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評傳 · 第十二章 入蜀「圖經」

陳貽焮 《杜甫評傳》
一 「身危適他州」 老杜一家在秦州住了三個月左右,就在這年(乾元二年,七五九)十月去同谷(今甘肅成縣)。老杜在秦州時曾熱衷於求田問舍,擬終老於此間。為什麼忽然又離此而去呢?諸家多認為這主要是由於生活沒著落,就不得不另找出路了。他動身時寫的《發秦州》說:「我衰更懶拙,生事不自謀。無食問樂土,無衣思南州。漢源十月交,天氣如涼秋。草木未黃落,況聞山水幽。栗亭名更嘉,下有良田疇。充腸多薯蕷,崖蜜亦易求。密竹復冬筍,清池可方舟。雖傷旅寓遠,庶遂平生游。此邦俯要衝,實恐人事稠。應接非本性,登臨未銷憂。谿谷無異石,塞田始微收。豈復慰老夫,惘然難久留。」這詩寫得很真實,能幫助我們了解他當時的一些情況和想法:(一)題下原註:「乾元二年自秦州赴同谷縣紀行。」唐漢源縣屬成州(治同谷)。據原注與「漢源十月交」,知此行在乾元二年十月。(二)成州(同谷附邑)在秦州西南二百六十五里(見《九域志》),故稱「南州」。發端至「崖蜜」句,「言同谷風土之暖,利於無衣」,「同穀物產之佳,利於無食」(朱鶴齡語)。而且那裡有山有水,環境幽美,最宜寄寓。(三)秦州是隴西東西交通要衝,過往人多,苦於應酬,地瘠產微,勝跡無多,不可久留。此外,他之所以決計離秦州南行,也有「以其逼吐蕃必亂」(何焯語)的考慮。(四)他去同谷,將卜居於栗亭。詩中所寫主要是傳聞栗亭的種種好處。栗亭在成州(同谷)東五十里,離秦州一百九十五里(見《九域志》)。第十一章第三節探知老杜往西枝村尋置草堂地不得,後又擬卜居西谷,似亦未果,其時適同谷縣宰寄書相招:「邑有佳主人,情如已會面。來書語絕妙,遠客驚深眷」(《積草嶺》),他便打消了在東柯、西枝、西谷等處卜居的念頭,攜家離秦州到同谷去了。 行前老杜曾向贊公和尚告別,作《別贊上人》說: 「百川日東流,客去亦不息。我生苦飄蕩,何時有終極?贊公釋門老,放逐來上國。還為世塵嬰,頗帶憔悴色。楊枝晨在手,豆子雨已熟。是身如浮雲,安可限南北。異縣逢舊友,初欣寫胸臆。天長關塞寒,歲暮飢凍逼。野風吹征衣,欲別向曛黑。馬嘶思故櫪,歸鳥盡斂翼。古來聚散地,宿昔長荊棘。相看俱衰年,出處各努力!」據《發秦州》「中宵驅車去」句,知老杜啟程赴同谷在半夜。鮑照《代東門行》說:「行子夜中飯。」溫庭筠《商山早行》說:「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古人遠行趕路,往往如此。可見《別贊上人》「野風吹征衣,欲別向曛黑」中的「別」,是指老杜往贊公所在寺院辭行後作別歸寓,並非告別贊公就此啟程。老杜攜家赴同谷當在此後不久一天的半夜。贊公是老杜在秦州的唯一舊友,老杜前來告別,感慨定然不少。他借江水起興自憐東西流浪,無有終極;復嘆贊公自京師放逐此間,楊枝豆子,時日易度,浮雲南北,隨遇而安。「還為世塵嬰,頗帶憔悴色」,贊公放逐此間不自由的處境和委頓神情可以想見。接敘離此之因是迫於饑寒,並敘天黑作別歸寓情景。末四句是臨別互勉之辭,語短情長,不勝悽惻。這次老杜是騎馬來的,信手拈來,故有「馬嘶」之句。贊公土室離城關老杜寓所不近,天黑路險,有馬騎,老杜心裡想會塌實得多。 之後不久的一天半夜,老杜攜家啟程了。當時的情景,在《發秦州》末尾有很具體而生動的描繪:「中宵驅車去,飲馬寒塘流。磊落星月高,蒼茫雲霧浮。」情景淒涼,離人的心境更淒涼,這就難怪他要慨嘆乾坤之大,無地容身,輾轉道路,何日方休了:「大哉乾坤內,吾道長悠悠!」 離城往西南走了七里,來到赤谷。這赤谷他前些日子曾日暮經此,作《赤谷西崦人家》,贊其境地的幽美有如桃源。今日重經,不無感慨,作《赤谷》說: 「天寒霜雪繁,遊子有所之。豈但歲月暮,重來未有期。晨發赤谷亭,險艱方自茲。亂石無改轍,我車已載脂。山深苦多風,落日童稚飢。悄然村墟迥,煙火何由追。貧病轉零落,故鄉不可思。常恐死道路,永為高人嗤。」「重來」句下楊倫引蔣弱六語:「前已說秦州不可居矣,此仍不無戀戀,亦是真情。」想到此生此世必不再來,這必會勾引起老杜深沉的人生嘆喟,就不只是對印象頗佳的赤谷,甚至對「不可居」的秦州產生眷戀之情了。州城到赤谷一段較平坦。未明出發,到赤谷天亮,從此往南儘是艱險的山路,所以說:「晨發赤谷亭,險限方自茲。」浦起龍說:「此才是發足之始,故景少情多。……中八,敘發赤谷以後情狀,不粘赤谷說。」甚是。亂石塞途,才通一轍。山深風厲,日暮兒飢。村墟遙遠,煙火難追。第一天行旅就如此艱苦、狼狽,詩人難免在結尾發窮途生死的浩嘆了。王嗣奭說:「故鄉之亂未息,故不可思,言永無歸期也。公棄官而去,意欲尋一隱居,如龐德公之鹿門,以終其身,而竟不可得,恐死道路,為高人所嗤。『高人』正指龐公輩也。」李子德說:「古調鏗然,有空山清磬之音。」 《方輿勝覽》載鐵堂山在天水縣(秦州治所在此)東五里。峽有石筍,青翠,長者至丈余,小者可以為礪(磨刀石)。蜀姜維世居此。《通志》載峽有鐵堂莊,四山環抱,對面有孤冢,相傳是姜維祖塋。老杜過此作《鐵堂峽》說: 「山風吹遊子,縹緲乘險絕。峽形藏堂隍,壁色立積鐵。徑摩穹蒼蟠,石與厚地裂。修纖無垠竹,嵌空太始雪。威遲哀壑底,徒旅慘不悅。水寒長冰橫,我馬骨正折。生涯抵弧矢,盜賊殊未滅。飄蓬逾三年,回首肝肺熱。」老杜一行既已到了州城西南七里的赤谷,為什麼又轉到城東五里的鐵堂峽去呢?仇兆鰲可能覺察到這一問題,在引用了前面那兩條有關鐵堂峽的資料之後,又採錄邵注鐵堂峽「在秦州東南七十里」之說。此說雖佳,惜無根據。那麼,唯一合理的解釋是:自秦州赴同谷須經鐵堂峽,出城抄小路到此雖只五里,只是走不了車輛(須知此行是有車輛相隨的:「亂石無改轍,我車已載脂」),不得不從赤谷繞道而來。未知當否,惜不得親自踏看,惟望專家和當地讀者指正。前詩「晨發赤谷亭,險艱方自茲」,是說一過赤谷,艱險的旅途就開始了。此詩「山風吹遊子,縹緲乘險絕」,所述情況,與之大致相符。這首詩寫得很好,「起語亦爾縹緲」(邵子湘語)。山風吹拂著遊子,縹縹緲緲越過險峰絕。峽谷的形狀真像深藏的廳堂,黑色的石壁屹立仿佛是堆積著的鐵。微徑摩擦著青天而蟠曲,岩石與大地分裂開來。細長的竹林一望無邊,空中鑲嵌著太古以來從未融化的雪。提心弔膽走在山溝里真令人悲哀,旅伴們全都慘然不樂。橫著長冰的水多涼啊,我馬的骨頭簡直要凍折了。生當這戰爭年代,稱兵作亂的盜賊遠未消滅。(奉先、白水、鄜州逃難以來)飄零的日子加起來已超過了三年,回首前塵徒令我五內如焚。 《元和郡縣誌》載鹽井在成州長道縣(今甘肅西和縣)東三十里。水與岸齊,鹽極甘美,食之破氣。鹽官故城,在縣東三十里,在嶓冢西四十里。相承營煮,味與海鹽同。今西和縣東仍有鹽關鎮。老杜經過這裡,見草木受鹵氣浸漬而凋枯,青煙滿川,人們正忙於煮鹽,又深慨上下其手、公私爭利,作《鹽井》說: 「鹵中草木白,青白官鹽煙。官作既有程,煮鹽煙在川。汲井歲搰搰,出車日連連。自公斗三百,轉致斛六千。君子慎止足,小人苦喧闐。我何良嘆嗟,物理固自然。」官家規定產鹽的任務很緊迫,鹽民汲井煮鹽,輓車運鹽,操作十分辛苦。官家抬高鹽價,鹽商又從中漁利。雖說物情爭利,本極自然,不足嗟嘆,其實這就是詩人莫大的嗟嘆了。黃希說:「《唐志》:天寶、至德間,鹽每斗十錢。乾元元年,第五琦為諸州榷鹽鐵使,初變法。劉晏代之,法益密。貞元四年,江淮斗增二百,為錢二百一十,後復增六十。河中兩池鹽,斗三百七十。豪賈射利,官收不能半。以此例之,蜀中鹽價。從可推矣。」(仇注引)「自公斗三百,轉致斛六千」當是實錄。十斗為斛。鹽商以每斗三百錢買進,以每斛六千(即每斗六百)錢賣出,即倍獲其利。(1)在公私重重盤剝下,人民的困苦可想。歷來寫鹽民的詩作不多,稍為人知的有柳永的《煮海歌》和吳嘉紀的《絕句》等。老杜這首詩不如前者較細緻地寫出了鹽民勞動的艱苦和所受剝削的深重:「鹵濃鹽淡未得間,采樵深入無窮山;豹蹤虎跡不敢避,朝陽出去夕陽還。船載肩擎未遑歇,投入巨灶炎炎熱;晨燒暮爍堆積高,才得波濤變成雪。自從瀦鹵至飛霜,無非假貸充餱糧;秤入官中充微值,一緡往往十緡償。周而復始無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驅妻逐子課工程,雖作人形俱菜色」,也不如後者巧借細節以顯示熬鹽灶戶的非人生活:「白頭灶戶低草房,六月煎鹽烈火傍。走出門前炎日裡,偷閒一刻是乘涼」,但著眼於國計民生,「為世亂民困作勞求活而憫之」(浦起龍),同時也最先揭露了第五琦變法的流弊,意義還是很深刻的。 隨後老杜就來到了寒峽,作《寒峽》說: 「行邁日悄悄,山谷勢多端。雲門轉絕岸,積阻霾天寒。寒峽不可度,我實衣裳單。況當仲冬交,溯沿增波瀾。野人尋煙語,行子傍水餐。此生免荷殳,未敢辭路難。」《宋書·氐胡傳》載:安西參軍魯尚期,追楊難當出寒峽。即此。黃鶴說:秦至成之界,垂二百里;又七十里至成。錢謙益說:今寒峽尚為秦地,而已交十一月(「況當仲冬交」),則去秦在十月之末無疑。仇兆鰲串講極佳:「首記峽中勢險而氣寒。雲門乍轉,卻逢絕岸,積阻之處,又霾天寒,此所謂勢多端也。單衣仲冬,沖寒而度峽,旅人之困如此。……末嘆峽行之艱苦。尋煙傍水,皆荒山闃寂之象。路難猶勝荷殳,此自解語,實自傷語。」黃生說:「『此生』句即『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意。然本怨路難,語故如此,蓋無聊中自解之辭。」雖說是「自解之辭」,仍應看到此老自身難保尚能念及戍卒之苦的一片好心。正由於詩人有了間關道路的親身體驗,就更覺戍卒的可悲憫,這是感情的自然流露,並非故意找理由來自寬自慰啊。王維《鹿柴》「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是說空山林密只聽見裡面有人說話。「野人尋煙語」是對著被煙霧遮掩的人說話。岑參《暮秋山行》「山風吹空林,颯颯如有人」,風吹葉響,無人卻像有人。三種情境,三種意趣,比較便知。鮑照《登大雷岸與妹書》「棧石星飯,結荷水宿」,可與「行子傍水餐」同賞。陳繼儒說:「此與《鐵堂》《青陽》二篇,幽奧古遠,多象外異想,悲風泣雨,入蜀人不堪多讀。」(仇注引) 老杜有《法鏡寺》詩。寺舊注無考,黃鶴以為尚在秦州境。詩首敘行路傷神之際,忽見此寺古雅,不覺愁懷頓開;中寫此間美景,點明破愁之由;末記離此上路情事: 「身危適他州,勉強終勞苦。神傷山行深,愁破崖寺古。嬋娟碧蘚淨,蕭摵寒籜聚。回回山根水,冉冉松上雨。泄雲蒙清晨,初日翳復吐。朱甍半光炯,戶牖粲可數。拄策忘前期,出蘿已亭午。冥冥子規叫,微徑不敢取。」既稱所赴的成州為「他州」,則當時當身在秦州。此可為黃鶴「意尚在秦州」一說的旁證。黃希說:「子規,春鳥,仲冬聲聞,地氣之暖使然也。」按:子規即杜鵑,種類不少,大多為夏候鳥或旅鳥。一般而論,此間仲冬不當有子規啼叫。即使老杜「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且詩多寫實,但於此等細枝末節,也難保無訛,不可拘看。