公嚴武鎮成都,奏為節度參謀、檢校尚書工部員外郎、賜緋魚袋。」記此事年份有誤。
(7) 《讀杜詩說》:「『猶』一作『來』。今按:此言二公毛髮猶若酣戰時也。若作『來』字,則但圖英姿,非並圖其與人酣戰,意不合矣。」作「來」字,不過是說他們像是要來酣戰一般,似乎顯得更生動。
(8) 蕭滌非說:「按上,猶赴也,唐人多赴上連文。唐書來瑱傳:以瑱充淮西申、安十五州節度觀察使,瑱上表稱淮西無糧饋軍,請待收麥畢赴上。是其證。浦氏疑上當作赴,非。」
(9) 原劍南兵馬使為徐知道。徐於寶應元年(七六二)七月反,八月為其下所殺。故缺。
(10) 單復編此詩在廣德二年夏,時在嚴武幕中。顧註:《文苑英華》載暢當作。黃伯愚編為少陵詩。黃山谷在蜀道見古石刻有唐人詩,以老杜「酒渴愛清江」為韻。仇兆鰲認為此詩不樂居幕府而作。上四言草堂醉後,有倘佯自得之興。下四言軍中陪宴,非豪飲暢意之時。沈、劉蓋草堂同飲者。王嗣奭解尾聯說,飲止數杯,而君不見我之醉已沉冥?十字為句。
(11) 舊註:俗以鐘鼓聲亮為晴之占,故曰「報新晴」。
(12) 《杜臆》「澗經雨洗,泥去沙存,荷芰之根不固,而天風吹之便倒,乃狀之以『蛟龍引子過,荷芰逐花低』,真奇語也。」可參看。
(13) 召問神鬼,其實對為政並無裨益。所以李商隱的《賈生》說:「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14) 《哭台州鄭司戶蘇少監》有「凶問一年俱」「清秋大海隅」之句可證。
(15) 《苕溪漁隱叢話》:「律詩有扇對格;第一句與第三句對,第二與第四對。如少陵《哭台州鄭司戶蘇少監》雲『得罪……潛夫』。東坡《和郁孤台》詩云:『解後(邂逅)陪車馬,尋芳謝朓洲;淒涼望鄉國,得句仲宣樓。』又唐人絕句亦用此格,如『去年花下留連飲,暖日夭桃鶯亂啼;今日江邊容易別,淡煙衰草馬頻嘶』之類是也。」兩事對舉,每易形成此格。如《詩經·小雅·採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即含有此格因素。若有生活實感,妙手偶得,不無佳對;但此格較一般對仗更呆板,為舊體詩者不宜硬作。
(16) 蘇軾《洞仙歌》小序:「一日大熱,蜀主與花蕊夫人夜納涼摩訶池上,作一詞。」即此池。
(17) 仇兆鰲說:「李固當是蜀人,其弟曾為司馬,能寫山水圖。公至固家,固掛其圖於壁,而請公題之也。」楊倫說:「詳詩意,所畫當是海上仙山圖。」
(18) 《唐會要》:天寶四載十一月,敕御史依舊置黃卷,書闕失。此借黃卷喻簿書。
(19) 浦起龍按:「公時已賜緋,而雲青袍者,謂供事之便服也。」
(20) 原文「剪拂」是洗滌拂拭的意思。比喻稱譽、推崇。《文選》劉峻《廣絕交論》:「至於顧盼增其倍價,剪拂使其長鳴。」李善註:「湔拔(祓)、剪拂,音義同也。」此處姑譯作「推舉」。
(21) 《史記·龜策列傳》:「今龜使來抵網,而遭漁者得之。」
(22) 《冠子》:「籠中之鳥,空窺不出。」
(23) 「會希全物色」,《杜臆》解為「幸全體面」。
(24) 仇註:「唐肅宗詔:天下臨池帶郭處,置放生池,凡八十一所。顏真卿為碑。」
(25) 仇註:「公詩題凡記日者皆涉節候,此指立春日也,故云『腊味』『春聲』。」未知確否,待精於曆法者考訂。揆情度理,老杜當是在家過的年,故詩題應如下標點:《正月三日,歸溪上有作,簡院內諸公》,不得理解為正月三日始歸溪上。
(26) 黃鶴註:當是永泰元年正月,歸溪上時營屋而作。
