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評傳 · 第十一章 度隴客秦州

陳貽焮 《杜甫評傳》
一 羈旅生活和歸隱之想 唐朝的秦州屬隴右道。晉泰始五年(二六九)分雍、涼、梁三州置。初治冀縣(今甘肅甘谷東),後移上邽(今甘肅天水市)。開元二十二年(七三四)以地震徙治成紀(故城在今甘肅秦安縣北三十里)的敬親川,天寶元年(七四二)改為天水郡,還治上邽。乾元元年(七五八)復為秦州(1)。乾元二年(七五九)七月老杜離官攜家離華州來此,當時的州治是在上邽,又重新稱之為秦州了。《舊唐書·地理志》載:「(秦州)天寶領縣五(上邽、成紀、伏羌、隴城、清水),戶二萬四千八百二十七,口十萬九千七百。在京師西七百八十里,至東都一千六百五里。」這是隴右道東部的一個大州。秦州城位於六盤山支脈隴山的西邊。隴山高二千多公尺,山勢陡峻,南北走向,為渭河平原和隴西高原的分界。古人戍邊行役,視度隴為畏途。《三秦記》載:「隴坂九回,不知高几里,欲上者七日乃得越。」所以《隴頭歌辭》說:「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又說:「朝發欣城,暮宿隴頭。寒不能語,舌捲入喉。」又說:「隴頭流水,鳴聲幽咽。遙望秦川,心肝斷絕。」老杜此行雖說不是戍邊行役,但攜家度隴,道路阻險,前途茫茫,遙望秦川,念及兩京遠在天涯,而戰亂仍未平息,他內心感觸之深,是可以想見的了。可能是由於旅途勞頓,無暇寫作出像《隴頭歌辭》這樣悲切感人的即目抒情詩,但是他度隴時的苦況和客愁,仍可以從他抵達秦州以後所作《秦州雜詩二十首》其一「遲回度隴怯,浩蕩及關愁」等句中體察得出來。 老杜在秦州到底住在哪裡,不大清楚。後世方誌記載,東柯山在秦州南六十里,山麓有杜工部草堂,村曰子美村,即古西枝村,東柯河流入於渭。世有兩隆中。元稹《杜君墓系銘並序》說杜甫的靈柩已於元和癸巳(八一三)為其孫杜嗣業歸葬於偃師祖塋,可是至今湖南耒陽、平江還有他的墳墓。古人遺蹟的不盡可信往往如此,所以不得徑據後代傳聞考訂當時實況,而須印證以更可靠的資料。 老杜秦州詩中多次提到東柯山,一次提到西枝村。根據有關詩作分析,很難斷定杜甫曾在東柯山麓西枝村居住過。為了便於說明問題,不妨先對老杜在秦州的前後行蹤稍做爬梳。 老杜的《秦州雜詩二十首》,是他到秦州後所作的大型組詩。這組詩或敘遊蹤,或抒感觸,或發議論,大多寫得很成功,有很高的藝術價值,也是研究詩人當時的生活情況和思想感情的重要資料。其四:「鼓角緣邊郡,川原欲夜時。秋聽殷地發,風散入雲悲。抱葉寒蟬靜,歸山獨鳥遲。萬方聲一概,吾道竟何之。」寫邊郡秋夜聞鼓角之聲驚天動地,念及萬方多難,戰亂頻仍,無處無此聲,不覺興走投無路的浩嘆。其六:「城上胡笳奏,山邊漢節歸。防河赴滄海,奉詔發金微。士苦形骸黑,林疏鳥獸稀。那堪往來戍,恨解鄴城圍。」寫城上胡笳齊鳴,迎漢使歸來,發西域金微(2)之兵以防守河北;「今見軍士遠涉,適當林木風凋,尚堪此往來征戍乎?所恨鄴城圍解,以致復有遣戍之役也」(仇兆鰲語)。這兩首詩一寫秋夜愁聽城頭鼓角之聲,一寫親見城上吹笳迎接遠歸之使,可見詩人初來秦州是住在城裡的。作於這一時期的《月夜憶舍弟》有「戍鼓斷人行」句,這也是個有力旁證,因為只有城裡才有「戍鼓」。這詩又說:「露從今夜白。」白露是陰曆八月的節氣。可見他至少到白露節仍然住城裡。 當時河北吃緊,亟鬚髮西城兵馬東征,因此秦州不斷有使臣往返經過:「聞道尋源使,從天此路回。牽牛去幾許,宛馬至今來。一望幽燕隔,何時郡國開。東征健兒盡,羌笛暮吹哀。」(其八)(3)一天,老杜見到城中一所建築在水邊的驛館,他眼睛一亮,不覺叫好。那裡叢篁凝碧、高柳搖青,環境極其幽雅。當時正有使臣進駐;觀眾喧譁,他心想自己如果能有這樣個好去處,就是住在城裡也不異鄉居了:「今日明人眼,臨池好驛亭。叢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稠疊多幽事,喧呼閱使星。老夫如有此,不異在郊坰。」(其九)老杜在華州時,曾以司功的身份,出席過刺史歡迎名將李嗣業的盛筵,並賦詩致意。他如今棄官流寓此間,夾在眾人隊里,遠遠地圍在使臣駐節的驛館前看熱鬧,這就難免不有所感觸了。由此可見:一、他與當地官吏很少交往。所以他在這裡沒寫過一首應酬官府的詩。他後來在《發秦州》中說:「此邦俯要衝,實恐人事稠。應接非本性,……」指的是跟那些從這裡經過的官員的冷應酬。在當地官員中,他似乎沒有什麼熟人。二、他在城裡的住處並不理想,不然就不會生「老夫如有此」之想了。三、多少流露出想搬到鄉下去住的意思。「稠疊多幽事」,「不異在郊坰」,驛亭之「好」全在於此,如此去處既不可得,何不就搬到「郊坰」去。他當時寄寓在城中的生活情況,在《秦州雜詩》中也多少可窺見其一斑:前面已經介紹過了,他往往因為見到使臣過往、兵馬調動而縈懷軍國大事。此外,他也常到城裡城外四處登臨眺望,遊覽憑弔。他見這裡是通西域的門戶,山簇孤城,形勢險要,羌漢雜居,別饒情調,很覺新鮮,復多感慨:「州圖領同谷,驛道出流沙。降虜兼千帳,居人有萬家。馬驕朱汗落,胡舞白題斜。年少臨洮子,西來亦自誇」(4)(其三);「莽莽萬重山,孤城石谷間。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屬國歸何晚,樓蘭斬未還。煙塵一長望,衰颯正摧顏」(其七)。他獨尋古蹟,對景傷情,總不免有異地羈孤、俯仰身世之悲:「秦州城北寺,勝跡隗囂宮。苔蘚山門古,丹青野殿空。月明垂葉露,雲逐度溪風。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5)(其二);「山頭南郭寺,水號北流泉。老樹空庭得,清渠一邑傳。秋花危石底,晚景臥鍾邊。俯仰悲身世,溪風為颯然」(其十二)。這年秋天這一帶秋雨下個不停,他經常給困在寄居的小茅屋裡,對雨傷懷,十分苦悶:「雲氣接崑崙,涔涔塞雨繁。……所居秋草靜,正閉小蓬門」(其十);「蕭蕭古塞冷,漠漠秋雲低。黃鵠翅垂雨,蒼鷹飢啄泥。薊門誰自北,漢將獨征西。不意書生耳,臨衰厭鼓鼙」(其十一);「邊秋陰易夕,不復辨晨光。檐雨亂淋幔,山雲低度牆。鸕鶿窺淺井,蚯蚓上深堂。車馬何蕭索,門前百草長」(其十七)。這是說,在隴山西邊的一個州城裡,有一所蓬門蓽戶的簡陋住宅。它雖在市井,卻無車馬經行,門前長滿了雜草。入秋以來,陰雨連綿,日子顯得特別短。檐前的布幔全淋濕了,山頭的雲氣低低地飛過牆來。居停主人家養的捕魚的鸕鶿餓極了,在淺井旁探頭探腦,看有啥可吃的。院子裡積滿了水,蚯蚓都鑽到堂屋裡來避潮。敝廬窮巷,滿目淒涼,這就是老杜和他的家人在秦州城裡的棲身之所。住在這樣一個冷冰冰的地方,社交界也是冷冰冰的。要想出去散散心,不是遇著過往的使者和軍隊,就是看見數以千計的蕃帳,甚至連游個山寺,也是前朝割據者的故宮遺址。凡此種種,觸目驚心,反而勾引起他的無窮憂慮,這就更不用提那淒風苦雨的清晨深夜,聽鼓聞笳、百感交集的悲哀了。這樣的環境,這樣的生活,當然會促使老杜更加想搬到鄉下去了。 他後來看到鄰近有兩個地方很可以去得,一個是東柯山,一個是仇池。他的《秦州雜詩》其十四是這樣地寫到仇池:「萬古仇池穴,潛通小有天。神魚今不見,福地語真傳。近接西南境,長懷十九泉。何時一茅屋,送老白雲邊。」仇池山在唐成州同谷縣(今甘肅成縣)西,西漢水北岸,以山上有仇池得名。仇池絕壁,峭峙孤險,登高望之,形若覆盆,其高二十餘里,羊腸蟠道,三十六回。上有平田百頃,煮土成鹽,亦稱百頃山。山上多水泉,清泉涌沸,潤氣上流。仇池城在仇池山上,即漢時白馬羌國。天生斗絕,壁立千仞,石角外向,猶如雉堞。唯一土門,便通上下,地廣百頃,自成溪壑。泉十有九,人家數百。一人守道,萬夫莫前,乃天下之險峻,隴右之勝地。上有白雲亭、小有洞(此似為後人據杜詩命名),洞門三重,路經淵泉,深廣莫測。晉時氐人楊難當據此,宮室囷倉,皆為板屋。後內附,置仇池郡,以難當為守(錄自《水經注》《廣輿記》《舊唐書·地理志》)。舊註:世傳仇池穴出神魚,食之者仙。仇池山在秦州西南二百餘里,當時老杜並未往游。仇兆鰲說:「池穴通天,見其靈異。神魚、福地,據所聞而稱述之。名泉近接而曰『長懷』,總屬遙想之詞。送老雲邊,公將有終焉之志矣。觀末章『讀記憶仇池』,則前六句皆是引記中語。」這理解很正確。可見老杜當時真動了歸隱的念頭,為了挑選一個最理想的去處,他還進行過訪問,查考過資料,做過一番認真的研究呢。不久他離開秦州來到同谷,在城邊的飛龍峽住了很短一段時期,隨即攜家入蜀,終老仇池的願望顯然未能實現,但不知就近去那裡登臨過沒有。 他想歸隱東柯之意最先見於《秦州雜詩》其十三:「傳道東柯谷,深藏數十家。對門藤蓋瓦,映竹水穿沙。瘦地翻宜粟,陽坡可種瓜。船人近相報,但恐失桃花!」趙汸註:「起用『傳道』二字,則此下景物,皆是未至谷中,而先述所聞。」還沒去就把那裡描寫得這麼美,可見他聽人述說聽得神往了。問了村子的大小問地形,問了風景問土宜。他了解得真細緻!說的說得天花亂墜,聽的聽得津津有味,這簡直就是桃花源了。「船人近相報,但恐失桃花!」他真擔心也會失掉他好不容易打聽到的「桃花源」。他是這樣地興奮,這樣地迫不及待,他能不馬上去東柯看看麼? 二 贊公和西枝村 根據有關詩篇揣度,他並未馬上去東柯谷,而是去其西不遠的西枝村訪尋過卜居地。為了探討和敘述的方便,先來見見老杜在這裡難得重逢的好友,即我們也熟悉的贊上人。 這贊上人就是老杜陷賊時曾留老杜小住、臨別還送過他絲履的那位大雲寺贊公和尚。