這詩寫景清麗,能給人以變幻多姿而又色調鮮明的感官印象,幾乎獲得了只有水彩畫所獨具的富於透明感、輕快、濕潤等效果。仇注於此詩後引鍾惺的話說:「老杜蜀中詩,非惟山川陰霽、雲日朝昏,寫得刻骨,即細草敗葉、破屋危垣,皆具性情。千載之下,身歷如見。」指出老杜寫景而境界立呈且具性情,很有見地。 老杜《青陽峽》詩中寫到的青陽峽,亦不詳其所在;邵注據「南行道彌惡」句,意在秦州之南。詩說: 「塞外苦厭山,南行道彌惡。岡巒相經亘,雲水氣參錯。林迥峽角來,天窄壁面削。谿西五里石,奮怒向我落。仰看日車側,俯恐坤軸弱。魑魅嘯有風,霜霰浩漠漠。昨憶逾隴坂,高秋視吳岳。東笑蓮華卑,北知崆峒薄。超然侔壯觀,已謂殷寥廓。突兀猶趁人,及茲嘆冥寞。」這詩首敘峽行,次記峽景,末借眾山以襯托峽的突兀。塞外的山真把人膩味透了,往南走路越來越險惡。岡巒縱橫相連,雲氣、水氣參錯在一起。峽角劈面而來把後邊的林子拋在遠方,石壁陡立如削露出窄窄的一線天。山溝西邊老遠的崩石,像發怒似的向我滾落。抬頭仰望,真擔心日車經過這裡會給高山撞翻了(老杜這時顯然會想起李白「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的詩句來)。莫不是山魈木魅在嗥風嘯雨,霰飛霜降的寒谷廣漠而沉寂。記得幾月前我度越隴坂,秋高氣爽望見了吳岳(在今陝西隴縣西南)。東笑蓮花峰太矮小,北嫌崆峒山太單薄。只以為吳岳超然天外的壯觀,再也沒有可比擬的了。誰知到了青陽關,那高峻驚險的景象還是追著我不放,這使我不覺爽然若失了。(2) 隨後來到成縣東邊的龍門鎮(3),作《龍門鎮》說: 「細泉兼輕冰,沮洳棧道濕。不辭辛苦行,迫此短景急。石門雲雪隘,古鎮峰巒集。旌竿暮慘澹,風水白刃澀。胡馬屯成皋,防虞此何及!嗟爾遠戍人,山寒夜中泣。」先寫往龍門鎮途中棧道泥濘、天寒日暮、行旅辛苦情狀;後述見龍門鎮雲屯峰攢而嘆戍卒之苦。成皋,古縣名,在今河南滎陽縣境。這年九月史思明陷東京及鄭、滑等州。「胡馬屯成皋」指此。仇注引黃淳耀語:「時東京為史思明所據。秦成間密邇關輔,故龍門鎮兵有石門之守。然旌竿慘澹,白刃鈍澀,既無以壯我軍容,況此地又與成皋遠不相及,而防戍於此,則亦徒勞吾民而已。使之山寒夜泣,亦何為哉!」蕭滌非先生說:「觀『夜』字,杜甫是在龍門鎮上住宿的。但他分明沒有睡著。戍卒在哭泣,詩人嗟嘆。」 《石龕》上嘆行路之難,下傷徵求之苦,思路與前一首詩相近: 「熊羆咆我東,虎豹號我西。我後鬼長嘯,我前狨又啼。天寒昏無日,山遠道路迷。驅車石龕下,仲冬見虹霓。伐竹者誰子,悲歌上雲梯。為官采美箭,五歲供梁齊。苦雲直簳盡,無以應提攜。奈何漁陽騎,颯颯驚蒸黎。」方誌載西安鎮在成縣境,唐杜甫詩「驅車石龕下」即此。未知確否。申涵光說:「起勢奇崛,若安放在中間,亦常語耳。」曹操《苦寒行》:「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劉琨《扶風歌》:「麋鹿游我前,猿猴戲我側。」仇注引以為首四句出處,甚是,但詩人處此陰森恐怖境地的實感仍是第一位的。天寒日暮,高山深谷必有各種野獸號叫,一經以民歌重沓方式詠嘆出之,倍覺淒切感人。蔣弱六說:「寫萬慘畢集,抵一篇《招魂》讀。」這不過是極言其感人而已。浦起龍說:「前但寫龕邊呼嘯陰霾之象,知其地漸近同谷矣。《同谷歌》曰:『白狐跳梁黃狐立』『天寒日暮山谷里』,與此正相類也。」冬月無虹,今見虹,是反常現象,寫來平添神秘、恐怖感不少。安祿山亂起於天寶十四載,至作詩時已「五歲」。「梁齊」指河南、山東一帶。詩人來到石龕偶見山巔「伐竹者」悲歌,問知亂起五年來都在砍伐作箭杆的竹子供應河南、山東一帶平亂的官軍,如今合格的筆直的竹子都砍盡了,無法滿足官府的需求,故而愁苦,這使得老杜從一個方面以小見大、舉一反三、具體真切地感受到這場戰亂給唐帝國人力、物力、財力所造成損失的巨大,給天下蒼生所帶來災難的深重,他的浩嘆是發自肺腑的啊! 《積草嶺》題下原註:「同谷界。」蔡夢弼謂從此嶺分路,東同谷西鳴水。浦起龍說:「按:鳴水,今為漢中之略陽縣,在同谷東。蔡說非是。」今方誌一說積草山在今甘肅徽縣北四十里,杜甫入蜀經此,有詩。一說在成縣境,舊天水、同谷之間,唐杜甫有詩。說法不同,實指一山。在徽縣北四十里,約當天水、同谷之間。自此西南行往同谷,東南行往鳴水(今略陽),故有「山分積草嶺,路異鳴水縣」之句。詩說: 「連峰積長陰,白日遞隱見。颼颼林響交,慘慘石狀變。山分積草嶺,路異鳴水縣。旅泊吾道窮,衰年歲時倦。卜居尚百里,休駕投諸彥。邑有佳主人,情如已會面,來書語絕妙,遠客驚深眷。食蕨不願余,茅茨眼中見。」陰雲連著峰巒,白日時隱時現。林子裡風吹葉動,颼颼作響;陽光忽明忽滅,山石陰森森的形狀也隨著變化不定。就在這山頭分路,(往西的這條去同谷)往東的另一條去鳴水縣。(孔夫子說:「吾道窮矣!」)可嘆我也總是流浪,年老歲暮,這使我感到無比地疲勞和厭倦。離我正要去卜居的地方還有百里,到那裡我將停下車來投靠諸位先生。縣裡有這樣好的主人,對我的情意如同我們早已見過面。他給我的信話講得真妙極了,關懷備至,使我這個遠客受寵若驚。我只要有薇蕨充飢就滿足了,我多麼渴望馬上能見到那為我們準備的茅屋。仇註:「諸彥,投宿之家。主人,同谷之宰。」雖可通,我以為「諸彥」也可以用來統指縣令和縣內諸僚友。縣令來書頂多答應為他找一棲身之所,恐未必言明為何等人家,老杜豈能率爾稱之為「諸彥」?最遲明天就要到達同谷了,在前面等著他的又是些怎樣的人和事呢,詩人不免感到有點興奮。對於旅泊不定的人來說,只要有個去處安身,哪怕生活苦一點,也是求之不得的啊!可嘆的是老杜這決非奢望的願望往往落空,同谷並不比秦州好。 泥功山在成縣西北三十里(4),上有古剎,峰巒突兀,高插青霄,周圍數十里,林木豐蔚,鳥獸繁多。又,鳳凰山在成縣東南七里(一作十里)。秦始皇西略,登縣西南十五里的雞頭山,宮娥有善玉簫者,吹簫引鳳。至漢世又有鳳凰棲其上。山後有龍池,有唐李彥琛修經閣,前有迸珠泉、張果老洞,旁有台名鳳凰台。下溪中二石,相對若闕(見清乾隆六年黃泳纂修《成縣新志》)。老杜經此二地,作《泥功山》《鳳凰台》二詩。王嗣奭說:「古雲成州有八景樓,泥功山與鳳凰台居其二。(焮案:其餘六景是杜祠、醉仙岩、仙人龕、鹿玉山、裴翁湖。八景樓在成縣西南隅唐刺史裴守真所開裴翁湖側,謂登樓可觀此遠近八景。宋張舜民詩云:『八景更從何處覓,一湖唯有此樓高。』老杜當日無此樓與此八景之名。)公詩止言其濘,不言其勝,何也?又雲山上有泥功廟,石像古怪(《成縣新志》引咸通中成州刺史趙鴻詩:『立石泥翁狀,天然詭怪形。未嘗私禍福,終不費丹青。』以為此石像系天成)。豈以稱勝耶?」其實這問題很好回答:碰上道路泥濘,行旅艱難,心境不佳,當然就「止言其濘,不言其勝」了。據《成縣新志》所描繪,泥功山峰高林茂,春秋佳日,亦復大有可觀。《泥功山》說: 「朝行青泥上,暮在青泥中。泥濘非一時,版築勞人功。不畏道途永,乃將汩沒同。白馬為鐵驪,小兒成老翁。哀猿透卻墜,死鹿力所窮。寄語北來人,後來莫匆匆。」這詩極言泥功山的泥濘:從早到晚都在青泥中費勁地趕路。一些泥濘之處還常勞人功版築道路。行人不怕路遠,就怕在泥淖中慘遭沒頂之災。為青泥所污,白馬成了黑馬,小兒成了嘴上長鬍子的老頭子。(5)猿掉在裡面哀鳴不已,鹿陷在裡面精疲力竭就死了。捎話給那些從北邊來的人:你們走在後面可要小心,別只顧匆匆趕路。此「記地之作,朴老如古樂府」(楊倫語)。《鳳凰台》說: 「亭亭鳳凰台,北對西康州(唐初稱西康州,後改為同谷)。西伯今寂寞,鳳聲亦悠悠。山峻路絕蹤,石林氣高浮。安得萬丈梯,為君上上頭。恐有無母雛,饑寒日啾啾。我能剖心血,飲啄慰孤愁。心以當竹實,炯然無外求。血以當醴泉,豈徒比清流。所重王者瑞,敢辭微命休?坐看彩翮長,舉意八極周。自天銜瑞圖,飛下十二樓。圖以奉至尊,鳳以垂鴻猷。再光中興業,一洗蒼生憂。深衷正為此,群盜何淹留?」題下原註:「山峻,人不至高頂。」這注很有意思,可幫助理解是什麼觸發了老杜的詩思。周文王姬昌在商紂王時為西伯。傳說周文王時有鳳鳴於岐山。詩人因鳳凰台而聯想及此,又見「山峻,人不至高頂」,勾引起君門九重、忠悃無由上達的慨嘆,並從而產生願剖心血以飲啄鳳雛、待致太平的非非之想(可參看第二章第三節)。仇兆鰲引盧註:「當時李泌久歸衡山,春宮左右無人調護,公欲效綺里之功而不可得,故曰:『安得萬丈梯,為君上上頭。』」並於篇後加案語說:「解杜者,詩中本無寓言,而必欲傅會時事,失於穿鑿;詩中本有寓意,而必欲抹殺微詞,謂之矯枉。……此章托諷顯然,蓋借景以寓意,於盧注獨有取焉。」謂此章托諷顯然,不誤。但謂老杜「欲效綺里之功而不可得」,仍嫌穿鑿,還是浦起龍理解得較通達:「是詩想入非非,要只是鳳台本地風光,亦只是杜老平生血性,不惜此身顛沛,但期國運中興。刳心灑血,興會淋漓。為(自秦州抵同谷)十二詩意外之結局也。」 老杜自秦州至同谷,又自同谷至成都,前後紀行詩各十二首。(6)這樣說大體是不錯的。但要指出的是,當老杜途經兩當(今甘肅兩當縣),曾作《兩當縣吳十侍御江上宅》。《杜臆》:「吳十名郁,今鞏昌古蹟有吳郁宅,在兩當縣西南。……公作詩時,侍御尚謫長沙,此過其空宅而思及舊事也。」此詩性質不同,故不計入紀行詩內。據詩中所述,老杜曾與吳郁在鳳翔行在同列。用兵之際,間諜事起,良民受誣,吳居言路,力為理冤,故以此取忤朝貴而遭貶。其時老杜方因疏救房琯忤旨,於侍御之斥,未能仗義執言,終有負於諫職,不勝內疚。可見老杜是個責任感很強、嚴於律己、不文過飾非的老實人。申涵光說:「『余時忝諍臣,丹陛實咫尺。相看受狼狽,至死難塞責。』真情實語,聲淚俱下。王摩詰云:『知爾不能薦,羞稱獻納臣。』兩公心事,如青天白日,他人便多回護矣。」這種精神,對今天的人來說,也不無可取法處。 二 鳳凰村裡的鳳雛供養人 前已論述,老杜決計離秦州攜家赴同谷,主要因同谷「風土之暖,利於無衣」,「物產之佳,利於無食」。來到離同谷「尚百里」的積草嶺,老杜在詩中曾不勝感激地提到那位好心函邀他前來「卜居」的「佳主人」某縣令。可是抵達以後竟無一字言及此公,而且困居窮谷,境況之慘,空前絕後,這就不能不令人感到蹺蹊。施鴻保早已注意及此,並詳為推度,所見頗有可取:「今按七歌,正同谷作,長鑱一章,極寫旅況之窮,尚不如在秦州時,尚得阮生致薤,侄佐分粱也。據下同谷詩注,則居同谷,未及一月,即赴成都,前發秦州詩:『無食問樂土,無衣思南州』,又『漢源十月交』,云云,似將久居同谷者,故此(《積草嶺》)詩尚雲『卜居』,何以未至一月,即又捨去之成都?宰既『佳主人』,且先曾致書,即不能如嚴武、裴冕之厚待,或亦如高使君之供祿米,柏中丞之數賜金;又不然,亦當如王司馬之助修草堂資,蕭、韋明府之遺桃栽榿木;乃任其旅居窮谷,短衣長鑱,拾橡栗、掘黃精,男呻女吟,幾皆餒死,而此所謂『佳主人』者,竟不一顧;想是狡情薄分一流,慕公之名而寄書,假為語妙,以盡世情,初不料公信之,竟挈妻子舍秦州而來也。度公至後,其人或避匿不見,故同谷詩無一篇及之。此等人,吾生生世世所不願見者,(仇)注與張說,似尚信其為『佳主人』,何耶?」