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評傳 · 第十五章 「蛟龍無定窟」

陳貽焮 《杜甫評傳》
一 一波又起 廣德元年(七六三),正月,以國子祭酒劉宴為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度支等使如故。初,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在襄陽,權宦程元振有所請託,不從;去年來瑱入朝,加同平章事,元振譖瑱言涉不順。壬寅,來瑱坐削官爵,流播州,賜死於路,由是藩鎮皆恨程元振。史朝義屢出戰,皆敗,田承嗣勸他親往幽州發兵,還救莫州;朝義去後,承嗣即以莫州城降,送朝義母、妻、子於官軍。官軍追擊,朝義敗走。時朝義所任命的范陽節度使李懷仙已請降,遣兵馬使李抱忠鎮守范陽縣。朝義至范陽,不得入。官軍將至,朝義遣人諭抱忠以大軍留莫州、輕騎來發兵救援之意,因責以君臣之義。抱忠答道:「天不祚燕,唐室復興,今既歸唐矣,豈可更為反覆,獨不愧三軍邪!大丈夫恥以詭計相圖,願早擇去就以謀自全。且田承嗣必已叛矣,不然,官軍何以得至此!」朝義大懼,說:「吾朝來未食,獨不能以一餐相餉乎?」抱忠乃令人設食於城東。於是范陽人在朝義麾下者,都拜辭而去,朝義涕泣而已,獨與胡騎數百,食畢東奔廣陽,廣陽不受;欲北入奚、契丹,至溫泉柵,李懷仙遣兵來追;朝義走投無路,自縊於林中,懷仙取其首級以獻。僕固懷恩與諸軍皆還。甲辰,史朝義首級送到京師。 閏一月,癸亥,以史朝義降將薛嵩為相、衛、邢、洛、貝、磁六州節度使,田承嗣為魏、博、德、滄、瀛五州都防禦使,李懷仙仍在原地為幽州、盧龍節度使。此前,河北諸州皆降,薛嵩等迎僕固懷恩,拜於馬前,乞行間自效。懷恩亦恐賊平寵衰,故奏留薛嵩等及李寶臣分帥河北,自為黨援。朝廷亦厭兵,但求無事,因而授之。回紇登里可汗歸國,其部眾所過抄掠,動輒殺人,無所忌憚。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欲派遣官屬安置過境部眾,無人敢於應承,惟獨趙城尉馬燧請行。待回紇將至,馬燧先遣人賄賂其渠帥,約勿暴掠,帥給他一面旗子說:「有犯令者,君自戮之。」馬燧取死囚冒充左右隨從,小有違令,立即斬首。回紇相顧失色,過境皆拱手遵守約束。抱玉奇之,馬燧趁機勸抱玉說:「燧與回紇言,頗得其情。僕固懷恩恃功驕蹇,其子瑒好勇而輕,今內樹四帥,外交回紇,必有窺河東、澤潞之志,宜深備之。」抱玉以為然。 四月,庚辰,李光弼奏擒袁晁,鎮壓了浙東農民起義。頭年袁晁聚眾近二十萬起義,轉攻州縣,李光弼派部將張伯儀領兵前往鎮壓。郭子儀數上言:「吐蕃、党項不可忽,宜早為之備。」辛丑,遣兼御史大夫李之芳等出使吐蕃,被扣留,到第二年才放回。 六月,癸酉,禮部侍郎華陰楊綰上疏,極言貢舉之弊,請求改革。楊綰為老杜舊識,杜有《路逢襄陽楊少府入城戲呈楊四員外綰》詩(詳上卷四六九、四七〇頁)。庚寅,以魏博都防禦使田承嗣為節度使。承嗣將管內壯丁皆抽去當兵,只讓老弱種莊稼,數年間有兵眾十萬;又挑選驍健者萬人自衛,謂之牙兵。後大曆十年(七七五)兼有貝、博、魏、相、衛、磁、洺七州。曾兩度叛亂。 七月,壬寅,群臣上代宗尊號。壬子,赦天下,改元廣德,封賞討史朝義有功諸將與回紇可汗。以仆固瑒為朔方行營節度使。吐蕃入大震關,陷蘭、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盡取河西、隴右之地。(老杜四年前在秦州所寫的詩歌中早已有慮及此,他之所以急於離秦、成入蜀,除了為饑寒所迫,也不是沒有避亂的考慮。)當初僕固懷恩受詔與回紇可汗相見於太原;河東節度使辛雲京因可汗是懷恩的女婿,怕他們合謀襲擊軍府,就閉城自守,也不勞軍。等到平定史朝義以後,詔懷恩送可汗出塞,往來經過太原,雲京亦閉城不與相聞。懷恩怒,具表其狀,不報。懷恩率領朔方軍數萬屯汾州,派其子御史大夫仆固瑒率領萬人屯榆次,裨將李光逸等屯祁縣,李懷光等屯晉州,張維岳等屯沁州。中使駱奉仙至太原,雲京厚結之,為言懷恩與回紇合謀,反狀已露。奉仙還,過訪懷恩,懷恩陪他在其母之前飲宴,其母幾次責問奉仙道:「汝與吾兒約為兄弟,今又親雲京,何兩面也?」酒酣,懷恩起舞,奉仙贈以纏頭彩。懷恩欲酬之,說:「來日端午,當更樂飲一日。」奉仙堅持要走,懷恩藏匿其馬,奉仙對左右說:「朝來責我,又匿我馬,將殺我也。」夜晚逾牆而走;懷恩驚,追上去將馬送還他。 八月,癸未,奉仙回到長安,奏懷恩謀反;懷恩亦具奏其狀,請誅雲京、奉仙;皇上兩無所問,優詔和解之。 九月,壬戌,皇上派遣裴遵慶去向懷恩宣諭聖旨,且觀察他的動向。懷恩見到遵慶,就抱著他的腳哭號訴冤,遵慶說聖恩優厚,勸他入朝,他也答應了。副將范志誠以為不可,說:「公信其甘言,入則為來瑱,不復還矣!」次日,懷恩見遵慶,以懼死為辭,請令一子入朝,志誠又以為不可,遵慶乃還。御史大夫王翊出使回紇歸;懷恩先與可汗往來,恐王翊泄漏其事,就把他留下了。吐蕃入寇,邊將告急,程元振皆壓住不上報。 十月,吐蕃寇涇州,刺史高暉以城降敵,並為之嚮導,引吐蕃深入;過邠州,皇上才得知。辛未,進犯奉天、武功,京師震駭。詔以雍王李為關內元帥,郭子儀為副元帥,出鎮咸陽以御之。郭子儀閒廢日久,部曲離散,臨時召募,得二十騎而行,至咸陽,吐蕃率領吐谷渾、党項、氐、羌二十餘萬眾,瀰漫數十里,已從司竹園渡渭,循山而東。郭子儀派人入奏,請增兵,遭程元振阻止,未得召見。乙亥,吐蕃進犯盩厔,渭北行營兵馬使呂月將出戰,兵盡被擒。朝廷至此方治兵,而吐蕃已渡便橋,倉猝不知所為。丙子,皇上奔陝州,官吏藏竄,六軍逃散。郭子儀趕回長安,車駕已去。戊寅,吐蕃入長安,高暉與吐蕃大將馬重英等立故邠王李守禮之孫廣武王李承宏為帝,改元,置百官,以前翰林學士於可封等為相。吐蕃剽掠府庫市里,焚燒閭舍,長安城中蕩然一空。六軍散兵游勇也到處搶劫,士民避亂,皆入山谷。辛巳,皇上到達陝州,百官稍有至者。郭子儀引三十騎從御宿川循山而東,收得兵將四五千人,謀取長安。子儀請太子賓客第五琦為糧料使,供給軍食。節度判官段秀實勸說節度使白孝德引兵赴難,孝德即日舉兵,南下京畿,與蒲、陝、商、華諸州合兵進擊。吐蕃既立李承宏,欲掠奪城中士女、百工,整眾歸國。子儀派遣左羽林大將軍長孫全緒率領二百騎出藍田觀敵勢,至韓公堆,晝則擊鼓張旗幟,夜則多舉火,用以迷惑吐蕃。前光祿卿殷仲卿聚眾近千人,保藍田,與全緒里外相應,率領二百餘騎直渡滻水。吐蕃懼,百姓又嚇唬他們說:「郭令公自商州將大軍不知其數至矣!」敵人信以為真,稍稍引軍去。全緒又派射生將王甫入城暗中聯絡少年數百,夜晚在朱雀街擊鼓大呼,吐蕃惶駭,庚寅,全部遁逃。高暉得知,率領麾下三百餘騎東走,至潼關,守將李日越將他捉住殺了。壬辰,詔以元載判元帥行軍司馬,以第五琦為京兆尹。癸巳,以郭子儀為西京留守。甲午,子儀發商州。驃騎大將軍、判元帥行軍司馬程元振專權自恣,人畏之甚於李輔國。諸將有大功者,元振都想加害他們。吐蕃入寇之初,元振不及時進奏,致令皇上狼狽出逃。當時朝廷發詔征諸道兵,李光弼等皆忌元振居禁中,不來勤王。朝廷內外都切齒痛恨程元振,卻不敢發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以為:「犬戎犯關度隴,不血刃而入京師,劫宮闈,焚陵寢,武士無一人力戰者,此將帥叛陛下也。陛下疏元功,委近習,日引月長,以成大禍,群臣在廷,無一人犯顏回慮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奪府庫,相殺戮,此三輔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諸道兵,盡四十日,無只輪入關,此四方叛陛下也。內外離叛,陛下以今日之勢為安邪,危邪?若以為危,豈得高枕,不為天下討罪人乎?臣聞良醫療疾,當病飲藥,藥不當疾,猶無益也。陛下視今日之病,何繇至此乎?必欲薦宗廟社稷,獨斬元振首,馳告天下,悉出內使隸諸州(言悉出諸宦官隸諸州羈管),持神策兵付大臣(時魚朝恩領神策軍),然後削尊號,下詔引咎,曰:『天下其許朕自新改過,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惡不悛,則帝王大器,敢妨聖賢,其聽天下所往。』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臣請闔門寸斬以謝陛下。」 十一月,辛丑,皇上以元振曾有保護之功,僅削其官爵,放歸田裡。王甫自稱京兆尹,聚眾二千餘人,署置官屬,暴橫長安中。壬寅,郭子儀至滻水西,王甫按兵不出。有人對子儀說城不可入,子儀不聽,引三十騎徐進,使人傳呼召王甫;王甫失據,出迎拜伏,子儀將他斬首,其兵盡散。白孝德與邠寧節度使張蘊琦將兵屯畿縣,子儀召之入城,京畿遂安。吐蕃退兵至鳳翔,節度使孫志直閉城拒守,吐蕃圍城數日。鎮西節度使馬璘聞皇上逃奔陝州,即率領精騎千餘自河西入赴國難;轉戰至鳳翔,值吐蕃圍城,馬璘率眾突入城中,不解甲,背城出戰,身先士卒奮擊,俘斬千計而歸。次日,敵復逼城請戰,馬璘開懸門以待之。敵引退,說:「此將軍不惜死,宜避之。」於是就退居於原州、會州、成州(同谷)等地。 十二月,丁亥,代宗離陝州;甲午,至長安。以魚朝恩為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總領禁兵,權寵無比。乙未,以苗晉卿為太保,裴遵慶為太子少傅,並罷政事;以宗正卿李峴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遵慶既去,元載權益盛,以財貨結內侍董秀,使主書卓英倩潛與往來,上意所屬,元載必先得知,承意探微,言無不合;皇上因此更看重他。吐蕃既去,廣武王李承宏逃匿草野,上赦不誅,丙申,將他流放到華州。程元振既得罪,歸三原,聞上還宮,著婦人衣服,私入長安,將圖復用,京兆府擒之以聞。吐蕃陷松、維、保三州及雲山新築二城,西川節度使高適不能救,於是劍南西山諸州亦為吐蕃所占領。 大亂剛平,長安又再一次失而復得,另一個皇帝又再一次逃而復歸。一個新的叛變正在醞釀,宦官專權、藩鎮割據、外患頻仍的局面正在形成……對於唐王朝來說,廣德元年不是個勝利年,而是個很兇險的年頭。 二 狂喜過後 這一年,老杜主要是在梓州度過的。 開春,老杜一聽到史朝義自縊、官軍收復河南河北的喜訊,真是歡喜欲狂,作《聞官軍收河南河北》說: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捲詩書喜欲狂。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頭年(寶應元年)十月,以雍王李為天下兵馬元帥,會諸道節度使及回紇於陝州,統兵十餘萬,進討史朝義,收復洛陽。老杜當時在梓州聞訊,曾作《漁陽》一詩,諷叛黨歸順,慰燕人向化說:「漁陽突騎猶精銳,赫赫雍王都節制。猛將翻然恐後時,本朝不入非高計。祿山北築雄武城,舊防敗走歸其營。系書請問燕耆舊,今日何須十萬兵!」漁陽的突擊輕騎雖還精銳(1),可是怎敵得住由威名赫赫的雍王(即德宗)統領的大軍。河北諸將翻然來降猶恐後時,你們若再不歸附本朝那真是失策。當初安祿山築雄武城(在范陽北),以防戰敗有所退守。我想捎個信請問燕地父老:如今這樣的形勢不須十萬兵馬來收拾那些負隅頑抗之敵人吧!——可見老杜雖遠在劍外,對中原戰局還是很了解(他經常與當地官員交往,消息當然比較靈通),對直搗叛軍巢穴也是很有信心的。而且年初史朝義戰敗北走之事他也偶有所聞,曾志之於詩:「賤子何人記,迷方著處家。竹風連野色,江沫擁春沙。種藥扶衰病,吟詩解嘆嗟。似聞胡騎走,失喜問京華。」(《遠遊》)雖然如此,一旦得知多年夢寐以求的願望終於變成了事實時,他仍然會感到喜出望外,會驚喜若狂的。開心就笑傷心就哭,這是人之常情。但在特殊情況下,哭也能傾瀉人們內心的巨大驚喜。當人們忽然遭到巨大驚喜的襲擊時,往往是不會笑的;如果大笑,倒是反常現象。這時只有那傾盆大雨似的滾滾熱淚直流,才能發泄得出這種強烈的感情。何況詩人這滾滾熱淚中,還飽含著往日因戰亂而憂國憂民的痛苦,和流離失所、輾轉道路的辛酸。隨著激情得到盡情宣洩,他稍為平靜些了,他定了定神,原來他的妻子兒女都在身邊,個個喜形於色,往日那滿布在他們臉上的愁雲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了。這時一個多年積壓在內心深處的念頭突然湧現了出來:「余田園在東京」(篇末原注),我真想馬上結束這長期痛苦的流浪生活,回老家去安居樂業啊!在這樣一個強烈念頭的衝擊下,他又沉入了興奮狀態中。當他看到房裡到處散亂地放著打開的書卷,就把它捲起來,收拾好,準備要走。想走當然不是一下子就能走得了的,無須馬上急著收拾東西,這不過是他「喜欲狂」時的一種下意識動作而已。所以說是「漫捲」,就是不經意的意思。這樣寫真好,不僅生動地傳出了他當時那種樂不可支的神情,巧妙地表達出他內心的無限喜悅,而且還反襯出剛才聽到喜訊之前他客居無聊、以詩書吟詠遣愁的生活環境和精神狀態。 庾信《擬詠懷》其十八有這樣兩句詩:「琴聲遍屋裡,書卷滿床頭。」也是借滿屋的琴聲、滿床的書捲來襯托作者「中夜忽然愁」的無窮愁思,可參看。詩人越想越興奮,不禁放聲高唱起來,還要借酒來表達他滿懷的歡樂。想到現在嚴冬已經過去,春光明媚,正好和難友們結伴回鄉,就更加心曠神怡了。黃生說:「『青春作伴』四字尤妙,蓋言一路花明柳媚,還鄉之際更不寂寞。四字人演作一聯,未必能佳也。」「白日」「青春」,這是多麼富於展望的字眼!詩人一直生活在苦難的戰亂年代,就像生活在陰沉的嚴冬季節一樣。今天獲得最後勝利的喜訊,正如一聲春雷驚破了漫天的雲霧而重現出春日的陽光。在這春天燦爛陽光的普照下,萬物欣欣向榮,長期心情抑鬱的人們也頓時感到胸襟豁然開朗,重新燃燒起心中久已熄滅的希望的火花,在具體地做還鄉的打算了。「放歌」「縱酒」都是語氣很重的字眼,「須」字也一樣。用這樣些明快而果斷的語言來寫當時那種極端喜悅而豪邁的心情,是再恰當不過了。在陽光普照的「白日」,他「放歌」他「縱酒」,這可說是他長期苦悶抑鬱心情的一次大解放。感情充沛,表現得也很有力量。想到在這美麗的青春季節,與人結伴回各自的長期闊別、夢魂縈繞的家鄉,不覺一往情深,語氣就顯得格外親切了。長江自巫山入巴東為巴峽,在湖北巴東縣西二十里。三峽中最長的是巫峽。巫峽首尾一百六十里,因巫山得名,在四川巫山縣東。老杜自蜀還洛,順長江而下,理應先經巫峽而後經巴峽。注家見「即從巴峽穿巫峽」悖於常識,就認為這「巴峽」指的是巴縣(今四川重慶市)一帶江峽的總稱(有的更引《華陽國志·巴志》所載巴縣以東也有明月峽等三峽為證),非巴東縣西的那個巴峽。這樣,解釋起來就順理成章了。林庚先生考之最確:「『巴峽』,四川東北部巴江中的峽。《太平御覽》卷六五引《三巴記》曰:『閬、白二水合流,自漢中至始寧城下,入涪陵,曲折三曲,有如巴字,亦曰巴江。經峻峽中謂之巴峽。』」(《中國歷代詩歌選》上編採此說)廖仲安先生則認為:「渝州以下之川東峽江地帶,均可稱『巴峽』。觀戎昱《雲安阻雨》詩『日長巴峽雨濛濛』,稱雲安為巴峽;白居易在忠州有詩題雲《木蓮樹生巴峽山谷間……忠州西北十里有鳴玉溪生者穠茂尤異……因題三絕句雲》,則稱忠州為巴峽;杜甫《八哀詩》(李光弼)云:『疲苶竟何人,灑涕巴東峽。』則夔州亦可稱『巴峽』。」說亦有據。不過,我倒覺得這「巴峽」還是理解為指巴峽縣西的那個巴峽為好。(一)巴縣以東明月峽等並無作為總稱的「巴峽」這個地名。固然老杜也可以將「巴東明月諸峽」簡化成「巴峽」,但尾聯「巫峽」「襄陽」「洛陽」都是實有的專用地名,怎好在前面加一個自擬的泛指地名呢?(二)雖說詩人這幾年來早就琢磨過這條自蜀還洛的最佳路線,對沿途埠頭也應有所了解,但處在聞捷狂喜的激動之中,他只想到過了這四個地方就可到家,即興吟詩,一時把沿途必經的兩個地點前後弄顛倒了,也是完全可能的。老杜事後之所以不改(要改也很容易,「巴」「巫」皆平聲,只需將此二字易位即得),興許認為這個偶然的疏忽,恰好最能表現當時那種「喜欲狂」的神情呢?酈道元《水經注·江水》:「至於夏水襄陵,沿泝阻絕。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李白《早發白帝城》:「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盡,輕舟已過萬重山。」從白帝城到江陵,走的就是「從巴峽穿巫峽」的水路。在長江上游順水行舟確乎神速,但水流之速、舟行之速終趕不上詩人歸心之速。「巴峽」「巫峽」「襄陽」「洛陽」是沿途相距不近的四個地點。詩人標出它們,然後用「即從」「穿」「便下」「向」這樣一些表示快速的字眼將它們串聯起來,就不僅從意思上,也從急促的節奏上將行旅的神速和渴望還鄉心情的急迫表現出來了。可嘆的是,他的這個葉落歸根的心愿是永遠不能實現了。這是他的悲哀,這是時代的悲哀!顧宸說:「杜詩之妙,有以命意勝者,有以篇法勝者,有以俚質勝者,有以倉卒造狀勝者。此詩之『忽傳』『初聞』『卻看』『漫捲』『即從』『便下』,於倉卒間寫出欲歌欲哭之狀,使人千載如見。」王嗣奭說:「此詩句句有喜躍意,一氣流注,而曲折盡情,絕無妝點,愈朴愈真,他人決不能道。」(此據仇注引,今本《杜臆》文字有異)黃生說:「杜詩強半言愁,其言喜者僅寄弟數作及此作而已(2)。言愁者真使人對之欲哭,言喜者真使人讀之欲笑,蓋能以其性情達之紙墨,而後人之性情類,為之感動故也。學杜者不此之求,而區區討論其格調,剽擬其字句,以是為杜,抑末矣!」各有所見,俱佳。 還鄉夢終於成了場白日夢。春天,老杜回不了洛陽,也回不了成都,仍在梓州淹留。他到處登臨遊覽,偶爾參加些飲宴、送迎等社交活動,寫了些記事、抒懷的詩篇,從中可窺詩人行止、心境之一斑。 《春日梓州登樓二首》當作於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喜訊後不久。其一說: 「行路難如此,登樓望欲迷。身無卻少壯,跡有但羈棲。江水流城郭,春風入鼓鼙。雙雙新燕子,依舊已銜泥。」新燕又來城樓築巢定居了,而旅人仍浪跡羈棲,徒傷老大。風送鼓鼙,時猶未靖;水流城郭,江路邅回。王粲《登樓賦》說:「登茲樓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銷憂。」誰知四望淒迷,反惹出閒愁如許!仇兆鰲說:「杜律首句,有語似承上,卻是突起者。如『杖錫何來此?秋風已颯然』『故人亦流落,高義動乾坤』『行路難如此,登樓望欲迷』,既飄忽,又陡健,此皆化境語也。」這詩中的「跡有但羈棲」即《遠遊》中「迷方著處家」之意。梓州客居情況不詳,但走到哪裡就在哪裡「種藥扶衰病」(亦《遠遊》中句,該詩作於梓州)如故。想到老杜流落他鄉,貧病交加,靠採藥種藥供自己和家人保健,或換錢補貼家用,這也是夠慘的了。其二說: 「天畔登樓眼,隨春入故園。戰場今始定,移柳更能存?厭蜀交遊冷,思吳勝事繁。應須理舟楫,長嘯下荊門。」李白《寄東魯二稚子》:「南風吹歸心,飛墮酒樓前。」又《金鄉送韋八之西京》:「狂風吹我心,西掛咸陽樹。」質言之,這都不過是說想念之極,不勝神往。如果換種說法,說我的心給風颳到我所思念的人的身邊,或我所嚮往的地方,那豈不令人目瞪口呆,驚訝他構思的奇特和表現力的強烈嗎?懂得了李白那兩首詩中的那顆「心」,就懂得這詩中老杜的這雙「眼」了。「心之所至,目亦隨之,故登樓一望,而天畔之眼,遙入故園。因思戰場始定,而故園之柳更存否也?」(王嗣奭語)真是詩人打發他的雙眼遙入故園吊剛剛平定的今戰場去了。轉思北歸暫恐未能,便又作東遊之想。吳越勝事本繁,何況時平年少,回想更增嚮往。蜀中交遊實冷,加之世亂身衰,現狀能不厭煩?設身處地,將心比心,老杜的厭蜀思吳完全可以理解,值得同情。老杜入蜀以來,常想重遊吳越。去歲來梓州,一直在籌劃此事,今見時機成熟,去志更堅了。「長嘯下荊門」,感情色彩強烈,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惡氣! 《春日戲題惱郝使君兄》,是首頗有資料價值的作品: 「使君意氣凌青霄,憶昨歡娛常見招。細馬時鳴金,佳人屢出董嬌饒。東流江水西飛燕,可惜春光不相見。願攜王趙兩紅顏,再騁肌膚如素練。通泉百里近梓州,請公一來開我愁。舞處重看花滿面,樽前還有錦纏頭。」仇兆鰲於《答楊梓州》題下案:「據前有李梓州,後有章梓州,此又有楊梓州,一歲而有三梓州,何更代之速耶!」通泉是梓州屬縣,不當設刺史;此「郝使君」亦不當為梓州刺史(若然,依前詩例當稱郝梓州;且一年四梓州,似無此理),或是辭官或休沐還鄉居於通泉的他州刺史。據詩中所述,此人當是當地富豪,猶如《從事行》中的嚴二別駕一樣。去冬老杜在通泉時,常被郝某邀去參加宴會;席間,郝出其王、趙二姬以歌舞侑酒。今年春暖花開,老杜在梓州偶然憶及當時歡娛情景,因戲題此詩,望郝攜妓來梓州為他開愁解悶。仇兆鰲說:「百里攜妓,勢所不能,亦空想花容而已。故曰『戲』、曰『惱』也。」「細馬時鳴金,佳人屢出董嬌饒」「再騁肌膚如素練」「舞處重看花滿面」……得美而艷,見老杜生活和心理未能免俗的一面。同時所作《數陪李梓州泛江有女樂在諸舫戲為艷曲二首贈李》,也是這樣一類作品。其一說:「上客回空騎,佳人滿近船。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前。玉袖凌風並,金壺隱浪偏。竟將明媚色,偷眼艷陽天。」其二說:「白日移歌袖,青霄近笛床。翠眉縈度曲,雲鬢儼成行。立馬千山暮,回舟一水香。使君自有婦,莫學野鴛鴦。」仇兆鰲說:「唐人《五日觀妓》詩:『眉黛奪將萱草色,紅裙妒殺石榴花。誰道五絲能續命,卻令今日死君家。』此縱情徇欲,少年無賴之談,豈可列於風雅中乎?杜公《陪李梓州泛江》詠諸舫女樂云:『翠眉縈度曲,雲鬢儼成行。』結語則云:『使君自有婦,莫學野鴛鴦。』《姚通泉攜酒泛江》詠彩舟美人云:『笛聲憤怨哀中流,妙舞逶迤夜未休。』結語則云:『人生歡會豈有極,無使霜露沾人衣。』觀此二詩,能發乎情,止乎禮義,樂而有節,可以見公之所養矣。」老杜的這一類詩,至多能見出舊日官僚生活的奢華腐化,和老杜當時交遊之一斑,不可曲為辯解,任意抬高。 這年春天,不知怎的,經梓州或回成都、或歸朝、或下峽的親友也特別多。可能他已動了去蜀之念而未及成行,因此每遇離筵,倍覺傷神:「二月頻送客,東津(3)江欲平。煙花山際重,舟楫浪前輕。淚逐勸杯下,愁連吹笛生。離筵不隔日,那得易為情。」(《泛江送客》) 梓州治郪縣。一天,他在郪城西原餞送李判官、武判官去成都,作《郪城西原送李判官兄武判官弟赴成都府》說: 「憑高送所親,久坐惜芳辰。遠水非無浪,他山自有春。野花隨處發,官柳著行新。天際傷愁別,離筵何太頻!」客中送客,情何以堪?這詩寫得倒也真摯,只是太感傷了。當然這還要看對什麼人,他的《惠義寺送王少尹赴成都得峰字》就不是這樣:「苒苒谷中寺,娟娟林表峰。闌幹上處遠,結構坐來重。騎馬行春徑,衣冠起暮鍾。雲門青寂寂,此別惜相從。」前老杜作《赴青城縣出成都寄陶王二少尹》,惠義寺所送當是那位王少尹。王或因公來梓州,今事畢復返成都。這是官場應酬、即席分韻賦詩之作,無甚可觀,末句微露相偕回成都之意。兜率寺在郪縣城南二里,詳後。 最易觸動老杜心弦的,是送人還京。他的《泛舟送魏十八倉曹還京因寄岑中允參范郎中季明》說: 「遲日深江水,輕舟送別筵。帝鄉愁緒外,春色淚痕邊。見酒須相憶,將詩莫浪傳。若逢岑與范,為報各衰年。」黃鶴以為玄、肅二宗是年三月葬,故有「帝鄉愁緒」「春色淚痕」之句。理解過於狹窄;老杜此時必然感慨萬千,非止於哀悼故君。仇兆鰲說:「公時多傷時語,故囑其莫浪傳以取忌。」甚是。范季明不詳。岑參,上元二年在虢州。寶應元年春,改太子中允,兼殿中侍御史,充關西節度判官。十月,天下兵馬元帥雍王會諸道節度使於陝州,進討史朝義,以岑為掌書記。廣德元年,正月入京,在御史台供職。秋,任祠部員外郎(詳《岑參集校注·岑參年譜》)。這年春,太子中允仍為岑的本職,故稱「中允」。「為報各衰年」,是說請魏將自己年老體弱的情況逐個地告訴岑與范。老杜任左拾遺時,曾與人聯名保薦岑參為右補闕。如今岑參在朝地位已不低,老杜固然會為老友的際遇高興,但相形之下,更顯出自己的蹇剝,這就無怪他要感慨系之了。這種天涯遲暮、傷春惜別的情懷,也同樣強烈地表露在《涪江泛舟送韋班歸京得山字》詩中:「追餞同舟日,傷春一水間。飄零為客久,衰老羨君還。花雜重重樹,雲輕處處山。天涯故人少,更益鬢毛斑。」另一首《送路六侍御入朝》,因為送的是童年老友,情真意摯,寫得就更好:「童稚情親四十年,中間消息兩茫然。更為後會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別筵。不分桃花紅似錦,生憎柳絮白於綿。劍南春色還無賴,觸忤愁人到酒邊。」「不分」,不料。春意愈濃就愈能觸動離人愁思,甚至連酒也排遣不了,於是泄憤於桃花柳絮了。前兩年春天,他寫詩表示怕春怪春惱花(《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江上被花惱不徹」「行步欹危實怕春」,《絕句漫興九首》「無賴春色到江亭」「便教鶯語太丁寧」),也是這意思。李子德說:「一氣滾注,只如說話,而渾成不可及。」此等詩,只須稍加吟詠,自知其妙。又有《送何侍御歸朝》,題下原註:「李梓州泛舟筵上作。」這只是一般應酬,詩也平常:「舟楫諸侯餞,車輿使者歸。山花相映發,水鳥自孤飛。