萍梗飄零,亂世會合尤難,老杜沒想到他們竟然能在這邊遠的地方相遇,喜出望外,留宿歡聚,又作詩紀事抒懷說:「杖錫何來此?秋風已颯然。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蓮。放逐寧違性,虛空不離禪。相逢成夜宿,隴月向人圓。」詩題下原註:「贊,京師大雲寺主,謫此安置。」趙汸說:「起作問詞,嘆方外人亦被遷謫也。」又說:「杜公與房琯為布衣交。及房琯罷相,公上疏爭之,亦幾獲罪,由此齟齬流落。贊亦房相之客,時被謫秦州,公故與之款曲如此。」第八章已經提到,武后初幸長安光明寺,沙門宣政進《大雲經》,經中有女主之符,因改名大雲經寺,並令天下諸州置大雲經寺。可見這長安大雲寺不只是著名的大叢林,而且是衙門化了的皇家佛教主寺。這種寺院的方丈,無疑是欽定的僧官了。既是官身,萬一得罪,難免遭貶。趙汸所謂贊公被謫因由,未詳所本。老杜與贊公交情很深,即使不是同因房琯遭貶,他鄉遇故知,亦必「款曲如此」。首句作驚詫語,似老杜初亦未知贊公貶此;不期游寺邂逅,詢知原委,乃稱美贊公身雖放逐而心本空虛,聊以相慰而已。老杜閒居無聊,常遊覽此間各寺院而多無所獲;今日幸遇贊公,可算得是件莫大的快意事了。十月老杜離此去同谷。根據「秋風已颯然」「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蓮」「隴月向人圓」諸句,可推斷老杜邂逅贊公並留宿賦詩,當在這年(乾元二年)陰曆九月十五前後。 大概是那次對床夜話時老杜與贊公談到他聞知東柯谷甚佳(詳《秦州雜詩》其十三),想到那裡去隱居;回城後贊公又寄來詩「盛論岩中趣」,於是他就在第二天邀了贊公,一同前往訪求歸隱之地。他的《西枝村尋置草堂地夜宿贊公土室二首》記此事始末甚詳。其一說: 「出郭眄細岑,披榛得微路。溪行一流水,曲折方屢渡。贊公湯休徒,好靜心跡素。昨枉霞上作,盛論岩中趣。怡然共攜手,恣意同遠步。捫蘿澀先登,陟眩反顧。要求陽岡暖,苦涉陰嶺冱。惆悵老大藤,沉吟屈蟠樹。卜居意未展,杖策回且暮。層巔余落日,草蔓已多露。」老杜出得城來,在山間小路上披榛趕路。路邊溪水彎彎,一會兒東一會兒西,渡水好幾次,才來到贊公住的寺院裡。就像南朝宋代湯惠休上人一樣,贊公是位好靜的心跡素樸的人。(《大雲寺贊公房》其一「湯休起我病」也以湯惠休喻贊公。)昨天承他惠賜逸興凌雲的佳作,大講棲息山岩之趣,我今天就來邀他同往東柯谷西枝村一帶尋置草堂之地。我們很愉快地攜手同行,恣意游賞,走了很遠的路。攀著藤蘿好不容易登上了山巔,回頭一瞧,不覺頭暈目眩。山北背陰,很寒冷;翻過了山,到了山南陽坡,就暖和多了。一路之上,每當遇到老藤或蟠曲的古樹,我們總要到下面去歇歇,徘徊沉吟,久久不想離開。可惜這次沒找到個合適的地方,卜居的意願一時實現不了。杖策而返,天已將暮。這時只有山頂還剩下一抹落日餘輝,蔓草上面的露水已經很多了。其二說: 「天寒鳥已歸,月出山更靜。土室延白光,松門耿疏影。躋攀倦日短,語樂寄夜永。明燃林中薪,暗汲石底井。大師京國舊,德業天機秉。從來支許游,興趣江湖迥。數奇謫關塞,道廣存箕潁。何知戎馬間,復接塵事屏。」「土室」就是窯洞。這首寫回到贊所居窯洞烹茶夜話情景。天冷了,鳥兒早已歸巢。月亮出來,山野更加安靜。(始逢贊公留宿時月圓,今再宿亦有月,兩次相隔不會太長。姑定前次在九月十五之前兩三天,此次則在之後兩三天。十七十八月出較晚。日暮離西枝往回走,路程不短,到寺時月亮該出來了。)月光照進窯洞白晃晃的,當門的松樹的影子歷歷可見。眼下是晝短夜長,白天只顧爬山趕路,來不及休息,把人累壞了,晚上聊天最快樂,倒有的是時間。於是就燃薪代燭,汲井烹茶,準備作長夜的暢談。大師名揚京國是我的舊識。他德業精深,天賦很高。東晉高僧支道林與好游山水而體便登陟的許詢(詳《世說·棲逸》)交遊,贊公和我也跟他倆一樣。這樣的一些僧俗朋友,從來就對浪跡江湖有很大的興趣。贊公命運不濟,被貶謫到秦州這關塞之地,而能處之泰然,這是他道行深廣,常存箕潁隱逸之心的緣故。沒想到當此戎馬倥傯之際,我又有幸能接近他這位跡屏塵事的高尚的人。 較仔細地研讀了這兩首詩,不難看出:一、老杜出城走了許久才走到贊公的寺院,然後邀了贊公,爬山越嶺,好不容易最後才到達山南的西枝村,訪尋了一陣,沒找到個合適的歸隱處,離村往回走時,夕陽在山,天快黑了,又走了一段夜路,回到寺院贊公住的窯洞,已是十七十八初更月出的時分了。據方誌載東柯山在秦州南六十里,山麓即古西枝村。「東柯」「西枝」並例,西枝村當在東柯山谷之內而別是一村。故杜詩中統而言之稱「東柯」「東柯村」,具體指所訪之村就說「西枝村」。東柯山離城六十里,西枝在其西,如抄小路(「披榛得微路」,顯系走小路,「捫蘿澀先登」,則不僅是走小路,簡直在效謝康樂的「尋山陟嶺,必造幽峻」了。東晉人許詢愛爬山,時人云:「許非徒有勝情,實有濟勝之具。」詩中以許詢自況,可見他們真的像許、謝那樣尋幽探險,並非像常人那樣走山間小路。所以他們回寺後感到很累,說「躋攀倦日短」了),離城還可以更近些,姑定三四十里。如果贊公所居寺院靠近城邊,往返七八十里,又要爬山,又要休息,又要訪求卜居地(還起碼要吃頓中飯),即使身體再好,即使半夜能回來,恐怕也沒精力「語樂寄夜永」了。老杜在稍後幾天寫的《寄贊上人》中說自己「年侵腰腳衰」,可見他當時的身體並不好,揣情度理,假定他從清早出城到起更返回贊公土室歇宿總共走了四五十里,那贊公所居寺院當在秦州城南離城二十多里、離西枝村十多里的地方。二、這是老杜第一次去東柯谷的西枝村,時間是在九月中旬的末後兩三天,而這一次他並沒有尋到卜居地,至少短時期他不可能把家從城裡搬到西枝村去。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他的《寄贊上人》: 「一昨陪錫杖,卜鄰南山幽。年侵腰腳衰,未便陰崖秋。重岡北面起,竟日陽光留。茅屋買兼土,斯焉心所求。近聞西枝西,有谷杉桼稠。亭午頗和暖,石田又足收。當期塞雨干,宿昔齒疾廖。徘徊虎穴上,面勢龍泓頭。柴荊具茶茗,徑路通林丘。與子成二老,來往亦風流。」前幾天(6)奉陪錫杖,到山南去訪尋卜居之地。年歲不饒人,我腰腿都有毛病,那天我不得不先在那背陰的深秋山崖中走那麼長段險路,真夠我受的了。翻山到了那邊,見西枝村一帶重岡北起,日照很長,真是個好地方。我很想買所茅屋置點地退隱彼處,事情雖未辦成,可並沒有死心。最近我又聽說西枝村的西邊有個山谷,那裡杉樹、漆樹很稠密,日照比西枝這邊短一點,晌午也很暖和,後山里開出來的田地收成還不錯(7)。等到雨停路干,新近重犯的老牙痛病也好了以後,我還要邀您到西谷去,徘徊於虎穴之上,面對龍泓而恣意觀賞。要是我能在那裡安下身來,我會在柴荊陋室內不時敬具清茶相待;那裡離您的住處不算遠,林丘之間有小路可通,讓我們結成「二老」,經常來往,那也是很風雅的啊! 從這詩中得知,當他去了趟西枝村沒找到合適的卜居地以後,又聽說西枝村西邊的西谷不錯,所以他以詩代簡,跟贊公商量,還想邀他同去西谷遊覽並踏看卜居地。「徘徊」二句與末段寫定居後情事,都出於想像和預計。由於不大清楚東柯、西枝、西谷這幾個地方的大致情況,浦起龍對有關這幾首詩的理解為最差:「玩(《寄贊上人》)詩意,系回寓後所寄,究未嘗身到西枝也。起八,隱括前(《宿贊公土室》)二詩之意。曰『心所求』者,意猶未決也。中(『近聞西枝西』)八,始點出西枝。只是傳聞其美,期置草堂,非身到語。結四,預擬定居後情事,蕭然有高致。按公已旅寓東柯谷矣,見《秦州雜詩》中。今三首之首曰『出郭』,意城中仍有寓歟?」前次老杜同贊公從山北翻越到山南,而且在題中已明明寫著「西枝村尋置草堂」,「意未展」者,只是合適的「卜居」之地沒找到,從何見出他們「未嘗身到西枝」呢?其致誤之因,顯系誤「西枝西」之「谷」為西枝村了。因此在他看來,「西枝西」之「谷」既然就是西枝村,而「近聞」云云,「只是傳聞其美,非身到語」,那麼上次他們必然是「未嘗身到西枝」了。其實「西枝西」之「谷」並非「西枝村」,諸注家多無誤解,皆徑以「西谷」稱之,如仇兆鰲說:「次言欲卜居西谷。」即是。而其中又以楊倫理解得最正確:「此(指《寄贊上人》)別後更寄之作,玩詩意似是前此卜居未遂,今聞西谷有可居處,復寄詩與商榷耳。」 問題是這西谷究竟在哪裡?離東柯谷西枝村不遠,還是比較遠呢?盧元昌對此有明確解答:「『西枝西』曰『有谷』,定指同谷。『近聞』,必指同谷邑宰書。公至同谷界詩『邑有賢主人』『來書語絕妙』,此可相證。《同谷七歌》中『南有龍兮在山湫』,後《發同谷縣》詩『停驂龍潭雲,回首虎崖石』,詩云虎穴、龍泓,指此無疑。」飛龍峽有二:一在仇池山下,晉時白馬氐楊飛龍據仇池,故名;一在同谷(今成縣)東南七里,相傳有龍飛出,故名,亦名萬丈潭。又同谷縣南五里仙人龕有虎崖。《方輿勝覽》認為杜甫此後不久來同谷是住在仇池下飛龍峽東,而諸方誌則認為是在萬丈潭的飛龍峽口(詳後)。不管在哪個飛龍峽,離秦州都不下於二百里(仇池在秦州西南二百餘里,同谷在秦州西南二百六十里)。現既已考知贊公所居寺院離秦州二十餘里,若從盧說,坐實《寄贊上人》中的「虎穴」「龍泓」即指同谷的虎崖和飛龍峽,那麼,就不大好解釋末後「柴荊具茶茗,徑路通林丘。與子成二老,來往亦風流」這四句。因為贊公所居寺院離那裡少說也有一百七八十里,其間還隔著赤谷、鐵堂峽、鹽井、寒峽、青陽峽、龍門鎮、石龕、積草嶺、泥功山、鳳凰台等險阻之處,路很難走。這樣,他們這「二老」「往來」一趟很費勁,就不會那麼「風流」瀟灑了。再說長途跋涉了兩天,好不容易到了「柴荊」,光「具茶茗」招待而不備飯行嗎?