果真如此,老杜這次算是受騙上當、給坑苦了。不過,在舊時代,「詩窮而後工」的話還是有幾分道理的。老杜若真因受冷遇而備嘗饑寒之苦,有所感發,創作了《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這組不朽名篇,正像韓愈在《調張籍》中所說「帝欲長吟哦,故遣起且僵。翦翎送籠中,使看百鳥翔」那樣,這倒要衷心感謝這位恪遵「帝命」而成全老杜的「佳主人」呢。 同谷縣即今甘肅成縣,在該省東南部、西漢水北岸,鄰接陝西省。北魏置白石縣,西魏改同谷縣,唐為成州治。要不是因為老杜在這裡受過苦敗壞了印象,這倒是個頗富名勝、值得一游的好去處。《成縣新志》載明人李景廉舊志敘說:「仇池之四山回合如環,兩水相夾如鏡。南對雞峰之翠,東跨鳳嶺之雲,西枕石嘴之頭,北倚香水之洞。他如飛龍峽、臥佛寺、果老崖、瀑水泉、少陵祠、裴公湖之美,真是餘霞散綺,漣漪涌碧,供人吞吐無盡。至於星分井鬼,地接巴蜀,襟漢江而帶沔略,俯陰平而臨武階,古為成州同谷雄鎮,信不誣也。」作序難免溢美,大體還是可信的。所述諸勝,最著名的當然是仇池(詳第十一章第一節),那裡不僅有神魚穴、十九泉諸勝,而且是漢時白馬羌國故城,古籍早有著錄。老杜是博雅之士,「讀記憶仇池」(《秦州雜詩》其二十),早已神遊其間,還想邀贊上人同游,「徘徊虎穴上,面勢龍泓頭」(《寄贊上人》)。今來同谷,揣情度理,只要條件許可,他不會不到那裡去登臨、憑弔的。可是其同谷以後諸詩中未見道及,若非散失,當是在此停留不逾月即赴成都,而且饑寒交迫,資生無計,沒有興致,也沒有工夫去縣西北一百里的仇池山(見《成縣新志》)遊歷了。 老杜來同谷後寓居何處?案:清乾隆二十九年費廷珍纂修《直隸秦州新志》收牛運震《重修杜少陵祠堂記》載:「栗亭川拾遺祠者,明御史潘公創建以祀唐詩人杜少陵子美者也。……今之栗亭川者,實惟有唐同谷之故界。子美歷秦竄蜀,擾攘艱難,風塵之際,蓋嘗淹處喘憩於茲,短衣山雪,亂髮天風,負薪拾橡,號飢呻寒,文士窮愁,莫此為烈。」栗亭縣,後魏置,尋廢。故城在成縣東五十里(一作七十里),徽縣西(一作西北)。其地唐屬同谷(故《少陵祠堂記》謂「實惟有唐同谷之故界」),後隸徽縣。有栗河自此南注泥陽河,即古栗亭川。杜甫祠在栗亭西。(見《甘肅通志》《九域志》等)據《少陵祠堂記》所載,祠雖創建於明代,但早已相傳老杜「歷秦竄蜀」「嘗淹處喘憩於茲」,也就是他「寓居同谷縣」的所在,所以作記的牛運震就理所當然地認為,《七歌》中所描寫的短衣山雪、亂髮天風、負薪拾橡、號飢呻寒諸情事,都發生在這裡了。那麼,這傳聞最早可追溯到何時?根據現存資料至少可追溯到唐末。《太平寰宇記》載:同谷縣有栗亭鎮,咸通中(八六〇—八七三)刺史趙鴻刻石同谷說:「工部題栗亭十韻,不復見。鴻詩曰:『杜甫栗亭詩,詩人多在口。悠悠二甲子,題記今何有?』」《成縣新志》「藝文」類除此首外更沿舊著錄趙鴻《杜工部同谷茅茨》:「工部棲遲後,鄰家大半無。青羌迷道路,白社寄杯盂。大雅何人繼,全生此地孤。孤雲飛鳥什,空勒舊山隅。」據此可知:(一)趙鴻作詩刻石時酌定於咸通十四年(八七三),上距乾元二年(七五九)老杜來同谷時一百一十四年,差六年,計其成數,無妨稱「二甲子」。(二)前引趙二詩當同為憑弔同谷栗亭茅茨而作,因為後詩「空勒舊山隅」和前詩「題記今何有」就是「工部題栗亭十韻,不復見」的意思。(「不復見」「今何有」不就是「空勒」了嗎?)老杜「栗亭詩」「題記」今雖「不復見」,而其詩仍在人口流傳:「詩人多在口。」(三)杜「工部題栗亭十韻」已「不復見」的那首詩,就內容而論,是「孤雲飛鳥什」。他的《別贊上人》共十二韻,中有「是身如浮雲,安可限南北」「歸鳥盡斂翼」之句,所題或即此詩(7)(「十二」言「十」,取整數而已)。(四)「工部棲遲後,鄰家大半無」,說明趙鴻來此憑弔曾做調查。百多年過去了,「鄰家」見過老杜的人當然一個也不會活在世上。可見指的是舊鄰的子孫。既說「鄰家大半無」,總會有「小半」,至少有一兩家當年鄰居的子孫會留在這裡。這樣的一些村民說他們的爺爺、老子曾經見到過杜甫和他的石壁題詩,能說這是毫無根據的附會、編造嗎?老杜在啟程時寫的《發秦州》中就明確地提到他去同谷將卜居於栗亭:「栗亭名更嘉,下有良田疇。充腸多薯蕷,崖蜜亦易求」,途中寫的《積草嶺》則表露即將到達卜居地的欣幸之情:「卜居尚百里,休駕投諸彥」,看起來,同谷縣裡的「佳主人」確乎已為他預先找好了栗亭這卜居之地(正因其如此,他才不禁由衷地感到「來書語絕妙」了),他們全家一來就住在這裡,是合情合理的,是很有可能的。(8)既然如此,那麼,能否像前述牛運震那樣,從而肯定《七歌》中所寫,就是老杜寓居栗亭時的生活情況呢?那倒不一定。 為了弄清這一問題,須先查考方誌。 案《廣輿記》載:子美草堂在飛龍峽口,水帶山環,霞飛霧落,清麗可人。唐乾元中子美避難居此,作草亭,有《同谷七歌》及《鳳凰台》諸詩,後人感其高風,即其址立祠祀之,歲春秋仲,邑令率屬往祭。《成縣新志》載:飛龍山有二。一在仇池山下,晉氐楊飛龍據仇池,因名。一在縣之東南七里,河水經流,相傳有龍飛出,故名;峽口有杜甫草堂。又載,萬丈潭在鳳凰山下飛龍峽中,距縣東南七里。相傳有龍自潭飛出,洪濤蒼石,其深莫測。杜甫祠在其口,有詩云:「龍依積水蟠,窟壓萬丈內。」又載:杜甫至同谷,擇地於鳳凰台下萬丈潭邊,結為草堂,負薪采栗自給,作七歌寓感,未幾入蜀。又載:杜少陵祠,每春秋祭,羊一帛一,醴齎粢盛,全禮用三獻。在縣東南五里許飛龍峽口。根據上述幾種資料可知:(一)老杜來同谷後曾在縣東南七里(一說五里許)飛龍峽口作草堂以居。(二)飛龍峽在鳳凰山的鳳凰台下,萬丈潭邊。(三)老杜寓此,負薪采栗自給,《同谷七歌》及《鳳凰台》諸詩皆作於此。(四)即其草堂遺址立杜少陵祠,春秋二祭,祀典頗隆。 雖說相傳老杜曾寓於此,且「後人感其高風,即其址立祠祀之」,是否可信,仍須取證於杜詩。 《萬丈潭》題下原注說:「同谷縣作」,而且詩中所寫也確是萬丈潭景物(詳後),但這詩只能證明老杜來此遊歷過,起碼在這次遊歷和寫詩的當時,其旁並無他寄寓的草堂。這詩末後說:「造幽無人境,發興自我輩。告歸遺恨多,將老斯游最。……何當炎天過,快意風雲會。」自詡是第一批來此無人之境的探幽訪勝者;自認為是平生最滿意的一次遊歷,流連忘返,歸後深感遺憾,尚思來年夏日重過登臨:這豈不明白無誤見出他當時並非住在這裡嗎?這裡是「無人境」,又哪來的草堂呢?「發興自我輩」,既說「我輩」,當有同游之人。但不知老杜這次出遊,是從縣城來,還是從栗亭來;更不知同遊人是誰,有「佳主人」和「諸彥」否。 較能見出老杜在飛龍峽萬丈潭附近寓居過的作品是《同谷七歌》其六:「南有龍兮在山湫,古木枝相樛。木葉黃落龍正蟄,蝮蛇東來水上游。我行怪此安敢出,拔劍欲斬且復休。嗚呼六歌兮歌思遲,溪壑為我回春姿。」「南有龍兮在山湫」「木葉黃落龍正蟄」,即《萬丈潭》「龍依積水蟠,窟壓萬丈內」「寒木壘旌旆」「閉藏修鱗蟄」的意思。舊注對此首的理解雖各有不同,但多認為有寓意有寄託,而且是借萬丈潭潛龍以為比興,這是不錯的。正因他住在萬丈潭(即此所謂「龍湫」)北附近,所以就說「南有龍兮在山湫」「我行怪此安敢出」。如果寫作地點是在栗亭寓所,那麼栗亭在東萬丈潭在西,就不得說「南有龍兮在山湫」了。而且兩地相距很遠,即使想像「龍湫」的「蝮蛇」趁「龍正蟄」而大肆活動,他也無須嚇得不敢出門(「我行怪此安敢出」)啊!浦起龍說:「七詩總是貼身寫。」貼身寫既可即景抒情,也可詠物寓意,但對於成熟作家的成功之作來說,仍須注意「量體裁衣」啊!王嗣奭說:「前《積草嶺》詩云『邑有佳主人』,不知謂誰,豈同谷令耶?歌內甚有不足主人之意,如托長鑱以為命,如閭里惆悵,主人何獨不以為意也。又如『黃蒿古城雲不開』,見城中無相知,故但言『山中儒生舊相識』。」又楊倫在其五「四山多風溪水急,寒雨颯颯枯樹濕。黃蒿古城雲不開,白狐跳梁黃狐立」之上加頂批說:「確是谷里孤城,說得悽慘可畏。」與「我生何為在窮谷,中夜起坐萬感集」二句聯繫起來看,總覺得這樣說話的人,與其說像住在五十里外的栗亭,倒不如說更像住在城邊萬丈潭附近的峽谷里。如此說來,相傳老杜曾在飛龍峽萬丈潭附近寓居過的記載基本上是可信的。但要補充的是,據《七歌》其二「嗚呼二歌兮歌始放,閭里為我色惆悵」、其七「山中儒生舊相識,但話宿昔傷懷抱」云云,他當時居住的地方決非萬丈潭邊的「無人境」(「造幽無人境」),而是有「閭里」鄰人的。方誌多說杜甫草堂在飛龍峽口,後即其址立祠,這話我不大相信。選擇在峽口「山危一徑盡,岸絕兩壁對」這樣險阻陰森的地方立祠,藉以為山川生色,那無疑是很合適的。要是說老杜當日的草堂就建在這「無人境」,暫且不說與自述有「閭里」鄰人的情況不合,單從生活上考慮,老杜哪會帶著家小到這個山旮旯里來居住呢?他當寓居於附近村子裡,而其後所建的少陵祠則在飛龍峽口,年深月久,修方誌的人就想當然地寫成「即其址立祠」了。 推斷是否近實,尚可從別的詩中加以印證。他的《發同谷縣》說:「始來茲山中,休駕喜地僻。奈何迫物累,一歲四行役。忡忡去絕境,杳杳更遠適。停驂龍潭雲,回首虎崖石。」頭兩句說到來後即住在「茲山」「地僻」處,可見非城中。「龍潭」即飛龍峽萬丈潭。《成縣新志》載虎崖在縣南五里的仙人龕。「絕境」非謂「瀕於絕境」的「絕境」,而是用陶淵明《桃花源記》「來此絕境,不復出焉」中「絕境」之義,指與人世隔絕的地方。「忡忡」四句寫他離寓首途,深悲去此絕境,適彼遠方,故而經龍潭而停驂,仰虎崖而回首,依遲惆悵,不忍遽別。可見:(一)其寓並不在飛龍峽萬丈潭;(二)但又離此不遠。又,他的《木皮嶺》一開始就說:「首路栗亭西,尚想鳳凰村。季冬攜童稚,辛苦赴蜀門。」從同谷入蜀,須東南行經栗亭西至今陝西略陽境,與長安入蜀路線會合。這次老杜「季冬攜童稚,辛苦赴蜀門」,走的就是這條路線。當他逶迤到縣南百里的木皮嶺(詳後),想著前半天就是取路栗亭西而南下的,不無感觸,便在首句中著重點出,這是很自然的,是可以理解的。那麼,為什麼同時「尚想鳳凰村」呢?我看,唯一正確的解答是:此「鳳凰村」非它,乃飛龍峽萬丈潭北不遠老杜之寓居地也。鳳凰山在縣東南七里(一作十里),旁有鳳凰台,台下有飛龍峽和萬丈潭,而且前已指出老杜的寓居處在萬丈潭北。據此則可以揣知:老杜所寄寓的「鳳凰村」當在萬丈潭北鳳凰台下。老杜過鳳凰台,有感而作《鳳凰台》,表示願剖心血以飲啄鳳雛、待致太平。可見他的寓居於其下「鳳凰村」,是很有深意的啊!陶淵明《九日閒居》詩小序說:「餘閒居,愛重九之名。」能不能說,老杜的卜居於此,也是由於愛鳳凰之名呢?既然是村,當然有「閭里」鄰人了。有「閭里」鄰人,他們不僅會聞歌而「色惆悵」,還會來跟他送行:「臨岐別數子,握手淚再滴。交情無舊深,窮老多慘戚。」(《發同谷縣》)仇註:「陶潛詩:『相知何必舊。』『無舊深』,不必舊交深契也。」大多數來送行的「閭里」鄰人確乎非「舊交深契」,但也有例外。他自己就說過:「山中儒生舊相識,但話宿昔傷懷抱。」(《同谷七歌》其七)多虧浦起龍心細,居然將這個「舊相識」的「儒生」找出來了,原來這人叫李銜:「時亦有舊交寓同谷者。晚年《長沙送李十一銜》雲『與子避地西康州』,亦一證也。