春日垂霜鬢,天隅把繡衣。故人從此去,寥落寸心違。」仇兆鰲以為山花映發,起下繡衣故人,見侍御歸朝之樂;水鳥孤飛,起下霜鬢寸心,見異方作客之窮:興中有比,杜詩善用此法。此解頗佳,見作者針線之密,或有助於初學揣摩技法。 他的《奉送崔都水翁下峽》寫得較有意思:「無數涪江筏(4),鳴橈總發時。別離終不久,宗族忍相遺?白狗黃牛峽,朝雲暮雨祠。所過憑問訊,到日自題詩。」《新唐書·百官志》:「都水監,使者二人,正五品上。掌川澤、津梁、渠堰、陂池之政,總河渠、諸津監署。」仇兆鰲說:「崔為都水使,與公為甥舅,故稱曰翁。下峽,將歸洛陽也。舊注謂歸長安,反紆途矣。公詩『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此可證也。」若首聯確如仇注所解,謂「筏多橈響,從行者眾」,則崔系因公順流而下巡視沿途水利,因此就不存在「歸長安反紆途」的問題。當然,他也很可能由長江轉漢水至襄陽起旱歸洛陽,但總得回長安銷差。不可拘看。《十道志》載白狗峽在歸州(今湖北秭歸),兩崖如削,白石隱起,其狀如狗;黃牛峽在夷陵州(今湖北宜昌市),石色如人牽牛之狀,人黑牛黃。宋玉《高唐賦序》:「旦為朝雲,暮為行雨。」古時或有巫山神女祠。前引《送何侍御歸朝》首聯「舟楫諸侯餞,車輿使者歸」,寫刺史泛舟設宴餞送侍御歸朝場面,很有氣派。這詩首聯寫都水使率眾「鳴橈總發時」情景,就顯得更加神氣了。頷聯上句得到下句的補充,意思才完全,這仍然是流水對:咱們離別不久終會再見的,因為我有親族在京,不忍遺棄,我很快也要下峽還鄉了。《杜臆》:「五、六,紀一路所經。所過有相知,憑翁問訊,雲『到日自題詩』以贈也。」顧註:「將來欲憑此以問安信,何不按日題詩留存手跡乎?」盧註:「張籍《送遠曲》:『願君到處自題名,他日知君從此去。』即末二句意。」仇兆鰲以為後二說太曲,還從《杜臆》為當。顧串講,盧印證,實是一說。此說確太曲,若照此理解,語句則不如張籍二句流暢,有損詩意。前說雖順,惜與本有內在聯繫的頸聯脫節,而另設所謂「相知」作為「問訊」對象,似亦非作者本意。私意《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尾聯連用「巴峽」「巫峽」「襄陽」「洛陽」四地名以見歸心之急,而本詩頸聯「白狗黃牛峽,朝雲暮雨祠」,指的其實只是白狗峽、黃牛峽、巫山神女祠三處,在詩中所起作用也有所不同。老杜入蜀以來,尤其到梓州以後,常思下峽,而沿途勝跡他所心嚮往之、渴望在不久的將來順道一游的,當是這樣一些地方。(「一自《高唐賦》成後」,巫山神女峰於我國古代文士印象之深就不須說了。盛弘之《荊州記》載古歌說:「朝發黃牛,暮宿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李白《上三峽》也說:「三朝上黃牛,三暮行太遲;三朝又三暮,不覺鬢成絲。」黃牛峽也很引人注意。白狗峽與黃牛峽相對成趣,故及之。)於是,他就托下峽的崔翁經過這些勝跡時先代問訊,等他不久到來時再一一題詩。或問:豈得向白狗、黃牛、神女問訊?誰說不能!老杜不是在《重過何氏五首》其一中就曾「問訊東橋竹」(詳第七章第一節),在《送韋郎司直歸成都》中也托韋郎「為問南溪竹」麼?既可問竹,當然更可問山川靈異了。這不過是修辭中常用的擬人手法。從這首詩中可以看出,當時老杜去蜀之計已定,一旦準備就緒,即可成行了。神往之情一如《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但一強烈,一雋永,風味因情境不同而小有差異。頸聯是寬對,又各是句中對;妙手偶得,別饒風致,不覺纖巧。 此外還有《送元二適江左》,但不知是王維《送元二使安西》中的那位元二否。 三 「隨喜給孤園」 這年春天,老杜也常去梓州城邊登臨游賞。 《太平寰宇記》載:牛頭山,在梓州郪縣西南二里,形似牛頭,四面孤絕,俯臨州郭,下有長樂寺,樓閣煙花,為一方勝概。老杜《上牛頭寺》後四句「花濃春寺靜,竹細野池幽。何處啼鶯切,移時獨未休」,即寫此寺「樓閣煙花」勝概,頗清麗。又,《登牛頭山亭子》: 「路出雙林外,亭窺萬井中。江城孤照日,春谷遠含風。兵革身將老,關河信不通。猶殘數行淚,忍對百花叢。」亭子最高,出寺登亭,「憑高道望,故城照日而見其孤,谷含風而覺其遠。世亂無家,止餘數行之淚,忍對此百花叢中乎?傷心甚矣」(仇兆鰲語)。「江城」二句雄健。浦起龍說:「由『孤』字影出『身』字,由『遠』字影出『信』字。要是由身孤信遠,才於寫景處,落得此兩字下也。蓋景情相生,篇法乃融。」又,《望牛頭寺》: 「牛頭見鶴林,梯徑繞幽深。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陰。傳燈無白日,布地有黃金。休作狂歌老,回看不住心。」《涅槃後分》載:佛入涅槃已,東西二雙合為一樹,南北二雙亦合為一,皆垂覆如來,其樹慘然變白。經雲樹色如鶴之白,故名鶴林。《釋迦成道記》:一燈而滅而一燈續。釋書有《傳燈錄》,以燈喻法,謂能破暗。此借指長明燈。《大唐西域記》載:昔有善施長者,拯乏濟貧,哀孤恤老,時號給孤獨。願建精舍,請佛降臨,惟太子逝多(亦譯祗陀)園地爽塏,具以情告。太子戲言,金遍乃賣。善施即出藏金,隨言布地,建立精舍(參看第十二章第四節)。對於這首詩的理解各有不同(5),我認為講得最好的是《讀杜心解》:「解者認題不清,又誤看首句,遂引地誌州南鶴林寺為證,大非也。愚意此詩傍晚出寺,回望而得耳。『鶴林』,即寺旁之林,乃佛門林木通稱也。林深則寺藏,但望鶴林矣。三、四,景愈闊。『天河』,春夜初昏見西隅,故曰『宿殿陰』。五、六,由望而憶及寺中所見,即長明之燈,寶勝之地,而喜其法輪昭煥,境界清華,遂猛然自悔曰:吾何戚戚狂歌為也?回看禪心,何其毫無系著如此也!回望之義瞭然矣。要惟心戀安禪,故爾回望。下四實是上四之根。」平空增添個鶴林寺來解詩是不可靠的。注引地誌所載鶴林寺未詳創建於何時,那麼此寺也可能建於後代,甚至即因「牛頭見鶴林」而命名,猶如揚州以往的竹西亭因杜牧的「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而命名一樣。老杜從上寺到登山頂亭子到下寺回望,各成五律一章,次序井然,此三詩當作於同一天。 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出版的《訪古學詩萬里行》載:「牛頭山在西門外不足半里的地方,我們特意去看了,……此山據說是因山的形狀似牛頭而得名。現在無論人們怎麼指點,我們也看不出像牛頭的樣子。山並不高大,是高六七十米的小山。據杜甫的描寫,當年的牛頭寺是『花濃春寺靜,竹細野池幽』,何等令人嚮往。現在連寺廟的痕跡也看不出來了,只有些菜地果園。靠近縣城的一面山勢幾同壁立,站在上面可以俯視全城,這倒還可以印證杜詩所描寫的『路出雙林外,亭窺萬井中』的真實性。」人世滄桑,千載之後小山古寺的變化自然很大,更不要說其間樹木花鳥的榮枯集散了。錢謙益說:「圖經云:山上無禽鳥棲集,而杜詩有『營啼』之句,則圖經誤也。」除非二者皆作於同時,不然,一見有鶯啼,一見無鳥集,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此膠柱鼓瑟之論,無足取。 牛頭寺附近有兜率寺(6)。《太平寰宇記》載:前瞰郡城,拱揖如畫。侯圭《東山觀音寺記》云:梓州浮圖大小十二,慧義居其北,兜率當其南,牛頭據其西,觀音距其東。《方輿勝覽》載:兜率寺在南山,一名長壽寺,隋開皇中建,即蘇軾詩所謂「牛頭與兜率,雲木郁堆壟」者。王勃《梓州郪縣兜率寺浮圖碑》載:其林泉糾合之勢,山川表里之形,抽紫岩而四絕,疊丹崖而萬變。連溪拒壑,所以控引太虛;蒸雲駕雨,所以盪泄元氣。老杜當時也曾去兜率寺遊覽,作《上兜率寺》說: 「兜率知名寺,真如會法堂。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庾信哀雖久,周顒好不忘。白牛車遠近,且欲上慈航。」「真如」,佛教名詞。佛教認為用語言、思維等表達事物的真相,總不免有所增減,不能恰到好處。要表示其真實,只能用「照那樣子」的「如」字來作形容。《成唯識論》:「真,謂真實,顯非虛妄;如,謂如常,表無變易。謂此真如,於一切位,常如其性,故曰真如。」中國佛教學者,大都將它作為宇宙萬有的本體之稱,與實相、法界等同義。朱註:王勃《梓州郪縣兜率寺浮圖碑》:「兜率寺者,隋開皇中之所建也。」此雲「自齊梁」,疑未詳考。南齊周顒,音詞辯麗,長於佛理,於鐘山西立精舍,清貧寡慾,長年吃素,雖有妻子,獨處山舍。孔稚珪的《北山移文》卻尖銳地指責他是個沽名釣譽的偽君子。《法華經》中載有肥重多力、能駕寶車的大白牛。「慈航」,佛教名詞。佛教認為佛、菩薩以大慈悲救度眾生出生死苦海,有如舟航,故名。這首詩寫得不算好,但可看出老杜當時的思想情況:他像庾信一樣常有鄉關之思,也不是沒有周顒那種奉佛歸隱之想;今來此寺,更欲借佛力以脫離苦海了。唐時儒、釋、道並重,士人一般多受釋、道思想的影響。老杜年輕時曾與學問僧有過交往,多少也懂得點佛學(詳第三章第五節)。如今他身處亂世,日暮途遠,偶生奉佛歸隱之想,也是很自然的事。因此,既無須深責,也不勞褒獎他佛學造詣之深。又,《望兜率寺》寫上寺而眺望的所見所感: 「樹密當山徑,江深隔寺門。霏霏雲氣動,閃閃浪花翻。不復知天大,空餘見佛尊。時應清盥罷,隨喜給孤園。」山路兩旁樹林茂密,寺門前江水深深。霏霏雲氣浮動,閃閃浪花翻滾。樹稠葉密,在這裡不再感到天的大,剩下就只見佛陀為尊了。朱注引闞澤的話說:「孔、老二教,法天制用,不敢違天。佛之設教,諸天奉行,不敢違佛,故佛號人天師。」仇兆鰲說:「到此禪林妙境,不復知天之大,而惟見佛為尊矣,因欲盥手而行,隨處覽勝也。」串講雖通,實未得其旨。又說:「此詩云『不復知天大,空餘見佛尊』,非推尊釋道之大,正言其所見之小耳。」又未免頭巾氣太重。其實這是即景生情的幽默話。老杜來到佛寺,見林木蔥蘢,遮蔽天日,一時興起,不覺因釋之視天與儒、道適反而得此妙語,非徒於詠佛寺甚切,且能見出此禪林幽深恬靜境界,別饒意趣。於此等處,我見到的只是詩人,既非腐儒,又非信士。 一天,梓州李刺史,邀請附近幾州的刺史去惠義寺登臨遊覽。老杜也去了,作《陪李梓州王閬州蘇遂州李果州四使君登惠義寺》說: 「春日無人境,虛空不住天。鶯花隨世界,樓閣倚山巔。遲暮身何得,登臨意惘然。誰能解金印,瀟灑共安禪?」春日偕行,來此無人之境、空曠之地,見大千世界鶯花正盛,山頂岧嶢樓閣迥倚,顧念暮年身世無憑,登山臨水反添愁思;但不知諸位使君,又有誰能舍富貴而同我來此安禪?(7)這正足以說明他的想出家,不過是企圖藉此非非之想以排遣他因身世不幸而生出的無窮煩惱,哪能信以為真?這種他明知不可能實現的非非之想,從情緒上看也許可以說是真實的,但從理智上、從行動上看,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要知道,他當時心中經常盤算並積極籌劃的,決不是出家而是出峽啊!仇注引《杜臆》說:「公以作客之窮,真有學佛之想,故後詩屢及之。」(今本無)指出「窮」與「想」的關係甚是,惜猶未知其「真」中有不真。浦起龍說:「『誰能解印』,非笑之,亦非勸之,正見世網難脫。借四君以解己,仍自嘆不能洒然相就也。」庶幾得之。同時所作《甘(柑)園》說:「結子偏邊使,開籠近至尊。後於桃李熟,終得獻金門。」你看,他不是還在妄想自己有朝一日得近「天顏」、大器晚成麼? 四 旅遊頻繁的春天 這年春夏間,老杜曾間離梓州,暫住閬州、鹽亭、綿州、漢州、涪城等地。因記載不詳,聊據舊編,參以己意,贅述於後。 閬州治所在今四川閬中縣,在梓州東北。從梓州去閬州,雖可乘船順涪江而下至今合川,轉嘉陵江溯流而上,但較遠,若乘船順涪江至今射洪金華鎮,轉涪江支流梓潼河溯流而上到鹽亭縣起旱而往則甚近。《九域志》載:閬州西至梓州二百二十里。這當純以旱路計算。走段水路可能稍遠一些。案老杜《倚杖》題下原註:「鹽亭縣作。」中有「山縣早休市,江橋春聚船」,知梓潼河起碼從鹽亭以下一段可通航。姑從顧注訂《題郪原郭三十二明府茅屋壁》為「廣德元年從梓州往閬州時作」(8),知行前曾與郪縣郭令於其所居西原(9)茅屋話別,並作此詩題壁,而此行系取水道往巴東,時在春季:「江頭且繫船,為爾獨相憐。……春青彭澤田。……別後巴東路,逢人問幾賢?」前述老杜曾陪李梓州、王閬州等四使君登臨惠義寺,因而得以結識王閬州。王不久當回本州。老杜去閬州,當應王邀請。 路過鹽亭縣(今四川鹽亭),老杜以詩代簡寄該縣官紳嚴氏諸兄弟說:「馬首見鹽亭,高山擁縣青。雲溪花淡淡,春郭水泠泠。全蜀多名士,嚴家聚德星。長歌意無極,好為老夫聽。」(《行次鹽亭縣聊題四韻奉簡嚴遂州蓬州兩使君咨議諸昆季》)遂州(今四川遂寧縣)、蓬州(故治在今四川儀隴縣東南六十里)兩位嚴刺史不詳。據《陪李梓州王閬州蘇遂州李果州四使君登惠義寺》,知遂州當時的刺史姓蘇。此嚴遂州刺史現在老家,也不可能是剛上任的,當是致仕還鄉的前「遂州」。顧注以為「咨議諸昆季蓋嚴震及礪也」。嚴震(七二四—七九九),字遐聞,梓州鹽亭人。世為田家,以財雄於鄉里。至德、乾元年間,他屢出家財資助邊防軍,授州長史、王府咨議參軍。後得東川節度判官韋收推薦,節度使嚴武任命他為合川長史。及嚴武移西川,署為押衙,改恆王府司馬。嚴武卒,乃罷歸。山南西道節度使表為鳳州刺史,以母喪解職。起複本官,仍充興、鳳兩州團練使,好興利除害,有政績,封鄖國公。治鳳十四年,遷山南西道節度使。朱泚反,迎德宗退避梁州(今陝西漢中),護駕有功,加檢校戶部尚書、馮翊郡王,實封二百戶。帝將還京,加檢校尚書左僕射。詔改梁州為興元府,即用嚴震為尹,如實封二百戶。久之,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嚴礪是嚴震族人,性輕躁,多奸謀,累官至山南西道節度使,在位貪殘,士民不堪其苦。元和四年(八〇九)卒。卒後御史元稹奉使兩川,彈劾他在任期間贓罪數十萬。嚴礪曾經受到嚴震的提拔和推薦,但他們的為人和結局則迥異。這都是後話。當老杜過鹽亭投詩時,嚴震虛歲四十,嚴礪的年紀可能還要小一些。詩中「咨議」指嚴震無疑,如嚴礪包括在「諸昆季」之內,則二人當是族兄弟。論齒爵題中宜置二人於末尾。無論老杜同嚴震以前熟識與否,考慮到他們都跟嚴武有舊,因此在此詩所投贈的諸嚴中,老杜對嚴震的情誼自會有所不同。嚴震無詩作流傳,僅《全唐詩·諧謔二》收錄他與其中表《聞鹿鳴互謔》四語。據說他家靠近釜戴山,只要聽到有鹿叫,嚴家必定要死一口人。一日忽聞鹿鳴,適有中表在座,他們就互相開玩笑說:「釜戴山中鹿又鳴(中表),此際多應到表兄(震)。表兄不是嚴家子,合是三兄與四兄(中表)。」《太平寰宇記》載,嚴震及弟礪墓在負(釜)戴山下,去縣西一里。可知:負戴山系其祖塋所在地,故爾生出聞負戴山鹿鳴嚴家即有人死的迷信說法;負戴山去縣西一里,嚴氏本宅既在山邊,亦當在縣西不遠。《太平寰宇記》又載:鹽亭縣,因井為名。負戴山在縣西一里,高二里,自劍門南來,過劍州,入當縣,龍盤虎踞,起伏四百餘里,至此卻蹲。山有飛龍泉,噴下南流,入梓潼江。水色清泠,其味甘美,時以為瓊漿水。「馬首見鹽亭,高山擁縣青。雲溪花淡淡,春郭水泠泠」,即寫此溪山春日、水清花淡景色。邵子湘評:「起手軒豁。」《異苑》載:陳仲弓與諸子侄造荀季和父子,於時德星聚,太史奏五百里內有賢人聚。「嚴家聚德星」即用此典稱頌嚴氏諸叔侄與前來赴會者。後四句意謂:蜀中地靈人傑,名士眾多,若貴府星聚一堂,容我廁身其間,則請聽老夫為諸公反覆長吟此詩,以表無限景慕之意。不過是要當地豪紳設宴作會接待自己,卻有這麼多窮講究!老杜長年在外打秋風,門檻越來越精了。這也是書讀得多、會寫詩的好處。誰說「萬言不值一杯水」呢?可笑亦復可憐! 還有首《倚杖》詩,也是在「鹽亭縣作」(題下原注):「看花雖郭內,倚杖即溪邊。山縣早休市,江橋春聚船。狎鷗輕白浪,歸雁喜青天。物色兼生意,淒涼憶去年。」據首聯,老杜行次鹽亭時當暫寓城中。郭內看花,溪邊漫步。山縣民風淳樸,店鋪很早就打烊了;春江水漲,橋邊聚集著不少船隻。嬉水的沙鷗不怕白浪,北歸的大雁最喜青天。滿眼物色生意盎然,不知怎的我卻回憶起去年因避亂來此州(10)的淒涼情景。——淡淡的旅愁同春天裡的喜悅交織在一起,狀山縣風光而見民俗,猶如一幅成功的水彩畫,輕描淡寫,卻能給人以明麗的印象,很感動人。 到了閬州,他作《雙燕》說:「旅食驚雙燕,銜泥入此堂。應同避燥濕,且復過炎涼。養子風塵際,來時道路長。今秋天地在,吾亦離殊方。」憐燕實自憐。「句句說燕,卻句句自慨,皆與『旅食』二字相關。」(仇兆鰲語)詩人在棄官離華州赴秦州前夕所作《立秋後題》中,嘆息秋燕亦如客子,不久將離此而去:「秋燕已如客」。如今既已決計離蜀,滿以為不久即可成行,所以又借燕表去志:「今秋天地在,吾亦離殊方。」誰知事與願違,不但「今秋」,甚至這幾年老杜一家仍在巴山蜀水間繼續漂泊呢! 一天,他在閬州江亭(11)餞送眉州別駕辛升之,作《江亭送眉州辛別駕昇之得蕪字》說:「柳影含雲幕,江波近酒壺。異方驚會面,終宴惜征途。沙晚低風蝶,天晴喜浴鳧。別離傷老大,意緒日荒蕪。」送往迎來的一般應酬,不一定能寫出好詩來;寫不出好詩,推說是老大傷別、意緒荒蕪所致,搜索枯腸,居然翻出丁點兒詩意,真難為了老杜。「終宴惜征途」,小有意思,但遜王維「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遠甚。 老杜在閬州沒待多久就回梓州去了。接著,他因為送辛員外又去了趟綿州(治所在今四川綿陽東)。據其《惠義寺園送辛員外》:「朱櫻此日垂朱實,郭外誰家負郭田。萬里相逢貪握手,高才仰望足離筵」,《又送》:「雙峰寂寂對春台,萬竹青青照客杯。細草留連侵坐軟,殘花悵望近人開。同舟昨日何由得?並馬今朝未擬回。直到綿州始分首,江邊樹里共誰來」,知:(一)辛員外從涪江下游乘船來梓州,稍事應酬之後,即騎馬由陸路去綿州,時在春末(12)。(二)辛是老杜知交,中原分手,暌隔多年,不意相逢於「萬里」之外的梓州,不忍遽別,就不辭勞苦,「並馬」相伴,一直把他送到綿州(13)。「同舟」一聯是說:昨日你從水路來,可惜未能同你一起坐船;今朝我將伴你並馬而行,不想回去了。《杜臆》說:「前日曾與員外為泛舟之游,今不可得矣。」似非作者原意。此詩亦小有情致。 到綿州值宿雨江漲,作《巴西驛亭觀江漲呈竇十五使君二首》,其一說: 「宿雨南江漲,波濤亂遠峰。孤亭凌噴薄,萬井逼舂容。霄漢愁高鳥,泥沙困老龍。天邊同客舍,攜我豁心胸。」綿州、閬州皆稱巴西(詳仇注)。楊德周說:「綿州地誌:巴字水在綿州治西四里,涪水自北經城西,析而為二,安水自東迤邐繞城東南,匯於芙溪。每江漲,登山望之,點畫天然,甚肖也。芙蓉溪,即杜東津觀打魚處。」老杜去年來綿州是住在涪水東津的驛館裡。「驛亭」即驛館。看起來,這次又住進這個老地方了(詳第十四章第四節)。仇兆鰲說:「按首章曰『天邊同客舍』,末章曰『同是一浮萍』,竇使君蓋寄跡於綿州者。黃鶴疑為綿州刺史繼杜使君之任者,誤矣。《杜臆》因『關心小剡縣』句,謂竇必官於剡,亦鑿矣。」兩個寓公,閒來無事,見東津水漲,就置酒於亭台觀賞。連宵大雨,南江水漲了。洪峰與遠峰相混,往往不易分辨。孤亭凌駕於噴薄的激流之上,所有的城鎮村莊都遭到波濤衝擊之聲的威脅。霄漢高飛的鳥也在發愁,泥沙翻騰連老龍都困頓不堪。您這位天邊同住一個客舍的先生,領我來此觀賞,使我的心胸豁然開朗了。其二說: 「轉驚波作惡,即恐岸隨流。賴有杯中物,還同海上鷗。關心小郯縣,傍眼見揚州。為接情人飲,朝來減片愁。」見波浪這麼險惡,真怕兩岸也隨洪流而去。幸虧喝了酒忘了淪溺之憂,心情不覺輕鬆得像不畏汪洋水勢的海鷗一樣。我早年去過吳越,剡縣(今浙江嵊縣)近海,揚州南邊浩瀚的揚子江連海,如今對此江漲奇觀,我仿佛又回到那些地方了。正由於有您這樣的知心人在一起喝酒,今兒個我的愁已減了一些。仇兆鰲說:「公詠江漲詩,前後三見。初雲『細動迎風燕,輕搖濯浪鷗』,此狀江流平滿之景。繼雲『大聲吹地轉,高浪蹴天浮』,此狀江水洶湧之勢。兩者工力悉敵。其雲『魚鱉為人得,蛟龍不自謀』,語稍近直,不如『霄漢愁高鳥,泥沙困老龍』,尤為警拔。」老杜詠江漲(仇用以指蜀中之水)、水漲之作前後不止三見,而且都寫得渾成有力,當賞其全豹,不宜摘句(參閱第八章第四節,第十三章第二節、第八節等)。傍晚雨停水退,恐懼消除,旅愁復起,老杜又作詩贈竇說: 「向晚波微綠,連空岸卻青。日兼春有暮,愁與醉無醒。漂泊猶杯酒,踟躕此驛亭。相看萬里外,同是一浮萍。」(《又呈竇使君》)傍晚渾濁的水微微變清,連空的大水下退,堤岸重新又露出一痕綠色。白日和春天都有暮啊,愁和醉可沒有醒的時候。漂泊在外總離不開這杯酒,待要離開這驛亭時心裡又有點遲疑。你我流浪在萬里之外,同是那水上漂蕩的浮萍! 綿州離成都不到二百里,漢州(今四川廣漢縣)在二者之間而偏近於成都,綿州到漢州不到兩日的路程。從這三首觀江漲詩看,老杜這次重來綿州意有不適,想不久即像浮萍一樣漂到漢州去了。 漢州是房琯不久前的任所。《舊唐書·房琯傳》載:乾元元年六月房琯貶邠州刺史。二年六月拜太子賓客,上元元年四月,改禮部尚書,尋出為晉州刺史;八月改漢州刺史。寶應二年(即廣德元年)四月拜特進刑部尚書。老杜來漢州後作《陪王漢州留杜綿州泛房公西湖》說: 「舊相恩追後,春池賞不稀。闕庭分未到,舟楫有光輝。豉化蓴絲熟,刀鳴鱠縷飛。使君雙皂蓋,灘淺正相依。」據第二句,知老杜來漢州未出春季。仇兆鰲說:「今按《唐書》謂召琯在寶應二年之夏,是即廣德元年也。其雲夏召,恐誤。據此詩,春末蓋已赴召矣。」甚是。方誌載房公湖又名西湖,上元元年八月房琯初來此地做刺史時就開始鑿湖。房琯現僅存詩一首,即《題漢州西湖》:「高流纏峻隅,城下緬丘墟。決渠信浩蕩,潭島成江湖。結宇依回渚,水中信可居。三伏氣不蒸,四達暑自徂。同人千里駕,鄰國五馬車。月出共登舟,風生隨所如。舉麾指極浦,欲極更盤紆。繚繞各殊致,夜盡情有餘。遭亂意不開,即理還暫祛。安得長晤語,使我憂更除。」詩不甚佳,卻多少可見西湖風貌和房琯當時在這裡的生活側面。這湖是鑿城下丘墟、開渠引入高處溪水而成。四周堤岸迂迴曲折,中堆小島築室供休憩登臨,甚至三伏天也很涼爽。要是有朋友從遠方來,有官員從鄰州來,主人往往在明月之夜伴客登舟,隨風飄蕩,盡興遨遊。看起來這倒是個消夏的好去處!史載房琯少好學,風儀沉整,性好隱遁,曾居陸渾伊陽山,讀書十餘年,不涉世事。開元中任虢州盧氏令,王維曾作詩相贈說:「達人無不可,忘己愛蒼生。豈復小千室,弦歌在兩楹。……秋山一何淨,蒼翠臨寒城。視事兼偃臥,對書不簪纓。蕭條人吏疏,鳥雀下空庭。」(《贈房盧氏琯》)「琯有遠器」而「性好隱遁」的風神可見。他初入仕途時尚且如此瀟灑閒適,那麼,當遭到重大政治打擊之後,心情抑鬱之時(他說「遭亂意不開」,話中是有潛台詞的。「遭亂」固然使他「意不開」,但他之所以「意不開」,尚另有更重大的原因在。《新唐書·房琯傳贊》:「夫名盛則責望備,實不副則訾咎深。使琯遭時承平,從容帷幄,不失為名宰。而倉卒濟難,事敗隙生,陷於浮虛比周之罪,名之為累也,戒哉!」這大概多少接近那潛台詞的意思吧?),就無怪他會設法開闢這樣一處湖山勝境,供他游賞,正如他自己所說,「使我憂更除」了。房琯來漢州到離去的這段時期,老杜正在離漢州不遠的成都、梓州和綿州。他曾坐房黨貶官,也許出於政治上的考慮,為了避嫌疑,當房琯再次從朝中出為晉州改漢州刺史後,他始終沒去看望過他。如今他來了,而房琯又去了。因此,當他陪新任漢州王刺史留綿州杜刺史泛房琯在這裡開闢並常來游賞的西湖時,就不能沒有感觸了。浦起龍說:「湖為房公舊跡,而房又公之知己,篇中自宜首及。然現在同泛者,新使君也,此中卻分賓主。看其落筆斟酌,言言得體。首提『舊相』,遙為房賀也,卻是遞下語。次句,則歸美使君,能增輝前政矣。三、四分頂,著到自身,言隨朝則無分,而陪宴實有光。兩邊氣誼俱見,筆復側注。五、六,又即以房湖物產作王宴鋪排,更能融洽入化。結聯恰好就宴上收合使君,而曰『雙皂蓋』,則不漏綿州,曰『正相依』,則仍琯陪泛,洵是規重矩疊。」(14)應酬之作,須面面俱到,何況主客都是地位不低的州刺史,豈可冷落他們?浦起龍指出這詩「落筆斟酌,言言得體」,並加以具體解釋,可謂得其用心。但是,我們讀了這詩,還是會清楚地感到詩人的感情是偏在房琯一邊的。所以李子德說:「感慨流連,當得之言外。」要是房琯還在這裡,能同他一起乘船游湖該有多好!如今他已登程赴召,要是能有幸相伴還京,那更是連做夢也不敢想的啊!兩俱不能,感傷何似!轉念「舊相」終得「恩追」,又不覺轉悲為喜了!仇兆鰲說:「或將上四句全主房湖說者,曰『恩追』,曰『未到』,曰『光輝』,為知己之感,故三致意焉。但此詩本為王、杜泛湖而作,不應多敘房事也。」「上四句全主房湖」之說其實不錯,仇氏所論未免過迂。 老杜在漢州沒住幾天,卻寫了好幾首與房公湖有關的詩。難道這湖真那麼美,真把他迷住了麼?我看並不是這樣(因為在這些詩中很少有讚美房湖景物的描寫),而主要是愛屋及烏的緣故。 一天,主人把房琯在這裡時養著的一群鵝送給了他,他很高興,作《得房公池鵝》說: 「房相西池鵝一群,眠沙泛浦白於雲。鳳凰池上應回首,為報籠隨王右軍。」《法書要錄》載:王羲之性好鵝,山陰曇村有道士養好鵝十餘,王往求市易。道士說:「府君若能自屈書《道德經》各兩章,便合群以奉。」羲之住半日,為寫畢,籠鵝而歸。老杜從小練字:「九齡書大字」,善書法,故自比「王右軍」。房曾在中書,故用「鳳凰池」。房相在西池養的這群鵝,眠沙泛浦,比白雲還白,真美啊!他赴召還京後又該回到鳳凰池上去了,他還是會想到這群白鵝的,那麼請您代為報告他:那群鵝已被王右軍藏在籠子裡帶走了,就請放心吧!