或謂「徑路通林丘」的「徑」一作「遙」,二百來里路豈不是「遙路」?老杜既然交代得很清楚,「西谷」定指同谷飛龍峽無疑。是不是還可以這樣理解:老杜想邀請贊公一同去飛龍峽「西谷」隱居呢?詩中說「卜鄰南山幽」,不是表示要跟贊公「卜鄰」?這倒很有可能。這麼理解,倒可補盧說的不足,使之差可自圓其說。只是還梗著個問題沒法解決:《宿贊公房》原注說贊公是從京師「謫此(秦州)安置」。一個遭貶的和尚,長官開隻眼閉隻眼,讓他在百十里之內遊逛一兩天,這也不算什麼;要是他竟敢擅離貶地到別州別縣去隱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見上面想出的那一自圓其說的補充解釋仍然難以成立。 這個問題其實不難解決。老杜聽人家介紹說西枝西邊有個西谷,杉樹、漆樹長得很稠密,石田尚宜種植,是個好去處,此外就不大清楚了。一想東柯在秦州的南邊,其西是西枝,再西是西谷,那麼西谷當在秦州西南。同谷附近的虎崖、飛龍峽也在秦州西南,這兩個地方與西谷同在一個方向,相距不到兩百里路,又都是彼邦勝跡,於是就在詩里預想他來日歸隱西谷以後,將與贊公來此逍遙:「徘徊虎穴上,面勢龍泓頭」,這又有何不可?雖說「杜陵詩卷是圖經」(《後村詩話》引網山《送蘄師》語),于山川地理記述頗詳且確,但畢竟是詩,不是輿地誌,豈能無一點假借、一點想像、一點藝術虛構?看起來,西谷當在西枝村西邊不遠,盧元昌所謂西谷定指同谷之說還是不能成立的。 經過以上的一番考察,大致弄清楚了老杜想到東柯谷一帶去隱居,他去過西枝村沒找到合適的卜居地,又聽說西谷好,想去踏看不一定能去成(這都是九月的事,十月已離此去同谷了)。至於東柯谷他去過沒有?諸注家大都認為不僅去過而且暫寓過。其中又以浦起龍說得最肯定也最細:「(《秦州雜詩》)其十五,定計東柯而作」;「其十六,才是在東柯寫景言情之作」;「其十七,東柯寓中雨景」;「其十八,亦在東柯作」;等等。 三 杜佐和東柯谷 到底老杜在東柯住過沒有呢?在做出判斷以前,我們似乎仍有必要先去見見老杜在這裡遇見的族侄杜佐,就像在前面先去見贊公和尚一樣。 杜佐,據錢註:「《世系表》:佐出襄陽杜氏,殿中侍御史之子。」仇註:「《舊唐書》:杜佐終大理正。」正史上有關他的記載僅此而已。老杜的《示侄佐》說: 「多病秋風落,君來慰眼前。自聞茅屋趣,只想竹林眠。滿谷山雲起,侵籬澗水懸。嗣宗諸子侄,早覺仲容賢。」題下原註:「佐草堂在東柯谷。」《晉書·嵇康傳》載嵇康與阮籍、阮咸(阮籍侄,字仲容)、山濤、向秀、王戎、劉伶,為竹林之遊,世稱「竹林七賢」。詩中用此典故,以阮籍自喻,以阮咸喻杜佐,說正當秋風多病之際,你來到我身邊我心裡感到很安慰。自從聽到你述說居住在東柯穀草堂的樂趣,我就只想隨你高臥竹林了。滿谷雲生,籬邊瀑濺,這環境真美!在我家諸子侄中,我早就覺得只有你最賢了。他又有《佐還山後寄三首》,其一說: 「山晚黃雲合,歸時恐路迷。澗寒人慾到,林黑鳥應棲。野客茅茨小,田家樹木低。舊諳疏懶叔,須汝故相攜。」這詩追述老杜送走杜佐後當天的心情:山晚雲合,你還山後我一直在擔心,怕你迷路。你草堂旁邊不是「侵籬澗水懸」麼?入夜澗寒,當你走到了那寒澗時,就快到家了。日落林黑,鳥兒也該歸巢了。野客的茅屋很小,田家的樹木很低,你早就熟悉我這叔叔生性疏懶,還得依仗你相攜歸隱於山野田家呢!其二說: 「白露黃粱熟,分張素有期。已應舂得細,頗覺寄來遲。味豈同金菊?香宜配綠葵。老人他日愛,正想滑流匙。」這詩望杜佐寄米。施鴻保說:「『分張』猶分送。注引《北史》《高僧傳》,及鍾會檄、王右軍帖等,作分別解,亦皆不合,蓋第借用字面也。」私意以為仍作分別解為是。王獻之《乞假帖》:「猶復欲與中表少敘分張之懷。」(見《寶晉齋法帖》)比較舊注所引諸例含義尤為明顯。自魏晉至唐,此系習用詞彙,若借作「分餉」解(此解始於《杜臆》),則兩義歧異過大,終嫌牽強。他們之所以強為引申,主要是認為不如此就不易講通第二句。其實這也不難,只須將「素」字解釋成預(《楚語》「夫謀必素」注「素,猶豫也」。豫同預,預先)就行了:白露節已過黃粱(一種穀子)熟了,臨別時你預先期許送粟米給我(可不見送來)。可能是你特意教人把米舂得很細,耽誤點工夫,所以寄出就不覺稍稍遲了一些。新粟米飯的味道可跟金菊不一樣(菊雖可餐卻飽不了肚),它香噴噴的最宜配上烹綠葵這樣的菜。我老人家平時(即「他日」之意)就挺愛吃粟米飯,想著想著那鬆軟的精米粟飯仿佛正在匙子裡滑動了。只不過是催人送米,卻說得這麼委婉,寫得這麼美,尾聯意最易露喉急相,這裡卻反見高致,極有分寸,極有身份。蔣弱六說:「只如白話,韻言化境。」確乎如此,並非溢美。其三說: 「幾道泉澆圃,交橫落幔(一作幔落)坡。葳蕤秋葉少,隱映野雲多。隔沼連香芰,通林帶女蘿。甚聞霜薤白,重惠意如何?」薤是多年生草本植物,葉細長,開紫色小花。鱗莖和嫩葉可以吃。也叫藠頭。今南方多有。這詩是向杜佐要藠頭。《杜臆》:「澆圃之泉,即前章侵籬之水也。」仇註:「舊說謂泉水交橫而落坡,其坡上青翠如幔。汪璦、顧宸皆云:『泉澆圃』『幔落坡』,乃平對之詞。設幔於坡,以防鳥雀,是為瓜果而設者,交橫乃坡上幔影,此另一說。」《讀杜心得》:「《後漢書注》:落,藩也。《字書》:落與籠絡之絡同。《莊子》落馬首是也。觀此,知詩蓋言以幔絡坡,如今人編箔以防雞鶩之類,注俱未合。」恐未合的倒是後二說。誰見過山野人家有以布為幔為籬以防鳥雀雞鶩的?即使在唐代恐亦無此理。仍以舊說為是,但須說明的是,坡上當指菜地,故時雖深秋,菜蔬猶得青翠如幔;若指樹木,則快黃落了。「葳蕤」有二解:一作盛貌,一作衰貌。用前解,則頷聯當如仇注所釋:「流泉注坡,藉以灌蔬,故菜葉映雲而增綠。」用後解亦可,則須將頷聯看成上下句意有因果關係的流水對:正由於秋葉黃落,所剩稀少,山村空曠,才能見到周遭多為野雲隱映之景。(《示侄佐》說:「滿谷山雲起」,若山村夏木蔥蘢,則此景所見有限了。)「『連香芰』『帶女蘿』,俱謂山泉。」(《杜臆》)此解得之。薤有赤、白二種,白者滋補而味美。這詩寫田園野景極其別致,最後引出索經露白薤意。索了黃粱又索薤,所以說「重惠」,再次惠贈的意思。 我們帶著極大的興趣,很愉快地欣賞了這幾首詩,對杜佐和他的東柯草堂,對老杜同這位族侄的關係,獲得頗為生動的印象。這杜佐隱居山村,老杜雖然把他比作「竹林七賢」中的阮咸,可是他並沒有一點狂放不羈、昧於世事的名士氣。恰恰相反,他倒很善於經營。杜佐既是老杜舊識的族人,當非本地土著,顯系因宦遊或避亂而流寓此間。如今杜佐居然能在這窮鄉僻野創出這樣一份家業(當然我們不會天真地認為這全憑他「躬耕」掙來的),過起小莊園主的生活來,這對萍梗飄零、苦無生生所資的老杜來說,自會有很大的誘惑力和啟發性,致使他產生「須汝故相攜」而歸隱的念頭。當時老杜在東柯谷西邊的西枝村求田問舍:「尋置草堂地」「茅屋買兼土,斯焉心所求」,乃至以後在成都浣花溪和虁州東屯、瀼西,置屋營田,種植稻、麻、果、藥等作物,餵養雞、鴨、鵝等家禽,但求自給自足,至少也不無小補。很難說這是老杜在有意仿效杜佐,但杜佐的經驗卻無疑會在無形中給老杜以希望和信心。要是真的「不求聞達於諸侯」,對於像老杜這樣的士大夫來說,這倒不失為一條行之可通的「苟全性命於亂世」的道路。由此可見,老杜之所以如此稱道杜佐之賢,而於其東柯草堂更是津津樂道,不勝神往,其中自有他的一種考慮、一個打算和一點理想在,非止尋常的應酬、恭維話。 即使這樣,根據《示侄佐》「自聞茅屋趣,只想竹林眠」;《佐還山後寄》其一「舊諳疏懶叔,須汝故相攜」,其二「已應舂得細,頗覺寄來遲」,其三「甚聞露薤白,重惠意如何」諸句揣摩,老杜至少到寫作這幾首詩時為止卻從沒有去過杜佐草堂所在地的東柯谷,而詩中所描寫的景物,只不過是詩人對那個地方、那種生活不勝嚮往,經過藝術構思,將之表現出來,就像親臨其境似的。 那麼,到底杜佐從東柯谷來到哪裡看望老杜,老杜又在哪裡送杜佐還山呢?王嗣奭說那地方可能是老杜暫時寓居的栗亭:「公秦州詩末章雲『鷦鷯在一枝』者,元在東柯。此詩公自註:『佐草堂在東柯谷。』則知公作此詩時已徙他所,但相去不過一日之程,觀後詩『人(欲)到』『鳥應棲』可見。『山雲』『澗水』一聯,正『茅屋趣』所聞於其侄者,故想與之同為竹林之眠,如嗣宗之於仲容也。二阮蓋把臂入林者。公此時似寓栗亭而佐居東柯。」 答案是不對的,但具體的論述有對有不對。且縷析之如下: 王嗣奭據《秦州雜詩》其二十「鷦鷯在一枝」句臆斷老杜「元(住)在東柯」,似巧而實誤。「鷦鷯」句典出《莊子·逍遙遊》:「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在王嗣奭看來,老杜藉此以譬喻他的歸隱東柯,最適當不過,可見他「元在東柯」。但此說很難成立:一、二人既已同住東柯,老杜何以未遇杜佐,未去其草堂,而其「茅屋趣」須待老杜「已徙他所」才得「聞於其侄」呢?浦起龍顯然也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說什麼「公寓東柯,侄佐先在,當是附近而別居者」。既然在附近,老杜又是那麼嚮往杜佐的草堂,為什麼淨聽他把那兒吹得天花亂墜,不親自去看看呢?二、老杜這年十二月初一離同谷,取路栗亭赴成都,作《木皮嶺》說:「首路栗亭西,尚想鳳凰村。」可見栗亭離秦州比同谷離秦州還遠。按《九域志》:秦州西南至成州(同谷)二百六十里。前已交代東柯山在秦州南六十里。東柯距栗亭當不下二百多里。姑不論老杜是否寓居栗亭(詳後),即便如此,栗亭與東柯也決不可能如王嗣奭所說「相去不過一日之程」啊!