西康即同谷。」老杜離同谷赴蜀既然是從鳳凰村動身的,鳳凰村當是老杜在同谷的最後寓居處。可見他寓居栗亭在此以前初來同谷時。《同谷七歌》是一組完整的寫同一寓居地生活情況和思想感情的作品,前面既已論證其中有作于飛龍峽萬丈潭附近的鳳凰村者,那麼整組詩當皆作於此地。集中不見有作於栗亭者,可能在栗亭住的日子不多,未及安下心來寫作,就遷往鳳凰村去了。老杜在同谷停留總共不到一月,即使他大部分時間在鳳凰村,也不算很長。他在同谷時寫的詩遠不如在秦州時寫的詩多,除了時間短,無疑還有生活單調、生計艱難、心境不佳等方面的原因。雖然如此,《萬丈潭》不失為別具風格的山水名篇,而《同谷七歌》則更是發自肺腑、感人至深的千古絕唱。 三 一比七 前已論及,《萬丈潭》是寫詩人首次來游萬丈潭所見奇觀和所生暢想: 「青溪含冥寞,神物有顯晦。龍依積水蟠,窟壓萬丈內。跼步凌垠堮,側身下煙靄。前臨洪濤寬,卻立蒼石大。山危一徑盡,岸絕兩壁對。削成根虛無,倒影垂澹。黑知灣澴底,清見光炯碎。孤雲到來深,飛鳥不在外。高蘿成帷幄,寒木壘旌旆。遠川曲通流,嵌竇潛泄瀨。造幽無人境,發興自我輩。告歸遺恨多,將老斯游最。閉藏修鱗蟄,出入巨石礙。何當炎天過,快意風雲會。」王嗣奭說:「起來二句有大力量,蓋清溪神龍,合之以成其靈也。」高峽深潭給人的神秘感仿佛證明了神異傳說的真實,神異傳說又反過來增添了高峽深潭的神秘感。發端四句能寫出龍峽龍湫的高深莫測,所以感到很有力量。先初步渲染這樣一種氣氛,顯現這樣一個境界,接著就進一步具體記述所見所感,這就像畫油畫先塗個底色(即所謂「上大體色」)然後再有層次地做具體表現一樣。邁著侷促的腳步越過山巔(「垠堮」,端崖,山頂),側著身子從煙靄中下來。前臨洪波湧起的寬闊水面,卻步不前,站立在苔蘚蒼翠的大石上。山崖險峻,一條小路到這裡已是盡頭;岩岸陡絕,兩壁屹立相對。這石壁仿佛是削成的,它的根直插入虛無縹緲之中,它的倒影卻垂映在清空一氣的水裡。潭中那黑洞洞的地方,一望便知是深淵的底;清淺處又見波浪將反映的天光盪碎。孤雲到來了,更增添境地的幽深;石高潭闊,飛鳥仿佛也飛不出去。高高的藤蘿成了帷幕,寒風裡搖曳的樹木像是密密麻麻排列的旗幟。(康協《終南行》:「楓丹杉碧,壘旌立旆。」老杜游萬丈潭雖在陰曆十一月,但此地氣候較暖,當仍有紅樹黃葉與常青松柏交相輝映,猶如五彩繽紛的旗幟。)河流彎彎曲曲地從遠方流來,通過這裡又流向遠方去;石根嵌著個洞穴,潭水暗暗從下面泄出,便成了淺灘急瀨。(胡夏客說:「上句人猶能作,下句造語更奇。」)到這無人之境來探幽訪勝,發這麼大的遊興大概是從我們這幾人開始的吧。這是我平生以來最快意的一次遊歷,可是離此歸去卻有不少的遺憾:那鱗類之長的神龍正閉藏在潭底潛伏,出入受巨石阻礙;我真想炎暑天再到這裡來,要是能見到飛龍出峽、際會風雲,那該有多快意啊。——從潭底潛龍出發,初步塗抹出冥寞境界、渲染了神秘氣氛,到具體刻畫此間奇異景色,最後又回到潭底潛龍,生出欲見其騰空而去的遐想,畫龍點睛地醒出他道窮身困、仍望有朝一日幸得際會風雲的主旨。就這樣,詩人將敘述和抒情、現實和想像、山川神異傳說和社會政治感嘆,一一巧妙地結合,並層次分明而又渾然一體地完成了這一佳什的創作。我國山水詩開山祖謝靈運之作,寫景、說理往往斷為二橛,了不相關。相形之下,這詩在藝術表現上無疑已達到了大氣磅礴、運轉自如、出神入化的境界了。蔣弱六說:「字句章法,一一神奇,發秦州後詩,此首尤見搏虎全力。」 如果說《萬丈潭》「通篇摹寫山水,極其幽隱奇怪,令人不覺興逸心怡」(周珽語),那麼《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則總是身世之感,「嗚咽悱惻,如聞哀弦」(李子德語),令人不堪卒讀了。其一說: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頭亂髮垂過耳。歲拾橡栗隨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中原無書歸不得,手腳凍皴皮肉死。嗚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風為我從天來。」浦起龍說:「七首皆身世亂離之感。遍閱舊注,疑後三首複雜不倫。杜氏連章詩,最嚴章法,此歌何獨不講?及反覆觀之,始嘆其絲絲入扣也。蓋窮老作客,乃七詩之宗旨,故以首尾兩章作關照,余皆發源首章。……一歌,諸歌之總萃也。首句,點清『客』字。『白頭』『肉死』,所謂通局宗旨,留在末章應之。其『拾橡栗』,則二歌之家計也。『天寒』『山谷』則五歌之流寓也。『中原無書』,則三歌、四歌之弟妹也。『歸不得』,則六歌之值亂也。結獨逗一『哀』字、『悲』字,則以後諸歌,不復言悲哀,而聲聲悲哀矣。故曰諸歌之總萃也。」所見甚是,此不惟有助理解《七歌》,亦可參悟連章作詩之法。施鴻保說:「(其一『歲拾橡栗隨狙公』)今按『歲』字疑誤,公自秦州來同谷,未及一月,何以雲歲?雲歲,且若累歲矣。或雲他本作『飢』,當是。」但不知他本系何本。施氏又說:「按此(『歲拾』)二句,及下『長鑱』一章,疑亦甚言窮困之狀,猶在秦州詩云『翠柏苦猶食,明霞高可餐』,非真食柏餐霞也;《新唐書》遂采入本傳(9),似尚未審。又據後白沙渡詩『差池上舟楫』『我馬向北嘶』,是去同谷時尚有車有馬,若如此詩所云,安能遠挈妻子,具舟馬以行耶?」老杜當時處境窘迫,心情惡劣,發為悲歌,難免言甚其辭,要亦無損其真實性。若信以為真,采之入史,則大謬。時人說《七歌》亦有過於坐實者,施說或可矯枉。老杜自秦之蜀,車馬則有之,坐船隻是過渡,謂「具舟」,微誤。《莊子·齊物論》:「狙公賦茅(養猴子的人給猴子發橡子),曰:『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悅。」這裡只是用其字面,並不用其寓意。這一章自嘆垂老寄跡荒山,惟以拾橡為生,不勝悲苦。自呼己字,抓住「垂過耳」的白髮,勾勒老態愁容,便能給人以強烈印象,感人至深。劉辰翁說:「一歌喚子美,二歌喚長鑱,豈不奇崛?」視長鑱為知交,「叫得親切」(楊倫語),如此則無可依傍的境況立呈。這正是其二所要表現的: 「長鑱長鑱白木柄,我生托子以為命。黃獨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掩脛。此時與子空歸來,男呻女吟四壁靜。嗚呼二歌兮歌始放,鄰里為我色惆悵。」「黃獨」,別稱金絲吊蛋、金絲吊蛤蟆。薯蕷科植物。一本作「黃精」。黃精屬百合科植物。地下具橫生根狀莖,肉質肥大,可入藥。蔡夢弼認為當以「黃精」為正,但對黃獨解釋頗詳:「黃獨俗謂之土芋,根唯一顆而色黃,故謂之黃獨。飢歲土人掘食以充糧食。江西謂之土卵。」仇兆鰲按:「公詩有別用黃精者,如《太平寺》云:『三春濕黃精,一食生羽毛。』《丈人山》云:『掃除白髮黃精在,君看他時冰雪容。』皆托為引年而發。若此歌則專為救飢而言,當主黃獨為是。」我贊同後說。上章自傷凍餒,此章則寫家小因饑寒而臥病、鄰里為之動容等情事,但仍從己方上山挖黃獨不得,絕望而歸著筆,倍見憂思如焚。「既曰呻吟,又曰靜,言除呻吟外,別無所有,別無所聞也。」(張溍語)以呻吟之聲作反襯,更覺山居死寂、心境淒涼。「閭里為我色惆悵」,猶「吾寧舍一哀,里巷亦嗚咽」「鄰人滿牆頭,感嘆亦歔欷」,皆以局外人襯托局內人,人猶如此,我何以堪!其三說: 「有弟有弟在遠方,三人各瘦何人強?生別展轉不相見,胡塵暗天道路長。東飛鵝後鶖鶬,安得送我置汝旁?嗚呼三歌兮歌三發,汝歸何處收兄骨!」老杜有四弟:杜穎、杜觀、杜豐、杜占。只杜占跟隨入蜀,後有《舍弟占歸草堂檢校聊示此詩》,其餘三人當皆在山東(詳第十六章第三節)。「鵝」,野鵝,大於雁。「鶖」,禿鶖,似鶴而大。「鶬」,玄鶬,鶴類,色蒼,故名。浦起龍說:「三歌,悲諸弟也。申『中原無書』之一。『鵝』『鶖鶬』,總是連翩飛逐之意。鳥群逐而己孤飛,所以興也。舊注好鳥、惡鳥之別,殊屬多事。(10)結語又翻進一層:莫說各自漂流,汝縱得歸故鄉,我究不知何適!語更淒婉。」「三人」「前飛」諸句,語言天真質樸,恍如樂府歌謠。其四說: 「有妹有妹在鍾離,良人早歿諸孤痴。長淮浪高蛟龍怒,十年不見來何時?扁舟欲往箭滿眼,杳杳南國多旌旗。嗚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為我啼清晝。」這「在鍾離(今安徽臨淮關)」之妹,即《(至德二載)元旦寄韋氏妹》中那個「迎在漢鍾離」的「韋氏妹」。作後詩時妹丈尚存:「郎伯殊方鎮」,即使不久即去世,到作《七歌》時尚不足三年,怎能說「良人早歿諸孤痴」?待考(參看第八章第七節)。浦起龍說:「良人歿未十年,別已十年也。四歌,悲寡妹也。申『中原無書』之二。『滿眼』上著一『箭』字,雋絕。」「扁舟」二句與「帶甲滿天地,胡為君遠行」(《送遠》),都寫得驚心動魄,但又很美。浦起龍說:「結語下一『啼』字,便映切兒女子態。自是憶妹,不得移之憶弟也。」欣賞者不妨有此敏感,但憶寡居弱妹的一縷柔情實沁於全篇,豈止一「啼」字?「林猿」一作「竹林」。舊注一說以「竹林」為鳥名,一說竹林因風而號若啼,故云(詳錢注)。仇兆鰲說:「二說皆穿鑿難信。猿多夜啼,今啼清晝,極言其悲也。」亦迂。《水經注·江水》:「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晴初霜旦」豈非「清晝」?王夫之說:「因景因情,自然靈妙,何勞擬議哉?」末句即因景生情,自然靈妙,並不在留心「擬議」是夜還是晝。其五說: 「四山多風溪水急,寒雨颯颯枯樹濕。黃蒿古城雲不開,白狐跳梁黃狐立。我生何為在窮谷,中夜起坐萬感集。嗚呼五歌兮歌正長,魂招不來歸故鄉。」此章寫苦雨淒風、城荒狐竄之景,和中夜起坐、萬感交集之情。楊倫說:「(末)言欲招魂同歸故鄉,而驚魂欲散,故招之不來也。《楚辭》:『魂兮歸來,反故居些。』結語翻用更深。」這是一般的看法,惟蕭滌非先生另作新解:「這是倒句。魂早歸故鄉去了,故招之不來。」古代既招亡魂又招生魂(詳第八章注〈15〉)。其六說: 「南有龍兮在山湫,古木枝相樛。木葉黃落龍正蟄,蝮蛇東來水上游。我行怪此安敢出,拔劍欲斬且復休。嗚呼六歌兮歌思遲,溪壑為我回春姿。」這章因飛龍峽萬丈潭潛龍起興而慨嘆時事。郭知達《九家注杜詩》引蘇軾的話說:「六歌一篇,為明皇作也。明皇以至德二年至自蜀,居興慶宮,謂之南內。明年改元乾元,時持盈公主往來宮中。李輔國常候其隙間之,故上元二年帝遷西內。」浦起龍不同意上說,以為:「『龍在山湫』,君當厄運也。『枝樛』『龍蟄』,干戈森擾也。『蝮蛇東來』,史孽寇逼也。『我安敢出』,所以遠避也。『欲斬且休』,力不能殄也。」此章顯然有寓意,且所慨者大,私意以為前說近是。《舊唐書·玄宗本紀》載:「上(即位前)所居宅(興慶宮)外,有水池浸溢頃余,望氣者以為龍氣。」因萬丈潭潛龍,聯想到退位居於南內興慶宮的失勢上皇玄宗,是很自然的。以蛇喻李輔國、張後等奸詐小人也很恰當。