——主人(當然只能是現任漢州王刺史)奉送群鵝,客人寫詩答謝,無論老杜籠鵝而歸與否,他愛「房」及「鵝」之情仍可從這一戲作中窺見。他還有首《舟前小鵝兒》說: 「鵝兒黃似酒,對酒愛新鵝。引頸嗔船逼,無行亂眼多。翅開遭宿雨,力小困滄波。客散層城暮,狐狸奈若何!」題下原註:「漢州城西北角官池作。」官池,即房公池,也就是房公湖。楊倫說:「末二亦寓愛屋及烏意。」可見老杜對房琯感情之深。《方輿勝覽》載鵝黃乃漢州酒名,蜀中無能及者。「引頸」二句寫鵝雛稚態傳神。南方春末已有鵝雛了。 又有《官池春雁二首》:「自古稻粱多不足,至今亂為群。且休悵望看春水,更恐歸飛隔暮雲。」「青春欲盡急還鄉,紫塞寧論尚有霜?翅在雲天終不遠,力微矰繳絕須防。」楊倫說:「二詩舊解作自比,詳其語意似是為房公,言欲其早退以為善全之計,蓋救時雖急,正惟恐復遭讒妒也。」私意其一當從舊解,其二宜采楊說。《杜臆》:「《月令》,孟春之月,候雁北矣。『青春欲盡』必有誤;且春盡安得『有霜』?恐是『易盡』。」老杜初春從未來過漢州,既曰「官池」,當為此次春末來漢州游官池有感而作。春末豈有候雁仍留此間而未北翔?王氏疑有誤,不為無因;但改字則可不必。唯一合理的解釋是,這是一群剪掉翅翎養在官池中供觀賞的大雁。詩人見其春末猶未北歸,便從而引出這許多感慨來了:自古以來,稻粱多是不足的,何況如今還有成群結隊亂鬨鬨的之類來爭食呢!你們且別悵然若失地凝視著春水出神了,就算你們眼下真走得成,只恐怕暮雲遙隔最後也到不了家。——這雁豈不是詩人的自我寫照?他為雁,其實也是為自己的下峽還鄉在擔心啊!「更恐歸飛隔暮雲」,這擔心,對他自己來說,終於不可避免地成為了事實,這真是莫大的不幸,莫大的悲哀!自己是官池羈雁,那麼,赴召在途的房琯該是「急還鄉」的歸飛之雁了。《古今注》:「秦所築長城,土色皆紫,漢亦然,故云紫塞焉。」又:「雁自河北渡江南,瘦瘠能高飛,不畏矰繳。江南沃饒,每至還河北,體肥不能高飛,恐為虞人所獲,嘗銜長蘆可數寸,以防矰繳。」紫塞天寒,此時恐尚有霜;既然急於北歸,也就不管這許多了。只要翅膀在,雲天再遠總是能到達的;怕就怕氣力微弱,可千萬要提防矰繳啊!——謂此「是為房公」而發,似較「自比」說近實。 一次老杜在這房公西湖乘船游賞,新署梓州刺史楊某經此往東川上任,聽說他在這裡,來找他,沒找到,後來老杜就作《答楊梓州》(15)說: 「悶到房公池水頭,坐逢楊子鎮東州。卻向青溪不相見,回船應載阿戎游。」據房琯《題漢州西湖》:「高流纏峻隅,城下緬丘墟。決渠信浩蕩,潭島成江湖。……舉麾指極浦,欲極更盤紆」,知此湖堤岸迂迴曲折,經「浩蕩」的引水渠,還可與「高流」相通。「高流」,地勢較高的溪流,當即《答楊梓州》中所說的「青溪」。老杜悶來游湖,原來已順著彎彎曲曲的堤岸轉向湖外的青溪中去了,難怪楊梓州怎麼也找不到他。仇註:「阿戎指梓州之侄。《晉書》:阮籍謂王渾曰:『與卿語,不如與阿戎談。』阿戎,渾子戎也。」「阿戎」怎麼是「指梓州之侄」?當指其子才對。作此詩時既已得知楊某來了,那麼,為什麼「回船應載阿戎游」,而不把他也載去游游呢?是不是楊刺史見找不到老杜,就急著先去梓州上任,只留下兒子向老杜致意呢?「此只如一首短札耳」(仇兆鰲語),短札敘事簡約,往往只通訊雙方彼此明白,局外人則不盡瞭然;短札而兼韻語,索解尤難。關於這首詩,我倒有另外一種想法,姑妄言之。案:晉宋間人多謂從弟為阿戎,至唐猶然。杜位是老杜族弟,他的《杜位宅守歲》就稱杜位為阿戎:「守歲阿戎家」(詳第六章注〈8〉),但不知能稱妻從弟為「阿戎」否?若然,此楊梓州或為楊氏夫人的從弟,而末二句解釋起來就不須拐彎了:剛才你來找我,我恰好划船到青溪去了,所以沒碰見;現在見到了,那麼就讓迴轉船頭載著你老弟再去游游吧!這樣一來,這就不再是一首答「楊當有來漢相約同游之說」(楊倫語)的短札,而是當面的即興之作了。 他有首《漢川王大錄事宅作》,舊注以為「漢川」或「漢州」之訛,當作於這次來漢州時。詩說: 「南溪老病客,相見下肩輿。近發看烏帽,催蓴煮白魚。宅中平岸水,身外滿床書。憶爾才名叔,含淒意有餘。」一天,老杜坐著轎子去王錄事家做客。主人戴著烏帽出來迎接,又催促下面趕快燒了蓴菜白魚盛情款待。宅中可望見外邊春水平岸,書卷堆滿床頭,委實是個幽靜、高雅的去處。老杜與主人那位頗著才名的叔父有舊,想其人已故(16),思之不禁含淒悲悼。 老杜出來這幾天,一直沒得到梓州幕府諸位郎官的音訊,就以詩代簡,責怪他們說: 「幕下郎官安隱無?從來不奉一行書。固知貧病人須棄,能使韋郎跡也疏。」(《投簡梓州幕府兼簡韋十郎官》)諸位郎官近來可好?自從分別以來,我還沒接到你們的一行書信呢。我本來知道,像我這樣既貧且病,人們都會嫌棄的,這就使得韋郎官你也對我生疏起來了。——我猜想,「投簡」之後,韋十和諸郎官必然回信表示歡迎,詩人不久當離漢州回梓州去了。 歸途經涪城縣,登覽了城邊的香積寺,作《涪城縣香積寺官閣》說: 「寺下春江深不流,山腰官閣迥添愁。含風翠壁孤雲細,背日丹楓萬木稠。小院迴廊春寂寂,浴鳧飛鷺晚悠悠。諸天合在藤蘿外,昏黑應須到上頭。」涪城縣,南朝梁置,唐屬綿州(17),治所在今四川三台西北五十五里,元朝併入郪縣。香積山在涪城縣東南三里,北枕涪江,寺當在其上。仇註:「長安亦有香積寺,題故加涪城縣以別之。」這詩也可能作於前不久送辛員外去綿州途經此地時。但考慮到當時辛行色匆匆,不遑登覽,且詩寫獨游情景,姑且訂為回程之作。春江之水哪會不流?只是這一段是潭不是灘,水流緩慢不覺其流而已。這樣,不僅見「春江」之「深」,且能烘托山寺幽深險阻之境。官閣在山腰,旁臨深淵,而山頂佛寺又相隔很遠,走在這裡就難免發愁。青翠的峭壁上輕風將孤雲吹散成細細的一縷一縷,成千上萬株稠密的楓樹背著夕陽給映得通紅(18)。官閣中小院迴廊春光寂寂;江面上野鴨子戲水,白鷺鷥飛翔,傍晚景色悠悠。佛書有三界諸天,自欲界以上皆曰諸天。那山頂佛寺,不,那就是諸天啊,該在藤蘿以外吧?我想天黑時我一定能爬到上頭的。——如果老杜這次真是一人獨游,天這麼晚,恐怕不一定上去了。 五 客中雜感 回到梓州,老杜又重新打點起他攜眷下峽的事來了。當時他新結識的一位朋友——合州祁錄事要回合州去,他想合州(治所在今四川合川縣)是涪江和嘉陵江合流處,正是他下峽必經之地,就寫了首詩為祁錄事送行,並藉此向該州蘇刺史打個招呼,告訴他不久東下過境時將趨前拜會: 「前者途中一相見,人事經年記君面。後生相勸何寂寥,君有長才不貧賤。君今起舵春江流,余亦沙邊具小舟。幸為達書賢府主,江花未盡會江樓。」(《短歌行送祁錄事歸合州因寄蘇使君》)申涵光說:「此老固記一不記十者,得令經年記面,亦非易事。」祁君能得老杜如此垂青,想殊不俗。祁將起舵,己亦具舟;與府主預定相會時地,他離蜀的準備想已做得差不多了。然而終未成行,未知何故? 未能東下,往往西憶草堂。他的《送韋郎司直歸成都》,就流露出這深深的情意。 「竄身來蜀地,同病得韋郎。天下兵戈滿,江邊歲月長。別筵花欲暮,春日鬢俱蒼。為問南溪竹,抽梢合過牆。」意猶未盡,又加注於尾聯之後說:「余草堂在成都西郭。」足見思念的殷切。稍後所作《送竇九歸成都》「我有浣花竹,題詩須一行」,亦此意。洪邁說:「陶淵明《問來使》詩云:『爾從山中來,早晚發天目。我屋南窗下,今生幾叢菊?薔薇葉已抽,秋蘭氣當馥。歸去來山中,山中酒應熟。』諸集中皆不載,惟晁文元家本有之。蓋天目疑非陶居處,然李太白云:『陶令歸去來,田家酒應熟。』乃用此爾。王摩詰詩云:『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杜公《送韋郎司直歸成都》云:『為問南溪竹,抽梢合過牆。』……王介甫云:『道人北山來,問松我東岡。舉手指屋脊,雲今如許長。』古今詩人懷想故居,形之篇詠,必以松竹梅菊為比興,諸此句皆是也。」(《容齋五筆》) 鬱積的感情猶如地底的「承壓水」,只要冒出了一罅清水,何愁不湧現一口噴泉?老杜因韋郎歸成都而勾引起懷想故居的一縷柔情,在《寄題江外草堂》中已形成一股充沛的感情「噴泉」了: 「我生性放誕,雅欲逃自然。嗜酒愛風竹,卜居必林泉。遭亂到蜀江,臥痾遣所便。誅茅初一畝,廣地方連延。經營上元始,斷手寶應年。敢謀土木麗,自覺面勢堅。台亭隨高下,敞豁當清川。惟有會心侶,數能同釣船。干戈未偃息,安得酣歌眠?蛟龍無定窟,黃鵠摩蒼天。古來賢達士,寧受外物牽?顧惟魯鈍姿,豈識悔吝先?偶攜老妻去,慘澹凌風煙。事跡無固必,幽貞愧雙全。此念四小松,蔓草易拘纏。霜骨不堪長,永為鄰里憐。」據題下原注「梓州作,寄成都故居」,知此詩是客寓梓州時思念浣花草堂之作。老杜想結茅歸隱已非一日:他旅食京華,初訪何園,見東鄰僻靜,曾轉過賣書買屋、來此隱居的念頭;重遊時又提到「沾微祿」「買薄田」、歸山退隱的打算;此外在《渼陂西南台》中再一次表露出隱遁江湖之志。雖然當時由於主客觀條件都不成熟,他的歸隱並未成為事實,但也不能認為這不過是隨便說說、自命風雅的清淡話(詳第七章第一節、第三節)。至於他後來往西枝村尋置草堂地不得,以及擬卜居西谷,那就不再是空談而是見諸行動的事了。邊境不平靖,生計無著落,老杜想在秦州、同谷求田問舍的打算雖然落了空,但隨後來到成都,相形之下,天時、地利、人和各方麵條件較以往任何時期都好,他卜居築室之役就勢在必行了。對老杜「非無江海志,蕭灑送日月」一面前後發展情況稍做回顧,再來看《寄題江外草堂》首四句所述卜築草堂之由:「我生性放誕,雅欲逃自然。嗜酒愛風竹,卜居必林泉」,就會覺得這倒是他的真心話,不僅「可想名士風流」,也可見其夙願終酬的莫大喜悅。「經營上元始(七六〇)」,季春便落成,「頻來語燕定新巢」(《堂成》),必然是一開年就動工,正屋落成即遷入。「斷手寶應年(七六二)」,也就是說草堂的營建,從動工三年來,時斷時續,一直到去年七月他離此外出時才中止。王嗣奭說:「『台亭隨高下,敞豁當清川』,結構殊不草草,至今可想。」結構殊不草草,房子蓋得堅固而樸實,見詩人胸次,是「野老」本色。今日重建的草堂,布局精巧,土木富麗,自成名園;可惜同有關杜詩所談到和讀者所想像的故居風貌相去較遠,是為美中不足。老杜好容易慘澹經營了這樣一個「殊不草草」的棲身處,其奈干戈不息,無處可得安居,不久徐知道叛亂,他只得又攜眷避地梓州。想到古來賢達之士,不受外物牽制而高蹈出世,他真後悔「未能先幾引去」,並為自己的輾轉道路、難保幽貞而深感愧怍。羈旅愁苦,倍思草堂,卻陡然借念四小松以收束全篇,不僅具體、真切,感人至深,且富寓意,見詩人心境。彼四小松受蔓草拘纏而「露骨不堪長」,這豈不是詩人受外物牽而「幽貞愧雙全」的形象寫照麼?洪邁謂此詩末四句可見一時之懷抱,甚是。老杜入蜀以來詠江漲多借魚龍描狀,如「竟日蛟龍喜,盤渦與岸回」(《梅雨》)、「魚鱉為人得,蛟龍不自謀」(《江漲》)、「霄漢愁高鳥,泥沙困老龍」(《巴西驛亭觀江漲呈竇十五使君二首》其一)等。此詩「蛟龍無定窟,黃鵠摩蒼天」的字面意思亦如「霄漢」二句,所不同的是後者為賦,而前者為比興,即非徑詠江漲,不過以江漲時的蛟龍、黃鵠自況蜀亂中的流離失所而已。出語頗豪邁,實極悲涼,有英雄末路之嘆。浦起龍以為「蛟龍」四句言「賢達」之高超,雖亦可通,但考慮到龍無定窟、黃鵠盤空終非達士幽棲之象,且「古來」二句與「顧惟」二句對舉,意自完備,而「干戈」二句若無「蛟龍」二句作為補充則嫌太禿,因此仍以仇兆鰲的如下解釋為是:「各四句轉意。言避亂播遷,如蛟龍黃鵠之縱游。」 這年春天,以梓州為中心,輾轉各地,夠老杜折騰的了。自從春末回到梓州,整個夏天他似乎沒再到別處去。他寫過一首《陪章留後侍御宴南樓得風字》詩,黃鶴認為:寶應元年及廣德元年春,守梓州者乃李使君。是年夏,守梓州乃章侍御。此當是廣德元年夏作。詩說: 「絕域長夏晚,茲樓清宴同。朝廷燒棧北,鼓角漏天東。屢食將軍第,仍騎御史驄。本無丹灶術,那免白頭翁?寇盜狂歌外,形骸痛飲中。野雲低度水,檐雨細隨風。出號江城黑,題詩蠟炬紅。此身醒復醉,不擬哭途窮。」章侍御是章彝。章彝事跡不詳。《舊唐書·嚴武傳》載:「(武)前後在蜀累年,肆志逞欲,恣行猛政。梓州刺史章彝,初為武判官;及是,小不副意,赴成都,杖殺之。由是威震一方。」章彝的遭杖殺,在明年(廣德二年,七六四)二月嚴武再鎮蜀時。章彝「初為武判官」,當是嚴武前為東川節度使時事。杜集諸注家多認為:前年(上元二年,七六一)年底,嚴武權令兩川都節制。去年(寶應元年,七六二)六月,嚴武被召還朝,西川節度高適代之,東川節度虛懸,以章彝為留後。至廣德二年(七六四)正月,東西兩川始合為一道,以嚴武為節度(詳第十四章第二節)。這些看法基本上是正確的。東川節度使府駐梓州。據詩中「屢食將軍第,仍騎御史驄」二句,可見老杜這兩年在梓州與章彝早就有來往,而且還受到章彝的優待。今年入夏以來集中涉及章彝的詩甚多,或稱之為「留後侍御」,或「留後」,或「梓州」,或「使君」,總之不外乎《冬狩行》原注「時梓州刺史章彝兼侍御史留後東川」所記章彝的本兼各職。留後、侍御的職位當在他出任梓州刺史之前已經有了,只是一為留守官,一為虛銜,在州里地位不算最顯要,因此,當實授刺史後,他才正式出面開展起各種盛大的官場應酬活動來了。這也許是此前老杜詩中之所以沒寫到他的一個小小理由吧。這次章彝宴客,時間是一個夏天的傍晚,地點在梓州南門城樓之上,席上還分韻賦詩,老杜得「風」字,寫了這首五言排律,抒發世亂途窮之恨。《漢書·張良傳》載:張良說高祖燒絕棧道。《太平寰宇記》載:邛都縣漏天,秋夏長雨。《資治通鑑》載:上元二年二月,奴剌、党項寇寶雞,燒大散關。仇兆鰲說發端「絕城」四句是登樓而感世亂:朝廷在燒棧之北,嘆長安未平;鼓角在漏天之東,恐梓州多事。《資治通鑑》載:廣德元年七月,吐蕃入大震關,陷蘭、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盡取河西、隴右之地。這就是寫作這詩一個多月以後發生的事。可見寫詩時蜀地備蕃方急,故有「鼓角漏天東」之句。接著就進一步自寫牢騷:我屢次承將軍您邀請去府上參加宴會,又備受優待讓我騎著您御史的驄馬回家。可嘆我衰朽無能,哪裡真有什麼不老仙丹能免生白髮?且將寇盜付諸狂歌以外,任形骸寄寓在痛飲之中。看那野雲低飛度水,檐雨細灑隨風,這樓前景色不是也可娛情麼。軍中發出口令江城已經天黑了,賓主分韻題詩蠟燭光照得滿堂紅。我身托醉鄉醒了又醉,我不打算學那個阮籍痛哭途窮。楊倫說:「詩之豪放不必言,通首格律甚細。」李義山《杜工部蜀中離席》「座中醉客延醒客」也在「醉」「醒」二字上作文章,而與「此身醒復醉」意趣各別,參讀頗覺有味。 入夜雨止月出,主人又命移席於樓外城頭瞭望台之上繼續飲酒賦詩,老杜作《台上得涼字》說: 「改席台能迥,留門月復光。雲霄遺暑濕,山谷進風涼。老去一杯足,誰憐屢舞長。何須把官燭,似惱鬢毛蒼。」將酒席移到瞭望台上看得更遠,留著燈火輝煌的城樓的門不關,又有月光,外面也還亮堂。雲霄消除潮濕的暑氣,山谷那邊吹來涼風。年老易醉只要一杯就足夠了,誰還有興致去欣賞那接二連三的歌舞表演。這裡就不須再點蠟燭了,我嫌它照見我兩鬢蒼蒼。「前首借酒自遣,此首仍不免傷老」(楊倫語),今夜老杜的心境委實不佳。 這年夏秋間老杜所寫與章彝等人的應酬詩多無可觀,惟《章梓州水亭》原注「時漢中王兼道士席謙在會,同用荷字韻」,又詩云「秋水席邊多」,見秋時漢中王李瑀曾來梓州,老杜又一次得以相會。不久李瑀想又回他的貶所蓬州,老杜聽說他新得一子,就寄了兩首七絕去表示祝賀: 「雲里不聞雙雁過,掌中貪看一珠新。秋風裊裊吹江漢,只在他鄉何處人。」「謝安舟楫風還起,梁苑池台雪欲飛。杳杳東山攜妓去,泠泠修竹待王歸。(《戲作寄上漢中王二首》。原註:「王新誕明珠。」)掌中珠亦稱掌上明珠或掌珠,稱極鍾愛的人。傅玄《短歌行》:「昔君視我,如掌中珠;何意一朝,棄我溝渠。」亦稱愛兒。江淹《傷愛子賦》:「痛掌珠之愛子。」白居易《哭崔兒》:「掌珠一顆兒三歲。」後多用為愛女之稱。《牡丹亭·訓女》:「嬌養他掌上明珠。」這裡當指愛兒。這兩首雖說賀王得子,而一憐己之漂泊,一憐王之遠謫,感傷意味還是很濃的。 這一時期寫得較有意義的詩篇是《喜雨》《述古三首》和《棕拂子》等。《喜雨》說: 「春旱天地昏,日色赤如血。農事都已休,兵戎況騷屑。巴人困軍須,慟哭厚土熱。滄江夜來雨,真宰罪一雪。谷根小蘇息,沴氣終不滅。何由見寧歲,解我憂思結?崢嶸群山雲,交會未斷絕。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吳越!」篇末原註:「時聞浙右多盜賊。」朱注謂:《舊唐書》寶應元年八月,台州人袁晁反,陷浙東州郡。廣德元年四月,李光弼討之。此詩末自注語,正指袁晁。此事韓國磐《隋唐五代史綱》記述頗詳,現撮要介紹於後。這是唐中葉最大規模的一次農民起義,始末大致如上引舊史所載。究其起因,實為唐王朝對人民剝削壓榨過甚、官逼民反所致。就在起義的這年年初,「租庸使元載以江、淮雖經兵荒,其民比諸道猶有資產,乃按籍舉八年租調之違負及逋逃者,計其大數而征之;擇豪吏為縣令而督之,不問負之有無,資之高下,察民有粟帛者發徒圍之,籍其所有而中分之,甚者什取八九,謂之白著。有不服者,嚴刑以威之。民有蓄谷十斛者,則重足以待命,或相聚山澤為群盜,州縣不能制。」(《資治通鑑》卷二二二)當時曾流行一首歌謠說:「上元官吏務剝削,江淮之人多白著。」這充分反映了人民反對官府殘酷剝削的強烈情緒,可見袁晁所領導的農民起義的爆發決非偶然。袁晁原是小吏胥,官府強迫他去捕捉反抗橫徵暴斂的農民,由於他同情農民受到鞭背的刑罰,於是不得不進行武裝鬥爭:「袁晁本一鞭背吏,禽賊有負,聚其類以反。」(《新唐書·韓滉傳》)起義軍發難於浙東海上的翁山縣,隨即攻克台州,趕走刺史史敘,並在這裡建立政權,建元寶勝,以建丑為正月,設置公卿數十人,用的都是農民。起義爆發後,「民疲於賦斂者多歸之」(《資治通鑑》卷二二二),很快聚集到數萬人,力量最盛時達到二十萬餘人,完全占有浙東地方:「袁晁亂台州,連結郡縣,積眾二十萬餘,盡有淛東之外。」(《冊府元龜·立功》)正由於起義的規模很大,又占領了唐王朝賴以搜括財糧的浙東諸州,朝廷就命李光弼分兵遣將,竭盡全力將起義鎮壓下去了。杜甫《喜雨》「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吳越」二句,就是表示希望平定袁晁所領導的農民起義,這是毫無疑義的。那麼,我們今天應該怎樣對待這兩句詩呢?我看既不能像有的注本那樣只說「滂沱」句就是天雨洗兵的意思,甚至引了原注也不挑明,企圖迴避這個頗為棘手的問題;也不能抓住這一點不放,攻其一點,不計其餘;而應該實事求是地做具體分析。 關於杜甫對待人民的態度,第十三章第十節中已稍加探討,總的看法是:雖然他不可能從根本上反對剝削和剝削制度,對農民起義也必然抱敵視態度,但由於他久經戰亂、淪落下層,他深諳民生疾苦,同情勞苦大眾,認識到天下動亂、盜賊叢生的本源在於統治者的驕奢淫逸:「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並在作品中廣泛而深刻揭露了當時那種「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貧富懸殊、苦樂迥異的畸形社會和種種黑暗現實,真心實意、憂憤深廣地為人民呼籲。因此,在評價《喜雨》這樣一類作品時,既不能有意掩飾作者固有的階級局限性,又要看到他在思想感情上難能可貴的突破和作品主要傾向所在。就拿這篇《喜雨》來說,詩人因喜雨而起歲旱兵興之嘆,所憂仍在巴人的為天災人禍所困:「巴人困軍須,慟哭厚土熱。」在他看來,「巴人」(其實何止「巴人」?只是就他當時耳目所接,「巴人」對他最現成最具體而已。這猶如《枯棕》「嗟爾江漢人,生成復何有」中有「江漢人」一樣。「漢」指西漢水,即嘉陵江。「江漢人」即「巴人」。)之所以「困」於「軍須」,實源於連年用兵。今見安史之亂才平,外患正緊,而袁晁起義之事又起,於是就生出「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吳越」的願望。老杜雖然也認識到「盜賊本王臣」是官逼民反,但一旦見農民起義真正威脅他所隸屬的階級的統治時,他當然希望「鞭雷公」「洗吳越」,也就是鎮壓農民起義了。這是他階級感情的自然流露,顯露了他鮮明的階級烙印,也標誌出他同情人民所不能逾越的極度。但是,我們卻不能從而認為他同情人民,為人民呼籲,在本篇就是哀巴人為天災人禍所困的思想感情竟是虛偽的。同情人民是真,希望平定農民起義也不假,這豈不矛盾嗎?是的,這是矛盾,而且這矛盾還大得不僅杜甫,也是絕大多數歷史上最進步的封建士大夫所不能解決,那麼,我們能因他一旦碰到這一矛盾,就一筆勾銷他在思想感情上難能可貴的突破,無視他具體作品中的主要傾向麼?孫季昭說:「杜詩結語,每用『安得』二字,皆切望之詞。『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長不用』,皆是一片濟世苦心。」就中「洗甲兵」與「洗吳越」語意最近,而一盼平安史之亂,一望平袁晁起義,二者之間卻存在義與不義之別。不過,就全篇而論,《喜雨》的「一片濟世苦心」仍然是真切感人的。 《述古三首》多言君臣際會之事。黃鶴認為當是廣德元年代宗即位後作於梓州,不為無因。但須補充的是:代宗即位在寶應元年四月;廣德元年七月,群臣上代宗尊號曰寶應元聖文武孝皇帝,改元,赦天下,封賞討史朝義有功諸將等,這時有所感憤而賦詩,最有可能。其一說: 「赤驥頓長纓,非無萬里姿。悲鳴淚至地,為問馭者誰?鳳凰從東來,何意復高飛。竹花不結實,念子忍朝飢。古來君臣合,可以物理推。賢人識定分,進退固其宜。」所謂「述古」,就是借古諷今。《戰國策·楚策》:驥服鹽車上太行,蹄申膝折,漉汗灑地。中阪遷延,負轅而不能上。伯樂遭之,下車攀而哭之,解紵衣以冪之。驥於是俯而噴、仰而鳴者,何也?彼見伯樂之知己也。《韓詩外傳》:黃帝即位,鳳凰蔽日而至,止帝東園,集帝梧桐,食帝竹食。舊注多以為此首喻肅宗初立,任用李泌、張鎬、房琯諸賢,其後或罷或斥或歸隱,君臣之分不終,故言驥非善馭則頓纓,鳳無竹實則飛去,君臣遇合其難如此,賢者不可不明於進退之義。這解釋倒也切當。只是第二章第三節著重談過「鳳凰——詩人的圖騰」,又多次講到他好以鷹馬自況,因此當讀了這未逢善馭而頓纓悲鳴的赤驥、這因竹花不實而忍飢高飛的鳳凰,就不禁令人想起遭貶華州、漂泊西南的詩人本身來。其二說: 「市人日中集,於利競錐刀。置膏烈火上,哀哀自煎熬。農人望歲稔,相率除蓬蒿。所務谷為本,邪贏無乃勞。舜舉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時任商鞅,法令如牛毛。」儒者多重農輕商,以農藝谷為本、市爭利為末。詩中借前者以喻舜相「八元」「八愷」十六才子而致治為知本計,借後者以喻秦任商鞅苛法斂民為趨末,主旨在諷當時的理財者。朱註:是時第五琦、劉晏皆以宰相領度支鹽鐵使,榷稅四出,利悉錐刀,故言為治之道,在乎敦本而抑末。盧註:寶應間,元載代劉晏,專判財利,按籍舉八年租調之逋負者,計其大數,籍其所有,謂之白著。故商鞅不專指劉晏、第五琦。後說補充前說,均可參考。其三說: 「漢光得天下,祚永固有開。豈惟高祖聖,功自蕭曹來。經綸中興業,何代無長才。吾慕寇鄧勛,濟時信良哉!耿賈亦宗臣,羽翼共徘徊。休運終四百,圖畫在雲台。」東漢明帝永平三年(六〇),帝思中興功臣,乃圖畫二十八將於南宮雲台,以鄧禹為首,寇、耿、賈均在其內(見《資治通鑑》)。《杜臆》:「其三:言圖中興者,以德澤收人心,而佐以武功。如漢高祖恃有蕭(何)、曹(參),蕭則養民以致賢;而曹任戰,至後為相,亦遵何約束。至光武中興,有寇(恂)、鄧(禹)以當蕭何,而耿(弇)、賈(復)以戰功羽翼之,猶曹參也。若徒尚干戈,未有能濟者。唐有郭(子儀)、李(光弼)可當耿、賈;而運籌帷幄無其人,何以成中興之業哉!」仇註:「今則功臣疑忌,忠如李、郭,尚憂讒畏譏,故借漢事以諷唐。」 這三首詩都只取古人古事相似的一端以諷喻時事,並非全面評價歷史,有的觀點難免不甚全面,但所議時事中的諸多弊端都深中肯綮。於落拓中仍見伏櫪之志及其對朝政的無限關注,殊不易。詩古拙而雄健,其三稍遜。 這種時局之憂、愛民之心、身世之嘆在《送陵州路使君之任》中也有所表露:「戰伐乾坤破,瘡痍府庫貧。眾寮宜潔白,萬役但平均。霄漢瞻佳士,泥塗任此身。秋天正搖落,回首大江濱。」《棕拂子》寫愛惜為己曾效微力的細物之情,曲折地反襯出他政治上遭遺棄的屈辱心緒:「棕拂且薄陋,豈知身效能?不堪代白羽,有足除蒼蠅。……吾老抱疾病,家貧臥炎蒸。咂膚倦撲滅,賴爾甘服膺。物微世競棄,義在誰肯征?三歲清秋至,未敢闕緘縢。」這都是些政治性很強的作品。 六 憂亂籌邊 去年重陽節,老杜避亂來梓州,曾作《九日登梓州城》《九日奉寄嚴大夫》二詩。轉眼又是一年,他仍未離開梓州,今日重在涪江之濱高曠處登覽,不禁感慨萬千,作《九日》說: 「去年登高郪縣北,今日重在涪江濱。苦遭白髮不相放,羞見黃花無數新。世亂鬱郁久為客,路難悠悠常傍人。酒闌卻憶十年事,腸斷驪山清路塵。」此詩語淺而意深,純是真情流露。去年在這裡登高,今年又在這裡登高。滿頭白髮,老不饒人;新放黃花,無顏相賞。世亂久為客,路難常傍人,箇中悲辛,難以言喻。酒闌人靜,回想起十年前在驪山下面趕路情事,真令我感傷腸斷!——天寶十四載十一月,老杜自京赴奉先縣探家,途經驪山,作《詠懷五百字》,距此時僅九個年頭,計其成數曰十年。《五百字》中沉痛地慨嘆了君臣耽樂之失,流露出擔心世亂的隱憂。不久果真爆發安祿山叛亂,至今仍兵戈不息,所以憶之而斷腸了。 這年重陽節後不久,老杜又離梓赴閬。(19)「世亂鬱郁久為客,路難悠悠常傍人。」