前後自相矛盾如此,足見其說不足信。當然,王說也並非一無是處,如東柯草堂與老杜寓所「相去不過一日之程,觀後詩『人(欲)到』『鳥應棲』可見」,又如「『山雲』『澗水』一聯,正『茅屋趣』所聞於其侄者」,都闡發正確,符合實情。 照我看,老杜寫這幾首詩時既不住在栗亭,也不住在東柯附近,而仍然是住在秦州城裡。為了說明問題,現在又須回到《秦州雜詩》來,對那幾首涉及東柯的作品做一番考察。先看其十五: 「未暇泛滄海,悠悠兵馬間。塞門風落木,客舍雨連山。阮籍行多興,龐公隱不還。東柯遂疏懶,休鑷鬢毛斑。」仇兆鰲說:「在秦而羨東柯也。上四客居之況,下四避地之思。阮籍、龐公,藉以自方。無心出仕,故鬢斑不須鑷矣。」這解釋是有根據的。「塞門」「客舍」,非秦州城中老杜所寓客舍而何?三國魏文學家阮籍縱情物外,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返。東漢襄陽高士龐德公躬耕於峴山,後攜妻子登鹿門山,採藥不返。前已述及老杜閒居無事常到城內城外四處遊逛,去西枝村那次真的是「披榛」「捫蘿」,行跡頗近阮籍。「泛滄海」用孔子「道不行,乘桴浮於海」的意思,謂浪跡江海,泛指歸隱。首二句是嘆惜自己在這兵荒馬亂之際未能隱居,只是沒完沒了地到處流浪。據此可知「龐公隱不還」是羨龐德公的能歸隱鹿門山,非謂自己像龐德公一樣已經歸隱。左思《白髮賦》:「星星白髮,生於鬢垂。將拔將鑷,好爵是縻。」用鑷子拔掉鬢腳白髮,好弄個美差使噹噹。如今「阮興已窮,龐隱可法,欲隱此不復出仕矣」(王嗣奭語)。既然不再想出來做官,就任兩鬢斑白好了,還用鑷子拔它幹什麼。這裡以阮籍自方,又說「東柯遂疏懶」。若對照《示侄佐》之以嗣宗(阮籍)自方,以仲容(阮咸)方佐,以「竹林」方東柯草堂,又在《佐還山後寄》其一中說「舊諳疏懶叔,須汝故相攜」而歸隱,可見兩者的想法基本上是相同的,那麼,若從而揣度《秦州雜詩》其十五可能即與贈杜佐諸詩作於同時前後不久,也不是毫無根據的。老杜的想歸隱東柯,無疑與杜佐的已隱於彼處,以及他對東柯谷環境、土宜的大力宣傳有關。其十三說:「傳道東柯谷,深藏數十家。」這「數十家」中有杜佐這家在,稱道東柯谷的人中也當有杜佐這人在。老杜欲卜居東柯之意更明顯地表露在其十六這首詩中: 「東柯好崖谷,不與眾峰群。落日邀雙鳥,晴天卷片雲。野人矜險絕,水竹會平分。採藥吾將老,兒童未遣聞。」仇兆鰲、楊倫都認為這詩是表示欲卜居東柯;但何以見出此意,則未加闡發。也有認為這詩是剛遷居東柯時所作。王嗣奭說:「『東柯好崖谷』,始到而稱其佳,後不復他適,有『鷦鷯一枝』語,則已寓此,而絕不及其侄佐;後有送佐還東柯詩,注謂先卜築東柯,非也。今《成縣誌》有杜甫故居,當即東柯,雲止住月余。半水半竹,故云『平分』。注謬。」浦起龍說:「其十六,才是在東柯寫景言情之作。『野人』,自謂。『矜險絕』,謂可不與世通。結言此意非兒輩所知。言下有裝聾作啞,由他背後嘖嘖之慨。」王嗣奭對老杜贈杜佐詩時兩人當時的住處不甚了了,前已指出。老杜確曾寓居同谷(今成縣)月余,《成縣誌》所載不誤。王嗣奭將同谷故居當作東柯所居則大謬。浦起龍以為「野人」系老杜自謂,可商榷。但二人認為作此詩時老杜已在東柯,卻不能輕易否定。欲往和已住東柯二說孰是孰非,仍須進一步探索。我認為要想解決這一問題應從「野人」一聯入手。蔡夢弼說:「(此聯)謂谷中之人以竹筒引水也。」箋「水竹平分」為「以竹筒引水」,欠理。朱鶴齡說:「言野人久占水竹之居,欲與之平分其勝。」仇兆鰲說:「野人勿矜險絕,水竹會須平分,羨其可避世也。」都能串通大意,但以為「野人」系指一般山野之人,亦不甚愜。在我看來,這「野人」非泛指山野之人,亦非自謂,心目中乃實指杜佐,此聯大意是說,像杜佐這般山野逸人可別再夸東柯谷的險阻絕塵了,不久我就要來跟他們平分那裡的水竹之勝呢!「會」,猶《望岳》「會當凌絕頂」的「會」,表示有可能實現。可見他寫作這首詩時還並未遷家東柯。或問:可以稱杜佐這樣的人為「野人」麼?我看不是可以不可以的問題,實際上他在《佐還山後寄》其一中就徑稱佐為「野客」(起碼包括杜佐在內,這裡決不是作者自謂)了。「野客」不就是「野人」麼?我曾在第七章第一節中論證老杜《重過何氏》其一「真作野人居」的「野人」是指何將軍而言,因為這位何將軍太迷戀「野趣」「幽事」,只想過羲皇上人那樣淳樸的理想生活,而羲皇上人是伏羲時代以上的人,也就是傳說中上古帝王無懷氏、葛天氏那時候的人民,其實是一些沒開化的「野人」,但在陶淵明、杜甫、何將軍這些嚮往太古淳樸之風的人看來,他們無疑是最高尚、他們的生活也是最理想的了,所以「野人」在這裡是褒辭而非貶辭。既然稱何將軍為「野人」在前,為什麼不可以稱杜佐(包括他的同村人)為「野人」或「野客」在後呢?或問:既然是指杜佐,為什麼不照《示侄佐》的樣,用「嗣宗諸子侄」或「仲容」這樣的字眼加以點明?要知道,那是贈答詩,不妨這樣點明雙方的關係,而《秦州雜詩》則是一組大型的紀事抒情詩,吟詠的題材範圍頗廣泛,如果突然在其十六這首詩蹦出個杜佐來,將詩寫成「仲容(或阿咸)矜險絕,水竹會平分」,不僅會教人摸不著頭腦,也顯得不倫不類。因為這首詩的主旨是寫欲卜居東柯以避世,謂與野人偕隱、同賞即可,不必具體點明偕隱者果系何人,這猶如作寫意畫,粗粗勾勒出數叟優遊林下,若能出意境、見高致便是佳作,何勞一一為此數叟畫工筆肖像?寫贈答詩最好以惠連或阿戎稱弟、以仲容或阿咸稱侄,如作命意較超脫的寫景抒懷詩,以老夫、野客一類籠統字樣稱之即可,這不只是化俗為雅之法,也合乎事理。其十五「龐公隱不還」是明用龐德公的典故示己之決心歸隱。這首中的「採藥吾將老,兒童未遣聞」,乍看不是用典,但老杜這時想的還是因這龐德公而勾起來的心事:龐德公攜妻子(妻室子女)登鹿門採藥不返,我如今帶著妻室子女流落此間,同樣靠採藥度日(其二十「曬藥能無婦,應門亦有兒」),我也決計要歸隱東柯以終老;此意非小兒女們所能理解,暫時且別讓他們知道,要是他們聽說從此將住在那高山深谷不再出來,肯定會難受的。既已定計卜居,又不禁為小兒女著想,老杜這時的心情是複雜而痛苦的,他真不忍心將這些天真爛漫、憧憬美好未來的小兒女也帶上避世的道路啊!從這裡也可以看出這詩當作於他尚在暗自定計卜居之時,非在既已卜居以後。既然這首明顯地提到東柯的詩尚不能像一些舊注那樣定為是卜居東柯後所作,那麼其十七、十八那兩首毫未涉及東柯的詩就更難說是寫「東柯寓中雨景」或「亦在東柯作」(浦起龍語)了。其十七我認為是寫秦州城內寓中雨景,前已論述。其十八說:「地僻秋將盡,山高客未歸。塞雲多斷續,邊日少光輝。警急烽常報,傳聞檄屢飛。西戎外甥國,何得迕天威!」仇註:「十八章,客秦而憂吐蕃也。上四記邊秋苦景,下四言邊警可危。吐蕃外甥之國,何得迕犯天威,蓋反言以見和親之無益。客未歸,乃自嘆流離。」甚是。秦州城是關塞要衝,才能常有感於邊警而賦此(老杜寓秦州城中所作多有此嘆,可參看),如已卜居東柯,就少有檄傳、烽警之事來觸目驚心了。且「山高客未歸」亦足證此詩決非作於東柯:老杜一再宣稱將歸隱不復出:「送老白雲邊」(其十四),「龐公隱不還」(其十五),「採藥吾將老」(其十六),若已如願以償,何得復興歸歟之嘆?此句實是自嘆客居邊城以關山阻隔而不得歸鄉,猶其二「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意,而浦起龍為了曲成其說卻強辯說:「舊解泛雲秦州憂吐蕃,則前言西事詳矣,此不為贅附矣?按『東柯』曰『好崖谷』,曰『矜險絕』,故知此雲『地僻』『山高』,定指谷中。」這組詩中言西事者此首前有十首後有一首,皆不為贅附,何獨此首為然?與中原通都大邑相對而言,難道這個邊城就不能用「地僻」來形容它?其七說這裡是「莽莽萬重山,孤城石谷間」,難道非東柯不足以言「山高」? 至此,老杜在秦州的行止大致理出個頭緒來: 一、他從乾元二年(七五九)七月自華州攜家來此,直至九月始終寓居城中,閒居無事,多往城內城外遠近各處遊覽。二、在此重逢族侄杜佐,杜佐草堂在城南六十里的東柯谷,聞知彼處甚佳,決計卜居東柯,但到九月中仍未去過一次。十月即攜眷赴同谷,時間倉猝,或曾往東柯探侄,當是隻身,不會帶家小同往(8)。欲卜居,則須買地置屋,雖心極嚮往,又有杜佐就近代求,但短時期內要想在此「深藏數十家」的山村找到個合適的去處也非易事。杜佐居彼境況頗佳,如卜居之事未妥,老杜當不會舉家投奔賴以終老。三、又在此重逢舊識贊上人,曾邀贊上人往東柯谷西枝村尋置草堂地不得。此事似在謀居東柯谷未成之後。西枝村雖在東柯谷附近,恐距杜佐草堂所在地稍遠,所以西枝之行毫不涉及杜佐。《秦州雜詩》中對卜居東柯興趣極大,想後來出現了問題,就另作他圖,往西枝求田問捨去了。四,往西枝村尋置草堂地不得,後又擬卜居西谷,似亦未果。可能當時同谷縣宰寄書相招:「邑有佳主人,情如已會面。來書語絕妙,遠客驚深眷」(9)(《積草嶺》),他便打消了在東柯、西枝、西谷等處卜居的念頭,攜家往同谷去了。 四 其他的一地一人 老杜在秦州時,一天傍晚經過城西南七里的赤谷(10),作《赤谷西崦人家》說: 「躋險不自安,出郊已清目。溪回日氣暖,徑轉山田熟。鳥雀依茅茨,藩籬帶松菊。如行武陵暮,欲問桃源宿。」既雲「赤谷西崦」,西崦當在赤谷附近,或是小地名,或泛指其西人家聚居的山坡。舊注多謂西崦系指秦州西五十里的崦嵫山,恐非;果如此,則不得以城西南七里的赤谷冠其上了。這詩寫出郭遊覽行經山村所見所感。出得城來登山歷險,真叫人提心弔膽;不過一到郊外,便覺目清神爽。溪水迴環,風和日暖;轉過小路,那山田裡的莊稼都熟了。依傍著茅屋鳥雀歸巢,籬落間映帶青松、菊花。