作此詩時,李輔國逼上皇遷居西內的事雖未發生,但李輔國輩的從中挑撥、玄宗父子的失和,作為「近侍」,老杜在朝時早已有所風聞,且微露端倪於吟詠(參看第九章第二節,第十章第一、三、八節),此詩也很可能為此而發。末寫溪壑晴和之象,借寓「望陽長陰消,回造化於指日」(仇兆鱉語)之意。其七說: 「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飢走荒山道。長安卿相多少年,富貴應須致身早。山中儒生舊相識,但話宿昔傷懷抱。嗚呼七歌兮悄終曲,仰視皇天白日速。」末章歸到嘆老嗟卑,語殊憤憤。浦起龍考出,同寓同谷的有舊交李銜(詳前一節)。王嗣奭說:「收拾已前不盡之意,而提出『舊相識』,見新知之不如也。」 《同谷七歌》,後代評者大都說好。如胡應麟說:「杜《七歌》亦仿張衡《四愁》,然《七歌》奇崛雄深,《四愁》和平婉麗。漢、唐短歌,各為絕唱,所謂異曲同工。」(《詩藪》)王嗣奭說:「《七歌》創作,原不仿《離騷》,而哀實過之;讀《騷》未必墮淚,而讀此不能終篇,則節短而聲促也。七首脈理相通,音節俱協,要摘選不得。」申涵光說:「《同谷七歌》,頓挫淋漓,有一唱三嘆之致,從《胡笳十八拍》及《四愁詩》得來,是集中得意之作。」(仇注引)各有所見,可參看;惟以為《七歌》感人之深非《離騷》可及,則純屬個人偏愛,不足為憑。對《七歌》有褒有貶的是朱熹,他說:「杜陵此歌七章,豪宕奇崛,詩流少及之者。顧其卒章,嘆老嗟卑,則志亦陋矣。人可以不聞道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施鴻保不同意,為老杜辯解說:「今按朱子此說,蓋以君子居易行法言也。然人誠如杜陵之才之學,許身稷契,欲置君於唐虞,而使之終老不遇,既卑且貧,至於饑寒流落,白首無依,如此七章所述,則感慨亦自不免。子路聖門高弟,尚有君子亦窮之慍,況非子路者乎?必以未聞道少之,則託言安貧樂賤一流,豈皆聖賢之徒歟?朱子特未遭此境耳。然此說不知載大全集否,恐尚假託朱子說也。」搬出孔夫子的「聖門高弟」子路來與朱夫子對陣,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擊中要害之後,又宣稱可能是出於誤會,這一手確乎很厲害。這是儒生之間的一場小小的舌戰,我們且不必去管它。不過平心而論,說「朱子特未遭此境」,難免空發迂論,這是一點兒也不假的。何況末章「長安卿相多少年,富貴應須致身早」,跟《古詩十九首》其四「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窮賤,軻長苦辛」一樣,都是感憤之辭、不平之鳴,哪能信以為真,認為說這種話的人「志亦陋矣」呢? 《同谷七歌》是一組獨具特色的作品,表現似寫實而實浪漫,語言似粗放(11)而實精美,通過誇飾的眼光,顯示了詩人寓居同谷的生活情況和精神狀態之一斑,有一定現實意義,且有近乎悲劇效果的審美價值。這組詩對後世頗有影響,宋元詩人多仿作此體,惟文天祥所作《六歌》為佳。 四 「忽在天一方」 貧病交加、饑寒交迫,老杜見實在沒法再在同谷待下去了,就決計攜家離此入蜀。從啟程到抵達,他又寫了十二首紀行詩,為後人研究他萍梗飄零的蹤跡,留下了極其生動具體的珍貴資料。他的《發同谷縣》題下原注說:「乾元二年十二月一日,自隴右赴成都紀行。」老杜一行離秦州當在十月底(《發秦州》「漢源十月交」),途經石龕時已入十一月(《石龕》「仲冬見虹霓」),到同谷當在十一月初。可見他家在同谷停留不超過一個月。他原想來此地卜居,哪知事與願違,終難安下身來,所以就在《發同谷縣》詩中大發感慨道: 「賢有不黔突,聖有不暖席。況我飢愚人,焉能尚安宅?始來茲山中,休駕喜地僻。奈何迫物累,一歲四行役。忡忡去絕境,杳杳更遠適。停驂龍潭雲,回首虎崖石。臨岐別數子,握手淚再滴。交情無舊深,窮老多慘戚。平生懶拙意,偶值棲遁跡。去住與願違,仰慚林間翮。」相傳孔子和墨子熱心世事,忙忙碌碌地各處奔走,所居席不暖、灶突(煙囪)未黑即已他去。(12)聖賢尚且如此,何況我們這些經常餓飯的頑愚之人,哪裡還能在家裡安生地呆著呢?剛搬來時很喜歡這裡境幽地僻,無奈為妻子所累,春天從東都回華州,秋天從華州客秦州,冬天從秦州赴同谷,現今又從同谷入蜀,一年之內竟有四次旅行。——這都是實情,生活確乎是太不安定了,難怪老杜一提起來就太息不已。接著寫臨發踟躕,不忍舍此地之景,不忍別此地之人情狀。末後又重申奔走非其本意,深嘆事與願違,不能如林鳥的自適。拖家帶口,「一歲四行役」,只要設身處地想一想,就會知道有多痛苦了。 《成縣新志》載:「木皮嶺在縣南百里,疑今白馬關。《通志》載黃巢之亂,王鐸治兵於此,以遮秦隴,路極險阻,入蜀要路。」(13)老杜離開同谷城東不遠他家寄寓的鳳凰村,東行經初來時小住過的栗亭之西逶迤南下(詳本章第二節),到木皮嶺,作《木皮嶺》,記述冬日行旅的苦辛和木皮嶺的艱險、西崖的秀髮: 「首路栗亭西,尚想鳳凰村。季冬攜童稚,辛苦赴蜀門。南登木皮嶺,艱險不易論。汗流被我體,祁寒為之暄。遠岫爭輔佐,千岩自崩奔。始知五嶽外,別有他山尊。仰干塞大明,俯入裂厚坤。再聞虎豹斗,屢跼風水昏。高有廢閣道,摧折如斷轅。下有冬青林,石上走長根。西崖特秀髮,煥若靈芝繁。潤聚金碧氣,清無沙土痕。憶觀崑崙圖,目擊玄圃存。對此欲何適?默傷垂老魂。」寒冬臘月也走得汗流浹背,可見爬山越嶺的艱苦。《禮記·王制》:「五嶽視三公。」張昶《華山碑》:「山莫尊於岳。」傳說五嶽為群神所居,歷代帝王多往祭祀,唐玄宗更封五嶽為王,所以備受尊崇,其實山都不算高。(14)老杜度隴時驚訝地發現吳岳竟然比西嶽蓮花峰和崆峒山還高:「昨憶逾隴坂,高秋視吳岳。東笑蓮花卑,北知崆峒薄。」如今在自隴右入蜀途中,又不禁再次宣稱「始知五嶽外,別有他山尊」。可見他真被這些從未見過的崇山峻岭怔住了。「遠岫」爭著來「輔佐」它,「千岩自崩奔」,在它面前簡直要五體投地。往上一望,它塞滿了整個天空;往下一瞧,萬丈深淵,大地裂開了口。就是這樣,他大刀闊斧地將「五嶽外」「他山」無比的尊嚴和驚天動地的勢派充分表現了出來,令人讀了不覺目瞪口呆。人知王之渙的「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登鸛雀樓》)、陸游的「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游山西村》),寫景絕妙,富含哲理。「始知五嶽外,別有他山尊」,同樣富於哲理意味。求知、習藝,每當飛躍到另一新境界時,豈不是往往有這種感覺麼?「虎豹斗」「風水昏」「廢閣道」「如斷轅」,拉雜寫來,見旅情物狀,不求工求精而自佳,是杜詩老境。「下有冬青林,石上走長根」,長根而走於石上,語拙而奇,其狀閉目便可想見。蜀地黃桷樹根甚長,多裸露於外。山岩間多石少土,露根的樹木自然不限於黃桷樹一種了。《六一詩話》引「縣古槐根出」句,寫樹根亦饒別趣。末寫西崖的秀髮,以靈芝的繁茂形容其光彩炳煥,以金碧之氣形容其清潤絕塵,從而引出垂老暗傷羈旅的感嘆。浦起龍認為:「結入妙,又轉出好景,使人留戀。才動足,便思住足。是作者有意留西崖於後作翻身勢,是謂波瀾老成。」 又有《白沙渡》《水會渡》二詩。舊注據《方輿勝覽》以白沙、水回(會)二渡俱屬劍州。浦起龍說:「劍州在劍門南。此去劍門尚遠。當即成州渡嘉陵江處。」《白沙渡》說: 「畏途隨長江,渡口下絕岸。差池上舟楫,杳窕入雲漢。天寒荒野外,日暮中流半。我馬向北嘶,山猿飲相喚。水清石礌礌,沙白灘漫漫。迥然洗愁辛,多病一疏散。高壁抵嶔崟,洪濤越凌亂。臨風獨回首,攬轡復三嘆。」兩岸渡口險阻,上下為難。入舟見水清沙白,風景可娛,不覺心神頓爽。既渡回首,見洪濤可畏,故又為之嗟嘆不已。「一渡分作三層寫,法密心細」(張上若語),妙在見境地,見情狀,見心理變化之速。仇註:「長江,乃嘉陵江,即西漢水,故比之雲漢。」「天寒荒野外,日暮中流半。我馬向北嘶,山猿飲相喚」,烘托氣氛,點染細節,富生活實感,寫得很好。這首是寫日暮渡江,《水會渡》則寫夜渡: 「山行有常程,中夜尚未安。微月沒已久,崖傾路何難。大江動我前,洶若溟渤寬。篙師暗理楫,歌笑輕波瀾。霜濃木石滑,風急手足寒。入舟已千憂,陟仍萬盤。回眺積水外,始知眾星干。遠遊令人瘦,衰疾慚加餐。」長途跋涉,非到埠頭無處「中伙安宿」,故有「常程」,故須夜渡。星光閃爍,惟見大江。「大江動我前,洶若溟渤寬」「回眺積水外,始知眾星干」,著重寫水寫星空,而夜渡情境立呈。仇兆鰲說:「曹孟德碣石觀海詩:『星漢燦爛,若出其里。』此俯視水中之星。杜詩:『回眺積水外,始知眾星干。』此仰視水外之星。又陸放翁詩『水浸一天星』,與『水外眾星干』參看更明。」渡江見水中星空倒影,恍疑眾星皆濕,及登岸仰視,見眾星在天,始知其仍干。楊倫於「始知」句旁評曰「險句」。句險意生,給人印象強烈。姚崇《夜渡江》:「夜渚帶浮煙,蒼茫晦遠天。舟輕不覺動,纜急始知牽。聽草遙尋岸,聞香暗識蓮。惟看孤帆影,常似客心懸。」(15)又孟浩然《夜渡湘水》:「客行貪利涉,夜裡渡湘川。露氣聞芳杜,歌聲識採蓮。榜人投岸火,漁子宿潭煙。行旅時相問,潯陽何處邊。」(16)寫夜渡俱佳,但不如老杜這首夜渡詩具有鮮明的時地特點和感情色彩。 兩次來回渡江之後,老杜一行來到棧道。棧道又名閣道、棧閣,是我國古代在今川、陝、甘、滇諸省境內峭岩陡壁上鑿孔架橋連閣而成的一種道路,是當時西南地區的交通要道。戰國時已修建。《戰國策·秦策》:「棧道千里,通於蜀漢。」《漢書·張良傳》:「漢王之國,良送至褒中。……良因說漢王燒絕棧道,示天下無還心。」相傳戰國秦伐蜀所修的「金牛道」,後世名「南棧道」,即今川陝公路的一段。《華陽國志》載,諸葛亮相蜀,鑿石架空為飛梁閣道。但閣道的創設非始於諸葛亮。諸葛亮《與兄瑾言趙雲燒赤崖閣道書》:「前趙子龍退軍,燒壞赤崖以北閣道。緣谷百餘里,其閣梁一頭入山腹,其一頭立柱於水中。而今水大而急,不得安柱,此其窮極,不可強也。」(《水經注·沔水》引)記棧道之險甚詳。老杜入蜀要走好幾段長而險的棧道,曾作詩四首。其《飛仙閣》說: 「土門山行窄,微徑緣秋毫。棧雲闌干峻,梯石結構牢。萬壑欹疏林,積陰帶奔濤。寒日外澹泊,長風中怒號。歇鞍在地底,始覺所歷高。往來雜坐臥,人馬同疲勞。浮生有定分,饑飽豈可逃。嘆息謂妻子:我何隨汝曹?」《方輿勝覽》載,飛仙嶺在興州(治所在今陝西略陽)東三十里,相傳為徐佐卿化鶴跧泊之地,故名飛仙。上有閣道百餘間,即入蜀路。又《通志》載,棧道在褒斜谷中。飛仙閣即今武曲關,北棧閣五十三間,總名連雲棧。這詩當是始登棧道時所作。《梁州圖經》載,棧道連空,極天下之至險。興利州(南宋紹興中興州曾為利州西路治所)至三泉縣(今陝西寧強),橋閣共一萬九千三百八十間,護險編欄共四萬七千一百三十四間。詩中「闌干」即編以護險之欄。土門之上,登閣道的山路窄狹。棧閣高聳入雲,外設欄干護險,又用石頭砌成梯子一樣陡的磴道,雖極險峻,倒也堅固。棧道旁邊,數不清的山溝里,歪歪斜斜地長著一片片稀疏的樹林子。棧道下面,陰影積聚,波濤奔騰。寒日在閣道外面淡淡地照著,大風在閣道內怒號。