一個地方住久了易惹主人生厭,經常換換地方,多少會顯得新鮮些。這是寄人籬下者的竅門和悲哀。這也許就是老杜年來萍蹤不定的一個原因吧! 黃鶴訂《對雨》是老杜將從梓州赴閬州時所作: 「莽莽天涯雨,江邊獨立時。不愁巴道路,恐濕漢旌旗。雪嶺防秋急,繩橋戰勝遲。西戎甥舅禮,未敢背恩私。」詩人獨自站在江邊,凝視著無邊的秋雨出神。他馬上就要起程倒不愁巴路崎嶇泥濘,擔心的只是征人逢雨旗濕難行。想到那雪嶺防秋正十萬火急,繩橋禦敵而獲勝無期,這形勢真令人焦慮。或許吐蕃尚念甥舅之禮(詳第十一章第五節《秦州雜詩》其十八有關箋注),未敢背我國恩,到底吉凶如何,誰也難以預料!《秦州雜詩》其十八斥責外甥不該打舅舅:「西戎外甥國,何得迕天威?」如今吐蕃已盡取河西、隴右(包括秦州、成州在內)之地,馬上就要打到長安,把皇帝趕跑了,老杜還念念不忘昔日舅甥之國的禮與情,並寄希望於萬一,這種妄自尊大的心理,這種書生之見,真是夠可以的了。這詩前半甚佳,不止「起句蒼涼雄渾」(楊倫評),頷聯亦見此老憂時急難之情。仇兆鰲按:「宋僧惠崇詩『劍戟明山雪,旌旗濕海雲』,正用杜濕旌旗語也。」 到了閬州,一天薄暮,老杜在城邊嘉陵江邊漫步,見江水長流,山雲遮目,又引起下峽還鄉之念。想到至今仍羈留未去,到處傍人門戶、混跡公府,猶如寒花隱草、歸鳥擇枝一般(20),他就不覺沉浸在悲秋嘆老的痛苦之中了: 「江水長流地,山雲薄暮時。寒花隱亂草,宿鳥擇深枝。故國見何日?高秋心苦悲。人生不再好,鬢髮自成絲。」(《薄暮》) 老杜在閬州的居停主人,還是那位今年春天在李梓州酒筵上結識、隨即邀老杜去閬州做客的閬州王刺史(詳本章第三節、第四節)。這時老杜的崔氏二十四舅奉使還京後隨即又詔除青城(今四川灌縣)縣令,打閬州經過,老杜作《閬州奉送二十四舅使自京赴任青城》,為他以京官而外授深感惋惜。雖未明言,崔令過境王使君當為東道主。不久,老杜的十一舅又經此往青城去探望二十四舅,即由王使君設筵款待。十一舅席間賦詩惜別,老杜的和章《王閬州筵奉酬十一舅惜別之作》頗佳: 「萬壑樹聲滿,千崖秋氣高。浮舟出郡郭,別酒寄江濤。良會不復久,此生何太勞!窮愁但有骨,群盜尚如毛。吾舅惜分手,使君寒贈袍。沙頭暮黃鶴,失侶亦哀號。」這詩起得陡健悲涼,中亦蒼老遒勁,以沙頭失侶黃鶴暮景收束,情景交融,感人至深。「吾舅」二句有歧解。施鴻保說:「(仇)註:舅有分手之詩,王有寒袍之贈,兩感其意。又云:贈袍是言贈己,非是贈舅,贈舅不煩公代謝矣。今按下雲『沙頭暮黃鶴,失侶亦哀號』,明以黃鶴自比,雲『亦』,是謂王與舅賦詩贈袍,戀戀相別,而自顧獨身留寓,若黃鶴之亦失侶也。若以賦詩贈袍,就自己說,則下句『亦』字解不去矣,且詩但敘王與舅之交情,並未有代謝意。」施說較佳。陳師道說:「世稱杜牧『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為警絕,而子美才用一句,語益工,曰『千崖秋氣高』也。」(《後山詩話》)接著又在閬州城東門樓上設宴為崔十一餞行(主人當仍為王刺史),老杜作《閬州東樓筵奉送十一舅往青城得昏字》一再表示哀時惜別之意。崔十一得知其弟崔二十四去青城赴任,隨即前往探視,可見崔十一當在東川一帶宦遊。前年(上元二年)春天,老杜作《客至》,題下原註:「喜崔明府相過。」邵寶說:「公母崔氏,明府,其舅氏也。」未知崔十一即此崔明府否。 不久,老杜送客去了趟在閬州以北四十里的蒼溪縣(今四川蒼溪)。去是騎馬,回因下雨路滑改為坐船,作《放船》說: 「送客蒼溪縣,山寒雨不開。直愁騎馬滑,故作放舟回。青惜峰巒過,黃知橘柚來(21)。江流大自在,坐穩興悠哉!」蒼溪縣因縣界蒼溪谷得名,城在嘉陵江邊,乘船順流而下直達閬州。青的是峰巒,黃的是橘柚,沒看清楚,更來不及欣賞,船就一閃而過,可見川江湍急、下水行船的迅疾,可見詩人穩坐船頭顧盼自若、應接不暇的神情和暫忘愁苦、胸襟頓開的逸興。 這一時期寫的《薄游》淡而有味,復寓深愁:「淅淅風生砌,團團日隱牆。遙空秋雁滅,半嶺暮雲長。病葉多先墜,寒花只暫香(22)。巴城添淚眼,今夕復清光。」出之於「偶然率筆」的《嚴氏溪放歌行》,則憤然見其按捺不住的滿腹牢騷和旅閬生活之一斑: 「天下兵馬未盡銷,豈免溝壑常漂漂?劍南歲月不可度,邊頭公卿仍獨驕。費心姑息是一役,肥肉大酒徒相要。嗚呼古人已糞土,獨覺志士甘漁樵。況我飄蓬無定所,終日戚戚忍羈旅。秋宿霜溪素月高,喜得與子長夜語。東遊西還力實倦,從此將身更何許?知子松根長茯苓,遲暮有意來同煮。」嚴氏是閬州大姓,溪因其族為名(詳仇注)。一天,老杜去嚴氏溪看一位隱者,在他家住了一夜,談了一夜的話,意猶未盡,臨別就寫詩相贈說:戰爭未全平息,仍不免流離失所、死填溝壑之憂。入蜀以來的日子真不好過,邊遠地區的公卿又是何等地驕矜!別瞧他們對你很盡心很體貼。其實骨子裡還不是把你看作供役使的一名清客,只不過拿大塊肉大碗酒邀請你去吃呀喝呀的,滿足你口腹之慾而已。可嘆那些真正愛惜人才的古人早已化為糞土,有志之士沒別的路好走,就心甘情願歸隱漁樵了。何況我漂流不定,整天鬱鬱不樂地在忍受著羈旅的愁苦。秋天明月高照的夜晚住宿在霜溪旁您的隱居,真高興得以同您談了半宿話。我前不久從西邊來轉眼又將回到西邊去,老是這樣在梓、閬之間轉游,折騰得我精疲力倦了,今後此身更將何處去?得知您這兒松根生長茯苓,我真想留在這兒同您煮食這「能斷谷不飢」(《本草》)的靈藥了此餘生。——傾吐心曲,率真感人,這是這詩成功的地方。「費心姑息是一役」,句晦難解。舊注謂以一役夫待人,仇氏非之。(23)案《漢書·張耳陳餘傳贊》:「其賓客廝役,皆天下俊桀。」即以「賓客」「廝役」同列。老杜游於州邑守令之門,居於清客地位,出言憤激,謂「是一(廝)役」,亦無不可。舊注不可非。 這年十月,吐蕃進犯奉天、武功,京師震駭。詔以雍王李為關內元帥,郭子儀為副元帥,治軍以御之。西川節度使高適「練兵於蜀,臨吐蕃南境以牽制之」(《舊唐書·高適傳》)。老杜這時正為邊患焦心,忽聞「高公適領西川節度」(《警急》題下原注),很是振奮,作《警急》說: 「才名舊楚將,妙略擁兵機。玉壘雖傳檄,松州會解圍。和親知計拙,公主漫無歸。青海今誰得?西戎實飽飛。」高適曾為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淮南節度使,討永王李璘有功。揚州和淮南古為楚地,故稱之為「舊楚將」。玉壘山有二,一在四川理縣東南新保關,一在四川灌縣西北。此指前者,為蜀中通往吐蕃的要道。這詩上半寄厚望於高適,下半憂吐蕃的入侵:高公舊是楚中名將,才略自足控制邊疆。雖然玉壘山那邊軍情緊急、羽檄頻傳,我相信被敵軍圍困的松州(今四川松潘縣)定能解圍。當年將金城公主嫁到吐蓄,竟不能免其入侵,可見和親的計策也太拙劣了。青海如今已落到了他們的手中,這吐蕃猶如吃飽了的老鷹再也無法羈絆。「西戎甥舅禮,未敢背恩私。」老杜的這個妄望終於在現實面前幻滅了。 不久蜀軍失利,松州吃緊,老杜連作《王命》《征夫》《西山三首》,評議戰局,宣洩憂傷。《王命》說: 「漢北豺狼滿,巴西道路難。血埋諸將甲,骨斷使臣鞍。牢落新燒棧,蒼茫舊築壇。深懷喻蜀意,慟哭望王官。」《詩經》有「王命南仲」「王命召伯」「王命申伯」等語,謂王朝命將、命臣。題名「王命」,表示盼望命將以鎮撫西蜀。這兩年吐蕃盡有隴西之地,並繼續東侵。隴西在漢水上游之北,故稱「漢北」。「巴西」,古郡名,治所在閬中(今閬中)。轄境相當今四川閬中、武勝以東,廣安、渠縣以北,萬源、開江以西地區。案《征夫》「漂梗無安地,銜枚有荷戈」,意謂節節失利,征夫疲於東奔西走。據此則知「巴西道路長」當指東川路遠,從此間調兵增援,恐難及時趕到。「血埋」句,謂諸將浴血戰鬥。「骨斷」句,極言使臣勞頓,當指今年四月出使吐蕃被扣留的李之芳等。郭子儀閒廢日久,部曲離散,到今年十月代宗命為副元帥,出鎮咸陽以禦敵,始召募士卒,得二十騎而行。舊注一說以為「蒼茫」句即指此而言。「蒼茫」猶蒼黃(同倉皇),表示懷念舊帥郭子儀之意。一說可能是懷念嚴武,因為自從去年他奉詔還朝後蜀中即多變亂。漢武帝時,唐蒙奉命通夜郎,徵發巴蜀吏卒,並誅殺當地官民,巴蜀人大為驚恐。於是武帝派司馬相如譴責唐蒙,並且告喻巴蜀人,說唐蒙的所作所為,非朝廷本意。朱註:「王官」當指嚴武。吐蕃圍松州,高適不能制,故蜀人思得武以代之。這詩著重敘時事,末望朝廷派員來蜀安邊:漢水上游以北到處都是敵人,巴西道路崎嶇援兵開拔艱難。不管是和還是戰都不成功,血浸透了諸將的鎧甲,使臣們的骨頭幾乎給馬鞍子顛簸折了。為了阻敵被官軍燒斷的棧道零亂參差,聽說舊日的元戎在倉猝中又築壇掛帥了。我多麼懷念武帝當年派司馬相如來喻蜀的深意,如今這兒的人民正慟哭著盼望王官的到來。《征夫》則專傷征人的喪敗: 「十室幾人在?千山空自多。路衢唯見哭,城市不聞歌。漂梗無安地,銜枚有荷戈。官軍未通蜀,吾道竟如何!」「枚」,形如箸,兩端有帶,可繫於頸上,古代進軍襲擊敵人時,常令士兵銜在口中,以防喧譁。《周禮·夏官·大司馬》:「徒銜枚而進。」《漢書·高帝紀上》:「章邯夜銜枚擊項梁定陶,大破之。」都當兵去了,十家到底留下來幾個人呢?人少了山就顯得更多。道路上、城市裡到處只聽見哭聲,聽不見歌聲。征夫們東奔西走,銜枚荷戈,但敵強我弱,難以招架。如果官軍再不打通道路前來救援,那麼巴蜀的前途就不堪設想了。——發端觸目驚心,通篇詠嘆沉痛。五句、八句一說是老杜自嘆流寓,有走投無路之感。《西山三首》敘松州被圍時事和詩人的深憂。其一說: 「夷界荒山頂,蕃州積雪邊。築城依白帝,轉粟上青天。蜀將分旗鼓,羌兵助鎧鋋。西南背和好,殺氣日相纏。」「西山」,這裡泛指岷山。《元和郡縣誌》:岷山即汶山,南去青城山百里,天色晴明,望見成都。山頂停雪,常深百丈,夏日融泮,江川為之洪溢,即隴之南首。《圖經》岷山巉絕崛立,實捍阻羌夷,全蜀倚為巨屏。西山既如此重要,故借作詩題,表現詩人對西山戰事的極端關注。那荒山頂就是雙方的分界,蕃州就在這個長年積雪的山的那一邊。依傍著白帝所管轄的西方築起軍城,運給養來,真如太白所說,「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蜀將分出軍隊來增防,友好的羌兵也來助戰。他們既然背棄了和平友好,就毫不奇怪西山一帶日夜為殺氣相纏了。三城指西山松、維、保三州軍城(詳第十四章第二節)。明年(廣德二年,七六四)老杜在嚴武幕中作《東西兩川說》:「聞西山漢兵,食糧者四千人,皆關輔山東勁卒,多經河隴幽朔教習,慣於戰守,人人可用。兼羌(24)堪戰子弟向二萬人,實足以備邊守險,脫南蠻侵掠,邛、雅子弟不能獨制,但分漢勁卒助之,不足撲滅,是吐蕃憑陵,本自足支也。……頃三城失守,罪在職司,非兵之過也,糧不足故也。」據此知:(一)守備西山的骨幹力量是來自關輔、山東的職業漢兵,而那近二萬的羌族子弟也有一定戰鬥力,但須分配一些職業漢兵去協同作戰;(二)依靠這二萬四千漢羌兵卒,本可固守西山,而其後三城之失,主要是官府失職,給養供應不足的緣故。老杜雖在詩中說築城西山,運糧不易,但不僅不反對在此築城備防,後來還譴責官府供糧不足而導致三城之失。與之恰相反,高適則以無人之鄉無軍事價值,和山路崎嶇運糧不易為由,力主減削三城戍兵:「平戎以西數城,邈若窮山之巔,蹊隧險絕,運糧於束馬之路,坐甲於無人之鄉。」(《請減三城戍兵疏》)當時高適是蜀中最高軍政長官,因此,對於三城之失,他既要負軍事上的責任:「吐蕃陷隴西,漸逼京畿,適練兵於蜀,臨吐蕃南境以牽制之,師出無功,而松、維等州,尋為蕃兵所陷」(《舊唐書·高適傳》),又要負忽視邊防、支前不力的政治責任。《杜臆》:「『築城』『轉粟』,見謀國者之失算。高適諫之不聽,則有分其過者矣。」(仇注引,今本無)高適之諫正確與否當作別論,但以為老杜和高適,在「築城」「轉粟」的問題上見解一致,則顯然與事實不符。其二記松州之圍: 「辛苦三城戍,長防萬里秋。煙塵侵火井,雨雪閉松州。風動將軍幕,天寒使者裘。漫山賊營壘,回首得無憂?」「匈奴草黃馬正肥」(岑參句),古代西北和北方遊牧民族的貴族武裝多在秋季發動進攻,對之加以防守,謂之「防秋」。《唐國史補》:「渾瑊太師,年十一歲,隨父釋之防秋。朔方節度使張齊邱戲問曰:『將乳母來否?』其年立跳蕩功。後二年,拔石堡城,收龍駒島,皆有奇功。」高適《九曲詞》:「青海只今將飲馬,黃河不用更防秋。」老杜《對雨》:「雪嶺防秋急,繩橋戰勝遲。」又《寄董卿嘉榮十韻》:「聞道君牙帳,防秋近赤霄。下臨千仞雪,卻背五繩橋。」知「防秋」是當時邊防上的專用名詞。「辛苦三城戍,長防萬里秋」,見老杜對「三城戍」在西北漫長防線上重大戰略價值的肯定,可為前論他與高適對有關問題看法不同的補充例證。「三城戍」既如此重要,現今吐蕃已侵入維州、保州以東的火井縣(25),圍住了松州,戰不勝,和不成,只見敵營滿山,這形勢怎教人不擔憂呢?於是其三即專憂松州的將陷: 「子弟猶深入,關城未解圍。蠶崖鐵馬瘦,灌口米船稀。辯士安邊策,元戎決勝威。今朝烏鵲喜,欲報凱歌歸。」浦起龍說:「公《兩川說》有邛、雅子弟,羌子弟,皆以備蕃者。」《太平寰宇記》載:蠶崖關在導江縣(故治在今四川灌縣東二十里)西北四十七里,灌口鎮在縣西六十里。《方輿勝覽》:淳熙五年,胡元質奏:唐之季年,吐蕃入寇,必入黎、文。南詔入寇,必入沈、黎。吐蕃、南詔合入寇,必出灌口。沈、黎兩州,去成都尚千里,關隘險阻,足以限隔。惟灌口一路,去成都止百里,又皆平陸,朝發夕至。威、茂兩州,即灌口之蔽障。三句言兵疲,四句言糧盡。這詩前半甚憂戰局的危急;後半強作自寬之詞,希冀或和或戰,必有一得,不妨靜待靈鵲報凱旋喜訊。 杜甫有《為閬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甚有參考價值,現摘錄於下: 「惟獨劍南,自用兵以來,稅斂則殷,部領不絕,瓊林諸庫,仰給最多。……近者賊臣惡子,頻有亂常,巴蜀之人,橫被煩費。……吐蕃今下松、維等州,成都已不安矣。……況臣本州,山南所管,初置節度,庶事草創,豈暇力及東西兩川矣?伏願陛下……度長計大,速以親賢出鎮,哀罷人以安反仄。犬戎侵軼,群盜窺伺,庶可遏矣。……必以親王委之節鉞,此古之維城磐石之義,明矣。陛下何疑哉?在選擇親賢,加以醇厚明哲之老,為之師傅,則萬無覆敗之跡,又何疑焉。其次付重臣舊德、智略經久、舉事允愜、不隕獲於蒼黃之際、臨危制變之明者,觀其樹勛庸於當時,扶泥塗於已墜,整頓理體,竭露臣節,必見方面小康也。今梁州既置節度,與成都足以久遠相應矣。東川更分管數州於內,幕府取給,破弊滋甚。若兵馬悉付西川,梁州益坦為聲援,是重斂之下,免出多門,西南之人,有活望矣。必以戰伐未息,勢資多軍,應須遣朝廷任使舊人,授之使節;留後之寄,綿歷歲時,非所以塞眾望也。臣於所守封界,連接梓州,正可為成都東鄙,其中別作法度,亦不足成要害哉,徒擾人矣。伏惟明主裁之。敕天下徵收赦文,減省軍用外,諸色雜賦名目,伏願省之又省之,劍南諸州,亦困而復振矣。將相之任,內外交遷,西川分閫,以仗賢俊。愚臣特望以親王總戎者,意在根固流長,國家萬代之利也,敢輕易而言。次請慎擇重臣,亦願任使舊人,鎮撫不缺。借如犬戎俶擾,臣素知之。臣之兄承訓,自沒蕃以來,長望生還,偽親信於贊普,探其深意,意者報復摩彌青海之役決矣。同謀誓眾,與前後沒落之徒,曲成翻動,陰合應接,積有歲時。每漢使回,蕃使至,帛書隱語,累嘗懇論。臣皆封進上聞,屢達臣兄承訓憂國家緣邊之急,願亦勤矣。況臣本隨兄在蜀,向二十年。兄既辱身蠻夷,相見無日,臣比未忍離蜀者,望兄消息時通。……昨竊聞諸道路云:吐蕃已來,草竊岐隴,逼近咸陽。」老杜不善為文,往往語助詞使用不當,又意重字澀,讀起來頗感困難。但若細加琢磨,主要論點還是清楚的。 杜甫在這篇表章中,代閬州王刺史向代宗提出了四點建議:(一)無論從軍事上還是從財政收入上看,巴蜀的地位都很重要。今吐蕃已攻下松、維等州,成都受到威脅,形勢極其嚴重,朝廷應趕快選派賢明的親王,由老成持重、明達事理的師傅輔助,前來坐鎮,禦敵安民。這是上策。(二)如果不能選派親王,退而求其次,也應派德高望重、遇事沉著、經驗豐富的大臣來扭轉頹局,整頓政治。這也有可能出現小康局面。(三)既然新近在梁州設置了山南西道節度使府作為成都的接應,那麼,就可撤銷東川節度使府的建制,將東川所領兵馬通通交付西川統轄,這樣既可加強西部邊防力量,又可減輕多一「幕府取給」所加給巴蜀人民的負擔。(四)即使出於軍事需要東川暫時不能撤銷,那就應該派遣有經驗的人來做節度使。像現在這樣將東川交付給留後,拖延一年多還不見派人來,這是有失眾望的。(五)下詔減省天下除軍用外諸色雜賦。——既然為王刺史代擬論事表章,當然其中有王刺史本人的意見,起碼所有論點都得到王刺史的同意。但這種深沉的憂國憂民的思想感情,和重視「三城戍」「深懷喻蜀意,慟哭望王官」,以及呼籲解除「巴人困軍須」之苦等具體看法,卻是杜甫一再在他詩中表現出來的。因此上述五個基本論點,也可同時看成是杜甫的。安祿山反,房琯為玄宗制置天下,乃以永王為江南節度,潁王為劍南節度,盛王為淮南節度。後賀蘭進明以此向肅宗進讒,房琯乃得罪遭貶(詳第十章第一節)。楊倫於「必以親王委之節鉞」下加按語說:「與房琯所建正同。」老杜見肅宗已卒,代宗初立,加之西蜀垂危,就不失時機地假王刺史之表章,又重彈他們房琯一派「此古之維城磐石之義」「根固流長,國家萬代之利」的舊調,還提出「加以醇厚明哲之老,為之師傅」的建議,這種企圖恢復分封制度的想法,無疑是落後的也是行不通的,但可從而看出他對政見的執著和對自己的政治前途尚存幻想。這就難怪他始終存伏櫪之志,不滿意他所投奔的州縣長官徒以酒肉相待了。今年(廣德元年)十月,戊寅,吐蕃入長安。表末段說:「昨竊聞諸道路云:吐蕃……逼近咸陽。」音訊傳到閬州稍需時日,此表當作於十月長安失守前後,而此時西山三城已為吐蕃所陷,直接威脅到成都了。史傳只載高適「練兵於蜀,臨吐蕃南境以牽制之,師出無功,而松、維等州尋為蕃兵所陷」,前已指出吐蕃逼京畿和高適練兵於蜀均在這年十月,現在則可進一步明確松、維等州之圍、之陷亦當在十月。《資治通鑑》載:「(廣德元年,十二月)吐蕃陷松、維、保三州及雲山新築二城,西川節度使高適不能救,於是劍南西山諸州亦入於吐蕃矣。」新築二城當陷於十二月。此或就西山諸州最後通通陷落的日期而言。老杜之於高適,此前此後都是很友好很有感情的。但秉公而論,他對高的忽視「三城戍」,以及臨陣磨槍、倉猝出戰而丟失松、維等州,卻是很不滿意的。他在表中先敘述了「吐蕃今下松、維等州,成都已不安矣」的危急局勢,然後在退而求其次的建議中請求皇上以劍南節度使之任,「付重臣舊德、智略經久、舉事允愜、不隕獲於蒼黃之際、臨危制變之明者」。這裡他並沒點名批評高適,只是正面提出將來的劍南節度使應該具備哪些條件,那麼,豈不等於說當前的這位棄城敗績的節度使,恰恰相反,是個「舉事(不)允愜」「隕獲於蒼黃之際」「臨危(無)制變之明」的人麼?他認為除了賢明的親王,應該派「智略經久」的「重臣舊德」,「應須遣朝廷任使舊人」來充當劍南節度。他這麼說,心目中總該閃現出一位合適人選的影子吧?我看,這影子定是嚴武無疑。了解這,了解他對他們舊政見的堅持,了解他對自己政治前途的幻想,這多少有助於說明他何以得知嚴武再度鎮蜀即放棄準備就緒的下峽之計,何以入嚴武幕,又何以失望辭歸。 這表除了幫助了解老杜當時的思想感情和政治見解,供閱讀這一時期有關詩篇作參考外,還可據以判斷史實: 一、朱註:閬州,《舊書》《通典》《通志》,俱屬劍南東道。《新書》,屬山南西道。此雲本州山南所管,與《新書》合。《新唐書·方鎮表》:廣德元年,升山南西道防禦守捉使為節度使,尋降為觀察使,領梁、洋、集、壁等十三州,治梁州。 二、兩《唐書·嚴武傳》都說玄宗詔合劍南東西兩川為一道。玄宗卒於寶應元年(七六二)四月,則合兩川當在此以前。《資治通鑑》謂合兩川為一道在廣德二年(七六四)正月,以黃門侍郎為節度使。《考異》以為後說為是。(詳第十四章第二節)老杜《為閬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當作於廣德元年(七六三)十月,此時尚分東、西川兩節度使府,故有撤銷東川使府之議。可見合兩川決不如兩《唐書》所說在此前玄宗在世時,而《資治通鑑》所主在此後廣德二年正月之說為是。 最有趣的是,這表還為我們提供了唐代間諜活動情況之一例。原來王刺史是跟隨他哥哥王承訓到巴蜀來的,到現在將近二十年了。從「意者報復摩彌青海之役決矣」的話看,王承訓一定是個在以前某一戰役中敗績「沒蕃」(26)的將軍。他為了報仇雪恥,就假裝歸順,並取得了贊普(吐蕃君長的稱號)的信任,窺探他的意圖。他還跟同時沒蕃的人暗中組織起來,準備隨時採取行動,裡應外合。每有漢使回朝或蕃使入朝,他總要托他們帶平安家信給他弟弟王刺史,用現代的話說,其實裡面都藏有「密碼情報」(即表中所說的「隱語」)。每次王刺史得到隱語書信,解出後隨即呈報朝廷。王刺史說,他們一直就是這樣做的,他之所以不願離蜀,主要是為了同他哥哥王承訓保持秘密通訊聯繫、為國效忠的緣故。——沒想到王刺史竟是個特殊人物!老杜能替他起草上述在當時具有「絕密」性質的表章,可見二人關係的不同尋常。老杜常為自己「未有涓埃答聖朝」(《野望》)而深感內疚,我想他是很樂意從思想上從行動上影響並幫助像王刺史這樣的特殊人物,以期對時政多少有所裨益。今年老杜兩次來閬州,明年一開春又來閬州,這固然主要是為生計所迫、為下峽做準備,但也應看到他跟王刺史比較相投,想通過王起微小作用,以期「有涓埃答聖朝」的主觀因素在內。 這年十月,乙亥,吐蕃進犯盩厔,渭北行營兵馬使呂月將被擒。朝廷至此方治兵,而吐蕃已渡便橋,倉猝不知所為。丙子,皇上奔陝州,官吏藏竄,六軍逃散。戊寅,吐蕃入長安。郭子儀等派兵在長安內外虛張聲勢以惑敵。庚寅,吐蕃全部奔長安遁逃。十二月,丁亥,代宗離陝州;甲午,至長安。大約在十一月,老杜在閬州遇到從陝州來的中使,得知京陷帝奔,如今吐蕃很猖獗,皇上恐怕還未迴鑾。詩人聽了大為震驚,想到陝州府署西南隅有邵伯甘棠樹(見《九域志》),華州華陰縣有漢武帝所建望仙台(見《三輔黃圖》),當此動亂之際,不禁令人起天寒地闊之感,而那滿朝文武,狼狽逃竄於風塵之中,眼下又在何處?將這些感慨用詩歌表現出來,就是: 「巴山遇中使,雲自陝城來。盜賊還奔突,乘輿恐未回。天寒邵伯樹,地闊望仙台。狼狽風塵里,群臣安在哉?」(《巴山》)仇兆鰲說:「吐蕃入寇,徵兵不應,官吏奔散。曰群臣安在,譏文官不能扈從,武將不能禦敵也。」老杜還聽說代宗將從陝州逃往江陵,就作《江陵望幸》,表達自己對皇帝安全的關心(其實代宗並無江陵之行)。之後,老杜又作《遣憂》說: 「亂離知又甚,消息苦難真。受諫無今日,臨危憶古人。紛紛乘白馬,擾擾著黃巾。隋氏留宮室,焚燒何太頻!」是年四月,郭子儀數上言:「吐蕃、党項不可忽,宜早為之備。」十二月,代宗還京,郭子儀率城中百官及諸軍迎於滻水東。皇上慰勞子儀說:「用卿不早,故及於此。」(見《資治通鑑》)盧世認為代宗之勞子儀,猶明皇之思九齡。不忍明言,托之古人,故有「受諫無今日,臨危憶古人」之句。《梁書·侯景傳》載普通中童謠有雲「青絲白馬壽陽來」,後侯景果乘白馬,兵皆青巾。東漢末年太平道首領張角領導的農民起義,徒眾皆以黃巾裹頭,被稱為「黃巾軍」。是年十月,吐蕃寇涇州,刺史高暉以城降之,遂為之嚮導。代宗奔陝州,車駕才出苑門,渡滻水,射生將王獻忠擁四百騎叛還長安,脅豐王李珙等十王西迎吐蕃。十一月,宦官廣州市舶使呂太一發兵作亂(同上)。這些都是「紛紛乘白馬,擾擾著黃巾」所詠嘆的內容。《資治通鑑》載吐蕃入長安,「剽掠府庫市里,焚閭舍,長安中蕭然一空」,又引柳伉疏載「劫宮闈,焚陵寢」,不載焚燒宮室事。只是「亂離知又甚,消息苦難真」,或傳聞如此,或想當然。楊倫說:「長安前陷於祿山,今陷於吐蕃,借隋言唐,亦諱詞也。」這詩寫身處遠方、傳說紛紜而真假莫辨、徒勞揣測的焦慮之情,頗真切感人。當時他又寫作了《早花》,憂入臘(陰曆十二月亦稱臘月)而亂猶未平說: 「西京安穩未?不見一人來。臘日巴江曲,山花已自開。盈盈當雪杏,艷艷待春梅。直苦風塵暗,誰憂客鬢催?」最近沒見到從內地來的人,不清楚長安現在到底安穩不安穩。蜀地天氣暖和,山花已開,春梅待放。可是詩人卻「因吉報之遲,而傷花開之早;因花開之早,又見光陰之迅速:有二意。『直苦風塵』頂前二句,『誰憂客鬢』頂中四句,總前作結:非不憂其老,因憂主之危而不暇及也」(《杜臆》)。楊倫評:「直下格,亦自清空一氣。」 七 「歸期未敢論」 集中有《愁坐》詩,單復編在廣德元年梓州詩內。詩說:「高齋常見野,愁坐更臨門。十月山寒重,孤城水氣昏。葭萌氐種迥,左擔犬戎屯。終日憂奔走,歸期未敢論。」「氐種」指羌人。「犬戎」指吐蕃。五、六句恐其內外相結為亂。詩中明說作詩時為「十月」。前已論證《巴山》當作於十一月,《早花》當作於十二月。前詩提「巴山」,後詩提「巴江」,閬居巴子之國,故曰巴山、巴江。可見十一、十二月老杜仍在閬州,《愁坐》亦當作於閬州。仇從單說編此首在梓州詩內,並從而曲解詩意(27),不足取。如果認為這詩作於閬州,全篇就容易串講了:我在閬州寄寓的書齋前臨曠野,我在裡面坐久了悶得慌就常到門口眺望散心。十月里山林寒氣重,江邊孤城水氣昏沉。綿谷(今四川廣元縣)、葭萌(故治在今四川廣元縣西的昭化)一段蜀道險窄,挑擔的人沒法換肩,所以叫「左擔道」。真令人擔憂啊!就在左擔道那邊遠處有羌人,近處駐紮著吐蕃人。我終日為奔走道路在發愁,雖然現在也該回梓州了,可是歸期總不敢決定。 一年之內要在梓閬間二百二十里(見《九域志》)的道路上來迴風塵僕僕地奔波兩趟,兩來兩回,共計近千里,這怎教人不發愁呢?這樣,又繼續在閬州待了一些時候,到冬末,一天突然接到楊氏夫人捎來告知女病的家書,他就匆匆忙忙地從閬州趕回梓州去了: 「前有毒蛇後猛虎,溪行盡日無村塢。