我仿佛在武陵的暮色里行走,想要投宿在這桃花源里人家。「欲問桃源宿」,到底投宿了沒有?舊注的答覆多是肯定的,如張說:「公棄官之秦州,留宿赤谷西崦人家,而有此作。」赤谷離城七里,西崦當更遠,日暮還在這裡,加上山路險阻,他就更不敢摸黑回城內寓所了。楊倫認為此詩「有王孟之清幽,在公集中亦為變調」。確乎清幽,卻仍是老杜遒勁風骨。 赤谷多少與老杜在秦州的行止有關,故稍及之。另外還應介紹一下與老杜有交往的秦州本地人阮昉。老杜有《貽阮隱居》說: 「陳留風俗衰,人物世不數。塞上得阮生,迥繼先父祖。貧知靜者性,白益毛髮古。車馬入鄰家,蓬蒿翳環堵。清詩近道要,識子用心苦。尋我草徑微,褰裳踏寒雨。更議居遠村,避喧甘猛虎。足明箕潁客,榮貴如糞土。」阮隱居名昉。阮籍是陳留尉氏人,從他父親「建安七子」之一的阮瑀開始世代皆有人物知名於世。《世說新語》載王平子嘗經陳留郡界,語太守曰:「舊名此邦有風俗。」朱註:「《古今注》:塞者,所以壅塞夷狄也。公秦州、虁州詩,每用『塞上』字,蓋秦界羌夷,虁界五溪蠻,二州皆有關隘之設。」這詩一開始就稱道阮昉出自名門,說陳留古老的風俗衰歇了,可府上人物輩出不窮。我在這關塞邊城幸得結識您阮先生,欽佩您能遠紹父祖的清德。貧窮顯示出恬靜人的品性,斑白增添了毛髮的古氣。車馬都到鄰家去了,您的住處卻只有蓬蒿遮蔽著圍牆。您的清詩近乎玄言要道,可見您用心良苦。您穿過野草叢生的微徑來找我,撩起衣裳淋著寒雨。您還跟我商議要搬到偏遠的村子裡去,逃避塵喧甘冒遭遇猛虎的危險。這足以證明古代箕山潁水許由、巢父這班高士逸人,確乎能將榮華富貴視如糞土。黃生說:「『白益』句因其古心更敬其古貌。此意人不能以五字見之。『喧』字何指?即入鄰之車馬是也。靜者畏之過於猛虎,名利熱中人必不信有此事。此有唐詩人中高士,其詩惜不傳,賴公此贈,略見其風概,亟登之,與千古尚友之士共讀焉。」在當地人中得遇此心古貌古的高士,對老杜來說,可算是空谷足音。據「清詩近道要」,知此公詩未必佳,老杜特敬其為人而已。著樣子,阮昉當與老杜同住城中或負郭,常「披草共來往」,曾與老杜談過他要避喧遠遁的打算。他倆既是這麼志同道合,老杜的欲卜居東柯、西枝等地,想這位阮隱居也是與聞其事,出過主意的。惺惺惜惺惺,阮隱居對老杜也很關懷。他生活並不富裕,不等老杜開口,就給老杜送來了三十束藠頭: 「隱者柴門內,畦蔬繞舍秋。盈筐承露薤,不待致書求。束比青芻色,圓齊玉箸頭。衰年關鬲冷,味暖並無憂。」(《秋日阮隱居致薤三十束》)題下原註:「隱居,名昉,秦州人。」前《貽阮隱居》題下「名昉」二字系注家據此所加。老杜好以詩代簡借物、乞物或答謝饋贈,前有《戲簡鄭廣文兼呈蘇司業》《徒步歸行》《端午日賜衣》,以後就更多了。這些小詩大多寫得很得體很有風致,比徑直作書更富於文學意味。《佐還山後寄》其三是向杜佐要霜薤,想不會不給。這詩說「不待致書求」,阮昉是主動送上門來,而且一送就是「三十束」,可見他對老杜照應的殷勤。老杜心裡很是感激,所以在詩中將「不待致書求」這一點特別加以強調,又在題中寫明是「三十束」。這樣就無形中將阮昉的為人和他們之間的關係顯示了出來,頗為動人。阮家庭院內開畦種菜,秋蔬繞舍碧綠。送來的滿筐露薤,一束一束的只有剛割來的作芻秣的青草差可比擬;藠頭滾圓個兒一般齊,像玉筷子頭似的,潔白晶瑩,真愛煞人。陶隱居(弘景)曾經說過:「薤性溫補,仙方及服食家皆知之。」(《本草》引)我年老體衰,胃冷消化力弱,吃這些性溫的藠頭並沒有什麼可擔心的。——這詩寫得不算太出色,卻也親切。「關」,機器的轉捩處。《後漢書·張衡傳》:「復造候風地動儀……中有都柱,傍行八道,施關發機。」「鬲」,古代炊器。陶製。圓口,三空心足。二十六年前我寫的讀杜札記,其中一則說:「『關鬲』,恐指腹胃內臟器官。衰年腹胃火氣不大,而薤性溫,故食之而『並無憂』也。」林先生評「甚妙」。聊照錄以為紀念。 經過一番周折,總算對他在秦州的行止、交遊有了粗略的了解,現在就好按不同的主題或題材來逐一涉獵他作於此間的詩篇了。 五 「西征問烽火,心折此淹留」 乾元二年(七五九)三月圍鄴城的九節度使大軍潰散,史思明殺安慶緒。以李峴等並同平章事。四月,李峴在皇帝前叩頭,論制敕皆應由中書出,具陳李輔國專權亂政之狀(11),上感悟,賞其正直;李輔國行事,多所變更,罷其察事。李輔國由是讓行軍司馬,請歸本官——太子詹事,上不許。制:「自今須一切經台、府。如所由處斷不平,聽具狀奏聞。諸律令除十惡、殺人、奸、盜、造偽外,余煩冗一切刪除,仍委中書、門下與法官詳定聞奏。」李輔國因此很嫉恨李峴。史思明自稱大燕皇帝,改元順天,立其妻辛氏為皇后,子史朝義為懷王,以周摯為相,李歸仁為將,改范陽為燕京,諸州為郡。回紇毗伽闕可汗(即懷仁可汗)卒,長子葉護(此人曾率領精兵四千餘人來助戰,兩京收復後留其兵於沙苑,自歸取馬)先遇殺,國人立其少子,是為登里可汗。頭年(乾元元年)七月,冊命回紇懷仁可汗曰英武威遠毗伽闕可汗,以肅宗幼女寧國公主妻之。肅宗送寧國公主至咸陽,公主辭別說:「國家事重,死且無恨。」今毗伽闕可汗卒,回紇欲以寧國公主為殉。公主說:「回紇慕中國之俗,故娶中國女為婦。若欲從其本俗,何必結婚萬里之外邪!」然亦為之剺面而哭。 五月,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李峴以直言得罪,貶為蜀州刺史。 六月,觀軍容使魚朝恩惡郭子儀,因其敗,短之於上。 七月,上召郭子儀還京師,以李光弼代為朔方節度使、兵馬元帥。李光弼願得親王為之副,乃以越王李係為天下兵馬元帥,李光弼副之。仍以光弼知諸節度行營。光弼以河東騎五百馳赴東都,夜,入朔方軍。光弼治軍嚴整,始至,號令一施,士卒、壁壘、旌旗、精采皆變。 八月,襄州將康楚元、張嘉延據州作亂,刺史王政奔荊州。康楚元自稱南楚霸王。回紇以寧國公主無子送歸京師。 九月,張嘉延襲破荊州,荊南節度使杜鴻漸棄城走,澧、朗、郢、峽、歸等州官吏聞訊,相爭潛竄山谷。史思明率部分途渡河,至汴州,城降。李光弼疏散官民、物資,守備河陽。史思明入洛陽,城空,無所得,畏光弼襲其後,不敢入宮,退屯白馬寺南,築月城於河陽南以拒光弼。鄭、滑等州相繼陷落。 十月,下制親征史思明,群臣上表諫,乃止。史思明攻河陽,李光弼督諸將死戰,賊眾大潰,斬首千餘級,俘虜五百人,溺死者千餘人,史思明遁走。邛、簡、嘉、眉、瀘、戎等州蠻反。 十一月,平襄州康楚元亂。發安西、北庭兵屯陝,以備史思明。第五琦作乾元錢、重輪錢,與開元錢三品並行,民爭盜鑄,貨輕物重,谷價飛漲,餓殍相望。上言者皆歸咎於琦,貶琦忠州長史。御史大夫賀蘭進明坐琦黨貶溱州員外司馬。 總之,這一年自從九節度圍鄴大潰以來,戰局重新又轉為被動,襄州和西南的叛變,更顯示了唐王朝的危機四伏。 在這樣的時局下,老杜棄官度隴,來到秦州這塞上重鎮,耳聞目睹,又多是胡笳戍鼓、烽火燧煙、使臣過往、軍旅回防等這樣一些戎馬倥傯景象,這就難免會經常觸動他縈懷軍國大事,而在詩歌中有所表現了。 前面提到的那首《秦州雜詩》其一,就寫詩人度隴和初到秦州時對邊事的關懷: 「滿目悲生事,因人作遠遊(12)。遲回度隴怯,浩蕩及關愁。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西征問烽火,心折此淹留。」首二句敘己因關輔大飢而棄官西去事。隴指隴山,關指隴山的安戎關(亦名大震關)。隴坂九回,怯於橫度;來到邊關憂愁之大,簡直可用浩蕩無垠來形容了。魚龍川一名龍魚川,今名北河,源出陝西隴縣西北,南流至隴縣東,入汧水。川中出五色魚,俗以為龍,莫敢采捕(見《水經注》)。鳥鼠山在甘肅渭源縣西南。秦嶺西段山峰之一。即《禹貢》所稱「鳥鼠同穴」之山。《西溪叢語》:「魚龍本水名,又《水經》言魚龍以秋日為夜,一句中合用兩事。」《杜詩說》:「五六本以魚龍水、鳥鼠山見地,又拆而用之,則魚龍、鳥鼠皆成活物,又因以見時。造句之巧,莫逾杜公者矣。」仇注引岑參《與獨孤漸道別長句兼呈嚴八侍御》「魚龍川北盤谿雨,鳥鼠山西洮水雲」,謂「正與公同」。三說俱佳。這一聯借富於神秘色彩的塞上風光狀初來乍到的生疏之感,亦即細緻地寫「及關」之愁。《舊唐書·吐蕃列傳》載:「(天寶)七載以哥舒翰為隴右節度使攻(石堡城)而拔之,改石堡城為神武軍。天寶十四載,贊普乞黎蘇籠獵贊死,大臣立其子婆悉籠獵贊為主,復為贊普。玄宗遣京兆少尹崔光遠兼御史中丞,持節齎國信冊命弔祭之。及還,而安祿山已竊據洛陽。以河隴兵募,令哥舒翰為將,屯潼關。……及潼關失守,河洛阻兵。於是盡征河隴、朔方之將,鎮兵入靖國難,謂之行營。曩時軍營邊州,無備預矣。乾元之後,吐蕃乘我間隙,日蹴邊城,或為虜掠傷殺,或轉死溝壑。數年之後,鳳翔之西,邠州之北,盡番戎之境,堙沒者數十州。」又載自秦漢以來直至安祿山亂以前,歲調山東丁男戍守河隴西域之地,「大軍萬人,小軍千人。烽戍邏卒,萬里相繼」。了解了這些,再來讀這詩尾聯就會真切得多。老杜此來,正值秦州一帶受吐蕃威脅之際,無時不遭「虜掠傷殺」或「轉死溝壑」之憂,這就難怪他提心弔膽,在西行途中,要隨時注意前面有無邊事發生了。當時戍邊大軍雖已調往內地靖難,總還會留下少數部隊防守,總還會有人舉烽燧報警。所以五句中的「烽火」是實指,不只是用來作為戰事的代詞。他這一時期作的《夕烽》:「夕烽來不近,每日報平安。塞上傳光小,雲邊落點殘。照秦通警急,過隴自艱難。聞道蓬萊殿,千門立馬看。」上半喜邊境無事,下半憂邊警猝來,可見他是經常在留心觀看烽火的。住在這裡這麼不安全,心情這麼緊張,他當然不想在此久留了。