等到來到低洼處歇鞍時,這才覺得剛才經過的地方真高啊!來來往往的旅客混雜在一起,有的坐著有的躺著,無論人還是馬都同樣感到很疲勞。如果說人們的一生遭遇都是命中注定的,那麼命中注定要挨餓又怎能逃避得了。我不禁對妻子兒女嘆息道:我為什麼要跟著你們為生計而到處流浪呢?浦起龍說:「『萬壑』『積陰』,以下句形上句。『奔濤』,即疏林之欹勢。身度林壑之上,俯瞰陰林擺動,如濤奔也。」棧道多築於懸崖間,下臨洪河(詳上引諸葛亮《與兄瑾言趙雲燒赤崖閣道書》。《五盤》「仰凌棧道細,俯映江木疏」,所寫亦如此)。「奔濤」是實寫,非虛擬。浦說不符實際,且有損於表現棧道驚險感受的藝術力量,不可取。又《五盤》說: 「五盤雖雲險,山色佳有餘。仰凌棧道細,俯映江木疏。地僻無網罟,水清反多魚。好鳥不妄飛,野人半巢居。喜見淳樸俗,坦然心神舒。東郊尚格鬥,巨猾何時除?故鄉有弟妹,流落隨丘墟。成都萬事好,豈若歸吾廬!」《一統志》載,七盤嶺在保寧府廣元縣(今四川廣元)北一百七十里,一名五盤嶺。五盤是說棧道盤曲有五重。蔣弱六說:「是險極中略見可喜,反因此生出別感來。分明一路恐懼驚憂,萬苦在心,俱記不起;至此心神略閒,不覺兜底觸出,最為神到。」時史思明據東都,戰亂未平,弟在山東,妹在鍾離,都不得回家園團聚,故爾忽動鄉關之思。東方朔《答客難》:「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此反用其意,寫此間境地幽清,風俗淳樸,甚妙。 《元和郡縣誌》載,龍門山在利州綿谷縣(今四川廣元)東北八十二里。《方輿勝覽》載,其閣道雖險,然在山腰,亦微有徑,可以增置閣道。惟此閣石壁斗立,虛鑿石竅,架木其上,比他處極險。《一統志》載,山在廣元縣嘉陵江上。老杜到此,作《龍門閣》說: 「清江下龍門,絕壁無尺土。長風駕高浪,浩浩自太古。危途中縈盤,仰望垂線縷。滑石欹誰鑿,浮梁裊相拄。目眩隕雜花,頭風吹過雨。百年不敢料,一墜那得取!飽聞經瞿塘,足見度大庾。終身歷艱險,恐懼從此數。」龍門閣道下面是清清的嘉陵江,石壁陡絕一點土也沒有。長風駕御著高高的浪頭在奔馳,鴻蒙初辟以來當即如此。危險的棧道在空中縈迴盤旋,抬頭仰望像是垂掛著一根線。欹側的石壁梯滑是誰上去鑿的眼,安裝起細長柔軟的閣梁支柱一排排。雜花隕落使我更覺目眩,雨吹了過來使我受風寒而發作頭風。(17)人生百年生死難料,要是在這裡掉了下去,不知到哪裡去收屍。如今有了這親身體驗,足以懂得過瞿塘峽、度大庾嶺的滋味了。回想我平生所經歷的艱險都算不了什麼,最令人感到恐懼的當從這裡數起。浦起龍說:「『危途』四句,棧道圖未必能爾。太白《蜀道難》,亦未免虛摹多、實際少。」何義門說:「寫艱難險阻,乃爾細麗。」我曾攀躋華山諸險,深有「一失足成千古恨」之慮,今讀「百年不敢料,一墜那得取」,不覺會心而笑。 《方輿勝覽》載,石欄橋在綿谷縣(今廣元)北一里,自城北至大安軍界,營欄橋閣共一萬五千三百一十六間,其著名者為石櫃閣、龍門閣。老杜到此作《石櫃閣》說: 「季冬日已長,山晚半天赤。蜀道多早花,江間饒奇石。石櫃曾波上,臨虛盪高壁。清暉回群鷗,暝色帶遠客。羈棲負幽意,感嘆向絕跡。信甘孱懦嬰,不獨凍餒迫。優遊謝康樂,放浪陶彭澤。吾衰未自由,謝爾性所適。」白天的時間以冬至最短。據首句,知老杜行至石櫃閣作這詩時已是冬至以後。冬天的末尾,白天已慢慢長了;空山晚晴,紅了半邊天。進入蜀地路旁多早開的花,江間的奇石也不少。石櫃閣建於層波之上,面臨一片空虛似乎在石壁上晃蕩。沐浴著夕陽的光輝飛回成群的白鷗,暮色帶領著遠客到來了。年來羈留逆旅,輾轉道路,這真有負我想尋幽訪勝的心意,令我感嘆不已。說實在的,我的不能搜奇主要是因為體弱,不獨迫於饑寒。我已經衰老了,一切由不得自己,不可能像謝靈運那樣優哉游哉寄情山水,像陶淵明那樣歸隱園田放浪於形骸之外,那麼就讓那些高人雅士去過最適合自己性情的生活吧!(18)——奇異的風光,旅途的勞頓,片時的愉悅,未遂的幽懷,種種所見所感,以峭刻生新之筆出之,情境在目,詠嘆縈耳,老杜當時的身影、心曲依稀可想。 過了石櫃閣,來到桔柏渡,作《桔柏渡》說: 「青冥寒江渡,駕竹為長橋。竿濕煙漠漠,江永風蕭蕭。連笮動裊娜,征衣颯飄飄。急流鴇鷁散,絕岸黿鼉驕。西轅自茲異,東逝不可要。高通荊門路,闊會滄海潮。孤光隱顧盼,遊子悵寂寥。無以洗心胸,前登但山椒。」《方輿勝覽》載桔柏渡在利州昭化縣(一九五九年撤銷,併入四川廣元縣)境內。這裡有竹索架的長橋。霧氣蒙蒙,竹索橋濕漉漉的。長長的江流上面風聲呼嘯,橋笮(笮是竹篾擰成的繩索)顫悠,行人的衣裳隨風飄揚。急流中連鴇這樣的大鳥、鷁這樣的水鳥都待不住,阻絕的岩岸只有驕傲的黿鼉在嬉戲。連日來總是緣著嘉陵江走,到這裡,就要與留不住的東流水分手而西行。想到這嘉陵江水不久就洶湧澎湃地通過荊江的水路,波瀾壯闊地與海潮匯合,我不禁臨流顧盼,神往不已。沒法舀江水洗滌我的心胸,且繼續趕路,去爬那一個又一個山峰吧(19)!——沒想到這幾天的長途跋涉,反倒跟嘉陵江有了感情,臨別依依,還引動了詩人東遊之想。 不久到了劍門關。關在今四川劍閣縣東北二十五里,因大劍山、小劍山峭壁中斷,兩崖相嵌,如門之辟,如劍之植,故名。老杜見此關地勢險要,心憂狂徒割據,禍國殃民,作《劍門》致慨說: 「惟天有設險,劍門天下壯。連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兩崖崇墉倚,刻畫城郭狀。一夫怒臨關,百萬未可傍。珠玉走中原(20),岷峨氣悽愴。三皇五帝前,雞犬各相放。後王尚柔遠,職貢道已喪。至今英雄人,高視見霸王。併吞與割據,極力不相讓。吾將罪真宰,意欲鏟疊嶂。恐此復偶然,臨風默惆悵。」劍門真是天險。山山相連抱住西南,山上的石頭犄角都指向北方。兩崖猶如並排靠著的兩堵高牆,紋理縱橫居然刻畫成城郭的形狀。西晉張載的《劍閣銘》說:「一夫荷戟,萬夫趑趄。形勝之地,非親勿居。」李白的《蜀道難》說:「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所守或匪親,化為狼與豺。」這裡確乎是一夫奮勇臨關,百萬人莫敢近前。西川乃天府之國,物產豐富。奈何蜀人困於誅求,珠玉財寶都外流到中原去了,連岷山、峨嵋山也仿佛暗含悲愴之氣。回想蜀地當三皇五帝上古之世,本與中國不通,雞犬之聲相聞,民各安其俗樂其業。自秦開金牛道,務以柔遠,職貢修而淳樸道喪,從此蜀地就多事了。東漢公孫述為導江卒正(蜀郡太守)。後起兵,據益州稱帝,為漢軍所破,被殺。三國時劉備曾在這裡建立蜀漢。所以左思《蜀都賦》說:「一人守隘,萬夫莫向。公孫躍馬而稱帝,劉宗下輦而自王。」像這樣一些稱霸稱王的英雄人物,至今仍有影響,今後難免還會有人出來,效法他們併吞割據,互不相讓。我要譴責天公,真想剷平這重山疊嶂。想到割據一方的事將來偶或有之,我不禁臨風惆悵、沉默無言了。王嗣奭說:「『連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據地形自應內屬,見併吞割據,皆違天者。」朱、仇諸注皆從之。獨浦起龍說:「『抱西南』,見曲為彼護。『角北向』,見顯與我敵。為篇末『欲鏟疊嶂』之根。舊以為面內之義,何耶?『怒臨關』『未可傍』,見扼險可虞。為篇末『英雄』『高視』之根。舊以為中原賴之,何耶?」浦氏所見甚是。詩人所慮者有二:一、劍門天險,利於軍閥扼險割據,古已有之,今亦難保無虞;二、天府之國,物產豐富,若誅求太過,難免結怨生亂。這也就是這首詩的主旨。仇兆鰲說:「按公《登慈恩寺塔》詩:『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知天寶之將亂也。《悲青坂》詩:『安得附書與我軍,忍待明年莫倉卒。』知收京在次年也。《收京》詩:『雜虜橫戈數,功臣甲第高。』知回紇生釁、藩鎮跋扈也。《秦州》詩:『西征問烽火,心折此淹留。』知吐蕃寇邊、不能安枕也。此詩云:『恐此復偶然,臨風默惆悵。』知蜀必有事而深憂遠慮也。未幾,段子璋、徐知道、崔旰、楊子琳輩果據險為亂。公之料事多中如此,可見其經世之才矣。」說老杜善於分析形勢,有一定政治預見性,並不為過。 他的《鹿頭山》也是一首紀行而兼發議論的詩: 「鹿頭何亭亭,是日慰饑渴。連山西南斷,俯見千里豁。遊子出京華,劍門不可越。及茲險阻盡,始喜原野闊。殊方昔三分,霸氣曾間發。天下今一家,雲端失雙闕。悠然想揚馬,繼起名硉兀。有文令人傷,何處埋爾骨!紆餘脂膏地,慘澹豪俠窟。仗鉞非老臣,宣風豈專達?冀公柱石姿,論道邦國活。斯人亦何幸,公鎮逾歲月。」四川德陽縣治北三十餘里有鹿頭山,唐設鹿頭關,南距成都一百五十里。老杜一行,自秦州起程入蜀,沿途川嶺重複,棧閣險阻,及至鹿頭山,方出險境;南望成都,沃野千里,眼界開闊,不覺喜極:這就是這詩首段的意思。接著因念及蜀中歷史上的風流人物而感嘆不置。昔日先主建立蜀漢,成就了鼎足三分的霸業。如今天下一家,當時蜀都那高聳入雲的雙闕早已消失了。司馬相如、揚雄都是成都人,他們前後繼起,名垂千載,其文現雖可讀,但不知二人葬在何處,思想起來,令人傷感。王嗣奭說:「非悲揚、馬,實自傷也。」末段稱譽成都尹裴冕,慶幸方鎮得人。 仇兆鰲說:「《舊唐書》:至德二載十二月,右僕射裴冕封冀國公,乾元二年六月,拜成都尹,充劍南西川節度使。據詩云『公鎮逾歲月』,則裴冕拜成都尹當在是年六月之前,恐《舊書》有誤。」裴冕是河中河東(治所在今山西永濟蒲州鎮)人,出身世家,以蔭再調渭南尉。王為京畿採訪使,表署判官,歷殿中侍御史。裴冕少學術,但臨事明智、果決,很受王重用。後王得罪,詔付廷辨,冕位低下,卻抗言其誣。伏法,宰相李林甫方竊權柄,僚屬畏懼,皆引去,獨冕為收屍埋葬,從此漸知名。河西節度使哥舒翰闢為行軍司馬。安祿山亂起,玄宗入蜀,詔皇太子為天下兵馬元帥,拜冕御史中丞兼左庶子為之副。初,冕在河西,方召還,道遇太子於平涼,便從至靈武,與杜鴻漸、崔漪共同勸進。太子即位,進冕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冕性忠勤,悉心奉公,稍得人心,但不識大體,竟下令用賣官鬻爵、度僧尼道士的辦法聚斂錢財,以濟軍需,人多不願,就一再跌價,終於失敗。肅宗至鳳翔,罷冕政事,拜尚書右僕射。兩京收復,封冀國公,出為成都尹,充劍南西川節度使。又入為右僕射,待制集賢院。不久充山陵令。冕以宦臣李輔國權大,為了討好他,表李輔國親信術士中書舍人劉烜為山陵使判官,烜抵法,冕坐貶施州刺史,徙澧州。裴冕曾提拔過元載,元載執政,拜冕為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不久兼河南江淮副元帥、東都留守。不到一月即逝世,時在大曆四年十二月。後詔冕配享肅宗廟。裴冕性豪侈好利,輿服飲食皆光麗珍豐,櫪馬值數百金的常有十數匹,自製頭巾極精工,人爭仿效,號「僕射巾」。「蜀本膏腴豪俠之場,自經喪亂,不免元氣日虧,必得老臣仗鉞,方能播宣風教,專達朝廷。裴冕以宿望而鎮此邦,可為生民厚庇矣。」(仇兆鰲串講末段語)裴冕之於肅宗雖說有功,終嫌平庸,如此頌揚,顯然過當。