江風蕭蕭雲拂地,山木慘慘天欲雨。女病妻憂歸意急,秋花錦石誰能數。別家三月一書來,避地何時免愁苦!」(《發閬中》)哪管他前有毒蛇後有猛虎,沿著溪流趕路,整天不見有村鎮可供中伙安宿。江風蕭蕭烏雲拂地,山林慘澹無光很快就要下雨。女兒病了妻子擔憂我急於趕回家去,誰還顧得上把路旁的寒花錦石來細評細數。離家三月就只捎來這樣一封報憂的信,在外邊避難的人到什麼時候才能免除愁苦!舊編多訂此詩當為廣德元年冬晚歸梓州時作。浦起龍見詩中有「秋花」字樣,就曲為解釋說:「歸梓在冬,此雲『秋花』者,來時曾見,歸路已無。途次往來,每多斯感。公是時則意急而不暇數其枯落者幾處也。」雖可通,總覺勉強。巴蜀冬暖,不絕山花:「臘日巴江曲,山花已自開」(《早花》),私意「秋花」猶言寒花,不必拘看。 《為閬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說,若欲繼續保留東川節度使府的建置,「應須遣朝廷任使舊人,授之使節;留後之寄,綿歷歲時,非所以塞眾望也」。可見王使君,其實也包括杜甫,不僅認為東川使府不能長缺府主,同時還明顯地表露出不滿現任留守章彝,認為他不孚眾望之意。(要知道這是在向皇帝進奏,表章中表露出這種意思,對章彝顯然很不利。要是王、杜任何一人同章關係不錯不作如是觀,別說白字寫成黑字,就是提也不敢提了,因為老杜到底不是幕僚胥吏啊!)眼下他因女病妻憂急急忙忙趕回梓州,稍待事過心定之後,他又不得不「強將笑語供主人」(《百憂集行》),跟那位他所不滿的章留守相周旋。就在這年冬末的一天,章留後率領三千人馬,大張旗鼓地圍獵禽獸。他也跟著去看熱鬧,回來很有感慨,作《冬狩行》說: 「君不見東川節度兵馬雄,校獵亦似觀成功。夜發猛士三千人,清晨合圍步驟同。禽獸已斃十七八,殺聲落日回蒼穹。幕前生致九青兕,駝峞垂玄熊。東西南北百裡間,仿佛蹴踏寒山空。有鳥名鵒,力不能高飛逐走蓬。肉味不足登鼎俎,胡為見羈虞羅中?春搜冬狩侯得用,使君五馬一馬驄。況今攝行大將權,號令頗有前賢風。飄然時危一老翁,十年厭見旌旗紅。喜君士卒甚整肅,為我回轡擒西戎。草中狐兔盡何益,天子不在咸陽宮。朝廷雖無幽王禍,得不哀痛塵再蒙!嗚呼,得不哀痛塵再蒙!」代宗自陝州還至長安在這年十二月甲午日。作詩時即使皇上已回京,但消息傳到東川稍晚,故詩中仍有「天子不在咸陽宮」之句。周幽王是個昏君。朝政不修,剝削嚴重。因寵愛褒姒,廢申後和太子宜臼。申侯聯合曾、犬戎等攻周,幽王被殺於驪山下,西周亡。羅大經說:「唐狄昌詩云:『馬嵬煙柳正依依,重見鑾輿幸蜀歸。泉下阿蠻應有語,這回休更罪楊妃。』(28)杜陵詩云:『朝廷雖無幽王禍,得不哀痛塵再蒙!』蓋幽王以褒姒而致犬戎之禍,明皇以妃子而致祿山之變,正相似也。今無妃子孽矣,而鑾輿乃再蒙塵,何哉?此其胎變稔禍,必有出於女寵之外者矣。是不可不哀痛而悔艾也。詩意與狄昌同;而其惻怛規戒,涵蓄不露,則大有徑庭矣。」(《鶴林玉露》)老杜曾在《北征》中為玄宗開脫,將致亂之因歸於女禍:「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經過近十年的體察和思考,如今竟然意識到「胎變稔禍,必有出於女寵之外者」,這不能不算是他認識上的一大提高。就在前兩月(十月)代宗逃奔陝州、長安為吐蕃所陷後,太常博士柳伉上疏說:「犬戎犯關度隴,不血刃而入京師,劫宮闈,焚陵寢,武士無一人力戰者,此將帥叛陛下也。陛下疏元功,委近習,日引月長,以成大禍,群臣在廷,無一人犯顏回慮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奪府庫,相殺戮,此三輔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諸道兵,盡四十日,無只輪入關,此四方叛陛下也。……必欲存宗廟社稷,獨斬元振首,馳告天下,……然後削尊號,下詔引咎,曰:『天下其許朕自新改過,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惡不悛,則帝王大器,敢妨聖賢,其聽天下所往。』」指出眾叛親離種種,通通是事實,但在柳伉看來,代宗皇帝「陛下疏元功,委近習」才是「以成大禍」最根本的原因,所以堅持要皇帝斬程元振以謝天下,並下詔引咎。據疏中「自十月朔(陰曆每月初一日)召諸道兵,盡四十日,無只輪入關」,知柳伉上疏當在這年十一月十日前後。柳伉昌死犯顏進諫,義正辭嚴,一針見血,對當時朝野震動很大。老杜作《冬狩行》在柳伉上疏後將近一月,他很可能知道此事,即使尚未得知,柳疏所述種種問題早已暴露,詩人也會從而獲得近似的看法的。由此可以窺見「朝廷雖無幽王禍,得不哀痛塵再蒙」二語未盡之意的大略,或有助於理解詩人寫作《冬狩行》時憂國心情的沉重。《冬狩行》題下原註:「時梓州刺史章彝,兼侍御史,留後東川。」舉出章彝朝中和地方上的全部官銜,足見他地位的重要了。以他這樣的地位,又有帶兵的才能,當此君危蜀亂之際,理當勤王敵愾,可是他卻像凱旋似的率領麾下三千雄兵,在深夜布下個有百里方圓大的包圍圈,逐步收攏,到清晨一舉殲滅了大自母犀牛(兕)、黑熊,小至沒法吃的八哥兒(鵒)等等十之七八的禽獸。這種荒唐的行徑當然令詩人很不滿意,於是就作此詩以致諷,最後竟忍不住直言相勸說:「我這個到處飄流的老頭兒,近十年來深為戰亂所苦。今天見到您的人馬這麼整齊嚴肅,真希望您帶領他們去打吐蕃。把草中的狐狸、兔子通通打光又有什麼益處(29),天子眼下正逃亡在外啊!當今由於女寵以外的原因也致亂蒙塵了,這難道不是很可哀痛的事麼?」胡夏客說:「《冬狩行》因校獵之盛,思外清西戎,內匡王室,視他題他篇之憂國者,尤為切貼矣。」王嗣奭說:「此詩所致規於章不淺,非止陰諷之。至雲『亦似觀成功』『頗有前賢風』,俱致不滿之意;此公竟為嚴武所殺,得非有可指之罪乎?」 同時前後老杜又作《山寺》說: 「野寺根石壁,諸龕遍崔嵬。前佛不復辨,百身一莓苔。雖有古殿存,世尊亦塵埃。如聞龍象泣,足令信者哀。使君騎紫馬,捧擁從西來。樹羽靜千里,臨江久徘徊。山僧衣藍縷,告訴棟樑摧。公為顧賓從,咄嗟檀施開。吾知多羅樹,卻倚蓮華台。諸天必歡喜,鬼物無嫌猜。以茲撫士卒,孰曰非周才。窮子失淨處,高人憂禍胎。歲晏風破肉,荒林寒可回。思量入道苦,自哂同嬰孩。」題下原註:「章留後同游,得開字。」這詩是陪章彝出遊山寺、席上分韻所賦,後半亦含諷意。詩中首述山寺殘破荒涼景象:野寺緊靠著懸崖峭壁,山岩高聳處有不少佛龕。露天裡的石刻造像辨別不清都是哪些古佛,因為不管有多少尊一律長滿莓苔。大殿雖然還存在,裡面坐著的世尊如來也是一身的塵埃。《維摩經》:菩薩勢力,譬如龍象蹴踏,非驢所堪。《翻譯名義集》:水行中龍力最大,陸行中象力最大。仿佛能聽見那些像龍象般有大法力的菩薩、羅漢在低泣,這景象真令善男信女們深感悲哀。接著記章留後入寺施捨情狀:使君騎著紫騮馬前護後擁從西方來,用雉羽和氂牛尾裝飾的軍旗旗竿密集如林一片肅靜,大隊人馬在江邊久久徘徊。山僧衣著襤縷,訴說著牆塌梁摧。章公回頭環顧賓客隨從,便嗟嘆著帶頭把布施開。前段刻畫入微,令人生親臨其境之感。後段中「大官豪侈之狀,僧家乞憐之態,摹寫逼真」(仇兆鰲語)。三、四段借題發揮,諷意顯然;雖其中一些語句有歧義,但仍能得其大意:今得章公慷慨布施,我相信山寺很快就能修復,使多羅寶樹重倚釋迦蓮台,諸神必然皆大歡喜,鬼物也不會再有不滿。要不然,寺毀則僧散,當此亂世,那些窮人或遁離淨土,同流合污,鋌而走險,這豈不令使君您這樣有高見的人平添後顧之憂?出於同樣的考慮善撫士卒,坐鎮一方,誰不稱讚您才智的周全呢?歲暮風吹肉裂,荒林寒盡春回可望。但想到出家修行竟有這樣苦,自己就不免要笑話自己真像一個只想舒適的嬰孩了(30)。朱鶴齡說:章彝事二史無考,但附見《嚴武傳》云:武再鎮劍南,杖殺之。公在東川,與往來最數,然《桃竹杖》《冬狩行》語皆含刺,他詩又以指揮能事、訓練強兵稱之。大抵彝之為人,將略似優,乃心不在王室。是冬天子在陝,彝從容校獵,未必無擁兵觀望、坐制一方之意。公窺其微而不敢誦言,因游寺以諷喻之。(焮案:從《為閬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中論及若不撤銷東川使府,「應須遣朝廷任使舊人,授之使節;留後之寄,綿歷歲時,非所以塞眾望也」的話看,謂老杜疑章彝未必無擁兵觀望、坐制一方之意,不無根據。)世尊塵埃,咄嗟檀施。豈天子蒙塵,獨能宴然罔聞?「以茲撫士卒,孰曰非周才」,欲其用此道以治兵敵愾,無但廣求福田。而詞意含蓄,見其善於忠告。此說頗佳,可資參考。 桃竹即棕竹,亦稱棕櫚竹。棕櫚科。常綠叢生灌木,樹幹外有網狀纖維鞘。葉為掌狀深裂,有裂片十到十八枚,叢生在莖頂。春夏開淡黃色花。喜排水良好的潮濕土壤。多栽培供觀賞。干細而堅韌,可制手杖、扇柄等。原產我國西南部。揚雄《蜀都賦》、木華《海賦》、左思《蜀都賦》中均著錄,稱「桃枝」。左賦「靈壽桃枝」註:「靈壽,木名也,出涪陵縣。桃竹,竹屬也,出墊江縣。二者可以為杖。」《元和郡縣誌》載合州銅梁山出桃枝竹。川東至今有之。就在這年年底老杜同章彝過從較密時,一次章彝送了老杜兩根桃竹手杖,老杜作《桃竹杖引贈章留後》說: 「江心磻石生桃竹,蒼波噴浸尺度足。斬根削皮如紫玉,江妃水仙惜不得。梓潼使君開一束,滿堂賓客皆嘆息。憐我老病贈兩莖,出入爪甲鏗有聲。老夫復欲東南征,乘濤鼓枻白帝城。路幽必為鬼神奪,拔劍或與蛟龍爭。重為告曰:杖兮杖兮,爾之生也甚正直,慎勿見水踴躍學變化為龍,使我不得爾之扶持,滅跡於君山湖上之青峰。噫!風塵洞兮豺虎咬人,忽失雙杖兮吾將曷從?」《舊唐書·地理志》載天寶元年改梓州為梓潼郡,乾元元年復為梓州。「梓潼使君」即指梓州刺史章彝。章彝在酒筵之上打開一捆桃竹手杖,滿堂賓客見了無不讚嘆。因知老杜即將攜眷下峽,就特意送了他兩根。這就是詩中所記述的事。如果光這樣據事直陳,很可能索然無味。這詩之所以寫得這麼變幻莫測、筆力橫絕,主要是詩人善於讓想像的翅膀從一點實事實感起飛而縱情翱翔的緣故。他設想這些桃竹生長在江心磻石之上,受蒼波噴浸長到足夠的長度,齊根砍下削了皮仿佛紫玉一般,那曾在漢皋解佩的江妃二女和水仙馮夷雖然很愛惜它們但也無可奈何。——寥寥幾筆便展現了一個美麗而略帶淒清的幻境。桃竹杖既如此靈異,他想,他攜之乘濤鼓枻東下白帝城,就很可能為鬼神所奪,他必須為保護桃竹杖而拔劍與蛟龍鬥爭。事先他還要再次祝告那兩根桃竹杖說:「手杖啊手杖啊,你生來就很正直,可千萬別學費長房那根神仙壺公給的騎著到家後便變成了青龍的竹杖,一見到水就蹦了下去變化為龍(31),使我得不到你的扶持,搞不好會在洞庭湖中君山青峰上失蹤。噫!風塵滾滾鋪天蓋地啊豺狼虎豹咬人,忽然失去了雙杖啊我將無所適從。」古今注家多認為詩人惟恐章彝有擁兵叛變之心,特借詠物以示規諷,既以踴躍為龍戒之,又以忽失雙杖危之,其微旨可見。私意以為:疑人將反,即便好心規諷,亦不得明言;若真有此微旨,必出之以迷離撲朔之辭,解之者亦當於是耶非耶中求之,豈可坐實?(32) 籌備了多時的下峽東遊的事終於一切就緒,眼看即將啟程,章彝為他設宴餞行,他作《將適吳楚留別章使君留後兼幕府諸公得柳字》說: 「我來入蜀門,歲月亦已久。豈惟長兒童,自覺成老丑。常恐性坦率,失身為杯酒。近辭痛飲徒,折節萬夫後。昔如縱壑魚,今如喪家狗。既無遊方戀,行止復何有?相逢半新故,取別隨薄厚。不意青草湖,扁舟落吾手。眷眷章梓州,開筵俯高柳。樓前出騎馬,帳下羅賓友。健兒簸紅旗,此樂幾難朽。日車隱崑崙,鳥雀噪戶牗。波濤未足畏,三峽徒雷吼。所憂盜賊多,重見衣冠走。中原消息斷,黃屋今安否?終作適荊蠻,安排用莊叟。隨雲拜東皇,掛席上南斗。有使即寄書,無使長回首。」章彝聽說老杜要走,就在樓上設宴為他餞行。這次宴會規模很大,連樓下兩旁帳下都擺著酒席坐滿賓友。宴會從早開到晚,中間還有賽馬、比武、簸旗等軍中競技表演,真是熱鬧極了。賓主飲酒作樂,都很愉快,老杜處在當時這種情境之中卻百感交集。他想:入蜀轉眼幾年,不僅兒童們長高了,我也變得又老又丑了。我經常害怕自己性子直,酒後失言招禍,所以就同那幫整天痛飲的酒徒疏遠了,不管見到誰都點頭哈腰退到後面。從前我像是在深淵裡縱情遊戲的魚,如今成了喪家之犬。我帶著家口無所依戀地流浪到哪裡,哪裡都一無所有。遇到的人有新有舊,他們隨意贈送我一些川資有的薄有的厚。我真沒想到那開往湖南青草湖的一葉扁舟,居然讓我弄到了手。波濤沒什麼可怕,三峽的激流徒然像雷鳴般怒吼。我所憂慮的是盜賊太多了,祿山、吐蕃兩陷京師重見衣冠奔走。中原的消息隔斷了,不知皇上眼下平安否?王粲詩說:「復棄中國去,委身適荊蠻。」莊子說:「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我北歸不得,只好安排東遊荊楚。我將隨雲去拜謁楚地的東皇太乙祠,揚帆往觀作為吳地分野的南斗。只要有便人就請捎信來,不要使我因想念你們而時常向西邊回首。申涵光說:「『常恐性坦率,失身為杯酒』,半生疏放,晚乃謹飭如是。飽更患難,遂得老成,方是豪傑歸落處。一味使酒罵坐,禰正平為可鑑已。」 涪江東南流至合川縣與嘉陵江合流,於重慶市入長江。梓州即在涪江旁,本可就近順涪江下峽東遊,而且今年春天在梓州寫的《短歌行送祁錄事歸合州因寄蘇使君》就說過他曾經準備走這條水路:「君今起舵春江流,余亦沙邊具小舟。」想是由於他跟閬州王刺史較相知,理應親往話別,同時還可得到王及其幕府諸公「取別隨薄厚」的資助,於是就採取了沿嘉陵江而下的另一路線,先攜眷(33)離梓到嘉陵江邊的閬州再說。代宗還京在十二月甲午日。詩中說:「中原消息斷,黃屋今安否?」寫詩時皇上當已還京,只是京蜀相距較遠,一時尚未聞知而已。章彝餞送後老杜一家當即離梓赴閬,時間當在這年年底。 老杜有四弟,杜穎、杜觀、杜豐各在他鄉,惟杜占相隨入蜀。行前不久,老杜派杜占回成都浣花草堂察看並料理清點鵝鴨、栽種竹子等家務瑣事,作《舍弟占歸草堂檢校聊示此詩》說: 「久客應吾道,相隨獨爾來。熟知江路近,頻為草堂回。鵝鴨宜長數,柴荊莫浪開。東林竹影薄,臘月更須栽。」舊注以為草堂無人,安得鵝鴨?想有代為看守者。吾道不行我註定要久客他鄉,兄弟四人惟獨你跟著我到蜀中來。你熟知那條緣江的路最近,因為你已回草堂去探望過好幾次。(寫到這裡,詩人定然會記起《堂成》「緣江路熟俯青郊」而不勝神往了。)你可別忘了叮囑代為看管草堂的人:鵝鴨得經常清點以免丟失,柴門荊扉切莫隨便打開。東邊那片竹林有些地方竹影疏薄了,你這次回去趁著臘月要盡力補栽。李子德說:「絮絮家常話,入公便成絕妙文章。」家常話最關情,此詩見詩人對兄弟的憐惜,對草堂的依戀,感情真摯而出語自然,所以感人。既已決心離蜀,猶如此關心鵝鴨、竹林和門戶安全,似不可解,實是人之常情,這最是家常話中的痴絕感人處。葉夢得說:「種竹須當五六月,雖烈日無害,小瘁久之復甦。世言五月十三日為竹醉,可移。不必此日,凡夏皆可種也。杜子美詩云:『西窗(東林)竹影薄,臘月更須栽。』余舊用其言,每以臘月種,無一竿活者。此亦余信書之弊而見事遲也。」(《玉澗雜書》)盡信書不如無書,夢得既幾經實踐,所言容或有理。但我家鄉過去亦謂栽竹須在臘月,可見「臘月更須栽」之說並非毫無根據。栽竹究竟以何時為最佳,須求教於專家。 又有《歲暮》五律一章,或作於離梓之前,或作於抵閬以後,可看作這一年憂亂心情的小結: 「歲暮遠為客,邊隅還用兵。煙塵犯雪嶺,鼓角動江城。天地日流血,朝廷誰請纓?濟時敢愛死,寂寞壯心驚。」《漢書·終軍傳》:「(漢武帝)乃遣(終)軍使南越(在今兩廣等地),說其王,欲令入朝,比內諸侯。軍自請,願受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後因用「請纓」指投軍報國。「壯心」語出曹操《步出夏門行·龜雖壽》:「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歲暮遠在天涯做客,邊境上眼下還正在用兵。吐蕃已攻陷雪嶺附近松、維、保三州,軍隊加強戰備,鼓角之聲震動江城。人間日夜在流血不已,朝廷上卻無人出來請纓。世亂時危哪能惜死不救,我雖在客居寂寞之中,卻不禁激起了烈士暮年的壯心。 八 傷春之什 老杜一家這年是在閬州過的年。過了年就是廣德二年(七六四)。 這年正月,壬寅,敕稱程元振變服潛行,將圖不軌,長流溱州。代宗念元振曾有保護他的功勞,尋復令於江陵安置。癸卯,合劍南東、西川為一道,以黃門傳郎嚴武為節度使。乙卯,立雍王李為皇太子(即後來的德宗)。時汾州別駕李抱真,知僕固懷恩有異志,脫身歸京師。皇上方以懷恩為憂,召見抱真問計,對曰:「此不足憂也。朔方將士思郭子儀,如子弟之思父兄。懷恩欺其眾雲,郭子儀已為魚朝恩所殺,眾信之,故為其用耳。陛下誠以子儀領朔方,彼皆不召而來耳。」皇上表示同意。僕固懷恩既不為朝廷所用,遂與河東都將李竭誠潛謀取太原;辛雲京發覺,殺竭誠,乘城設備。懷恩使其子仆固瑒帶兵攻城,雲京出戰,瑒大敗而還,遂引兵圍榆次。代宗對郭子儀說:「懷恩父子負朕實深。聞朔方將士思公如枯旱之望雨,公為朕鎮撫河東,汾上之師必不為變。」戊午,以子儀為關內河東副元帥、河中節度等使。懷恩將士聞訊,都說:「吾輩從懷恩為不義,何面目見汾陽王!」癸亥,以劉晏為太子賓客,李峴為詹事,並罷政事。晏坐與程元振交通;元振獲罪,峴有功,但為宦官所忌,故一同罷相(頭年十二月李峴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李峴相肅宗時不為李輔國所容,宦官嫉恨他已非一日。以右散騎常侍王縉為黃門侍郎,太常卿杜鴻漸為兵部侍郎,並同平章事。丁卯,以郭子儀為朔方節度大使。 二月,子儀至河中。雲南子弟萬人戍河中,將貪卒暴,為害州府,子儀斬十四人,杖三十人,府中遂安。仆固瑒為其部將白玉、焦暉等所殺。僕固懷恩聞之,入告其母。其母說:「吾語汝勿反,國家待汝不薄,今眾心既變,禍必及我,將如之何!」懷恩不對,再拜而出。其母提刀追著他說:「吾為國家殺此賊,取其心以謝三軍。」懷恩急走,得免,遂與麾下三百渡河北走。時朔方將渾釋之守靈州,懷恩檄至,雲全軍歸鎮。釋之說:「不然,此必眾潰矣。」將拒之,其甥張韶說:「彼或翻然改圖,以眾歸鎮,何可不納也!」釋之猶疑不決,懷恩已到,不得已納之。張韶出賣釋之,懷恩殺釋之而收其軍,命韶統領;過後又說:「釋之,舅也,彼尚負之,安有忠於我哉!」他日,以事杖之,折其脛,置於彌峨城而死。都虞候張維岳在沁州,聞懷恩離去,乘傳至汾州,撫定其眾,殺焦暉、白玉而竊其功,以告郭子儀。子儀派牙官盧諒至汾州,維岳向盧諒行賄,要盧諒證實仆固瑒是他所殺的謊言。郭子儀不察,奏維岳殺瑒,傳首詣闕。群臣入賀,皇上慘然不悅,說:「朕信不及人,致勛臣顛越,深用為愧,又何賀焉!」命輦載懷恩母至長安,招待優厚,月余,以壽終;以禮葬之,功臣皆感嘆。戊寅,郭子儀去汾州,懷恩之眾悉歸之,咸鼓舞涕泣,喜其來而悲其晚。子儀知盧諒之詐,杖殺之。皇上以李抱真的建議已應驗,遷殿中少監。代宗去歲逃奔陝州時,李光弼竟遷延不至。代宗恐遂成嫌隙,其母在河中,數遣中使慰問。吐蕃退,除光弼東都留守以察其去就;光弼辭以就江淮糧運,引兵歸徐州。皇上迎其母去長安,厚加供給,使其弟光進掌禁兵,待遇加厚。自喪禮以來,汴水湮廢,漕運自江、漢抵梁、洋,迂險勞費。 三月己酉,以太子賓客劉晏為河南、江、淮以來轉運使,議開鑿汴水。庚戌,又命晏與諸道節度使均節賦役,聽便宜行畢以聞。時兵火之後,中外艱食,關中米每斗千錢,百姓挼穗以供給禁軍,宮廚無兼時之積。晏乃疏浚汴水,寄元載書信,具陳漕運利弊,令中外相應。從此以後每歲運米數十萬石以給關中。唐朝推舉辦漕運的能人,以劉晏為首;後來辦漕運的都遵循其法度。党項入寇同州,郭子儀使開府儀同三司李國臣出擊,戰於澄城北,大破之,斬首捕敵千餘人。 廣德二年(七六四)一春發生的軍國大事不少,但對老杜最有直接影響的,是正月癸卯合劍南東西川為一道、以黃門侍郎嚴武為節度使這一件事。 老杜一家來到閬州,時屆歲暮,揆諸常情,閬州王刺史及幕府諸公必然留他過年。過年後免不了有不少春酌應酬,同時還要為整裝、僱船等瑣事忙活一陣,要走也得到元宵以後,甚至二月。想必這時忽然傳來他老友嚴武再度鎮蜀的邸報(吐蕃已退,驛傳恢復,消息傳遞,當遠較前幾月迅速),這就使得他放棄這次已籌備就緒的下峽東遊計劃,準備暫留閬州,待嚴武到後,再回成都同他相會。 老杜決計攜眷去蜀而終未成行,事頗蹊蹺。王嗣奭首作解釋說:「章留後所為多不法,而待杜特厚。公詩諷諫殊不悛,想公託詞避去,乃保身之哲;不然,公有地主如章,不必去蜀,何以留別而終不去蜀也。後章將入朝,公又寄詩,而詩云『江漢垂綸』,則公客閬州,去梓固不遠也。及嚴武再鎮蜀,召章殺之,必有罪可指。史雲『因小忿』,恐未然。」浦起龍則認為:「公此行自梓往閬,本欲東下。故在閬又有《將赴荊南》等七律。尋因嚴武復鎮,遂還成都。《杜臆》謂託詞以避留後,未是篤論。」聞一多更進一步補充後說:「按公蓄意出蜀,三年於茲(《草堂》『賤子且奔走,三年望東吳』),躊躇至是,始果成行,想行旅所資,出於章留後之助居多。其所以卒抵閬而返者,則以嚴武回蜀故,初非始念所及也。謂公之於章,屢諫不悛,頗懷失望,則有之。若曰詭詞去蜀,意在避章,誣公甚矣。後至閬州作《遊子》曰:『巴蜀愁誰語,吳門興杳然』,知公東遊之行非虛飾矣。」後說近實。焮案:前已論證老杜在《王命》《西山三首》等詩和《為閬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中表示:(一)不滿高適的忽視「三城戍」,以及臨陣磨槍、倉猝出戰而丟失松、維等城,造成「成都已不安矣」的危急局勢;(二)希望朝廷速派「智略經久」的「重臣舊德」來充當劍南節度使,而此等人選,在他的心目中必當包括嚴武在內。(詳本章第六節)正如聞一多所說,老杜「蓄意出蜀,三年於茲」,但最後促使他決計成行的原因,我認為主要是他深感巴蜀局勢危急,又對守蜀大員(主要是西川節度使高適,也包括東川留後章彝)失去信心。如今既然如願以償,得知朝廷已派遣嚴武再度鎮蜀,無論於公於私,他都會為了等待嚴武的到來而取消行期的。 且說這年初春,老杜在閬州,尚不知頭年已收京、代宗已回長安,所以《送李卿曄》說: 「王子(曄為宗室,故稱王子)思歸日,長安已亂兵。沾衣問行在,走馬向承明。暮景巴蜀僻,春風江漢清。晉山雖自棄,魏闕尚含情。」《杜臆》:「閬州舊名巴西;而嘉陵江一名漢江,亦在閬。」仇兆鰲見「巴蜀」之「蜀」失律,謂「巴蜀」當作「巴西」,並從而認為「江漢」當作「江上」。可見春歸巴西時他還以為代宗仍在陝州行在,因而不勝關切。又《城上》:「草滿巴西綠,城空(34)白日長。風吹花片片,春動水茫茫。八駿隨天子,群臣從武皇。遙聞出巡狩,早晚遍遐荒」,亦是同時傷代宗出奔之作。把代宗的被迫逃亡說成是「天子巡狩,亦如穆王、武帝,車轍馬跡,早晚遍於遐荒」,這在當時,由於不敢明言,聊借之以抒沉痛;但在今日讀來,不無滑稽之感。李商隱《昭肅皇帝輓歌辭三首》其二:「小臣觀吉從,猶誤欲東封」,措辭委婉,讀後卻教人哭笑不得,亦有同病。顧注以為此是廣德二年春自梓州往閬州時作。此詩寫春日登閬州城頭所見所感,不見有「自梓州往閬州」意。如前所論,老杜攜家自梓來閬當在去年年底。 寫吐蕃陷京、代宗出奔的力作當推《傷春五首》。題下原註:「巴閬僻遠,傷春罷,始知春前已收宮闕。」浦起龍說:「帝以元年十二月還京,詩作於二年春首。所言乃皆未復國事,則紀事失實矣。原註明僻遠信遲之故,乃詩成得信後所記也。諸本多將此詩編在《收京》等篇之後,並原注亦不解矣。可怪也!」所論甚是。其一說: 「天下兵雖滿,春光日自濃。西京疲百戰,北闕任群凶。關塞三千里,煙花一萬重。蒙塵清露急,御宿且誰供?殷復前王道,周遷舊國容。蓬萊足雲氣,應合總從龍。」不管天下兵荒馬亂,春光照樣一日比一日濃。長安再次淪陷,疲於戰亂;涇州刺史高暉降敵,與吐蕃大將馬重英等立李承宏為帝,眼下大殿上正聽任群凶粉墨登場。這裡離京很遠,關塞阻隔,煙花重重。皇上蒙塵備受風露之苦,不知車駕止宿(35)之所又由誰來提供?這不過有如周平王東遷洛邑以避戎寇,只要學殷武丁飭身修行復先王之政,終能重振國容。大明宮極北最高處蓬萊殿的雲氣,猶如「五陵佳氣無時無」(《哀王孫》句),我相信不久群臣定會擁簇皇上返駕還宮。其二說: 「鶯入新年語,花開滿故枝。天清風卷幔,草碧水連池。牢落官軍遠,蕭條萬事危。鬢毛元自白,淚點向來垂。不是無兄弟,其如有別離。巴山春色靜,北望轉逶迤。」此詩仇兆鰲順解頗佳:「巴地春光,依然無恙,但恨長安被兵,而援軍不赴,則萬事俱危矣。鬢白淚垂,當此更甚,且想兄弟別離,能無北望傷神乎?」其三說: 「日月還相鬥,星辰屢合圍。不成誅執法,焉得變危機?大角纏兵氣,鉤陳出帝畿。煙塵昏御道,耆舊把天衣。行在諸軍闕,來朝大將稀。賢多隱屠釣,王肯載同歸?」《晉書·天文志》:數日俱出若斗,天下起兵大戰。元帝太興四年二月癸亥,日斗。《漢書·天文志》:高祖七年,月暈,圍參畢七重。是年上至平城,為單于所圍。《星經》:執法四星,主刑獄之人,又為刑政之官,助宣王命,內常侍官。一謂執法即熒惑星。此信指程元振。《史記·天官書》:大角者,天王帝庭,其兩旁各有二星曰攝提。《星經》:鉤陳六星,主天子六軍。傳說呂尚五十歲時在棘津(今河南延津縣東北)做小販,七十歲時在朝歌(殷朝的京城)宰牛,八十歲時在渭水釣魚,九十歲時遇到周文王,才被重用。張惕庵說:「此首治亂始末具見,此豈尋常韻語?以朝廷事不便指斥,故假天象言之,乃變雅詩人之義。」王嗣奭解此首頗透徹:「按史:吐蕃以十月陷長安;十一月以柳伉疏劾程元振,始削爵放歸;十二月上還長安。公時未知上之還,當亦未知元振之逐,故『誅執法』卻用隱語。