朱註:「《唐六典》:凡烽候所置,大率相去三十里,其放烽有一炬、二炬、三炬、四炬者,隨賊多少而為差焉,近畿封二百七十所。按唐鎮戍,每日初夜放煙一炬,謂之平安火。」《祿山事跡》:「潼關失守,是夕平安火不至,帝懼焉。」烽火有報平安、報警兩種,戰亂時人們當然很注意觀看這禍福攸關的信號。「塞上傳光小,雲邊落點殘。」烽火,尤其是那隻燃一炬的平安「夕烽」,並不那麼容易看清楚,對兩眼昏花的老年人來說更是這樣。老杜生怕錯過這報憂也報喜的信號,所以在「西征」途中就時不時地「問烽火」了。這「問」字很能見出老杜當時那種擔驚受怕的神情,不可草草讀過。老杜後來寫的《耳聾》說:「眼復幾時暗,耳從前月聾。……黃落驚山樹,呼兒問朔風。」這兩個「問」字,各寫一種特定的境地和心情,俱佳,可參看。仇兆鱉說:「趙注謂公更欲西遊者,非是。心折淹留,意不欲久客於秦矣。」「西征問烽火,心折此淹留」,憂的主要是個人的身家性命(攜家帶口,來此邊境,安危莫測,有此憂慮,也很自然);《夕烽》詩中則因自己的得見平安火而想像長安宮殿「千門立馬看」的緊張、焦急情景,就不覺神馳故國、感慨萬千了。 此時此地他最擔憂的是隴西戍邊大軍都東調入關去討伐史思明:「防河赴滄海,奉詔發金微。……那堪往來戍,恨解鄴城圍」(《秦州雜詩》其六),「一望幽燕隔,何時郡國開。東征健兒盡,羌笛暮吹哀」(其八),而秦州又是戎漢雜居之地,降戎多而漢人少、彼強我弱:「降虜兼千帳,居人有萬家。馬驕朱汗落,胡舞白題斜」(其三),吐蕃隨時有可能乘我間隙,侵占邊城。這一深憂明顯地表露在其七中: 「莽莽萬重山,孤城石谷間。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屬國歸何晚,樓蘭斬未還。煙塵一長望,衰颯正摧顏。」浦起龍說:「其七,憂吐蕃之不庭也。一、二,身所處。三、四,警絕。一片憂邊心事,隨風飄去,隨月照著矣。五、六,言西人向化無期也。『長望』『摧顏』,憂何時解!」理解大體正確。三、四句人皆道好,領會則各有不同。《邵氏聞見錄》說無風塞、不夜城西夏有其地,王韶經略西邊,親至其處。趙次公則認為秦州有無風塞、不夜城乃後人因杜詩而命名。將「無風」「不夜」解釋為地名,「不但穿鑿,亦令杜詩無味」(沈德潛語)。王嗣奭說:「時吐蕃作亂,征西士卒,絡繹出塞,出則雖無風而煙塵隨以去,故云『無風雲出塞』。邊關入夜,人煙闃寂,白沙如雪,兼之秋冬草枯木脫,雖夜不黑,常如有月,故云『不夜月臨關』。非目見不能描寫至此。劉云:『妙處舉目得之。』鍾云:『奇語不厭共知。』說夢可笑。『屬國』正謂吐蕃,屬國未歸,將士無功未還,所以有出塞之雲,無入塞之雲也。」以為別人「說夢可笑」,不想自己亦復如此。「乾元之後,吐蕃乘我間隙,日蹴邊城」,朝廷派「漢將獨征西」(其十一)當有之。但以為「征西士卒,絡繹出塞,出則雖無風而煙塵隨以去」,「所以有出塞之雲,無入塞之雲」則未必。其六說:「防河赴滄海,奉詔發金微。」其八說:「東征健兒盡,羌笛暮吹哀。」老杜見抽調隴右戍卒東征,正深以西邊防守空虛為憂,怎能說只「有出塞之雲」而「無入塞之雲」呢?雲就是雲,怎能說指的是出塞士卒揚起的煙塵呢?秦州周遭是「莽莽萬重山」,而且「秋草遍山長」,這裡並非沙磧(13),哪來的「白沙如雪」「常如有月」呢?劉辰翁、鍾惺的體會不僅不可笑,倒是正確的,惟嫌稍淺,不如仇兆鰲解說的貼切:「山多,故無風而雲常出塞。城迥,故不夜而月先臨關。二句寫出陰雲慘澹、月色淒涼景象。」地面無風,高空雲可因氣流而飄浮。這是常理常景。但在處於彼時彼地彼境的詩人眼中,就易生遐想,不無感嘆了。雲無心以「出塞」,而常人則不敢出塞:「西征問烽火,心折此淹留。」有此反襯,更見邊境多事之秋道路的艱險。雲既出塞,其下即是敵方。雲若是我,就能居高臨下,鳥瞰敵人動靜;我若是雲,雖能出塞,亦必無心,哪管人間禍福。可嘆兩者皆非,就不能不令我因相隔咫尺無由窺測敵情而徒添憂慮了。這只是讀詩後的想法,未必是作者原意。但正因為這想法是從讀了這句詩後所產生的,可見這句詩很有啟發性,能動人遐想。「不夜月臨關」寫邊境黃昏月兒已悄悄爬上城頭暫時尚暗淡無光的蒼涼景象。仇說「城迥,故不夜而月先臨關」,似是而非。上半寫景寓邊愁,下半則明寫邊事,過渡自然。漢武帝時蘇武出使匈奴,被扣留十九年,回漢朝後,官拜典屬國(掌管外事)。這裡以「屬國」指使臣。樓蘭,漢時西域國名。漢昭帝時樓蘭通匈奴,不親漢,傅介子至樓蘭,斬樓蘭王首以歸。仇註:「唐解謂:五六指李元芳出使吐蕃,留而未還。按:元芳出使在大曆間,不在乾元時。」楊倫說:「時必有出使吐蕃、留而未還若李元芳者。」五、六句大意是希望使臣能像傅介子那樣斬敵酋而歸。末二句寫煙塵長望、憂時愁苦情狀。沈德潛說:「起手壁立萬仞」。楊倫評「無風」一聯為「神句」。吳昌祺說:「如鵰鶚盤空,雄健自喜。」 其十八也是客秦而憂吐蕃之作:「地僻秋將盡,山高客未歸。塞雲多斷續,邊日少光輝。警急烽常報,傳聞檄屢飛。西戎外甥國,何得迕天威?」首聯自嘆遠客邊塞,因關山阻隔而不得還鄉。頷聯寫深秋陰沉景物,見塞上風雲變化莫測的緊張氣氛和詩人惶遽不安的心情。頸聯言邊警可危:報警烽頻,調兵檄急,是戰爭爆發前光景。尾聯點明邊患在吐蕃,責其不該捐棄舊好。吐蕃源出羌族,活動地區在今西藏和四川西部一帶,都城在唐時名邏些城(即今拉薩)。當北周、隋時,已在興起的過程中。隋唐之際,吐蕃首領松贊干布建立了政權。松贊干布(亦作棄蘇農贊或棄宗弄贊)性驍武、多英略,相鄰的羊同和諸羌都歸附於他。貞觀八年(六三四)松贊干布派貢使來唐,太宗派馮德遐報聘。隨後又派大臣噶爾向唐求婚。開始太宗沒答應,吐蕃以為被吐谷渾離間,發兵擊潰吐谷渾而占其地,屯兵二十萬於松州(今四川松潘縣)西境。於是唐太宗命侯君集為行軍大總管擊敗吐蕃軍。松贊干布遣使求和,並再次求婚,太宗答應嫁文成公主給他。貞觀十五年(六四一),命江夏王李道宗送文成公主去吐蕃,松贊干布大喜,親迎於河源,並特為公主築一城,建宮殿以處之。自文成公主和松贊干布結婚後,唐朝和吐蕃的關係日益密切,促進了雙方經濟文化交流。吐蕃開始「釋氈裘,襲紈綺,漸慕華風。仍遣酋豪子弟,請入國學,以習詩書。又請中國識文之士,典其表疏」。文成公主入藏時,帶去了大批絲織品、手工藝品和耕作之物,因而有助於吐蕃耕織和各項手工藝的發展。唐高宗嗣位,授松贊干布為駙馬都尉,封西海郡王。松贊干布寫信給唐朝的司徒長孫無忌等說:「天子初即位,若臣下有不忠之心者,當勒兵以赴國除討。」並獻金銀珠寶十五種請置太宗靈座之前。高宗很嘉許,進封松贊干布為王。文成公主又派人向唐朝「請蠶種及造酒、碾磑、紙墨之匠,並許焉」。永徽元年(六五〇)松贊干布卒,高宗為他舉哀,遣使者弔祭。由於文成公主的出嫁密切了漢藏兩族人民的關係,她為藏族人民所敬重,至今在拉薩的布達拉宮和大昭寺還供奉著文成公主的塑像。高宗以來,唐和吐蕃的關係日益密切。到中宗時,又以所養雍王李守禮的女兒金城公主嫁給吐蕃贊普尺帶珠丹。金城公主到吐蕃時,中宗賜以「錦繒別數萬,雜伎諸工悉從,給龜茲樂」。因而大批的雜伎、工匠將生產技術和伎藝傳到吐蕃。不僅是龜茲樂,唐朝三大樂舞之一的《秦王破陣樂》也傳入吐蕃,至今拉薩還保存著許多唐代的樂器。而一些書籍如《毛詩》《禮記》《左傳》《文選》等也在此時傳入吐蕃。同時,吐蕃的土特產如馬、金器、瑪瑙杯、零羊衫段等,也傳入唐朝。正因為當時兩族關係的主流是友好的,即使其間一度矛盾激化,仍能言歸於好。(參看新舊《唐書·吐蕃傳》《資治通鑑》等)《秦州雜詩》其十八中的所謂「外甥國」即用贊普尺帶珠丹上玄宗表中「甥世尚公主,義同一家」的話。 老杜來秦州,見隴西邊情緊急,心中當然憂慮。但當時尚未釀成此後幾年那樣的大戰亂,而老杜的憂慮竟如此之深廣,可見他不僅關心國事,而且很有預見性,這時已深感有必要加強西陲防守力量。所以其十九抒的就是憂亂而思良將之情: 「鳳林戈未息,魚海路常難。候火雲峰峻,懸軍幕井幹。風連西極動,月過北庭寒。故老思飛將,何時議築壇?」《舊唐書·地理志》載鳳林縣因鳳林關而命名,屬河州(治所在今甘肅臨夏東北)。河州寶應初地入吐蕃。老杜寫詩時這一帶想已遭到過吐蕃的進犯。《新唐書·玄宗本紀》載天寶元年(七四二)十二月河西節度使王倕克吐蕃漁海、游奕軍。據此知漁海屬吐蕃境,所在不詳。黃生說:「鳳林關、魚海縣,皆入吐蕃之路,地名佳甚。凡地名入詩,本以助色,不佳則難入也。」這意見很好。以地名入詩,的確要考慮其名佳否,是否宜於入詩;作近體詩更應注意。如長安、洛陽、姑蘇、揚州,瀟湘、洞庭,巴峽、荊門,長江、渭水,隴坂、榆關等等,古詩詞中習見不鮮,且多佳句,用之入詩,往往會因這些地名在長期吟詠中所累積的美麗聯想而產生較好的效果,但戒之在濫在空。以地名入詩多擇雅而美,惟老杜能化俗為雅、變醜為美。玉女洗頭盆、白鴉谷、青泥坊、黃師塔皆不美且俗,但寫入「安得仙人九節杖,拄到玉女洗頭盆」(《望岳》)、「盤剝白鴉谷口栗,飯煮青泥坊底芹」(《崔氏東山草堂》)、「黃師塔前江水東,春光懶困倚微風」(《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其五)諸句中,便覺別有風致,亦復可賞。「候火雲峰峻」,意謂「斥候望烽燧」(《漢書·賈誼傳》語)而常對雲峰高峻。仇兆鰲以為「喻候火之熾而高也」,似非。「懸軍」,謂懸軍深入,即孤軍深入之意。《易》:「井收勿幕。」註:「井口曰收,勿遮幕之。」楊倫說:「此借言軍幕之井。」盧元昌解「懸軍幕井幹」說:「凡軍旅所在,必資井泉。漢時耿恭整衣拜井,水泉湧出。曰『幕井幹』,水竭可知。」這兩句意思是說:入雲峻岭之上,常有烽火報警;孤軍深入而無後援,處境之危險可想。 