「在人矮檐下,哪得不低頭!」西南政治、文化中心的成都快到了,對於流離道路、渴望得到大力者照應的老杜來說,他不得不重新強打精神,為今後的人事交往做思想準備,留有餘地。這是詩人未能免俗的地方,也是他的莫大悲哀。李長祥說:「自秦州至此,山川之奇險已盡,詩之奇險亦盡,乃發為和平之音,使讀者至此,別一世界,情移於境,不可強也。」所論甚是,但還應看到使他「發為和平之音」的另一來自世俗考慮的原因。楊倫說:「入境頌邦君,自體當如此,而依劉之意,即在其中。」陸機《文賦》說:「頌優遊以彬蔚。」劉勰《文心雕龍·頌讚》說:「頌惟典雅,辭必清鑠。」既有「入境頌邦君」之意,哪能把詩寫得奇險艱澀? 終於到達了目的地,作《成都府》,寫初來時的印象和感觸,也可看作二十四首入蜀紀行組詩的總結語: 「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我行山川異,忽在天一方。但逢新人民,未卜見故鄉。大江東流去,遊子日月長。曾城填華屋,季冬樹木蒼。喧然名都會,吹簫間笙簧。信美無與適,側身望川梁。鳥雀夜各歸,中原杳茫茫。初月出不高,眾星尚爭光。自古有羈旅,我何苦哀傷!」唐成都府蜀郡,以玄宗曾來此避安祿山亂,於至德二載(七五七)十二月升為南京,上元元年(七六〇)九月罷京。據《新唐書·地理志》載:「(成都府)土貢:錦、單絲羅、高杼布、麻、蔗糖、梅煎、生春酒。戶十六萬九百五十,口九十二萬八千一百九十九。縣十。」這是當時一個人口眾多、物產豐富的大地方,治所即今四川成都市。老杜來到的這時候,這裡正是南京。從「曾城」四句看,當時雖然天下戰亂未平,這裡依然歌舞昇平,繁華得很。老杜一行是傍晚到達的,所見所感在詩中記述得十分真切:桑榆斜日,照著我風塵僕僕的衣裳。走過了景物各異的千山萬水,不覺來到了天這邊這個地方。遇到的只是別具風貌的新人民,不知何時才能夠見到故鄉。岷江流向東方,遊子流浪他鄉的歲月還很長。高城裡滿是寶肆華堂,地氣暖,雖是深冬,樹木還鬱鬱蒼蒼。真熱鬧啊這個著名的都會,裊裊的簫聲夾雜著嘹亮的笙簧。這裡確乎很美,可是沒有什麼能令我適意的,我不由得佇立橋頭側身長望。鳥雀夜晚都歸了窩,中原杳無音信,我又將歸往何處。猶如月亮剛出,眾星還想跟它爭光,中興草創,群盜仍舊氣焰萬丈。自古以來就有羈旅,我又何苦這樣哀傷!——正因為詩人意識到他將會在這裡停留很長一段時期,他就更加感到羈旅的悲哀,更加關心戰火紛飛的中原,更加思念故鄉了。朱鶴齡說,盛稱都會,愈見故鄉可懷,即《五盤》中所謂「成都萬事好,豈若歸吾廬」之意。又說,此詩語意,多本阮公《詠懷》:「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即阮之「灼灼西頹日,餘光照我衣」;「側身望川梁」,即阮之「登高望九州」;「鳥雀夜各歸,中原杳茫茫」,即阮之「飛鳥相隨翔,曠野莽茫茫」;「自古有羈旅,我何苦哀傷」,又翻阮之「羈旅無儔匹,俯仰懷哀傷」以自廣。「初月出不高,眾星尚爭光」,則本子建《贈徐幹》詩:「圓景光未滿,眾星粲以繁。」杜公雲「熟精《文選》理」,於此益信。嫻熟古詩,有所感發,口吻往往近似,這正是正確借鑑前人的最好範例;作如此觀則可,不得理解是亦步亦趨的邯鄲學步。楊德周說:「此詩寄興含情,悲涼激壯,正復有俯仰六合之意。」這樣感人的作品,是不可能用摹擬字句的辦法寫得出來的。 五 山水詩的一大變 《發秦州》至《鳳凰台》十二首,是老杜「自秦州赴同谷縣紀行」之作,又《發同谷縣》至《成都府》十二首,是「自隴右赴成都紀行」之作,共計二十四首。這兩組詩以行程先後為次,且篇數相同,可見是老杜按計劃寫成留作紀念的。關於這兩組詩歷代諸家多有好評。韓子蒼說:「子美秦州紀行諸詩,筆力變化,當與太史公諸贊方駕,學者宜常諷誦之。」陸時雍說:「老杜《發秦州》諸詩,首首可誦。凡好高好奇,便與物情相遠。人到歷練既深,事理物情入手,知向高奇者一無所用。」江盈科說:「少陵秦州以後詩,突兀宏肆,迥異昔作。非有意換格,蜀中山水,自是挺特奇崛,獨能像景傳神,使人讀之,山川歷落,居然在眼。所謂春蠶結繭,隨物肖形,乃為真詩人、真手筆也。」周明輔說:「少陵入蜀紀行諸作,雄奇崛壯,蓋其辛苦中得之益工耳。」王履說:「昌黎《南山》詩,二百四句,鋪敘詳,文采贍,議者謂其似《上林》《子虛》賦,才力小者不能到。然竊觀『東西兩際海,巨細難悉究。……初從藍田入,顧盼勞頸脰』等十餘句,凡大山皆可當,不獨終南也。況又每有梗韻生意,使文辭牽綴,而義理不得通暢,恐非終南本色耳。文章縱不宜規規傳神寫照,亦豈泛然駕虛立空?駕虛立空以夸其多,雖多亦奚以為?少陵則不然,其自秦入蜀詩二十餘篇,皆攬實事實景以入乎華藻之中,是故高出人表,而不失乎文章之所以然。」(均見《杜少陵集詳註》所引)這意見都很好,私意以為尤以如下兩點最可注意:(一)這兩組詩筆力多變化,迥異昔作,之所以如此,非有意換格,實蜀中山水挺特奇崛,而作者又能隨物肖形使然。(二)創作最忌駕虛立空、泛泛而談。這兩組詩都採取實事實景加以藝術表現,各具特色,移作他處不得,加上作者歷練既深,諳於事理物情,所見所感又多從辛苦中得來,所以高出好高好奇者逞才炫博之作一頭。 歷來談論山水詩多不及老杜,其實老杜的入蜀諸什,不止是當行出色的山水佳制,而且體現了山水詩表現藝術的新成就。 考山水詩派形成之初即重客觀刻畫。《文心雕龍·明詩》說:「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而這一傾向,又突出地體現在謝靈運山水詩的創作中:「宋臨川太守謝靈運,其源出於陳思,雜有景陽之體。故尚巧似,而逸盪過之。且以繁富為累。嶸謂若人興多才高,寓目輒書,內無乏思,外無遺物,其繁富,宜哉!」(《詩品》)謝靈運的山水詩,多記出遊過程中或從早到晚、或由此及彼的所見,和借景言情、借事談玄的所感,他的《石壁精舍還湖中作》:「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娛人,遊子憺忘歸。出穀日尚早,入舟陽已微。林壑斂暝色,雲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披拂趨南徑,愉悅偃東扉。慮澹物自輕,意愜理無違。寄言攝生客,試用此道推」等等,無不如法炮製。當時的文風尚「極貌以寫物」「窮力而追新」,謝靈運受到了文壇上這一風氣的影響(當然他也通過自己的創作實踐助長了這種風氣),加之他入宋以後,降襲封的康樂公為康樂侯,政治上始終受壓抑,「遂肆意游遨,遍歷諸縣,動逾旬朔」(《宋書·謝靈運傳》),對山水自然之美有極細極深的獨到領悟,確曾寫出過不少技藝精工、形象生動、情境清麗的寫景名句。可是,由於他只知就足之所到、眼之所及,以鋪敘的手法、排比的句式,逐一刻畫景物,而且情景的描寫和哲理的闡發,莫不截分兩橛,這就使得整首詩顯得繁富而不空靈,堆砌而不渾成,最糟的是,在山水詩中拖著條玄言詩的尾巴,猶如一個沒完全變成蛤蟆的蝌蚪。這是「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時期的情況,謝靈運做出了自己的貢獻,卻把進一步探索山水詩表現藝術的課題留給了後來人。 齊代謝朓,也擅長山水,與謝靈運前後齊名,世稱「小謝」。他的山水詩的生活基礎,既不是隱逸,也不是像謝靈運那樣的貴族遨遊,而是一般世途的宦遊。這就使得山水這一題材,在謝朓筆下開始從士族的頹風陋習中,從玄言詩的惡劣影響下解脫出來,從而創作不少秀麗、自然的作品,有助於這一詩派往清新活潑的方面發展。他也有不少名句,如「魚戲新荷動,鳥散余花落」「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朔風吹飛雨,蕭條江上來」等等,誦之皆「淵然泠然,覺筆墨之中,筆墨之外,別有一段深情妙理」(沈德潛語)。他還注意到景物的剪裁、情景的交融和表現的凝鍊。其餘沈約、何遜、陰鏗諸人,在運用「永明體」的形式與技法寫景上,也做出了一定的貢獻。 這裡應該著重指出,在山水詩開始形成的同時,陶淵明創作了許多田園詩,其中一些好的景物描寫,如「有風自南,翼彼新苗」「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等等,渲染幾筆,境地自呈,且見作者情致。只是在貴族華靡文風大熾的六朝,這種較高較素樸的詩歌表現藝術未能受到足夠的重視,直到唐代,才為詩壇所推重,產生了重大的影響。 隋及初唐,齊梁餘風未盡。這時寫景篇什雖多,藝術上也有所發展,但無突出成就。盛唐時期,作家生活日益豐富,詩歌日益繁榮,風景詩與景物描寫的藝術技巧也隨著有顯著的提高。孟浩然在盛唐詩人中年輩較長,他長期隱居,且遍游各地,又深受陶淵明的影響,文學造詣很高,開了盛唐山水田園詩派的先聲。他的田園詩,側重於寫他在襄陽村居時的種種高雅行徑和閒情逸緻,大多韻致飄逸、感受清新、手法自然、風格清雅。他的山水詩,色彩不如大謝鮮明,風格不如小謝清新,但採用了陶詩的白描手法,注意總的印象和情緒的把握,不刻畫不雕琢,渾然而就,意境自呈,為這一詩派的表現藝術提供了獨特的經驗。王維是盛唐著名的山水詩人。他的山水詩總的藝術特點和優點是:注意把握並描寫客觀景物作用於審美主體所產生的渾然一體的整個印象。在具體藝術表現上,既渲染、烘托總的印象和情緒,又形象生動地描繪具體景物;既看到全體,又看到局部和個別,以後者為主,以前者為輔,層次分明;既有虛敘,又有實景;既有白描,又有彩繪。王維是畫家,又精通音樂,在取景設色、調度詩歌音律上,也有其獨到處。這樣就形成了他「詩中有畫」(蘇軾語)和「百囀流鶯,宮商迭奏」(《史鑑類編》)的詩歌藝術風格特點。同代人中和王維詩歌風格相近的有孟浩然、儲光羲、裴迪、祖詠、盧象、邱為、綦毋潛等。這些人都是王維的好友,由於他們意趣相同,且都以描寫自然景物見長,就無形中形成了盛唐詩歌中的一個流派。他們之中,以王維、孟浩然的文學成就最高,素以王孟並稱。但王孟詩歌之間,也同樣存在著顯著的風格上的差異。且就給人的印象而論,正如《麓堂詩話》所說:「王詩豐縟而不華靡;孟卻專心古澹,而悠遠深厚,自無寒儉枯瘠之病。」這就是說,王詩顯得豐潤而富有生趣一些,孟詩顯得清秀而意趣淡遠一些。若問總的成就,則孟不如王。 從以上粗略的回顧中可知:(一)在山水詩派形成之初的代表作家謝靈運手裡,對自然景物的描繪,已由作為抒情、敘事的陪襯而轉變為表現的主體,用的是逐個刻畫、隨意議論的做法,長處是能「極貌以寫物」,出語生新,每多秀句,短處是「內無乏思,外無遺物」,主觀表述和客觀描摹都嫌繁雜,又缺乏有機聯繫。(二)發展到盛唐王孟詩派,山水詩的表現藝術日臻成熟。他們作詩,多直接從生活中獲得感受,情動於中而形於外,發為吟詠,往往情景交融,意境清雅,無截分兩橛之弊,有渾然一體之妙。但局限是過於追求詩情畫意,美學趣味多偏於恬靜幽雅,久而久之,容易形成定法陳規,產生熟境、熟意、熟詞、熟字、熟調、熟貌,不利於不同境地、不同感受的表現。