乃前用『日月』『星辰』,下用『大角』『鉤陳』,俱借天文寫災變;插入『執法』,使人知其為熒惑星,又知其為元振,可謂微而顯矣。然誅元振固變危之竅要也,此詩之作,豈偶然哉?尾用『屠釣』語,殊自負。前《日(歲)暮》:『濟時敢愛死,寂寞壯心驚。』可以知公之志矣。譚評:『此詩思調俱妙,可謂波瀾老成。』」一謂尾聯諷李泌久廢而不復用。私意以為所指較廣泛,己與李泌亦當包括在內,不必坐實。「煙塵」四句謂代宗出奔,行急塵起,長安父老牽衣留駕;諸道李光弼等皆忌元振居禁中,不應詔救援,惟郭子儀一人相隨。老杜有首《百舌》詩,仇註:「時程元振已貶斥,公初春猶未知,故借百舌以寄慨。」詩說;「百舌來何處?重重只報春,知音兼眾語,整翮豈多身?花密藏難見,枝高聽轉新。過時如發口,君側有讒人。」可見詩人對惑主致亂的程元振之流的深惡痛絕。其四: 「再有朝廷亂,難知消息真。近傳王在洛,復道使歸秦。奪馬悲公主,登車泣貴嬪。蕭關迷北上,滄海欲東巡。敢料安危體,猶多老大臣。豈元嵇紹血,沾灑屬車塵?」京師再次亂起,巴閬僻遠,傳來的消息不知是假是真。近傳皇上已從陝州來到了洛陽(36),又說已派遣郭子儀率領諸位軍使回師共取西京。出奔時公主為自己的坐騎被奪而悲憤,登車起程想必哭壞了隨行的貴嬪。這敢情是漢武帝行幸、北出蕭關而迷路,敢情是秦始皇出遊海上而東巡?有關國家安危的重大事體絕非我這野老所能料想得到,朝中猶有眾多的老大臣。晉惠帝北征敗績於盪陰(今河南湯陰),侍中嵇紹以身護帝,刀箭交集、血濺帝衣而死。我相信到緊要關頭,定會有嵇紹那樣甘灑熱血護駕的人。舊注多以為「奪馬」「泣嬪」皆用事,辭章或有出處,解說時卻不可拘泥。其五說: 「聞說初東幸,孤兒卻走多。難分太倉粟,竟棄魯陽戈。胡虜登前殿,王公出御河。得無中夜舞,誰憶《大風歌》?春色生烽燧,幽人泣薜蘿。君臣重修德,猶足見時和。」西漢武帝時選戰死軍士的子孫養於羽林,官教以弓矢、殳、矛、戈、戟等五兵,稱為羽林孤兒。東漢沿置。此泛指扈從將士。《淮南子·覽冥訓》載:魯陽公與韓構難戰酣日暮,援戈而揮之,日為之近三舍。此借喻將士奮回天之力以救亡。《資治通鑑》載:代宗出亡,車駕至華州,官吏奔散,無復供擬,扈從將士不免凍餒。前四句即詠嘆其事,謂官吏奔散,六軍缺食,難為救亡效力。《晉書·祖逖傳》載:祖逖與劉琨情好綢繆,共被同寢。中夜聞荒雞鳴,踢醒劉琨說:「此非惡聲也。」因起舞。劉邦《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幽人」自謂。後八句是說:吐蕃已登上殿堂另立皇帝,王公們都逃出了京城。難道當代竟無奮起抗敵的英雄?只怕朝廷不復記憶《大風歌》中思猛士的深意。今見戰火在春色里紛飛,我這個沉淪幽獨的人,只有躲在薜蘿深處低泣。我衷心希望君臣注重修德,那麼太平的時代終會到來。楊倫說:「寫播遷事,由主上而妃主而軍士,自有次第。末首君臣雙綰,高呼震天,正復淚痕滿紙。」 這是一組很有分量的詩,家國之恨,身世之悲,一齊湧出,一氣呵成,毫不受五言排律板滯形式的拘束,足見此老詞氣之盛、筆力之健。 不久獲悉收京和車駕還宮等等舊事、新聞(只要有人從長安來,中原和朝中前兩月和新近發生的事都可以聽到,也很可能同時聽到已派遣嚴武再度鎮蜀的喜訊),作《收京》說: 「復道收京邑,兼聞殺犬戎。衣冠卻扈從,車駕已還宮。克服誠如此,安危在數公。莫令回首地,慟哭起悲風。」王嗣奭闡發說:「京師失陷,此何等事,一之已甚,其可再乎?『復道』二字,有多少悲憤在!『兼聞殺犬戎』,誠可喜也。衣冠自然扈從,用『卻』字是不滿諸臣之意;平日諂諛依阿,有變則奔亡坐視,及收京則扈從而回,何益於成敗之數耶?前詩云『受諫無今日』,又雲『群臣安在哉』,參觀而意自見矣……後四句謂『克服誠如此』矣,扶顛持危,全在爾數公,前車可鑑,勿令今日回首之地,『慟哭起悲風』可也。正與『復道』相照。前不知戒,故有今日,今日諸公可遂宴然已乎?」確有諸般感慨,剖析大體可信。七年之內,京師兩度失陷。上次收京,詩人難免盲目樂觀。這次雖又收復,但暴露出來的問題很多,矛盾重重,國步維艱,前途大為可憂。所以這首《收京》寫得就遠遠不如前次《收京三首》的悲喜交集、激情潮湧了。這時一位姓班的司馬要入京,他作《巴西聞收京闕送班司馬二首》,其一從收京說到送班,尾聯致惜別之意:「念君經世亂,匹馬向王畿」,感慨萬千,且不勝神往。其二說:「群盜至今日,先朝忝從臣。嘆君能戀主,久客羨歸秦。黃閣長司諫,丹墀有故人。向來論社稷,為話涕沾巾。」這詩雖然流露出封建忠君思想,但總是忘不了曾經從事過諫官職守,深以社稷為憂,這固然能見出他愛國的赤忱,也可用來印證他即使在得知收京喜訊以後,心情仍然很沉重。「君臣重修德,猶足見時和。」不管他口頭上怎樣說,感情上怎樣不願放棄任何一線希望,我們仍可從這些含著熱淚和苦笑的「歡」慶「慘勝」的詩句中覺察出:在他的內心深處,那曾幾何時做過的「中興」好夢已經醒了、幻滅了。這真是他的莫大悲哀啊! 九 懲前毖後之詞 當時他實在是太苦悶了,就寫了一首題為《釋悶》的七言排律說: 「四海十年不解兵,犬戎也復臨咸京。失道非關出襄野,揚鞭忽是過湖城。豺狼塞路人斷絕,烽火照夜屍縱橫。天子亦應厭奔走,群公固合思昇平。但恐誅求不改轍,聞道嬖孽能全生。江邊老翁錯料事,眼暗不見風塵清。」《莊子·徐無鬼》: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無所問塗。《世說新語·假譎》:王敦大將軍既為逆,頓軍姑孰。晉明帝乃著戎服,騎巴馬,齎一金馬鞭,陰察王敦軍營形勢。《晉書·明帝紀》:明帝微行至於湖,陰察敦營壘而出。同書《王敦傳》:帝至蕪湖,察敦營壘於湖。朱註:地誌:晉太康中,分丹陽置於湖縣,即今當塗縣地。又蕪湖縣有王敦城,即此詩所云湖城。四海之內十年兵戈不息,於今連吐蕃都敢來侵占西京。這次皇上外出,既不像黃帝在襄城之野迷失道路,又不像晉明帝乘馬揚鞭暗地裡察看敵營。天子也該厭倦了奔走,袞袞諸公理當考慮怎樣才能導致太平。君不見:到處有豺狼當道行人繼絕,夜晚烽火通明屍骨縱橫。只恐怕勒索百姓的做法得不到改變,卻聽說程元振這嬖孽只削官放歸竟能全生。看起來還是嘉陵江邊我這老頭兒對當前政事的預料通通錯了,我兩眼昏花不知戰亂風塵要到何時才清。《杜臆》說:「此為代宗不誅程元振而作。吐蕃入寇,逼乘輿,毒生民,禍皆起於程元振。所望一時君臣,翻然悔悟。當柳伉疏入,但削官放歸,此詩所以有嬖孽全生之嘆也。豈知嬖孽不除,則兵不得解。兵不能解,則誅求仍不得息。其事之舛謬,真出於意料之外矣。然則風塵亦何由清,而太平將何時見乎?通篇一氣轉下,皆作怪嘆之詞。」(仇注引,今本無)可見老杜的「悶」,是不滿於君臣倒行逆施的政治苦悶。 《有感五首》也是當時所作、足與《傷春五首》媲美的另一組政論詩。楊倫說:「此詩或編在廣德元年之春,事跡既多不合。或編在是年冬,方當蕃寇狓猖,乘輿播越,豈宜有『慎勿吞青海』語,且此時而欲議封建,則亦迂矣。詳其語意,當是收京後廣德二年春作。蓋吐蕃雖退,而諸鎮多跋扈不臣,公復憂其致亂,作此懲前毖後之詞。未幾僕固懷恩遂引吐蕃、回紇入寇,亦已有先見。所謂編次得,則詩意自明者也。」甚是。其一說: 「將帥蒙恩澤,兵戈有歲年。至今勞聖主,何以報皇天。白骨新交戰,雲台舊拓邊。乘槎斷消息,無處覓張騫。」東漢明帝命圖畫中興功臣二十八將於南宮雲台(詳本章第五節《述古》其三)。此借「雲台」指唐開國以來至安史亂前拓邊有功諸將。宗懍《荊楚歲時記》載:漢武帝令張騫尋河源,乘槎而去。「乘槎」二句指去年四月御史大夫李之芳等出使吐蕃被扣留的事。將帥們深蒙恩澤,而兵戈連年不斷,至今仍勞主上操心,不知他們何以報國。(柳伉上疏說:「犬戎犯關度隴,不血刃而入京師,劫宮闈,焚陵寢,武士無一人力戰者,此將帥叛陛下也。」可與此參讀。)可嘆這次吐蕃入寇那白骨累累的新戰場(即《釋悶》「烽火照夜屍縱橫」意),原來就是舊日功臣們所開拓的邊境。乘槎一去,消息斷絕,教人往何處去尋覓當代的張騫。洪邁說:「前輩謂杜少陵當流離顛沛之際,一飯未嘗忘君。今略紀其數語云:『萬方頻送喜,無乃聖躬勞。』『至今勞聖主,何以報皇天。』『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天子亦應厭奔走,群公固合思昇平。』如此之類非一。」(《容齋續筆》)老杜的忠君思想固然嚴重,但所引諸詩,憂憤深廣,非止不忘君,且亦有不滿於君之意。其二說: 「幽薊余蛇豕,乾坤尚虎狼。諸侯春不貢,使者日相望。慎勿吞青海,無勞問越裳。大君先息戰,歸馬華山陽。」楊倫說:「按史,廣德元年,史朝義既誅,僕固懷恩恐賊平寵衰,請以降將薛嵩、田承嗣、李懷仙等為河北諸鎮節度使。朝廷亦厭苦兵革,苟冀無事,因而授之。唐世藩鎮之禍,實自此始,詩蓋以是作。」又說:「此首嘆鎮將擁兵,天子懦弱不能致討,是正旨。」河北諸鎮安、史餘孽,都是些長蛇封豕、虎豹豺狼,還會在人間作亂。他們春時不修職貢,朝廷反倒絡繹不絕地遣使去諸鎮將旌節授給他們。「青海」指吐蕃,「越裳」,古國名,在交阯之南。此借指南詔。天寶以後,南詔叛唐歸吐蕃,屢為邊患。後半隱謂朝廷不再能用兵,而措辭極委婉:千萬別去侵吞吐蕃,也無勞向南詔問罪,大唐君主已帶頭停息戰爭,放馬於華山之陽了。外患未平,藩鎮之禍將起,而朝廷又不能自強。詩人有感及此,不敢指斥,聊假吟詠以諷。其三說: 「洛下舟車入,天中貢賦均。日聞紅粟腐,寒待翠華春。莫取金湯固,長令宇宙新。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舊唐書·郭子儀傳》:「自西蕃入寇,車駕東幸,天下皆咎程元振,諫官屢論之。元振懼,又以子儀復立功,不欲天子還京,勸帝且都洛陽以避蕃寇。代宗然之,下詔有日。子儀聞之,因兵部侍郎張重光宣慰回,附章論奏曰:『……夫以東周之地,久陷賊中,宮室焚燒,十不存一,百曹荒廢,曾無尺椽,中間畿內,不滿千戶。井邑榛棘,豺狼所嗥,既乏軍儲,又鮮人力。……東有成皋,南有二室,險不足恃,適為戰場。陛下奈何棄久安之勢,從至危之策,忽社稷之計,生天下之心。臣雖至愚,竊為陛下不取。且聖旨所慮,豈不以京畿新遭剽掠,田野空虛,恐糧食不充,國用有闕?……明明天子,躬儉節用,苟能黜素餐之吏,去冗食之官,抑豎刁、易牙之權,任蘧瑗、史鰌之直,薄征弛力,恤隱迨鰥,委諸相以簡賢任能,付老臣以練兵禦侮,則黎元自理,寇盜自平,中興之功,旬月可冀,卜年之期,永永無極矣。願時邁順動,迴鑾上都。……』代宗省表,垂泣謂左右曰:『子儀用心,真社稷臣也。可亟還京師。』」錢箋以為此詩後四句「『莫取金湯固,長令宇宙新。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正栝汾陽論奏大意」。指出二者的觀點有相似處,頗覺有趣。但主張尚儉恤民、重用諍臣舊德、反對內豎擅權,是老杜一貫的政治見解。他有可能得知郭子儀上引論奏內容深有同感而賦此詩,但不得認為此詩只不過是「論奏大意」的剪裁改寫(即所謂「栝」)。仇兆鰲串講全詩,很貼切:「議者謂帝幸東都,其地車舟咸集,貢賦道均,且傳倉多積粟,春待駕臨,此特進言者之侈談耳。豈知國家欲固金湯而新宇宙,實不系乎此。若能行儉,德以愛人,則盜賊本吾王臣耳,何必為此遷都之役耶?」其四說: 「丹桂風霜急,青梧日夜凋。由來強幹地,未有不臣朝。授鉞親賢往,卑宮制詔遙。終依古封建,豈獨聽簫韶?」《漢書·五行志》載成帝時童謠:「桂樹華不實,黃雀巢其顛。」註:桂,赤色,漢家象。上官儀《冊殷王文》:「慶表栽梧,德成觀梓。」楊倫說:「丹桂喻王室,青梧喻宗藩。言王室不安,由於宗藩削弱也。」古時凡國有難,君召將,授以斧鉞。「親賢」,指同姓。錢註:乾元二年,史思明僭號於河北。李光弼請以親賢統師,以趙王係為兵馬元帥,詔曰:「靖難平凶,必資於金革;總戎投律,實杖於親賢。」次年四月,以親王遙統兵柄。寶應元年,代宗即位。十月,以雍王為天下兵馬元帥。——可見「授鉞親賢」在當時有其特定意義。「卑宮」,卑陋的宮室。左思《魏都賦》:「鑒茅茨於陶唐,察卑宮於夏禹。」錢箋:初房琯建分鎮討賊之議。玄宗令太子北略朔方,命諸王分守重鎮。詔下,遠近相慶,咸思效忠於興復,祿山則撫膺曰:「吾不得天下矣!」肅宗即位,惡琯,貶之。用其諸子統師,然皆不出京師,遙制而已。宗藩削弱,藩鎮不臣。公追嘆朝廷不用琯議,失強幹弱枝之義,而有事則倉猝以親賢授鉞。「韶」,虞舜樂名。《尚書·益稷》:「簫韶九成,鳳皇來儀。」《禮記·樂記》:「韶,繼也。」鄭玄註:「韶之言紹也,言舜能繼紹堯之德。」這詩的主旨在於建議朝廷分封宗藩以抑制不臣藩鎮:宗藩削弱,王室不安,這猶如青梧凋落,丹桂隨即受風霜威脅一樣。自古以來,作為王朝骨幹的宗藩強大了,就不至有朝一日會出現不臣服的藩鎮。只要當今那位力「行儉德」的君王,終於能依照古代分封的辦法,授鉞親王,遣派他們分赴各個遙遠的領地,天下就會太平。難道「簫韶九成,鳳皇來儀」,只有虞舜才能做到?《為閬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說:「伏願陛下……度長計大,速以親賢出鎮,……必以親王,委之節鉞,此古之維城磐石之義,明矣。……特望以親王總戎者,意在根固流長,國家萬代之利也,敢輕易而言。」詩文表現不同,意見完全一致,可互相參看。處在王綱解紐的當時,想用血緣紐帶加以維繫,亦無濟於事。但詩人已預感到正在醞釀的藩鎮之禍,還是很有意義的。其五說: 「胡滅人還亂,兵殘將自疑。登壇名絕假,報主爾何遲?領郡輒無色,之官皆有詞。願聞哀痛詔,端拱問瘡痍。」「登壇」,謂登壇拜將。「名絕假」,言真拜之,非特假節而已。《杜臆》:「僕固懷恩恐賊平寵衰,故奏留(降將薛)嵩等分帥河北,此公詩所云『兵殘將自疑』也。時朝廷苟冀無事,因而授之。(田)承嗣舉管內戶口壯者,皆籍為兵,惟使老弱耕稼,又選其驍健者萬人自衛,謂之牙兵,此詩所云『胡滅人還亂』也。『胡滅人亂』,實緣『兵殘將疑』。夫此諸將俱有土地、人民、兵甲、財賦,非假飾者,蒙寵如此,爾之報主何遲耶?公不欲直指朝廷之失,故含蓄言之。本意實謂:各鎮權重,故啟其負固不臣之心。」仇註:「且節鎮權重,則征斂日繁,郡守不得自主,故領郡常無氣色,而之官每有怨詞。代宗端拱方新,何不下哀痛之詔,以恤窮民乎?知恤民疾苦,則當重司牧之任,以免節鎮之牽制也。」得此二說,此詩就可迎刃而解了。柳伉上疏,認為吐蕃得以入京師,主要由於代宗長久以來疏元功、委近習所致,「必欲存宗廟社稷,獨斬元振首,馳告天下」,「然後削尊號,下詔引咎,曰:『天下其許朕自新改過,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惡不悛,則帝王大器,敢妨聖賢,其聽天下所往』」。這話講得很剴切、很痛快,可是代宗並未虛心納諫,他不僅沒下罪己詔,甚至還保護了程元振這個「嬖孽能全生」,只將他削官放歸了事。這當然會使老杜大失所望。 王嗣奭說:「讀此五詩,皆救時之碩畫,報主之赤心,自許稷、契,真非窾語。然稷、契之臣,必堯、舜才能用之,持以事世主,則枘鑿不入。而皮相者謂公志大才疏,良可悲矣。」一個人能否成為大政治家,得取決於種種主客觀條件。老杜既已成為大詩人而非大政治家,我們就無須為辯論他能否成為大政治家而徒費口舌了。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自許稷、契,確乎是真心實意為此而奮鬥終身。他始終關心國計民生,雖不在其位,仍在耗盡心血代謀其政。從這五首,以及最近的有關詩作中可以看出,他對當時社會現實和政治情況的了解和認識,是越來越清楚、越來越深刻了。他始終以天下為己任,「志大」當之無愧。評論時政有膽有識,往往一針見血,豈是「才疏」?他不過是沒當上大官罷了,「不以成敗論英雄」,對他也不應例外啊! 老杜《憶昔二首》,浦起龍說:「舊編嚴武幕中,非。當屬吐蕃陷京後、代宗復國時作。蓋在廣德二年之春,時復在閬。」其一說: 「憶昔先皇巡朔方,千乘萬騎入咸陽。陰山驕子汗血馬,長驅東胡胡走藏。鄴城反覆不足怪,關中小兒壞紀綱,張後不樂上為忙。至令今上猶撥亂,勞心焦思補四方。我昔近侍叨奉引,出兵整肅不可當。為留猛士守未央,致使岐雍防西羌。犬戎直來坐御床,百官跣足隨天王。願見北地傅介子,老儒不用尚書郎。」想當初肅宗即位於北方的靈武,不久便帶領人馬回到長安。回紇的這些陰山驕子,騎著大宛出產的汗血馬前來助戰,把東胡安慶緒驅趕得東走西藏。史思明已降又叛,救安慶緒於鄴城,復陷洛陽。對於叛逆來說,這本不足怪;可怪的是京中那個「閒廄馬家小兒」李輔國(37),竟敢破壞朝綱。張後寵遇專房,與李輔國狼狽為奸,只要她稍有不樂,就夠肅宗好一陣子忙。這使得當今皇上對內還須撥亂反正,對外又要花費心思去補救四方。我曾有幸當過近侍職掌供奉,當時今上以廣平王拜天下兵馬元帥,先後收復兩京,我深知他出兵整肅,勢不可當。漢高祖《大風歌》說:「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由於程元振的進讒,奪了郭子儀的兵權,把他閒置在長安,這猶如不教猛士守四方而守宮殿未央,以致關內岐州、雍州一帶變成了阻擋吐蕃入寇的邊防。吐蕃很快就長驅直入地來到京城坐上御床,百官光著腳狼狽不堪地跟隨著出奔的大唐天王。西漢北地人傅介子,曾砍下樓蘭王的頭歸懸北闕,如今我真願見到傅介子這樣的人。《木蘭詩》說:「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只要國家能平亂中興,我同木蘭一樣也不要尚書郎。浦起龍說:「不用尚書郎」只是使用《木蘭詩》中的成語,舊注以為指嚴武表杜甫為工部郎,是錯誤的。錢箋:「《憶昔》之首章,刺代宗也。肅宗朝之禍亂,成於張後、輔國。代宗在東朝,已身履其難;少屬亂離,長於軍旅,即位以來,勞心焦思,禍猶未艾,亦可以少悟矣。乃覆信任程元振,解子儀兵柄,以召匈奴(實為吐蕃)之禍,此亦童昏之尤乎?」此是吟詠而非廷諍,亦能見此老膽識非凡。其二說: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宮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百餘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穀今流血!洛陽宮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穴。傷心不忍問耆舊,復恐初從亂離說。小臣魯鈍無所能,朝廷記識蒙祿秩。周宣中興望我皇,灑淚江漢身衰疾。」「雲門」,古舞樂名,相傳是黃帝的樂。漢高祖平定天下,命叔孫通制定禮樂,蕭何制定律令。這裡借喻開元時尚沿襲貞觀以來的政治措施。「記識」,一作「記憶」。「朝廷」句是說代宗還記得他,授予他官職。諸家多以為指後在嚴武幕被表請授予檢校工部員外郎。浦起龍註:「公《別馬巴州》詩自注云『時甫除京兆功曹』,知是代宗初復國事。嘉陵江兼有江漢之名,在閬州無疑。若嚴幕則在成都,有江無漢也。」後說較可信。開元時期,經濟文化繁榮,封建統治階級生活富裕,物價便宜,社會秩序安定,確乎是唐代,也是我國整個封建時代的「全盛日」,但同時也是大唐帝國盛極而衰的轉捩點。老杜幸也不幸,親身經歷了這一由盛猝衰的歷史階段,感受當然格外深切。如今他漂泊多年,萍蹤萬里,戰亂之苦備嘗,中興之望日甚,因此回憶昔日盛況,難免無形中受感情支配而有所誇大,不可盡信。但從藝術效果看,極言昔時之盛,更能反襯出今日之衰,讀之令人觸目驚心,感嘆不已。在我看來,這詩與其說是「亟望代宗撥亂反治」的「祝詞」,或是對「開元盛世」的輓歌,毋寧說是悲慘現實的哭訴。「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穀今流血!洛陽宮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穴。傷心不忍問耆舊,復恐初從亂離說」,寫安史亂後的洛陽;曹植《送應氏》其一「步登北邙阪,遙望洛陽山。洛陽何寂寞,宮室盡燒焚。垣牆皆頓擗,荊棘上參天。不見舊耆老,但睹新少年。側足無行徑,荒疇不復田。遊子久不歸,不識陌與阡。中野何蕭條,千里無人煙。念我平常居,氣結不能言」,寫董卓亂後的洛陽:二者雖有長短詳略的不同,但都寫得很悲哀很沉痛。相隔五百多年洛陽的這兩次浩劫,餘下的都只是一片劫灰,此外這裡還有過無數次浩劫未能在文藝作品中得到如此真實而形象的反映。像洛陽這樣,我國不少歷史名城建設起來又摧毀,摧毀之後又建設,這,正是張養浩所哀嘆的:「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中呂·山坡羊〕《潼關懷古》)這些作品都寫出時代的浩嘆,無怪乎這麼沉痛! 十 「殊方又喜故人來」 老杜這年春天在閬州的活動尚有蹤跡可尋。 正月晦日(三十日)是當時三令節之一(詳上卷二二〇頁),巴蜀春早,這時已草長花繁、鳥飛蝶舞了。閬州王刺史,當此佳節,不覺興起,就招客攜妓,在嘉陵江上泛舟遊覽,飲酒作樂,最後還登臨了黃家亭子。老杜也應邀出席,作《陪王使君晦日泛江就黃家亭子二首》紀游。其一說: 「山豁何時斷?江平不肯流。稍知花改岸,始驗鳥隨舟。結束多紅粉,歡娛恨白頭。非君愛人客,晦日更添愁。」此寫泛江時所見所感。楊慎好抑杜,挑剔「江平不肯流」說:意求工而語似拙,不若李群玉樂府云:「人老自多愁,水深難急流」,又不若巴渝竹枝詞雲「大河水長漫悠悠,小河水長似箭流」,詞愈俗愈工,意愈淺愈深。仇兆鰲崇杜,為之辯護說:按杜詩《晚登瀼上堂》雲「春氣晚更生,江流靜猶涌」,是即「江平不肯流」之轉注,豈可輕下軒輊語?在我看來,「江流靜猶涌」與陰鏗句「大江靜猶浪」意同而稍異於「江平不肯流」,豈可用作轉注?仇氏之所以如此曲為解釋,可見他暗中也認為此句平平。其實此句自有其佳勝處。蔣弱六說:「首二是從蜀中萬山攢接,江勢險急,忽見空天平流之象,不覺若驚若喜。」李子德說:「『江平不肯流』,與『秋天不肯明』,皆有妙理。」各有所見。所謂「妙理」,不過是用擬人手法於不同場合而能表達不同情思而已。《客夜》「客夜何曾著,秋天不肯明」(38),怨天故意作弄人,秋夜客居失眠愁苦立顯。人見此「空天平流之象」,心胸開朗、留連忘返;移情於江也仿佛懂得欣賞風景,不想匆匆流過了。江面平闊,水流因而緩慢。如果徑直說「江平似不流」,不過寫出一種錯覺。使用擬人手法,客觀之景與主觀之情俱見,此或是李子德所說的「妙理」所在。楊倫解頷聯說:「二句串看:言其流穩,舟行如不動,見花改方知岸改,乃覺鳥亦隨行也。」此或得作者用心,惜詩句意晦辭澀,表現欠佳。我在南方常見群鷗追逐航行的船和在江邊耕作的拖拉機。此隨舟之鳥,未知為沙鷗否?老杜或聽說鷗鳥喜隨行舟,以前未曾留心細察;今見果然如此,故爾用「驗」。洪仲雲說:「公詩『問知人客姓』,王建詩『人客少能留我屋』,『人客』字,蓋當日方言。」今南方一些方言中尚存,不止當日。《杜臆》:「按志,閬中有蟠龍山,在城東三里,望如蟠龍之狀。貞觀中望氣者言:西南千里外有王氣。令人入蜀,次閬中,果見山氣鬱蔥,鑿破山脈,水流如血。今號鋸山。咸亨中徙閬中縣於此,即今之鋸山關也。『山豁』當指此。」錄以備考。其二寫得較好: 「有徑金沙軟,無人碧草芳。野畦連蛺蝶,江檻俯鴛鴦。日晚煙花亂,風生錦繡香。不須吹急管,衰老易悲傷。」寫舍舟登亭臨眺和觀舞聽樂情事。《蜀都賦》「金沙銀礫」註:「永昌有水出金,如糠,在沙中。」《一統志》:「保寧府劍州、廣元、江油、巴縣出麩金。」舊注多引此注首句。是否以為這裡真是滿地麩金呢?我看不是。所謂「金沙」,只是形容陽光照耀下的黃沙而已。不過,讀了這條注無疑會增強想像中的真實性,有助於詩句獲得類乎蹙金刺繡或金碧山水的藝術效果。走過細軟的沙徑,山坡上因為少有人來走動,芳草長得綠油油的。野畦蛺蝶結隊翻飛,靠著江亭的欄杆可以俯視鴛鴦戲水。日暮時分,煙霧空濛花開歷亂,風生舞步長袖飄香。可惜我老懷傷感,怕聽這悲涼的音樂。此詩極盡聲色之能事。楊倫說:「妍麗亦開溫、李。」殊不知受齊梁影響亦復不淺。只是深含家國之恨、身世之悲,故不流於纖弱。另有《泛江》詩,記方舟設宴且有妓樂,想也是當地官紳相邀,甚至就是「陪王使君晦日泛江」的那一次。這詩尾聯「故國流清渭,如今花正多」,又同時所作《江亭王閬州筵餞蕭遂州》(39)「離亭非舊國,春色是他鄉。老畏歌聲繼,愁隨舞曲長」;《暮寒》「戍鼓猶長擊,林鶯遂不歌。忽思高宴會,朱袖拂雲和」等等,多寫亂離時尋歡作樂、愈樂愈悲而倍思故國舊事之情,與組詩「結束多紅粉,歡娛恨白頭。非君愛人客,晦日更添愁」「不須吹急管、衰老易悲傷」之句合看,就更能體會詩人心境的沉重了。 閬州當時有個游賞的好去處叫閬苑。這閬苑原是高祖第二十二子滕王李元嬰來此做刺史時所建。閬州本名隆州,元嬰自壽州刺史移隆州刺史,以隆州衙宇卑陋,遂修飭宏大之,擬於宮苑,謂之隆苑。後因避玄宗李隆基諱,隆州改閬州,隆苑改閬苑(見《方輿勝覽》)。這年春暖花開的一天,老杜來此遊覽,登滕王所建的亭子,作《滕王亭子二首》以寫景抒情。其一說: 「君王台榭枕巴山,萬丈丹梯尚可攀。春日鶯啼修竹里,仙家犬吠白雲間。清江錦石傷心麗,嫩蕊濃花滿目斑。人到於今歌出牧,來游此地不知還。」題下原註:「在玉台觀內。王調露中任閬州刺史。」又《玉台觀二首》原註:「滕王造。」《方輿勝覽》載玉台觀在閬州城北七里,唐滕王嘗游,有亭及墓。閬苑系由隆州衙宇擴建而成,城北七里的玉台觀當在其範圍之內,其規模之大可以想見。西漢梁孝王的菟園(即梁園,一名梁苑)中有修竹園。孫綽《蘭亭詩》:「啼鶯吟修竹,游鱗戲瀾濤。」「鶯啼修竹」,實寫景,隱亦用事。《神仙傳》載八公與淮南王劉安白日升天,臨去時余藥器置於中庭,雞犬舐啄之,盡得升天,故雞鳴天上,犬吠雲中。