《新唐書·地理志》載北庭大都護府屬隴右道。仇註:「『故老』,自謂。」西漢李廣為右北平太守,匈奴稱他為「飛將軍」。劉邦為漢王時曾齋戒設壇場拜韓信為大將軍。五、六句描狀隴西風雨飄搖的形勢。楊倫說:「『飛將』舊指子儀,與上六句不洽,當指從前征吐蕃有功者。」案《新唐書·李嗣業傳》載:「高仙芝討勃律(《資治通鑑》定此事在天寶六載),署嗣業及中郎將田珍為左右陌刀將。時吐蕃兵十萬屯娑勒城,據山瀕水,聯木作郛,以扼王師。仙芝潛軍夜濟信圖河,令曰:『及午破賊,不者皆死。』嗣業提步士升山,頹石四面以擊賊,又樹大旗先走險,諸將從之。虜不虞軍至,因大潰,投崖谷死者十八。鼓而驅至勃律,禽其主(《舊唐書·李嗣業傳》指明擒勃律王、吐蕃公主),平之。授右威衛將軍。從平石國及突騎施,以跳蕩先鋒加特進。虜號為『神通大將』。初,仙芝特以計襲取石,其子出奔,因構諸胡共怨之,以告大食,連兵攻四鎮。仙芝率兵二萬深入,為大食所敗,殘卒數千。事急,嗣業謀曰:『將軍深履賊境,後援既絕,而大食乘勝,諸胡銳於斗,我與將軍俱前死,尚誰報朝廷者?不如守白石嶺以為後計。』仙芝曰:『吾方收合餘燼,明日復戰。』嗣業曰:『事去矣,不可坐須菹醢。』即馳守白石,路既隘,步騎魚貫而前。會拔汗那還兵,輜餉塞道不可騁,嗣業俱追及,手梃鏖擊,人馬斃仆者數十百,虜駭走,仙芝仍得還。表嗣業功,進右金吾大將軍,留為疏勒鎮使。城一隅阤,屢築輒壞,嗣業祝之,有白龍見,因其處祠以祭,城遂不壞。漢耿恭故井久涸,禱已,泉復出。初討勃律也,通道蔥嶺,大石塞隘,以足蹶之,抵穹壑,識者以為至誠所感雲。天寶十二載,加驃騎大將軍。……安祿山反,肅宗追之,……至鳳翔,上謁,帝喜曰:『今日卿至,賢於數萬眾。事之濟否,固在卿輩。』仍詔與郭子儀、僕固懷恩掎角。……進四鎮、伊西、北庭行軍兵馬使。……(收復兩京有功,)兼衛尉卿,封虢國公,實封戶二百。兼懷州刺史、北庭行營節度使。」李廣被敵人稱為「飛將軍」,李嗣業也被敵人稱為「神通大將」。東漢耿恭駐西域疏勒城,傳有拜枯井湧出泉水之事。李嗣業曾為疏勒鎮使,也有為築城祝祭見白龍與蹴大石開道等神異,傳中即以耿恭相喻,想當時有此佳話流傳。加之李嗣業在討勃律之役中曾大敗吐蕃兵而建奇功,召回平安祿山亂後屢拜四鎮、伊西、北庭行軍兵馬使和北庭行營節度使。所有這些與詩中「懸軍幕井幹」「月過北庭寒」「故老思飛將」諸句之意不無關聯。前年(七五七)老杜「北征」曾從李嗣業借馬。去年(七五八)李嗣業率「安西兵過赴關中待命」,華州郭使君設宴款待,老杜曾陪末座。老杜跟李嗣業很熟,對他很推重。今年(七五九)正月李嗣業不幸卒於圍鄴城的軍營中,老杜作為他的故人(因已棄官故稱「故老」,猶如其二十自稱「野老」一樣),當此憂亂而思良將之際,想到他這位曾經大敗吐蕃兵而建奇功的北庭行營節度使,無疑是很自然的。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詩大致可做如下串講:鳳林一帶干戈未息,通往魚海的道路總是那麼艱難。高山之上烽火不時報警,可嘆的是如今沒有(像李嗣業那樣的)人敢懸軍深入(去創造奇蹟般的戰績),(當年李嗣業率部進軍途中飲用過的)井水早已乾涸了。大風撼動西域,月亮照過北庭寒冷而淒涼。(正如)故老思念飛將軍(我思念「神通大將」),今天要是有他那樣的人登壇拜將,派來靖邊就好了。這首詩藝術上不算很成功,卻能表現詩人憂心如焚的神情。 這種感時憂亂的痛苦心情在別的詩篇中也時有流露。如《東樓》說: 「萬里流沙道,西行過此門。但添新戰骨,不返舊征魂。樓角凌風迥,城陰帶水昏。傳聲看驛使,送節向河源。」與《秦州雜詩》其十「羌童看渭水,使客向河源」參看,知當時確有使者經此往吐蕃談和(14)。這詩是擔心和議不成,「復有興師之事也。上四說從前,此四說當下」(楊倫語)。仇兆鰲說:「樓當驛道,故征西者皆過此門。戰骨、征魂,言其有去無還。樓角、城陰,寫出高寒陰慘景色。故驛使至此,不禁觸目傷心。」又《寓目》說: 「一縣葡萄熟,秋山苜蓿多。關雲常帶雨,塞水不成河。羌女輕烽燧,胡兒掣駱駝。自傷遲暮眼,喪亂飽經過。」仇兆鰲說:「首聯,物產之異。次聯,地氣之殊。三聯,人性之悍。漸說到邊塞可憂處,故有喪亂經過之慨,謂不堪重逢亂離也。」朱鶴齡說:「此詩當與(《秦州雜詩》其三)『州圖領同谷』一首參看。關塞無阻,羌胡雜居,乃世變之深可慮者,公故感而嘆之。未幾,秦隴果為吐蕃所陷。」王嗣奭說:「羌女喜亂,胡兒賈勇,皆亂象也,故觸目而傷心。」何義門說:「公先欲卜居秦州,以其逼吐蕃必亂,故去而之蜀。」各有所見,可供參考。又《日暮》:「日暮風亦起,城頭烏尾訛。黃雲高未動,白水已揚波。羌婦語還笑,胡兒行且歌。將軍別換馬,夜出擁雕戈。」也是憂亂之作。還是王嗣奭講得好:「此詩謂羌胡將蠢動,而邊將不遑寧處,夜擁雕戈,辭家上馬,則死生不可知也。『日落風起』『白水揚波』,言虜將入寇,故羌婦笑而胡兒歌,言喜亂也。蓋羌婦胡兒皆降虜。」 此外,他還借別人的酒卮澆自己的壘塊。如《搗衣》假託戍卒之婦的話說: 「亦知戍不返,秋至拭清砧。已近苦寒月,況經長別心。寧辭搗衣倦,一寄塞垣深。用盡閨中力,君聽空外音。」楊慎《丹鉛錄》:「《字林》:直舂曰搗。古人搗衣,兩女子對立,執一杵,如舂米然。今易作臥杵,對坐搗之,取其便也。嘗見六朝人畫搗衣圖,其制如此。」古人作寒衣,先將衣料放在石砧上用杵舂搗,使之平整柔軟,以便裁剪縫紉。謝惠連的《搗衣》說:「高砧響發,楹長杵聲哀。微芳起兩袖,輕汗染雙題(額)。紈素既已成,君子行未歸。裁用笥中刀,縫為萬裡衣。」描寫搗衣動作很形象,也說是紈素搗後始裁縫成衣。這與今人洗衣服用棒槌捶不同。仇兆鰲說:「朱子《詩經集傳》多順文解義,詞簡意明。唐汝詢解唐詩,亦用此法,但恐敷衍多而斷制少耳。今注杜詩,間用順解,欲使語意貫穿融洽。此章趙汸注云:『此因聞砧而托為搗衣戍婦之詞曰:我亦知夫之遠戍,不得遽歸,方秋至而拂拭衣砧者,蓋以苦寒之月近,長別之情悲,亦安得辭搗衣之勞,而不一寄塞垣之遠。是以竭我閨中之力,而不自惜也。今夕空外之音,君其聽之否耶。音字,含一詩之意。』唐仲言極稱斯注。今標此以發順解之例。」趙汸為這詩寫的順解端的好,無須我再來饒舌了。所謂「順解」就是順著原詩的意思加以串講。所謂「斷制」就是通過徵引、考校、分析斷定詩意應作何理解為當。字句明顯的詩,順解即可。典多義晦的詩,如不先作斷制,往往不易順解,我評杜詩多兼采此二法,但每以運用不甚自如為憾。六朝詩和唐詩中多有寫搗衣之作。溫子升《搗衣詩》說:「長安城中秋夜長,佳人錦石搗流黃。香杵紋砧知近遠,傳聲遞響何淒涼。七夕長河爛,中秋明月光。蠮螉塞邊絕候雁,鴛鴦樓上望天狼。」當時北朝文人多仿效南朝華靡詩風。這篇作品即以清辭麗句寫秋夜搗衣思婦之悲,固然哀艷,只是著意揣摩,終隔一層,不甚感人。李白《子夜吳歌》其三說:「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這詩也寫長安秋夜月下砧聲,真是情景交融、哀而不傷,當然高明得多。但與老杜這首《搗衣》相比,便覺飄逸有餘而沉痛不足。這主要是由於:前詩作於平時(15),不過是仿樂府民歌,表現一種哀怨而美麗的境界;而後詩則作於戰時塞上,寫的是戍婦,表現的卻是詩人深有切膚之痛的巨大悲哀。又如《秋笛》: 「清商欲盡奏,奏苦血沾衣。他日傷心極,征人白骨歸。相逢恐恨過,故作發聲微。不見秋雲動,悲風稍稍飛?」詠的是秋笛,抒發的卻是詩人悲憫陣亡將士之情。秋笛清商悽苦,盡力吹奏則動人哀思;若因此而想到征人白骨,就不禁要傷心泣血了。正因為怕聽到的人愁恨太過,所以就輕輕地吹,發出細微的聲響(16)。您不見這微聲感得那秋雲在浮動,悲風在稍稍飛揚麼?《韓非子·十過》載:師曠奏清徵,有玄雲從西方起;再奏之,大風至。宋玉《笛賦》:「吹清商,發流徵。」笛所發皆商、徵悲切之音,故能悲感風雲。風雲稍動,見笛聲之輕微,聞之者似不應過於愁苦。這是實寫笛聲。但一開始就說如若吹得太響,則會令人想到死人白骨而傷心泣血。這是虛寫。從實聞遠笛微聲,到引出虛擬的「盡奏」(「欲盡奏」並未「盡奏」),以及「盡奏」後所產生的強烈的感人效果。實而虛,虛而實,這豈不終於將詩人聞笛而悲痛欲絕的心情巧妙地表現出來了嗎?王嗣奭說:「起來二句,乃尾後余意,而用之作起,奇突變幻,而悲痛便增十倍,此命格之最奇者。……劉評首句云:『笛外笛。』頗覺會心,惜未明說。」劉評第一個「笛」字系指實聞「發聲微」之笛,第二個「笛」字乃虛擬的「欲盡奏」之笛。浦起龍說:「是就遠笛微聲作意,非泛詠笛聲也。前半故作虛勢,至五、六露意,末以指點作結。……筆筆凌空,著紙飛去,律體至此,超神入化矣。千古未窺其妙。」前人不善剖析,論詩總覺迷離撲朔,卻每有所得。而時賢之弊適相反,能取長補短就好。 六 「花門既須留,原野轉蕭瑟」 老杜身處秦州,心憂吐蕃,發為吟詠,不一而足,這也是情理中事。雖然這樣,他的目光並非僅限於此,他還是經常看到全局,在為軍國大事而擔憂。他的《留花門》就是這樣的一篇代表作: 「花門天驕子,飽肉氣勇決。高秋馬肥健,挾矢射漢月。自古以為患,詩人厭薄伐。修德使其來,羈縻固不絕。胡為傾國至,出入暗金闕?中原有驅除,隱忍用此物。公主歌黃鵠,君王指白日。連雲屯左輔,百里見積雪。長戟鳥休飛,哀笳曙幽咽。田家最恐懼:麥倒桑枝折。沙苑臨清渭,泉香草豐潔。渡河不用船,千騎常撇烈。胡塵逾太行,雜種抵京室。花門既須留,原野轉蕭瑟。」這詩當作於乾元二年(七五九)秋在秦州時(17)。回紇亦稱回鶻,是中國古族之一。《新唐書·地理志》「甘州張掖郡」載,北渡張掖河,西北行出合黎山峽口,傍河東壖屈曲東北行千里,有寧寇軍,軍東北有居延海,又北三百里有花門山堡,又東北千里至四鶻衙帳。