凡事發展到極盛,必然轉向衰落;要想有所突破,就不能不捨棄舊法,力圖變革。 蘇軾《東坡集·書吳道子畫後》說:「詩至於杜子美、文至於韓退之、書至於顏魯公、畫至於吳道子,而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清初馮班《鈍吟老人雜錄》則徑以為:「東坡云:『詩至杜子美一變。』」說唐詩的大變始於杜甫是很有見地的。這當然有社會背景、時代潮流以及詩人個人遭遇和才學諸方面的重大原因,但也出於詩歌發展的需要(就是說正好趕上詩歌盛極須變的時機)。杜甫是集大成而大變的詩人,他的大變表現在各體詩歌的內容和形式上,當然也包括對景物描寫和山水詩表現藝術的探索和發展。老杜不以風景詩、山水詩名家,他卻以自己創造性的勞動開拓了這一詩歌領域,增添了它的路數,豐富了它的成果。如果說老杜的《望岳》「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首同王維的《終南山》「太乙近天都,連山到海隅」首一樣,是盛唐人寫雄偉景物的正體,那麼,他在下面這幾首詩中則採用變體寫詩:《鄭駙馬宅宴洞中》「主家陰洞細煙霧,留客夏簟青琅玕」首,開始探索聲調上的拗救規律和用辭遣句上的刻意求新,並著意提煉風格、藝術特點上的「異味」(詳第五章第三節);《冬日洛城北謁玄元皇帝廟》「碧瓦初寒外」句等等,善於表現那種似不真切而實真切的感覺(詳第六章第三節);《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重遊何氏》嘗試以帶偶然性的細節生動具體地表現自然景物;《渼陂行》讓尋常游陂情景,通過不平靜的心理狀態的折光,產生波瀾壯闊、光怪陸離的不尋常的藝術效果(詳第七章第三節);《三川觀水漲》等,純以破體的筆墨寫險惡的境地和惡劣的心情,舉重若輕,似拙實巧,令人驚嘆不置(詳第八章第四節)。這些嘗試是多方面的,也是很成功的。不過,若論突破「舊法」的多和取得成績的大,則當首推他這二十四首入蜀紀行詩的創作。 這二十四首詩最大的藝術特色是峭刻生新。前人認為之所以如此,主要是「蜀中山水,自是挺特奇崛」使然,這固然不錯,但對於同樣的蜀山蜀水,為什麼有人吐屬平平,有人竟而擱筆呢?仇兆鰲早已有見及此:「蜀道山水奇絕,若作尋常登臨覽勝語,亦猶人耳。少陵搜奇抉奧,峭刻生新,各首自辟境界。後來天台方正學入蜀,對景閣筆,自嘆無子美之才,何況他人乎?」在我看來,描狀蜀道奇山異水,要想做到「搜奇抉奧,峭刻生新」,對於具有同一才能的同一個人來說,首先就要看他有沒有敢於擺脫俗套、獨闢蹊徑的創新精神。如前所述,老杜不僅有這種精神,而且早就顯示了實績,這就無形中為入蜀諸詩的寫作,做好了美學思想上和創作路數上的充分準備。老杜久客長安,求官不得,生活日益貧困,尤其是安祿山叛變的突然爆發,他的處境和遭遇,無不一反常態,而他的所見所感卻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但又很難用那種基於正常美學標準的「舊法」來加以表現,這就促使他不得不大膽突破傳統詩歌的習慣寫法,創作了《秋雨嘆》《投簡咸華兩縣諸子》《醉時歌》《病後過王倚飲贈歌》《三川觀水漲》等等,具體深入卻又典型地再現了本來的生活面貌和精神面貌,大大豐富了寫實主義的表現藝術。不要以為這與入蜀諸詩無關。正是由於詩人在這以前早就有了豐富的藝術創新經驗,善於根據客觀現實和主觀感受的實際情況進行藝術概括,不作虛假的詩化和美化,不故作驚人之筆徑直以丑為美,但能化生活中之丑為藝術中之美,又嫻熟傳統詩歌藝術,卻知力避陳熟而就生新,如今一旦置身於風貌與中原迥異,且從未得到最恰當的藝術表現的蜀中山水之間,自己又輾轉道路,「從辛苦中」得到了酸甜苦辣種種複雜的感受和觸發,他就決不會像常人那樣感到眼花繚亂、應接不暇,不知從何處落筆,而是耳目一新,思如泉湧,寫作起來,便如庖丁解牛,得心應手,遊刃有餘,致令那些大自「山川陰霽、雲日朝昏」小至「細草敗葉、破屋垝垣」之景之物,以及彼時彼境中的萬千感觸,無可遁逃,統統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現,真正做到了「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內無乏思,外無遺物」。有謝靈運的模山范水、刻畫生新而無繁富之累、「兩橛」之病,有王孟的情景交融、渾然一體而無爛熟之境、閒散之氣,取山水詩形成之初直至大盛之時藝術上的所長,去其所短,在集大成中大變,從而創作出這二十四篇成功之作,突兀宏肆,憂憤深廣,既是山水圖經,更是流民長卷,思想與藝術俱高,為唐代山水詩創作開拓領域,增添異彩,並大大提高其表現力和價值。 * * * (1) 《新唐書·食貨志》載:「貞元四年,淮南節度使陳少游奏加民賦,自此江淮鹽每斗亦增二百,為錢三百一十,其後復增六十,河中兩池鹽每斗為錢三百七十。江淮豪賈射利,或時倍之,官收不能過半,民始怨矣。」老杜詩中所述與此基本相符。可見不須到貞元四載以後,就在乾元二年老杜作此詩時,隴右一帶鹽價已漲到每斗三百以上,那裡的「豪賈射利,或時倍之」了。 (2) 末句「及茲嘆冥寞」,楊倫說:「諸本多作『漠』,重。上言吳岳之險,已非他山所及,其突兀之狀,猶若逐人而來,今到青陽,其險有勝於吳岳者,乃不覺爽然如失也。正應前『南行道彌惡』意,不必作『冥漠』解。」 (3) 《讀杜心解》:「《一統志》:在成縣東。按:志不記里,去成縣當尚遠。」又:「《蜀都賦》註:石門在漢中之西、褒中之北,蜀之險隘。案:石門即指龍門,當在兩當、成縣之間,正是漢西、褒北也。」案:清乾隆黃泳纂《成縣新志》載:「龍門鎮,縣西七十里。杜工部詩:『石門雲雷隘,古鎮峰巒集』即此,後改府城鎮。」當以此為準。 (4) 《方輿勝覽》謂在同谷郡西二十里。此山很大,方位、里數易因著眼點不同而有異。《讀杜心解》:「《唐書》有泥公山,在同谷西境。今為考從前來路,多從東北來。舊注引泥公證泥功,恐非。此雲泥功,即是青泥嶺之別名也。」又:「《元和郡縣誌》:『青泥嶺,在長舉縣西北五十三里,上多雲雨,行者屢逢泥淖。』按:長舉縣即長慶中以鳴水縣省入者,其在同谷東境無疑。而前篇之鳴水,在同谷東,益信。」案:青泥嶺在今甘肅徽縣南甘、陝兩省界上。為入蜀的要路。若如《成縣新志》所載泥功山在成縣西北三十里,而周圍數十里,則此山與青泥嶺相去當不遠,土色和上多雲雨而道路泥淖情況也可能相近。既然詩題明標「泥功山」,又於首段點出「泥濘之處功須版築」乃「此泥功所由名」(仇兆鰲語),而詩中「青泥」不過記其土色,且此系大山,代有記載,故不可貿然斷言「此雲泥功,即是青泥嶺之別名也」。從長安經寶雞沿嘉陵江入蜀,青泥嶺是必經之地。從天水南下成縣則不必經此。老杜「從前來路,多從東北來」,山路縈迴,也有可能轉到成縣西北三十里的泥功山的東麓去。 (5) 楊倫則「謂小兒陷泥中,力竭不能出如老翁也」,恐非。 (6) 仇注引崔德符語:「詩題兩紀行:發秦州至鳳凰台,發同谷縣至成都。二十四首皆以紀行為先後,無復差舛。」 (7) 此詩雖是贈贊上人之作,但抒發的是浮雲飄蕩之悲、飛鳥思歸之嘆,老杜如今暫得棲息之所,題此於栗亭以志遊蹤,倒也愜當不過。當然老杜也可以另作專章題記,後已失傳。但考慮到杜甫這一時期的詩作保留下來的很完整,而且據趙鴻所說,老杜所題之詩當時尚傳誦人口:「杜甫栗亭詩,詩人多在口」,既然當地刺史特吟詩刻石稱道,一般而論,當更會受到重視,豈可適得其反,偏失此首?方誌載鳳凰山在成縣東南七里(一作十里),上有瀑布,名迸璣泉,天寶間哥舒翰曾題詩於岩間。古人所到之處,興之所之,多有題壁之舉。老杜題栗亭亦然。以筆墨題詩文於岩間石壁之上,日曬雨淋,久必脫落,所以百多年後趙鴻來游,已不見老杜舊題痕跡了。《成縣新志》說迸璣泉「哥舒翰詩宛然半崖間」,這主要由於哥詩是「題刻」(見《方輿勝覽》)所致。 (8) 如果老杜一來就把家安在栗亭,那麼,仇兆鰲關於《積草嶺》「卜居尚百里,休駕投諸彥」的如下解釋不僅可通,甚至可取:「言路近同谷,得有依託也。諸彥,投宿之家。」 (9) 《舊唐書·杜甫傳》:「甫寓居成州同谷縣,自負薪采捛,兒女餓殍者數人。」當據《七歌》「歲拾橡栗」「男呻女吟」云云酌定。謂「兒女餓殍者數人」更不足信。《新唐書·杜甫傳》:「(甫)客秦州,負薪采橡栗自給。」沿襲舊傳卻誤為秦州。仇兆鰲引後條注《七歌》其一:「今在同谷亦然。」從詩到史,又從史回到詩,如此互證,很有點像訓詁學上「老,考也」「考,老也」之類的互訓,但意義比互訓還小。 (10) 仇注引楊慎鶬有好鳥、惡鳥之分的說法,可參看。王嗣奭從此說而疏通大意如下:「其三,鵝雁屬,以比兄弟,而惡鳥在後,安得送我在汝旁乎?公今在西,則諸弟在東,故云『東飛』。」亦可通。 (11) 陸時雍說:「《同谷七歌》,稍近騷意,第出語粗放。其粗放處,正是自得也。」 (12) 班固《答賓戲》:「是以聖哲之治,棲棲遑遑,孔席不暖,墨突不黔。」《文子·自然》《淮南子·修務訓》作「孔子無黔突,墨子無暖席」。韓愈《爭臣論》「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與杜甫《發同谷》首二句均用班固語。 (13) 《方輿勝覽》載:「木皮嶺在同谷縣東二十里,河池縣(今甘肅徽縣)西十里。」杜甫發同谷,取路栗亭,南入郡界,歷當房村,度木皮嶺,則木皮嶺在栗亭「以遠」(借用鐵路、公路上的用語)。已知栗亭在同谷縣東五十里(一作七十里)徽縣西(一作西北),則木皮嶺不當在同谷縣東二十里。《成縣新志》所載較可信。 (14) 據現代科學測量,華山蓮花峰海拔二千八十三米,是五嶽中最高者。衡山以祝融峰最高,海拔一千二百九十米,是五嶽主峰中最低者。可見五嶽都不很高。 (15) 一作柳中庸詩。 (16) 一作崔國輔詩。 (17) 朱鶴齡以為這兩句是說花隕而目為之眩,視不及審,雨吹而頭為之風,迫不能避。浦起龍以為「目眩」「頭風」接「浮梁」來,臨迅駛之流故「目眩」如「花隕」,騰澎湃之響,故「頭風」若「雨吹」。並駁朱注說,若欲實指花、雨,則途中或有花飛,篇內全無雨景,且於江險意含蘊不著。私意仍以實指花、雨為佳。 (18) 仇兆鰲注「謝爾」句中的「謝」字說:「猶言讓也。」蔡夢弼說:「謝靈運、陶元亮優遊放浪,無所系滯。今甫未能自由,比於二子適性之樂,頗有感焉。」 (19) 浦起龍說:「公少游吳越,樂其風土,素有東遊之志。觀入蜀以後詩,每每情見乎辭。此來連日緣江,至是則長謝於『東逝』之水,故致慨『西轅』也。『不可要』者,不得與水相期會也。」楊倫說:「戴叔倫詩:『沅湘日夜東流去,不為愁人住少時』,即此意。」 (20) 仇註:「往見舊人手卷,此句之上,有『川岳儲精英,天府興寶藏』二句,方接以珠玉云云。」楊倫按:「仇本珠玉上有二句,庸濫,決非公筆。」浦起龍按:「杜詩多四句轉意,此段獨闕兩句。且得此一提,文氣愈暢。仇氏非偽撰也。脫簡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