淮南王實以不法受誅,八公之徒乃造此說以飾其罪。「犬吠白雲」,顯系用淮南事。以淮南王的丹成飛升擬滕王的煉丹學仙,那麼在詩人的想像中,此間登亭之路就是「尚可攀」的「萬丈丹梯」了。《杜臆》:「志云:閬中多仙聖游集之所,城東有天目山,乃葛洪修煉之所;有文山,張道陵授徒符籙處。『萬丈丹梯』謂此。」當地有此傳聞,有助於詩人生非非之想,但不可坐實即「謂此」。毛西河說:「江石有傷心之麗,花蕊成滿目之斑,此深於艷情之言。」仇兆鰲說:「新舊《唐書》並云:元嬰為金州刺史,驕佚失度。太宗初喪,則飲宴歌舞,狎昵廝養。巡省部內則借狗求置,所過為害。及遷洪州都督,復以貪聞。高宗給麻二車,助為錢緡(焮案:此諷其貪)。小說又載其召屬宦妻於宮中而淫之。(40)楊用修云:其惡如此,而詩稱『民(人)到於今歌出牧』,未足為詩史。今按末二句一氣讀下,正刺其荒游,非頌其遺澤也(41)。」為老杜辯解始於王嗣奭:「『游此地』謂滕王,而『不知還』語有刺。」仇氏又從而強調「一氣讀下」,其奈「人到於今歌出牧」總不免有稱頌之嫌。平心而論,楊慎這次倒是抓住老杜的小辮了,無須急著替他辯護。不過,光抓住這點小辮子,就想剝奪他「詩史」的稱號,也算不得是公正的態度。其二說: 「寂寞春山路,君王不復行。古牆猶竹色,虛閣自松聲。鳥雀荒村暮,雲霞過客情。尚思歌吹入,千騎擁霓旌。」上半謂山路寂寞,王不復行而景色猶昔;下半謂處於此時此境而滕王當日率眾遨遊情景可想。浦起龍說:「是詩只是弔古。」其實前詩何嘗不是這樣。 同時又作《玉台觀二首》弔古抒懷,均不甚佳。閬苑早已不存,老杜來游時也只見到玉台觀和滕王亭子等建築。但李元嬰都督洪州時所營造的滕王閣,卻因其後王勃的《滕王閣序》而受到歷代的重視。滕王閣歷時一千三百多年,屢毀屢建,重建重修約二十八次,平均每隔四十多年修繕一次。一九二六年,被北洋軍閥鄧如琢燒毀,遺蹟尚存。報載南昌市將於一九八三年開始重建此閣。滕王閣與閬苑俱創建於同一失德藩王,前者規模遠遜而遭遇殊佳,這不能不說是閣以序傳了。老杜也有《滕王亭子》等作,對後世卻不起多大影響。僅就這一點而論,老杜負王勃一局。 閬州另一游賞的好去處,是城東南八里的南池。《一統志》載,南池自漢以來,堰大斗之水灌田,里人賴之。唐時堰壞,遂成陸田。這年春天老杜來此游賞,作《南池》,有「安知有蒼池,萬頃浸坤軸」云云,知當時池堰未壞,積水廣闊。這詩前半寫南池之大、物產之富、風景之美,頗見地方特色:「崢嶸巴閬間,所向盡山谷。安知有蒼池,萬頃浸坤軸。呀然閬城南,枕帶巴江腹。芰荷入異縣,粳稻共比屋。皇天不無意,美利戒止足。高田失西成,此物頗豐熟。清源多眾魚,遠岸富喬木。獨嘆楓香林,春時好顏色。」後半因見池旁有漢高祖廟(項羽曾立劉邦為漢中王,故稱漢王祠)而斥言淫祀之妄:「南有漢王祠,終朝走巫祝。歌舞散靈衣,荒哉舊風俗。高皇亦明主,魂魄猶正直。不應空陂上,縹緲親酒肉」,並以游池遣懷作結,僅「高皇」四句頗有趣,余皆平平。 這時因山水起興寫得較好的篇章是《閬山歌》《閬水歌》。靈山一名仙穴山,在閬州城東北十里。古時靈山峰多雜樹,傳說昔蜀王鱉靈登此,因名靈山,山東南隅有玉女搗練石。玉台山在城北七里。「閬山」統指閬州城周圍的靈山、玉台山等等。《閬山歌》說: 「閬州城東靈山白,閬州城北玉台碧。鬆浮欲盡不盡雲,江動將崩未崩石。那知根無鬼神會?已覺氣與嵩華敵。中原格鬥且未歸,應結茅齋著青壁。」靈山或因白雲繚繞、或因初春峰頂積雪未化而發白。「鬆浮」二句,善寫動景。「石根下盤,乃鬼神所護;雲氣上際,與嵩(山)、華(山)並高」(仇兆鰲語),並因嵩、華而念及中原戰亂未平、欲結廬山麓以避世。於「青壁」「著」一「茅齋」便成高棲勝境。這「著」字用得好,猶如魔杖,一揮而就,又如盆景,點綴即成,見詩人意趣的天真和手法的別致。胡夏客說:「此歌似拗體律詩。」 嘉陵江,源出陝西鳳縣東北嘉陵谷,西南流到略陽縣北納西漢水,到四川廣元縣昭化納白龍江,南流經南充市、合川縣到重慶市入長江。經閬中一段即為閬中水,又叫閬江。《閬水歌》說: 「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正憐日破浪花出,更復春從沙際歸。巴童盪槳欹側過,水雞銜魚來去飛。閬中勝事可腸斷,閬州城南天下稀。」「黛」,青黑色的顏料,古代女子用來畫眉。「碧」,深綠色的玉。水深處如黛,淺處如碧。「石黛」「碧玉」深淺相依,差可形狀此江水色,比喻美麗。仇註:「《方輿勝覽》:錦屏山,在城南三里。馮忠恕記云:閬之為郡,當梁、洋、梓、益之沖,有五城十二樓之勝概。師氏曰:城南屏山,錯繡如錦屏,號為天下第一,故曰『天下稀』。」此詩寫得富風土情調,「正憐」二句甚佳。 元稹《唐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並序》系中與兩《唐書·杜甫傳》皆記杜甫召補京兆府功曹事(42),而以宋代王洙《杜工部集記》所載較詳較近實:「(甫)入蜀,卜居成都浣花里,復適東川。久之,召補京兆府功曹,以道阻不赴,欲如荊楚。」老杜有《奉寄別馬巴州》:「勳業終歸馬伏波,功曹非復漢蕭何(43)。扁舟系纜沙邊久,南國浮雲水上多。獨把漁竿終遠去,難隨鳥翼一相過。知君未愛春湖色,興在驪駒白玉珂。」題下原註:「時甫除京兆功曹,在東川。」時巴州(治所在今四川巴中縣)馬刺史「必將赴京師,玉珂乃早朝事」(楊倫語),而己亦將離蜀東遊荊楚,故賦詩寄馬送別兼留別:勳業終當歸於當今的馬伏波您,可惜我這功曹不再是漢代的蕭何了。我早就定好了船系在沙邊等了很久,準備遊歷東南像水上浮雲似的漂泊不定。我終將獨把釣竿遠去,就很難隨著飛鳥的翅膀前來與您作別了。我知道您無心去賞玩春天裡的湖光山色,您的興趣是在進京朝覲君王啊!仇兆鰲說:「廣德二年《奉待嚴大夫》詩云:『欲辭巴徼啼鶯合,遠下荊門去鷁催。』此詩云『扁舟系纜沙邊久』『獨把釣(漁)竿終遠去』。兩詩互證,知同為二年所作矣。《杜臆》謂時欲適楚,以嚴武將至,故不果行。此說得之。」但須補充的是,作《奉寄別馬巴州》、決計馬上離蜀時,只聞己除京兆功曹而不聞嚴武再度鎮蜀。又《遊子》:「巴蜀愁誰語,吳門興杳然。九江春草外,三峽暮帆前。厭就成都卜,休為吏部眠。蓬萊如可到,衰白問群仙。」首聯寫厭蜀思吳而一時尚未成行的急躁情緒。頷聯念及下三峽經九江舟行情景而不勝神往。尾聯謂倘蓬萊可到當往求卻老仙方。《高士傳》:嚴君平賣卜成都市中,日閱數人,得百錢足自養,則閉肆下簾而授《老子》。《晉書·畢卓傳》:畢卓為吏部郎,比舍郎釀熟,卓因醉夜至其瓮間盜飲之,為掌酒者所縛,明日視之乃畢吏部。私意以為頸聯用此二事表示既不願回成都,又不願出任京兆功曹之意。前者易明,後者則須稍加闡發。 前在第六章第六節中,論述了老杜獻三大禮賦為玄宗所奇、召試文章、送隸有司參列選序(即候補)以後,好不容易得到個河西尉的差使。他年輕時信心十足,以賢相自期。幾經挫折,還上表暗示皇帝,希望起碼能給他個從六品上著作佐郎之類的官職,要價也不低。哪知得到的竟是個從九品的縣尉,這對自視甚高的老杜來說,簡直是莫大的諷刺,他當然不願屈就。那麼,他為什麼又去做隨即改授的右衛率府兵曹參軍呢?用世俗的眼光看,這不外是由於兵曹參軍官階稍高(從八品下),而且任所就在長安,迫於生計,暫且將就一下。但寫起詩來,總得找個高雅的由頭,說什麼「耽酒須微祿」「率府且逍遙」(《官定後戲贈》)。阮籍聞步兵廚人善釀,有貯酒三百斛,乃求為步兵校尉。老杜如今要去軍事機關供職,說這只不過是因為自己好酒貪杯,想藉此搞點買醉之資。這豈不是有那麼一點阮步兵的意味了麼?由此可見「休為吏部眠」也當曲折地含有類似的意思:要是我去做京兆功曹,能像畢卓為吏部郎時那樣,偷喝了隔壁郎官的酒蒙頭大睡,那也不錯;只是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這官還是不做的好。到底是什麼原因呢?舊說多以為離閬東去行程既定故不赴召。這答案是不能令人滿意的。如果他真想去當這個官,不改行程,「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不是照樣可到長安麼?何況行程是自己定的,想取消就取消,又有何難?不久聽說嚴武將再次來鎮蜀,他不是輕而易舉地將行程取消了麼?前面(本章第六、八、九節)剛討論了老杜對朝政的不滿及其伏櫪之志,我們自會明白他不願去當這個正七品下的功曹參軍,到底原因何在了。——倘若此說差可成立,那麼這首《遊子》詩當作於已聞除京兆功曹決計不赴召而離閬行程暫滯之時。這時又作《將赴荊南寄別李劍州》,後半說:「路經灩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戎馬相逢更何日,春風回首仲宣樓。」預想行蹤而神馳荊楚,是告別將行心情。但不知已聞除京兆功曹之訊否? 大概正在這決計不赴召而行程暫滯之時,忽聞好友嚴武再度鎮蜀,喜出望外,作《奉待嚴大夫》說: 「殊方又喜故人來,重鎮還須濟世才。常怪偏裨終日待,不知旌節隔年回。欲辭巴徼啼鶯合,遠下荊門去鷁催。身老時危思會面,一生襟抱向誰開。」只要回想一下前面論述過的,老杜在《為閬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中提出朝廷應派德高望重、遇事沉著、經驗豐富的大臣來安定巴蜀的建議,在《傷春五首》《收京》《釋悶》《有感五首》《憶昔二首》諸作中憂國憂民、痛砭君臣之失的種種意見,就會深切感受到「殊方又喜故人來,重鎮還須濟世才」「身老時危思會面,一生襟抱向誰開」所包含的豐富內容,及其欲與嚴武晤談心情的迫切。可見他之所以取消盼望多時、即將實現的東遊計劃,決定留下「奉待嚴大夫」不盡出於私人感情和身家可托的考慮。《舊唐書·嚴武傳》:「廣德二年,破吐蕃七萬餘眾,拔當狗城。十月,取鹽川城,加檢校吏部尚書,封鄭國公(44)。」這是嚴武到任後的當年,為遏制吐蕃進犯、穩定巴蜀局勢所做出的重大貢獻。可見老杜盼望他重來鎮蜀,稱許他的才能,確有所見,並非出於當面奉承。他的《贈別賀蘭銛》前段嘆賀蘭的貧老不遇。後段說:「國步初反正,乾坤尚風塵。悲歌鬢髮白,遠赴湘吳春。我戀岷下芋,君思千里蓴。」「反正」,指代宗還宮。「悲歌」「遠赴」,皆指銛言。「我戀岷下芋」,詩人自指暫留蜀不東下。可見前面關於詩人聞收京和代宗還宮以及嚴武再度鎮蜀等訊都在今年初春稍後、並隨即決定留蜀待嚴的推斷是可信的。 當老杜尚在閬州時,得知章彝「初罷梓州刺史、東川留後,將赴朝遷」(後詩題下注),他寄詩贈別說:「淮海維揚一俊人,金章紫綬照青春。指揮能事回天地,訓練強兵動鬼神。湘西不得歸關羽,河內猶宜借寇恂。朝覲從容問幽仄,勿雲江漢有垂綸。」(《奉寄章十侍御》)首聯敘章彝是揚州人,身居要職。頷聯稱讚他的軍事才能。《三國志·蜀書·關羽傳》:先主收江南諸郡,拜關羽為襄陽太守、蕩寇將軍;西定益州,拜羽董督荊州事。陸機《辨亡論》:漢主報關羽之敗,圖收湘西之地。註:湘西,荊州地。五句以關羽在湘西比章任東川留後,意謂東川倚重,不當罷之歸朝。《後漢書·寇恂傳》:光武收河內,拜寇恂為太守,後移潁川,又移汝南。潁川盜賊群起,百姓請復借寇君一年。六句字面上是說既然百姓請求,河內還是應該讓潁川借用寇恂一年(45)。這裡用以表示挽留章彝繼續留任梓州刺史之意。前面多次談到老杜對章彝頗有微詞,並認為他當東川留守不孚眾望。但跟他應酬時,還難免要講些違心的恭維話。這是老杜未能免俗處。仇兆鰲說:「章必素有薦引之事,故結語反言以諷之。……江漢垂綸,隱然以皤溪叟(呂尚)自命也。」前面論及杜甫《為閬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必以親王,委之節鉞,……加以醇厚明哲之老,為之師傅,則(巴蜀)萬無覆敗之跡,又何疑焉」一段時,曾指出這種企圖恢復分封制度的想法無疑是落後的,也是行不通的,但可從而見出他對政見的執著和對自己的政治前途尚存幻想(詳本章第六節)。然後再參看《傷春》其三:「賢多隱屠釣,王肯載同歸」和這詩「朝覲從容問幽仄,勿雲江漢有垂綸」的「隱然以皤溪叟自命」,就更會明白他之所以不赴朝廷除京兆功曹之召了。《舊唐書·嚴武傳》:「(武)前後在蜀累年,肆志逞欲,恣行猛政。梓州刺史章彝,初為武判官,及是小不副意,赴成都,杖殺之。由是威震一方。」《新唐書·嚴武傳》:「梓州刺史章彝始為武判官,因小忿殺之。」黃鶴認為二史皆雲嚴武殺梓州刺史章彝,此詩云「朝覲從容問幽仄」,意必彝將入朝,而武杖殺之。這年正月,癸卯,合劍南東、西川為一道,以黃門侍郎嚴武為節度使。合一道則撤東川使府。章彝「初罷梓州刺史、東川留後」,當在其後。章罷留後、嚴再鎮蜀,此二訊老杜當同時或前後不久獲悉。二者都是老杜《為閬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中所期待的,不意終於如願,他內心的喜悅可想而知。考慮到作為西線軍事情報首腦的閬州王刺史與朝廷的特殊關係,不能認為《論巴蜀安危表》對朝廷做出這一重大人事安排沒有起任何積極促進作用。了解到這些微妙的關係,就多少能體會出詩人「奉寄章十侍御」和「奉待嚴大夫」的心情。 十一 「卻赴蜀」 黃鶴訂《渡江》為廣德二年(七六四)春老杜攜眷自閬州歸成都時作,甚是(說詳後)。據首聯「春江不可渡,二月已風濤」,知時在二月。想此時嚴武已來成都上任,所以老杜就甘冒風濤之險,迫不及待地趕回成都去相會。行前他專程前往葬在閬州的房琯墓拜別,作《別房太尉墓》說: 「他鄉復行役,駐馬別孤墳。近淚無干土,低空有斷雲。對棋陪謝傅,把劍覓徐君。惟見林花落,鶯啼送客聞。」《舊唐書·房琯傳》載,房琯於乾元元年六月貶為邠州刺史。上元元年四月改禮部尚書,尋出為晉州刺史。八月改漢州刺史。寶應二年(七月改元,即廣德元年)四月拜特進、刑部尚書。赴京途中遇疾,廣德元年八月四日卒於閬州僧舍,時年六十七。贈太尉。去年房琯卒後不久,老杜來到閬州,曾於這年「九月辛丑朔,二十二日壬戌」,為文致祭於房琯墳前(46),為他的奮起救亡卻被讒遭貶抱恨無已。第十章中已較詳細地論述了肅宗還京初期廷臣派系鬥爭情況,和房琯的上台下野及其為政用兵之失,不擬重複。這裡只想補充兩點:(一)房琯的被讒遭貶確有值得同情的地方。而且亂起之初,他建議親王分鎮天下,明皇從之,「祿山見分鎮詔書,附膺嘆曰:『吾不得天下矣』」(《困學紀聞》引司空圖《詠房太尉》「物望傾心久,凶渠破膽頻」自注);後貶邠州刺史,「時邠州久屯軍旅,多以武將兼領刺史,法度隳廢,州縣廨宇並為軍營,官吏侵奪百姓室屋以居,人甚弊之。琯到任,舉陳令式,令州縣恭守。又緝理公館寮吏,各歸官曹,頗著政聲」(《舊唐書·房琯傳》)。他在政治上也並非毫無建樹。可能出於同黨的偏見和私人感情,老杜在祭文中對他的評價仍嫌過高:「車駕還京,朝廷就列。盜本乘弊,誅終不滅。高義沉埋,赤心蕩折。貶官厭路,讒口到骨。致君之誠,在困彌切。天道闊遠,元精茫昧。偶生賢達,不必際會。明明我公,可去時代?賈誼慟哭,雖多顛沛。仲尼旅人,自有遺愛。」(《祭故相國清河房公文》)別的且不說,單就《舊唐書》本傳所載「琯長子乘,自少兩目盲。琯到漢州,乃厚結司馬李銳以財貨,乘聘銳外甥女盧氏,時議薄其無士行」一事而論,他在品德上也是有所虧損的。《新唐書·房琯傳贊》說:「唐名儒多言琯德器,有王佐材,而史載行事,亦少貶矣。一舉喪師,訖不復振。原琯以忠誼自奮,片言悟主而取宰相,必有以過人者,用違所長,遂無成功。然盛名之下,為難居矣。夫名盛則責望備,實不副則訾咎深。使琯遭時承平,從容帷幄,不失為名宰。而倉卒濟難,事敗隙生,陷於浮虛比周之罪,名之為累也,戒哉!」有褒有貶,評價較老杜的看法公允,可參看。(二)祭文說:「曩者書札,望公可起。今來禮數,為態至此。」可見老杜曾經(可能就在房琯做離成都不遠的漢州的刺史時)與之有書信來往,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東山再起;而他去秋的自梓赴閬,其目的之一是祭奠房琯。老杜對房琯的評價不盡正確,感情卻很深厚。這就無怪乎他墓前哭別悲慟至極了:我就要回成都去了,流落他鄉又苦於行役,如今且特意騎馬來告別您的孤墳。我淚流如注身旁幾乎沒一片干土,這哭聲驚斷那低空飄過的浮雲。《晉書·謝安傳》載,謝玄等破苻堅,有驛書至,安方對客圍棋,了無喜色。安卒,贈太傅。《說苑》載,吳季札聘晉過徐,心知徐君愛其寶劍,及還,徐君已歿,遂解劍系其冢樹而去。我也曾陪伴過您這位當代的謝傅下棋,這會兒我倒真有點像季札拿著寶劍來尋覓徐君。可是只見到林花墜落,淒切的鶯啼聲偏要送來讓我這個客子聽。錢謙益注「對棋」說:「琯為宰相,聽董庭蘭彈琴。李德裕《游房太尉西池》詩註:『房公以好琴聞于海內(四海)。』公此詩以謝傅圍棋為比,蓋為房公解嘲也。劉禹錫和德裕《房公舊竹亭聞琴》云:『尚有竹間露(路),永無棋下塵。』」又注「把劍」說:「祭文云:『撫墳日落,脫劍秋高。』」《唐國史補》載:「開元日,通不以姓而可稱者,燕公、曲江、太尉、魯公。不以名而可稱者,宋開府、陸兗公、王右丞、房太尉、郭令公……」《酉陽雜俎·壺史》載:「邢和璞,偏得黃老之道,善心算。……房琯太尉祈邢算終身之事。邢言:『若來由東南,止西北,祿命卒矣。降魄之處,非館非寺,非途非署。病起於魚飧,休於龜茲板。』後房自袁州除漢州,及罷,歸至閬州,舍紫極宮,適僱工治木,房怪其木理成形,問之。道士稱數月前有賈客施數段龜茲板,今治為屠蘇也。房始憶邢之言。有頃,刺史具鱠邀房。房嘆曰:『邢君,神人也。』乃具白於刺史,且以龜茲板為托。其夕,病鱠而終。」箋注、雜說,均錄以備考或資談助。末則所記荒誕不經,當為後人杜撰。 泣別房琯墓之後不久,老杜當即拜辭王刺史諸人,攜眷啟程回成都。這時已是二月。今年桃花汛發得早,嘉陵江漲了大水。他由於想與嚴武晤面心切,就不惜冒風濤之險乘船渡江趕路,作《渡江》說: 「春江不可渡,二月已風濤。舟楫欹斜疾,魚龍偃臥高。渚花張素錦,汀草亂青袍。戲問垂綸客,悠悠見汝曹。」春江既不可渡,除了急於趕路回成都,恐怕就不會有別的什麼事非他親自冒險搶渡不可了。他的《泛江》寫江上乘舟飲宴遊樂情事。《杜詩鏡銓》編年間有獨見,但將《渡江》緊置於《泛江》之後,遠離回成都紀行諸作,似不當。仇氏編《渡江》於《奉待嚴大夫》與《自閬州領妻子卻赴蜀山行三首》之間,以為行程之始,甚是。「舟楫」句是說風浪很大,舟楫傾斜急劃而過。《閬水歌》「巴童盪槳欹側過」可參看。前已多次講到詩人好因江潮而想到蛟龍,如《梅雨》「竟日蛟龍喜,盤渦與岸回」等等。這裡也因江濤起伏,想像有魚龍偃臥而高浮,所以說「魚龍偃臥高」。楊倫說:「以方起蟄,故猶有偃臥之容,乃二月之風濤然也。」作如是觀,亦覺有趣。此岸亦當有渚花、汀草,只是當時正為待渡而擔憂,無心欣賞。既渡中流,危險已過,能有閒情及此,想將達彼岸了。又見岸邊有漁父垂釣,不覺羨其安然自適,倍感自己「他鄉復行役」之苦。——雖然這麼說,我倒覺得他話里流露出冒險渡江後如釋重擔般的輕鬆。 一路之上,他見景生情,感慨萬千,便哦成《自閬州領妻子卻赴蜀山行三首》。其一說: 「汩汩避群盜,悠悠經十年。不成向南國,復作游西川。物役水虛照,魂傷山寂然。我生無倚著,盡室畏途邊。」自從安史亂起顛沛流離,轉眼已是十年。這次沒去成荊楚,又要重返西川。山水本堪玩賞,無奈形為物役,魂被情傷,故覺水空照映,山徒鮮妍。我一生萍梗飄零,無所附著,連一家大小都怕那道路綿延。李子德說:「文之古者必朴淡,此詩當之。」楊德周說:「杜詩『落月動沙虛』『物役水虛照』『沙虛岸只摧』『窗虛交茂林』『朝光切太虛』,用『虛』字無一不妙。『日出寒山外』『君聽空外音』『晨鐘雲外濕』『賞妍又分外』『孤雲到來深,飛鳥不在外』『回眺積水外,始知眾星干』『寒日外澹泊,長風中怒號』,用『外』字無一不妙。」其二說: 「長林偃風色,回復意猶迷。衫裛翠微潤,馬銜青草嘶。棧懸斜避石,橋斷卻尋溪。何日干戈盡,飄飄愧老妻。」風暗長林,路轉意迷。衣裳給綠色的山嵐弄得潮潤了,馬兒飢餓了銜著青草長嘶。從閬州到成都雖無棧道,有些地方為了避開傾斜的巨石也暫時架木為路;有些地方橋斷了,又倒回去尋找可以蹚水過去的淺溪。哪一天才算是這場戰亂的盡頭,帶著一家到處飄流我真愧對我的老妻。其三說: 「行色遞隱見,人煙時有無。僕夫穿竹語,稚子入雲呼。轉石驚魑魅,抨弓落狖鼯。真供一笑樂,似欲慰窮途。」林深路復,匆匆行色,遞隱遞現。沿途很是荒涼,人煙時有時無。僕夫們穿過竹林在那邊說話,孩子們爬上高山在雲霧中高呼。踩翻塊石頭滾下坡驚散了山魈魑魅,彈弓響處,只見落下了狖和鼯。這真可讓人解顏一笑,他們仿佛要找些開心的事來寬慰我這日暮窮途的人。 仇兆鰲說:「公始而畏,既而愧,終而復慰者,破涕為笑,亦付之無可如何耳。」此行情狀與詩人百感交集的心緒,都可從這三首詩中窺見其大略,頗真切感人。 行來非止一日,漸漸接近成都,想到即將回到久別的草堂,即將與盼望已久的好友嚴武晤面,不覺興起,成七律《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關於嚴武封鄭國公事,兩《唐書》記載不一致。《新唐書》本傳載:「(寶應元年自成都召)還,拜京兆尹,明年為二聖山陵橋道使,封鄭國公。遷黃門侍郎。」《舊唐書》本傳則記封鄭國公事緊接在今年(廣德二年)武再度鎮蜀,十月取鹽川城,加檢校吏部尚書的後面。朱鶴齡認為,以此詩題證之,《新書》為是。其一說: 「得歸茅屋赴成都,直為文翁再剖符。但使閭閻還揖讓,敢論松竹久荒蕪?魚知丙穴由來美,酒憶郫筒不用酤。五馬舊曾諳小徑,幾回書札待潛夫。」《漢書·循吏傳》載,文翁,漢廬江舒(故城在今安徽廬江縣西)人,景帝末為蜀郡太守,見蜀地僻陋,文化不高,於是就興辦學校,教育人才,使巴蜀日漸開化。「符」是古代朝廷傳達命令或徵調兵將用的憑證,用金、玉、銅、竹、木製成,雙方各執一半,合之以驗真假。《漢書·文帝紀》:初與太守為銅虎符、竹使符。《蜀都賦》「嘉魚出於丙穴」註:丙穴在漢中沔陽縣北,有魚穴二所。黃鶴認為,丙穴固在漢中,然地誌載邛州大邑縣有嘉魚穴。萬州梁山縣柏枝山有丙穴,方數丈,出嘉魚。又達州明通縣井峽中,穴凡十,皆產嘉魚。此詩乃赴成都作,意是指邛州丙穴。蓋成都西南至邛州,才百五十里。「郫筒」,酒名。《華陽風俗錄》:郫縣有郫筒池,池旁有大竹,郫人刳其節,傾春釀於筒,苞以藕絲,蔽以蕉葉,信宿香達於林外,然後斷之以獻,俗號郫筒酒。漢制:太守為駟馬,朝臣出使為太守,增一馬,故為五馬。王嗣奭說:「成都尹初本刺史,故以『文翁』比之。自嚴公去後,成都遂遭兵亂,故有『還揖讓』之語。」其一述重返成都的因由:我決定回成都草堂,完全是您再次來鎮蜀的緣故。只要是在您的治理下社會秩序能恢復正常,那我還用得著去計較草堂的松竹是否荒蕪?我知道丙穴的嘉魚味道從來就很美,也常常想念那些不需要我去買的郫筒酒。您曾經攜帶這樣一些精美的酒饌光臨草堂,連您的馬也熟悉那兒的小路。這次您一回來就寫了好幾封信邀請我這個隱退的人,這真令我感動。其二說: 「處處清江帶白,故園猶得見殘春。雪山斥候無兵馬,錦里逢迎有主人。休怪兒童延俗客,不教鵝鴨惱比鄰。習池未覺風流盡,況復荊州賞更新。」閬州到成都約四百八十里,須走五六天。梓州多舊識,經過時難免要盤桓一兩天。估定從閬州啟程在二月中,回到成都草堂也得在二月底。所以說「故園猶得見殘春」。其二預想初歸草堂情景,並致邀嚴武來游之意:沿途到處見清清的江面上都長滿了白,回到故園還可以趕上個春天的尾巴。您來了很快就會打退吐蕃的進犯,穩定雪山一帶的局勢;我想,等我回到草堂,錦里左鄰右舍的父老們都會出來迎接我,到家裡來看我。孩子們把村子裡的大哥哥、小叔叔邀來一屋子,這是他們剛回來實在太高興了,不好去責怪他們;去冬我派舍弟回去察看草堂時請他叮囑看守人「鵝鴨宜長數」,總難免照料不到讓鵝鴨偷跑出去糟蹋鄰家的莊稼和菜園子,現在回來了就不會再發生這一檔子事令鄰人們煩惱了。「醉習家池,在荊土。(晉)山簡以征南將軍都督荊、湘、交、廣四州,故可稱荊州。」(仇兆鰲語)看起來我這草堂可就是當今的習家池,它的風流還未盡哩!更何況您這位「征南將軍山簡」又將重新來駕臨宴賞。朱瀚說:「是秋,嚴武果大破吐蕃,拔其城,『雪山』句若操左券,見公之知人料事。」這倒不是在故意恭維老杜。要是他對嚴武沒有這點信心,恐怕他是不敢回成都的。前年他在梓州寫作了《寄高適》詩,本想歸成都相依,後因高適用兵失利,吐蕃連「下松、維等州,成都已不安」(《為閬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他不是已經決計離蜀東下麼?其三說: 「竹寒沙碧浣花溪,橘刺藤梢咫尺迷。過客徑須愁出入,居人不自解東西。書籤藥裹封蛛網,野店山橋送馬蹄。肯藉荒庭春草色,先拚一飲醉如泥。」叢竹陰涼沙草碧綠的浣花溪,橘樹刺、藤蘿梢繞在一起,甚至咫尺之內也會讓人把路迷。來往過客簡直要為找不到入口、出口而發愁,就是住在這裡的人也搞不清哪是東哪是西。我前幾年寫的《西郊》中有「傍架齊書帙,看題檢藥囊」的詩句,這會兒那書籤、藥囊早該給蜘蛛網封了起來;這幾年也可能有朋友經過,只是我不在家未能接待,就只好讓野店山橋送走了他們的馬蹄。要是我回去後沒等清理好庭院您就來了,只要您肯借青草而坐,那就讓我們先盡情對飲,喝一個爛醉如泥。顧宸說:「此想草堂荒涼景象,堪與《東山》詩『伊威在室,蠨蛸在戶』並讀。」其四說: 「常苦沙崩損藥欄,也從江檻落風湍。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生理只憑黃閣老,衰顏欲付紫金丹。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間行路難。」你們讀過我前幾年寫的《早起》詩,我說「帖石防岸」,那可是一點兒也不假。