(27) 浦起龍說:「三、四,指第一次來蜀初置草堂時。『逢故舊』,如高適輩皆是。『自林泉』,即《寄題草堂》詩所云:『卜居必林泉』者,明言初次營屋也。下半泛言置草堂後歷來游眺之事,非專指目前也。解者俱泥定嚴公再鎮後說,便與下首犯復,且未玩『逢』字、『發』字本義也。其誤在看待『有六年』句。」亦有所見,可參看。
(28) 仇註:「胡夏客云:『往時文采動人主,此日饑寒趨路旁』,雖懷抱如斯,亦品地有失。凡詩,必說憂君憂國,太迂;但言愁飢愁寒,太卑。杜公不免有此二病。今按:公之憂君國根於至性,愁饑寒出於真情,若欲避此而泛言景物,反非本來面目。宣子之說,未為少陵知音。」愁饑寒出於真情,不覺其卑;而引「往時文采動人主」一事為殊榮,則未免俗而近迂。
(29) 秦鳳崗《談談葵藿》(載《人文雜誌》一九八二年第五期)說:《杜詩散繹》將「葵藿傾太陽」中的「葵」譯為向日葵,誤。因為這裡所說的「葵」系戎葵,亦名胡葵、吳葵、一丈紅,屬錦葵科的宿根草本。《花鏡》云:「葵,陽草也,一名衛足葵,言其傾葉向陽,不令照其根也。」而向日葵一名西番葵,系菊科一年生草本,原產於美洲南部。在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前,世界上其他地方沒有向日葵,也沒有種植向日葵的任何文字記載。大約在十七世紀初,我國才從南洋引進向日葵。顯然杜甫沒見過這種植物。錄此見葵與向日葵的區別。本書上卷三〇二頁也誤以「葵」為向日葵,應更正。
(30) 黃生說:「公以白頭趨幕,意為同列輕薄少年所侮,故一則云:『晚將末契托年少,當面輸心背面笑。』一則云:『老翁慎莫怪少年,葛亮《貴和》書有篇。』合諸作觀之,顯是幕中所賦。然從未經人拈出,豈必待其題雲《院中感事》而後下注耶?」顯是賦幕中事,也可能作於辭幕後不久,不宜遽定為「幕中所賦」。
(31) 仇註:「題曰《去蜀》,是臨去成都而作也。公自乾元二年季冬來蜀,至永泰元年,首尾凡七年,其實止六年耳。所謂『五載客蜀』者,上元元年、上元二年、寶應元年、廣德二年、永泰元年也。『一年居梓』者,專指廣德元年也。此詩作於永泰元年夏,將往戎、渝之時。黃鶴編在廣德二年閬州詩內,恐未然。今從蔡氏編次。」《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一九八四年第一期載陳尚君《杜甫為郎離蜀考》認為:「杜甫永泰元年離開成都草堂攜家東下,在四月末嚴武去世以前。……前一年杜甫入嚴武幕府任參謀時,並不帶郎職。杜甫離幕後,嚴武奏請朝廷任命他為檢校工部員外郎,並召他赴京,杜甫因而改變了歸隱終老於草堂的初衷,於春夏間買舟東下。」此是新見,可參考。今特補記於此。
(32) 仇注以為鮑照有《喜雨》詩題。鮑有《喜雨》《苦雨》,但最早以「喜雨」為題賦詩的則是曹植。
(33) 烏蠻,古族名。唐時主要分布於今雲南、四川南部、貴州西部,為東、六詔爨和東蠻的主要居民。
(34) 黃生說:「趙氏以不准折一色見(現)錢為青錢。此倒訓矣。青銅質美,故一色行使。其鎈惡者用必准折,故價直以青錢為率也。」
(35) 胡應麟說:「『荒庭垂橘柚,古屋畫龍蛇』『錫飛常近鶴,杯渡不驚鷗』,杜用事入化處。然不作用事看,則古廟之荒涼、畫壁之飛動,亦更無人可著語。此老杜千古絕技,未易追也。」(《詩藪》)
(36) 浦起龍采趙大綱說:「……春來而頌椒之懷,欲投北闕。因而想到『明光起草』時,覺得此身難再也。仇以『起草』為自敘郎官事,與『朝日邊』不貫。」譯文似亦可通,未必不貫。
(37) 舊注以為題曰《又雪》,前面應有《雪》詩一章,疑脫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