在家時最使我頭痛的是沙岸崩了常常損壞那些保護藥苗的欄杆,因此我也在江邊修建起木柵來減弱風湍的沖刷。新種的松樹恨不得它們一下子能長千尺高,那些到處亂生令人厭惡的竹子真該砍掉它一萬竿。今後我全家的生計就只有依靠您這位黃閣老(詳上卷四〇四頁)了,我這衰頹的容顏權且交付給那返老還童的紫金丹。前年到今年,三年來我輾轉奔走於梓、閬、綿、漢諸州,空剩下這副皮包骨,到而今才真正認識到人間行路難。其五說: 「錦官城西生事微,烏皮幾在還思歸。昔去為憂亂兵入,今來已恐鄰人非。側身天地更懷古,回首風塵甘息機。共說總戎雲鳥陣,不妨遊子芰荷衣。」浦起龍說:「烏皮幾,即今髹漆器,非言皮裹也。」謝朓《同詠坐上玩器·烏皮隱几》說:「蟠木生附枝,刻削豈無施?……曲躬奉微用,聊承終宴疲。」可見其形體功用。張遠說:「公《寄劉峽州》詩『憑几烏皮綻』,公蓋素所愛者,故思之不置。」唐人以節度為總戎。《握奇經》:「八陣,天、地、風、云為四正,飛龍、翼虎、鳥翔、蛇蟠為四奇。」《離騷》:「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仇兆鰲解前六句甚透闢:「貧無生事,則難歸。老藉憑几,則欲歸。亂後人非,則歸亦淒涼。懷古息機,則歸堪避地。」這首收拾前文,約略回顧草堂去來心事,並以稱頌嚴武結束組詩。錦官城西這點賴以生活的產業微乎其微,只是忘不了那心愛的烏皮幾我有時不免思歸。前年離開後我老擔心徐知道的叛軍闖入,如今回來又恐怕左鄰右舍屋在人非。側著身子艱難地活在世上,更令我懷想往古的明時;回顧一下這奔走風塵的悲慘遭遇,我心甘情願隱退終身。人們都說您總兵戎、運韜略能確保蜀地,我這個異鄉遊子,也不妨留下來閒著那高士的芰荷衣。仇兆鰲說:「前以剖符起,後以總戎結,文治武功,均望嚴公也,又實喜溢於詞氣間矣。」 十二 「喜我歸」 不久老杜一行即平安抵達草堂,乍歸喜極,情不自已,作《歸來》說: 「客里有所適,歸來知路難。開門野鼠走,散帙壁魚乾。洗杓開新醞,低頭著小冠。憑誰給麴糵,細酌老江干?」《爾雅·釋蟲》:「蟫,白魚。」郭璞註:「衣,書中蟲,一名蛃魚。」羅願《爾雅翼·釋蟲一》:「始則黃色,既老則身有粉,視之如銀,故曰白魚。荊楚之俗,七月曝經書及衣裳,以為捲軸久則有白魚。」「糵」即酒麴。詩人逃難來成都是在客中。這三年奔波於梓、閬諸地,就是客中作客。今日歸來,更覺出門的艱難。這也是《將赴成都……》其四「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間行路難」之意。開門驚走野鼠,開帙掉下乾癟的蠹魚,初歸情景,荒涼在目。一到家中,便可戴小帽喝老酒,何等消停!與作客的拘謹相對照,這就無怪他「歸來知路難」,並從而生出但望有酒送殘年之想。楊倫說:「投老之計,不無望與嚴公也。」又作《春歸》說: 「苔徑臨江竹,茅檐覆地花。別來頻甲子,歸到忽春華。倚仗看孤石,傾壺就淺沙。遠鷗浮水靜,輕燕受風斜。世路雖多梗,吾生亦有涯。此身醒復醉,乘興即為家。」寫春景淒涼,見淒涼心境。楊倫說:「末四自傷自解,不堪多讀,亦有隨遇而安之意。」「遠鷗浮水靜,輕燕受風斜」,向推善於體物。 去年他在梓州,因懷念草堂而作詩,生怕他新種不久的四棵小松長不好:「尚念四小松,蔓草易拘纏。霜骨不堪長,永為鄰里憐。」(《寄題江外草堂》)這次回來,在路上還念叨著:「新松恨不高千尺。」一回到家中,他自會迫不及待去看望它們,並作詩寄興: 「四松初移時,大抵三尺強。別來忽三歲,離立如人長。會看根不拔,莫計枝凋傷。幽色幸秀髮,疏柯亦昂藏。所插小藩籬,本亦有堤防。終然撥損,得吝千葉黃。敢為故林主,黎庶猶未康。避賊今始歸,春草滿空堂。覽物嘆衰謝,及茲慰淒涼。清風為我起,灑面若微霜。足為送老資,聊待偃蓋張。我生無根蒂,配爾亦茫茫。有情且賦詩,事跡可兩忘。勿矜千載後,慘澹蟠穹蒼。」(《四松》)這四棵小松剛移來時大都不過三尺多,離開轉眼三年,這會兒並排站在那裡已像人一般高。我原來只希望不要給連根拔掉,即使枝葉雕傷也不須計較。沒想到幽色竟這麼秀髮,疏落的枝幹也氣概不凡。我曾經插了小籬笆,又築起土堰加以保護;終不免遭到碰損,下面鋪滿枯黃的松針,見了真教人揪心。當時我哪敢再做園林的主人,老百姓尚且不得安生。躲叛軍到今天才回來,春草長滿了空無人跡的廳堂。看到的儘是些衰謝的景物,只有這四棵松樹差可安慰我淒涼的心靈。清風仿佛為我而起,吹灑到臉上涼絲絲的像是微霜。憑藉這四棵松樹足以娛悅我的晚年,那就姑且耐心等它們慢慢長成傘似的樹冠。可嘆我一生行蹤不定是個扎不牢根的人,能否配得上它們也很渺茫。情動於中就去作詩吧,未來的事最好都別去想它。不要矜羨千載後四松高蓋蟠空、清蔭蕭森的雄姿,眼下便可相賞娛情。 看了四棵松樹,又去看當年同時栽種的五株桃樹,作《題桃樹》說: 「小徑升堂舊不斜,五株桃樹亦從遮。高秋總饋貧人實,來歲還舒滿眼花。簾戶每宜通乳燕,兒童莫信打慈鴉。寡妻群盜非今日,天下車書已到家。」以前庭前小路直通堂上,如今桃樹長成,任憑它們遮擋通道,行人避樹,走出來的小路就成了歪歪斜斜的了。每年秋天桃熟了,可為貧苦人提供些食品。歸在晚春花期已過,明年它們還會開出滿眼的花來(47)。應該打開窗戶、窗簾讓歸來養子(鳥雀孵卵叫乳)的燕子通行,兒童們可別任意打那些哺雛的慈鴉。王維《晚春嚴少尹與諸公見過》「鵲乳先春草」,是說春草未生之先鵲已孵卵。老杜春天寫的《重遊何氏》其二說:「鴉護落巢兒。」可見晚春時節,燕子剛來砌窠下蛋,烏鴉的幼雛已經孵出來了。楊倫說:「燕鴉皆堂前所見。二句言當廣其愛物之仁,非獨桃樹也。」固然,但不得純作說教理解,實際上深含眷戀往昔生活的柔情。當年搬進草堂之初,詩人曾因烏飛燕語而喜己之挈婦將雛卜居溪畔,賦《堂成》誌慶說:「暫止飛烏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曾幾何時,便有「繞樹三匝,何枝可依」之嘆,今日重歸,復睹此情此景,這就難免有所觸發了。仇氏解「乳燕」「慈鴉」為「燕生子,鴉哺母」,惜前說於時稍嫌過早,後說拘於烏反哺傳聞則嫌迂腐,皆不足取。尾聯是說,徐知道叛亂平定後,今日蜀中已經不是當時那種寡婦激增、群盜橫行的時期了;加之得嚴武再度出鎮,王命已通,西戎可御,《禮記》所謂「車同軌,書同文」、天下一統的太平歲月,當指日可待。 真是這樣的嗎?我看老杜心中並沒有底。這麼說,不止是為了取悅嚴武,也是想借渺茫的希望來安慰自己。 回來後免不了要四處轉轉,見水檻搖搖欲墜,破船埋在泥里,就寫了《水檻》《破船》以抒感嘆。前詩說: 「蒼江多風飆,雲雨晝夜飛。茅軒駕巨浪,焉得不低垂?遊子久在外,門戶無人持。高岸尚為谷,何傷浮柱欹!扶顛有勸誡,恐貽識者嗤。既殊大廈傾,可以一木支。臨川視萬里,何必欄檻為?人生感故物,慷慨有餘悲。」水檻即詩中所謂「茅軒」,指水榭或水上涼亭。水檻臨江,下支以柱。江邊風狂浪大,它哪能不歪斜?「視修檻若扶顛,人或笑以為迂。但一木可支,此事亦易為力耳。臨川得以遠眺,則此檻亦可不修。然故物堪憐,何忍坐視其剝落乎?」(仇兆鰲語)《韓詩外傳》載,孔子出遊少原之野,有婦人哭甚哀。問之,婦人說:「向刈薪,亡吾蓍簪,是以哀。非傷亡簪,不忘故也。」此詩結穴於尾聯的不忘故物之悲。蔣弱六說:「曰『焉得』,又曰『何傷』,又曰『何必』,卻到底不免有餘悲;無限沉吟,一結慨然盡露。」《破船》說: 「平生江海心,宿昔具扁舟。豈惟清溪上,日傍柴門游?蒼皇避亂兵,緬邈懷舊丘。鄰人亦已非,野竹獨修修。船舷不重扣,埋沒已經秋。仰看西飛翼,下愧東逝流。故者或可掘,新者亦易求。所悲數奔竄,白屋難久留。」王嗣奭解此詩甚愜:「『江海心』與江湖異。江湖與魏闕對,是心在高蹈者。江海與丘園對,是心在遠遊者。遠遊則可以拓心胸而覽昭曠,所以具扁舟者,志不小也。乃倉惶避亂,捐棄舊丘,雖有扁舟,無所用之。倉惶避亂,既不能如鳥之高飛,緬懷舊丘,又不能隨川而東逝,愧負素心矣。故者可掘,新亦易求,具舟何難?直以奔竄之頻,白屋不能久住,而何有於扁舟!所以悲也。」顧宸說:南鄰則朱山人,北鄰則王明府,又斛斯校書亦草堂南鄰。時斛斯融已歿(詳後《過故斛斯校書莊二首》),此「鄰人非」之一證。 老杜攜家入蜀、寄寓草堂,是大逃難。前年徐知道反,避地梓、閬間,是大逃難中的小逃難。他的《草堂》可說是這次小逃難前後經過及其感受的藝術總結: 「昔我去草堂,蠻夷塞成都。今我歸草堂,成都適無虞。請陳初亂時,反覆乃須臾。大將赴朝廷,群小起異圖。中宵斬白馬,盟歃氣已粗。西取邛南兵,北斷劍閣隅。布衣數十人,亦擁專城居。其勢不兩大,始聞蕃漢殊。西卒卻倒戈,賊臣互相誅。焉知肘腋禍,自及梟獍徒?義士皆痛憤,紀綱亂相逾。一國實三公,萬人慾為魚。唱和作威福,孰肯辨無辜?眼前列杻械,背後吹笙竽。談笑行殺戮,濺血滿長衢。到今用鉞地,風雨聞號呼。鬼妾與鬼馬,色悲充爾娛。國家法令在,此又足驚吁!賤子且奔走,三年望東吳。弧矢暗江海,難為游五湖。不忍竟舍此,復來薙榛蕪。入門四松在,步屧萬竹疏。舊犬喜我歸,低徊入衣裾。鄰里喜我歸,沽酒攜胡蘆。大官喜我來,遣騎問所須。城郭喜我來,賓客隘村墟。天下尚未寧,健兒勝腐儒。飄颻風塵際,何地置老夫?於時見疣贅,骨髓幸未枯。飲啄愧殘生,食薇不敢余。」首四句指出成都的治亂是草堂去來的原因。徐知道糾集蠻夷為亂,故有「蠻夷」句。「請陳」一段,敘述徐知道從作亂到自敗的經過:前年那次叛變起來得很快。大將嚴武奉召赴京,剛一離鎮,徐知道這班宵小即圖謀不軌。他們半夜殺白馬歃血為盟,又西取邛州(今四川邛崍縣)以南內附羌夷兵卒(48)擴大聲勢,北斷劍閣以絕援師。幾十個本無一官半職的黨徒,都授以專城做了偽刺史、偽縣令。由於爭大逞強,開始聽說叛軍中蕃漢之間產生了矛盾,勢不兩立。西邊來的羌雅子弟倒戈了,頭目們也互相殺戮。徐知道哪會料到禍起肘腋,他這個梟獍般兇惡的壞蛋,竟給自己的部下李忠厚所殺。「義士」一段記賊徒殘民取樂的種種罪行:志士們都為當時蜀中紀綱的紊亂而深感痛憤。古話說:「一國三公,吾誰適從?」徐知道死後,李忠厚諸人各行其是,廣大的平民百姓就成了遭宰割的魚肉。他們一唱一和作威作福,誰肯分辨百姓無辜。眼跟前擺滿了刑具,身背後卻有樂隊在吹笙吹竽。他們談笑自若拿殺人取樂,鮮血四濺流遍街道。那些開刀問斬的地方,到如今風雨中還可聽到冤魂慘叫。那些屈死鬼的妾、那些屈死鬼的馬,都露著悲傷的臉供你們歡娛。國家自有法令在,居然出現這等事,真教人驚嘆不已。朱註:「忠厚既殺知道,縱兵殘害無辜,如往時花敬定之事,故又備述其事而驚嘆之。」趙註:「已殺其主矣,則妾謂之鬼妾,馬謂之鬼馬,如匈奴以亡者之妻為鬼妻也。」據此段所述,可知老杜在徐知道死後仍不擬重返成都的原因。「賤子」一段,言不能東遊而仍西還,並志乍歸之喜。《杜臆》:「『入門四松在』,公之鐘情至此。公歸草堂雲『不忍竟舍此』,則草堂亦其所鍾情者,其去成都必有所託。觀其《遣弟檢校草堂》雲『鵝鴨宜長數』,此雲『舊犬喜我歸』可見。」「大官」,指嚴武。嚴武派人騎馬前來致意,並問所須,足見深情。《木蘭詩》:「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姊來,磨刀霍霍向豬羊。」老杜仿此民歌重沓、詠嘆手法,從「舊犬」「鄰里」「大官」「城郭」幾方面寫久別乍歸的皆大歡喜,很有氣氛,很有藝術感染力。蔣弱六說:「拉雜寫來,亂離之戚、故舊之感、依倚之情、慰勞之意,一一俱見,自是古樂府神境,非止襲其調而已。」又說:「一片悲憫牢騷,化作和平溫厚之言,大家合掌。」「天下」一段是歸來感想:天下尚未太平,既憂無地安身,又愧無補於時,今得草堂以養餘年,此外就沒有別的奢望了。楊倫說:「以草堂去來為主,而敘西川一時寇亂情形,並帶入天下,鋪陳終始,暢極淋漓,豈非詩史?」這確實是一篇有分量的力作,用來結束本章,倒也是壓得住陣腳的。 * * * (1) 仇註:「(首二句謂)官軍精銳,節製得人。……《後漢書》:吳漢亡命在漁陽,說太守彭寵曰:『漁陽突騎,天下所聞也。』」漁陽,古縣名,治所在今北京市密雲縣西南。秦置,西晉廢。後復,北齊又廢。晉以前為漁陽郡治所。又是唐代郡名,屬范陽節度使管轄,在今天津市薊縣一帶。安祿山反於范陽,「漁陽突騎」謂指安史叛軍較當,仇氏串講可商榷。詩文中的辭藻固然允許不盡同於出處而有所變化,仇說亦可通;只是採用此說,就講不通首句中的「猶」字。 (2) 浦起龍謂此詩「其疾如飛」,為老杜「生平第一首快詩也」。 (3) 黃鶴註:此是廣德元年暫游左綿時作。東津在綿州,《打魚歌》雲「綿州江水之東津」是也。錢箋:《輿地紀勝》:東津在郪縣東四里,渡涪江水。這年老杜曾因送辛員外暫至綿州,但在春末夏初(詳正文《惠義寺園送辛員外》《又送》二詩有關評論)。詩云「二月」,此當指郪縣東津。 (4) 胡夏客說:「出峽之舟,多以竹木之筏附於兩旁,至今猶然。」未知確否,錄以備考。 (5) 《杜臆》:「詩是登牛頭而望,非望牛頭,題不可曉。志云:『州南七里有鶴林寺。』」仇註:「而牛頭山在州西南二里,正與相望。」又引《杜臆》:「題必有誤,『望』字當在『寺』下。」(今本無)《讀杜詩說》:「據注引地誌:牛頭寺在梓州西南二里牛頭山上,鶴林寺在梓州西(當作南)七里。則牛頭寺在山上,鶴林寺在平地。雲『見鶴林』者,言牛頭寺望見於鶴林寺中也。下雲『梯徑繞幽深』,乃登牛頭山之梯徑,亦於鶴林寺中望見者;『春色』句,言望見春色浮滿於牛頭山也。『天河』句,言望見牛頭山高,寺在山上,若與天河近也,如從《杜臆》作『牛頭寺望』,則皆不合矣,仍從元題為是。」 (6) 仇注引錢箋:「圖經:兜率寺在梓州郪縣南二里。」(今本無) (7) 《杜臆》:「『身何得』,言未聞道。『誰能解金印』,通問四使君,而『共安禪』謂與己共也。」 (8) 聞一多《少陵先生年譜會箋》亦采此說。 (9) 「郪原」當即《郪城西原送李判官兄武判官弟赴成都府》中的「郪城西原」。 (10) 鹽亭屬梓州。 (11) 黃鶴註:「公有《江亭王閬州筵餞蕭遂州》詩,則江亭在閬州,此當是廣德二年春在閬州作。」既采廣德元年春老杜曾暫游閬州一說,則謂此詩作於元年春亦無不可。 (12) 仇註:「櫻桃結子在春,而熟於四月,今雲垂實,蓋在春末矣。」又:「雲『細草』『殘花』,蓋舂候也。」「朱櫻」「垂朱實」,猶「郭外」「負郭田」,只是一種修辭說法,非謂「此日」櫻桃已經紅熟了。 (13) 王嗣奭認為真要送到綿州去:「今朝將並馬送行,未擬遽回,『直到綿州始分手(一作首)』耳。但去則同去,回須自回,此情難堪耳!此在寺園,而預擬送別情景如此。歸路沿江,江上有樹,故云『江邊樹里』。」浦起龍卻說:「此非復惠義寺中作,乃中途臨分口贈也。『送(一作照)客杯』三字全領。『未擬回』,非真不回。『直到綿州』,非真送到,言若果到,則歸路誰同?不如就此作別耳。須活看。」後說雖亦可通,但杜集中確有這年春末作於綿州的詩,可見他還是去了的(說詳正文有關《巴西驛亭觀江漲呈竇十五使君二首》《又呈竇使君》的論說)。 (14) 仇兆鰲說:「此詩舊有兩說:一指房公應召時,則『恩追』乃恩命追赴,所謂『分未到』者,房在中途也。一指房公既歿後,則『恩追』乃恩賜追贈,所謂『分未到』者,房卒中途也。今按房琯見召,屬廣德元年事,其卒在夏。(焮案:《舊唐書》本傳謂琯在路遇疾,廣德元年八月四日卒於閬州僧舍。此雲其卒在夏,誤。)此時房復起用,故泛湖而有喜詞,觀下章雲『為報鵝隨王右軍』,以琯在途次故也。若二年之春,公不復至漢州,焉得復有西湖之泛乎?」前一種說法和仇兆鰲的論證是正確的。 (15) 仇註:「據前有李梓州,後有章梓州,此又有楊梓州,一歲而有三梓州,何更代之速耶?」動亂時期連宰相也更代頻繁,何況地方官。這楊某可能還沒上任,或者剛上任不久朝廷就派章彝接替他了。 (16) 楊倫說:「王當有叔已沒。」施鴻保說:「公詩見王姓最多,惟摩詰當時有才名,且公舊友。錄事或其猶子耶?」這時王維已故去兩年多,於「含淒」意倒也切合,只是所謂「才名」有大有小,很難說除了王維別人就不配當此。 (17) 《新唐書·地理志》載涪城本隸綿州,大曆十三年改屬梓州。 (18) 仇兆鰲說:「輕風散雲則漸細,落日映楓則更稠,從此一淡一濃對說。」楊倫說:「春無丹楓,以反照映之故赤。」 (19) 《少陵先生年譜會箋》:「(廣德元年)初秋,復別梓赴閬。……秋盡,得家書知女病,因急歸梓。《客舊館》舊次在廣德元年梓州詩內,詩有『初秋別此亭』及『寒砧昨夜聲』之句。仇曰『《年譜》謂秋往閬州,冬晚復回梓州。據此詩,則是初秋別梓,秋盡復回也』。多按仇說是矣。《發閬州》曰:『女病妻憂歸意急,秋花錦石誰能數?別家三月一書來,避地何時免愁苦!』別家三月,與初秋別梓,秋盡復回,時期正合。」所謂「初秋」應指陰曆七月,「秋盡」應指九月底。而《九日》明說重陽日在梓州,若以為是剛歸自閬州,則(一)不得謂此時為「秋盡」;(二)《九日》「世亂鬱郁久為客,路難悠悠常傍人」,不像剛歸,倒像將去口吻。更可注意的是這年秋冬之交乃至十一月老杜仍在閬州:「是時秋冬交,節往顏色昏。天寒鳥獸伏,霜露在草根。」(《閬州東樓筵奉送十一舅往青城得昏字》)「巴山遇中使,雲自陝城來。盜賊還奔突,乘輿恐未回。」(《巴山》。此詠十月丙子代宗奔陝州避吐蕃事。十二月丁亥代宗離陝州,甲午至長安。黃鶴註:此是廣德元年十一月在閬州作。閬居巴子之國,故曰「巴山」。)老杜此年閬州之作不少,多寫深秋或初冬景色,如「萬壑樹聲滿,千崖秋氣高」(《王閬州筵奉酬十一舅惜別之作》)、「送客蒼溪縣,山寒雨不開。……青惜峰巒過,黃知橘柚來」(《放船》)、「遙空秋雁滅,……寒花只暫香」(《薄游》),等等,若采仇說,則不易編次(因為即使訂《九日》為剛自閬歸梓之作,則此前在閬州時不大可能看到這些詩句中所描繪的景色)。仇兆鰲雖提出異議(並非沒有道理,待考),而這一段時期內的作品編次仍一如其舊,並未有所更動,可能他已發現上述這種種問題。這是他慎重的地方。 (20) 仇註:「晚花隱色,喻己之混跡;夕鳥歸林,方己之避亂。此雖寫景,兼屬寓言。」 (21) 樓鑰說:「嘗與蜀黃文叔裳食花椑,因問蜀中有此乎?曰:『此物甚多,正出閬州。杜詩所云「黃知橘柚來」,誤矣。曾親到蒼溪縣。順流而下,兩岸黃色照耀,直似橘柚,其實乃此椑也。問之土人,云:工部既誤,有好事者欲為解嘲,於其處大種橘柚,終非土宜,無一活者。』」(仇注引)或果真如此,但這是作詩,在詩人印象中是橘柚,便是橘柚了。椑即椑柿。實似柿而青,汁可制漆,常用於制雨傘,也叫漆柿。椑柿不黃,何由錯誤?或謂此處之「椑」實指黃柿,不必死摳字眼。那麼,對詩人的印象也不宜死摳。因為這是寫詩,並不是在作植物地理學考察。如果老杜當時查清此黃者乃椑柿而非橘柚,改為「黃知椑柿來」,又有何意味? (22) 楊倫說:「李商隱《屬疾》詩『秋蝶無端艷,寒花只暫香』,全用杜語。」 (23) 《杜臆》:「『費心姑息』二句,正見公卿之驕,言公卿費心,不過如小人愛人以姑息。肥肉大酒,用以相要,徒以此一役了事而已。蓋有虛禮,無真情能愛人以德也。」通釋大意,頗佳,惟解「一役」似不甚切,仇氏引此,以為確解,仍可商榷。 (24) 「羌」,一作「差」。仇兆鰲以為作「羌」誤。據後「竊恐備吐蕃在羌,漢兵小昵,而釁隙隨之矣。……明其號令,一其刑罰,申其哀恤,致其歡欣,宜先自羌子弟始」云云,知「羌子弟」即前之「羌堪戰子弟」,當以「羌」字為正(「羌」「差」形近而誤)。 (25) 火井縣,故治在今四川邛崍縣西南八十里。縣有火井。 (26) 「沒蕃」是專指唐朝軍民因戰敗或失地而陷沒吐蕃的詞兒。張籍《沒蕃故人》:「前年伐月支,城下沒全師。蕃漢斷消息,死生長別離。無人收廢帳,歸馬識殘旗。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時。」白居易《新樂府·縛戎人》:「自雲鄉管本涼原,大曆年中沒落蕃。一落蕃中四十載,遣著皮裘系毛帶。惟許正朝服漢儀,斂衣整巾潛淚垂。誓心密定歸鄉計,不使蕃中妻子知。(有李如暹者,蓬子將軍之子也。嘗沒蕃中。自云:蕃法,惟正歲一日,許唐人之沒蕃者服唐衣冠。由是悲不自勝,遂密定歸計也。)……沒蕃被囚思漢土,歸漢被劫為蕃虜。早知如此悔歸來,兩地寧如一處苦。」可參看。 (27) 仇注前既采「詩云『終日憂奔走』,時蓋往來梓閬間」之說,後又謂:「氐種,指羌人。犬戎,指吐蕃。恐其內外相結為亂,故憂奔走也。」解頸聯「恐其內外相結為亂」,甚是。但從而以為此即五句「憂奔走」之故,不僅與前采之說矛盾,且顯系曲解。 (28) 《唐詩紀事》「狄歸昌」條載:「僖宗幸蜀,或題馬嵬驛云:『……』或雲歸昌詩也。」狄歸昌,官侍郎;光化中,歷尚書左丞。作「狄昌」誤。一作羅隱詩。 (29) 申涵光說:「『草中狐兔盡何益』二句,即賈生『不獵猛敵而獵禽獸』意。」 (30) 朱注謂「窮子失淨處」云云諷章不修臣節,如窮子離淨處而甘糞穢,將來自蹈禍機,如子璋、知道之破滅。仇注以為恐無此當席罵主之理,便另作解釋說:「蓋窮子多行穢不淨,高見者宜防禍於未萌,『窮子』指士卒。」後又說指「窮子」為士卒終覺未當,加補註改用黃生說。黃生認為「『窮子』即衣藍縷者,『高人』指使君」,並進一步發揮說:「此詩用錯敘法:『窮子』二句當在『檀施開』下,『以茲』二句又在『憂禍胎』下,再接『吾知』等句,言寺毀則僧必散,當此亂世,或去為盜賊,使君之咄嗟檀施,其深憂乃在於此。以此撫士卒而鎮一方,豈非其才智之周耶?檀施既開,吾知寶樹花台,莊嚴不日。山僧得此,寒谷生春矣。結復另轉一意:自哂己不如山僧耽耐寒苦,所以不能入道,尚欲求食人間,如嬰兒之求乳耳。」正文中即據此而參合己意加以串講。 (31) 一說兼用《晉書·張華傳》所載豐城之劍躍入延平津變化為龍的典故。 (32) 王嗣奭認為此詩「總是感章公用情之厚,以雙杖比之,恃之而得以安居於蜀,出蜀便失所恃,欲再覓一章留後而不可得」,就詩而論,似亦可通;但考慮到前面所述老杜對章彝的觀感,又覺不大可信。 (33) 既決計離蜀下峽,必然攜眷。廣德二年春自閬州回成都時所作《自閬州領妻子卻赴蜀山行三首》題中云云,即是明證。 (34) 仇註:「時松、維初陷,人皆避亂,故曰『城空』。」 (35) 《讀杜心解》:「《漢書》註:御宿苑,在長安城南。或雲御羞。按:此借作車駕止宿之義。」 (36) 楊倫說:「幸陝後程元振曾有勸都洛陽之議。」其事詳兩《唐書·郭子儀傳》。 (37) 《舊唐書·李輔國傳》:「李輔國,本名靜忠,閒廄馬家小兒。少為閹,貌陋,粗知書計;為仆事高力士。」《資治通鑑》至德二載「李輔國本飛龍小兒」註:「凡廄、牧、五坊、禁苑給使者,皆謂之小兒。」 (38) 可與陶淵明《飲酒》其十六「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夏日長抱飢,寒夜無被眠;造夕思雞鳴,及晨願鳥遷」參讀。 (39) 去年春天杜甫在梓州陪四使君登惠義寺,其中有位遂州刺史姓蘇。現在的這位遂州刺史姓蕭,是新換的。 (40) 《新唐書·滕王元嬰傳》載元嬰為金州刺史,驕縱失度,高宗以書切責。「久之,遷洪州都督。官屬妻美者,紿為妃召,逼私之。嘗為典簽崔簡妻鄭嫚罵,以履抵元嬰面血流,乃免。元嬰慚,歷旬不視事。」事出有因,非盡小說家言。 (41) 浦起龍說:「今玩上四,敘還登眺遺蹟。五、六,曰『傷心麗』『滿目斑』,即帶起結意。結言『人到於今』,猶『歌』其『出牧』時佚游忘返也。可知『傷心』『滿目』,正為當日州人雪涕,而詞旨渾然。此為風人之極軌,正始之遺音。」深文周納,勉強拔高,似是而非。在我看來,此詩尾聯無論思想或藝術均不佳。 (42) 《杜君墓系銘並序》系中載:「出為華州司功,尋遷京兆功曹。」《舊唐書》本傳載:「甫寓居成州同谷縣,自負薪采捛,兒女餓殍者數人。久之,召補京兆府功曹。」《新唐書》本傳載:「(甫)流落劍南,結廬成都西郭。召補京兆功曹參軍。」錄以備考。但須指出的是,王洙《杜工部集記》接著正文所引之後說:「上元二年,聞嚴武鎮成都,自閬州挈家往依焉。武歸朝廷,甫浮游左蜀諸郡,往來非一。武再鎮兩川,奏為節度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賜緋。」加著重點的地方,卻是不正確的。 (43) 仇註:「杜修可曰:劉貢父謂曹參為功曹,蕭何未嘗為功曹。王定國引《高帝紀》:蕭何為沛主吏。孟康曰:主吏,功曹也。二說皆非。《吳志》孫策謂虞翻曰:『孤有征討事,未得還府,卿復以功曹為吾蕭何,守會稽耳。』杜公蓋用此語。」 (44) 仇註:「朱註:此詩,舊譜及諸家注並雲廣德二年作。據《通鑑》,是年正月,嚴武得劍南之命也。黃鶴編在寶應元年,蓋疑廣德二年武已封鄭國公,不得但稱大夫,且遷黃門侍郎時,已罷御史大夫矣。按寶應元年春,公未嘗去草堂,何以有『欲辭巴徼』『遠下荊門』之語?仍從舊編為是。唐人凡稱節度使皆曰大夫,正不必以封鄭國公為疑。」關於封鄭國公事,詳《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評論正文。 (45) 仇氏引陳廷敬註:「借寇恂者潁川也,詩何以言河內?蓋河內、潁川皆寇舊治,詩意謂:潁川盜起,固宜借之;河內無盜,猶宜借之。時段子璋已平,故云然,非誤用河內也。」此解亦牽強,不可信。 (46) 《祭故相國清河房公文》前雲「奉祭故相國清河房公之靈曰:……」,「靈」也可以理解為「靈位」,但後雲「撫墳日落,脫劍秋高」,則可肯定是致祭於墳前。 (47) 楊倫說:「今為桃樹所蔽,致徑之斜。必有議去此桃者。……歸在晚春,花期已過,言所以不忍輕去者,以其為物我之所均賴也。」聊備一說。 (48) 杜甫《東西兩川說》:「脫南蠻侵掠,邛雅子弟不能獨制,……」盧注以為「邛南兵」即「邛雅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