故杜詩中多以花門稱回紇。《漢書·匈奴傳》:「胡者,天之驕子也。」《新唐書·回鶻傳》載回紇的祖先是匈奴,俗多乘高輪車(元魏時亦號高車部),居無恆所,逐水草轉徙,民性驍強,善騎射。所以詩一開頭就稱之為「天驕子」,述其習尚,見其強悍。仇註:「《漢書》:趙充國曰:『秋高馬肥,變必起矣。』顏註:秋馬肥健,恐其為寇也。」又:「《漢書》:邊外舉事,常隨月盛壯以攻戰,月虧則退兵。」可幫助理解「高秋馬肥健,挾矢射漢月」二句。但這是詩的語言,「射漢月」就是射漢月,不可徑直解為漢時胡人常在有月光時挑釁,月虧則退去。這正如王昌齡《出塞》其一「秦時明月漢時關」中的秦月漢關、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空將漢月出宮門」中的漢月和蘇軾《江城子·密州出獵》「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中的天狼一樣,帶有象徵意義,不宜講死。這兩句寫其鋒不可當,讀之駭然。岑參《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飛」,只寫馬肥,卻顯出其剽悍強勁;只說望見遠處煙塵飛揚,卻顯出匈奴進犯時情況的緊急。所寫情境與此二句相近,而表現手法卻有偏重於象徵和偏重於寫實的不同。《詩經·小雅·六月》:「薄伐狁」。狁是周朝時的北方外族。「薄」,發語詞,無義。「薄伐」就是征伐。「詩人厭薄伐」謂《六月》的作者也怕狁入侵發生戰爭。這裡藉以說明「自古以為患」。當首四句指出回紇的強梁可畏之後,接著就說,「彼制御邊人自古為患,但懷來勿絕而已。茲何以使之出入無禁哉?特以中原多事,隱忍用之。是用締婚姻,申盟誓,以固其心。而沙苑一帶,遂許為屯牧之區」(浦起龍語)。這一段其實是在批評皇帝。皇帝哪裡是可以隨便批評得的?那就拐著彎說吧!從古以來就擔心來自北方的侵擾,唯一正確的辦法是天子修德睦鄰,用懷柔政策使其歸順。現今他們傾國而至,出出進進,使得京城和宮闕暗淡無光。寧國公主去和親,她的悲哀就同歌唱「常思漢土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還故鄉」的漢烏孫公主一樣。皇帝指天發誓跟他們結盟。回紇之俗衣冠、旗幟皆白,他們駐紮在左輔沙苑,遠遠望去好似一片積雪。這只是出於無奈,為了平亂,不得不忍氣吞聲借仗他們的兵力啊!浦起龍說:「中段著筆極難,看其斟酌回護,言今之親昵此輩,非得已也。」「斟酌回護」,話說得委婉多了,但著重指出種種隱忍取辱之事,豈不就揭露出皇帝的無能失策麼?《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中關於「彤庭分帛」一段議論,就是這種心情這種寫法,可參看第七章第七節的有關論述。 《舊唐書·回紇傳》載:「(至德二載,)十一月(《資治通鑑》作『十月』)癸酉,葉護自東京至,敕百官於長樂驛迎。上御宣政殿宴勞之。葉護升殿,其餘酋長列於階下,賜錦繡繒、金銀器皿。及辭歸蕃,上謂曰:『能為國家就大事、成義勇者,卿等力也。』葉護奏曰:『回紇戰兵留在沙苑,今且須歸靈夏取馬,更收范陽,討除殘賊。』己丑,詔曰:『功濟艱難,義存邦國。萬里絕域,一德同心。求之古今,所未聞也。回紇葉護,特稟英姿,……以可汗有兄弟之約,與國家興父子之軍。奮其智謀,討彼凶逆。一鼓作氣,萬里摧鋒。二旬之間,兩京克定。……固可懸之日月,傳之子孫。豈惟裂土之封,誓河之賞而已矣。夫位之崇者,司空第一;名之大者,封王最高。可司空,仍封忠義王。每載送絹二萬匹至朔方軍,宜差使受領。』」這種對待、這種評價、這種封賞,都是太過分了。凡此種種肅宗的倒行逆施,老杜當時不會不知,也不會不痛心疾首,只是不便明說罷了。這一段歷史記載,有助於具體理解「出入暗金闕」「君王指白日」「連雲屯左輔」諸句。在煞費苦心地以回護之辭反托出肅宗「留花門」決策之失以後,當直接寫到回紇時,由於不再有什麼顧忌,就明言指責他們養馬苑中不剿賊而妨民了。「胡塵逾太行,雜種抵京室。」是說史思明叛軍自北而來,又占領了東都。既然如此,那麼,花門看起來還是必須留的了;只是留下了花門,讓他們的人馬任意踐踏農桑,原野就會變得很蕭條:「花門既須留,原野轉蕭瑟。」這麼說,似乎又在找理由為留花門開脫:留與不留人民都遭殃;權衡輕重,該是留的好。其實不然,因為:一、詩人的嘆息主要落在「原野轉蕭瑟」上,很明顯,他是反對留的;二、這並非邏輯上真正的兩難法(這樣或那樣都不免有困難,但兩者必居其一),他早就認為應儘可能少借用回紇兵,「此輩(指回紇兵)少為貴」(《北征》),主要得靠本國的力量去平定叛亂,「獨任朔方無限功」(《洗兵馬》)。這裡他不明說,只是想借這似是而非的兩難法去引導人思考問題,真正認識到留花門的後患無窮而已。老杜的憂慮不是沒有根據的。正由於肅宗昏庸失策,決定借回紇兵平亂,給國家和人民帶來了深重災難。前在第八章第六節等處已提到,借兵之初,肅宗與回紇約定收京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歸回紇。克西京後葉護即欲踐約,廣平王李俶拜在他馬前阻止,始得免。後克東都,回紇大掠三日,「奸人導之,府庫窮殫,廣平王欲止不可,而耆老以繒錦萬匹賂回紇,止不剽」(《新唐書·回鶻傳》)。去冬今春老杜回東都住了幾個月,對一年以前回紇在那裡大肆掠奪的事,當然會有深切而具體的了解,寫詩時不會不想到。可嘆的是災難至此遠未結束。寶應元年(七六二)回紇破史朝義,再「至東京,放兵攘剽,人皆遁保聖善、白馬二祠浮屠避之,回紇怒,火浮屠,殺萬餘人,及是益橫,詬折官吏,至以兵夜斫含光門,入鴻臚寺」(同上)。大曆七年(七七二)正月,回紇使者擅出鴻臚寺,掠人子女;所司禁之,毆擊所司,以三百騎犯金光、朱雀門。是日,宮門皆閉。尤其嚴重的是,回紇還曾為唐叛將僕固懷恩所誘,和吐蕃等連兵於代宗廣德二年(七六四)、永泰元年(七六五)攻掠奉天、同州等處。此外,回紇自乾元以來,歲求和市,每一馬易四十縑,動至數萬匹,馬皆駑瘠無用;朝廷苦之,所市多不能盡其數,回紇待遣、繼至者常不絕於鴻臚。因而唐常欠回紇馬價。德宗建中三年(七八二)回紇可汗對唐使源休說:「唐負我馬價,直縑可八十萬匹,當速歸之。」德宗以帛十萬匹、金銀十萬兩償還。所謂「和市」的虧蝕,加上幾次嫁公主給回紇可汗的巨大陪嫁費(18),和自至德二載(七五七)開始的每年必不可少的「歲賜」絹二萬匹,這給唐王朝日益竭蹶的財政更增添了沉重的負擔。上述種種不愉快的事大多發生在以後。但老杜在寫《留花門》的當時已深感借兵回紇的後患無窮,足見他對時事的關注,且有很高的政治預見性。所以張上若說:「經國之計,憂深慮遠,豈尋常韻言可及?」《留花門》這首詩的藝術成就也很突出。一般說來,以議論入詩往往不佳。這首詩卻不然。楊倫評「自古以為患」一段說:「此段敘古來馭夷,正見當時相反,可當名臣奏議。」能當奏議。到底不是奏議。奏議須敘事發議論。這詩中的敘事則採取形象生動且富於感情的詩的語言,如「高秋馬肥健,挾矢射漢月」「胡為傾國至,出入暗金闕」「公主歌黃鵠,君王指白日」「花門既須留,原野轉蕭瑟」等等,而道理則寓於這些稍有議論、主要靠事實說話的詩句中。詩人不敢公開批評皇帝,但他終於巧妙地借回護之辭,揭露了真相,顯示出借兵回紇的失策,人民的苦難和自己的憂心如焚也順便得到了很好的表現,這手法無疑是很老練的。 其實老杜有時還是敢明顯地批評朝政的,譬如《即事》即如此:「聞道花門破,和親事卻非。人憐漢公主,生得渡河歸。秋思拋雲髻,腰支剩寶衣。群凶猶索戰,回首意多違。」老杜就時事(「即事」)而專議和親說:聽說跟回紇關係破裂,和親的事全錯了。人們都同情寧國公主,她總算能活著渡河歸來。她無心梳妝,腰肢消瘦。眼下史思明等還在挑戰,回想起來當初的打算通通落空了。仇兆鰲說:「『和親事卻非』,謂一事而三失具焉。初與回紇結婚,本欲借兵以平北寇,孰知滏水潰軍,花門同破,此一失也。且可汗既死,公主剺面而歸,拋髻剩衣,忍恥含羞之狀見矣,此二失也。是時思明濟河索戰,而回紇之好已絕,與和親本意始終違悖,此三失也。公詩云:『聖心頗虛仁,時議氣欲奪。』老成謀國之言,真如燭照而數計矣。」剖析一事三失頗深入。《舊唐書·回紇傳》載:「乾元二年,回紇骨啜特勒等,率眾從郭子儀與九節度,於相州城下戰,不利。三月,壬子,回紇王子骨啜特勒,及宰相帝德等十五人,自相州奔於西京。」仇注據此解首句,謂花門所部為賊所破(「滏水潰軍,花門同破」),亦通。浦起龍說:「《留花門》云:『公主歌黃鵠』,方出降之時,不敢斥言其非也。至是卒歸恩斷,失策見矣,故嘆之。」批評和親的失策,實際上就是批評肅宗。從《北征》「陰風西北來,慘澹隨回紇。……此輩少為貴,四方服勇決。……聖心頗虛佇,時議氣欲奪」,到《留花門》「公主歌黃鵠,君王指白日」,最後到這首《即事》,老杜始終反對過分依仗外力平亂,反對並非處於平等地位的和親與聯盟。當事實證明他的看法正確時,他就不再是委婉地諷喻,而是明確地批評了。 七 遣興之一 老杜棄官度隴,羈旅邊關,國事蜩螗,身家飄泊,閒居多暇,瞻前顧後,百感交集,曾任志之所之,拉拉雜雜地寫了四組《遣興》詩以自遣。《遣興三首》其一就經戰場所見,譏要功滋事的邊將: 「下馬古戰場,四顧但茫然。風悲浮雲去,黃葉墜我前。朽骨穴螻蟻,又為蔓草纏。故老行嘆息,今人尚開邊。漢虜互勝負,封疆不常全。安得廉頗將,三軍同晏眠?」老杜早就在《兵車行》《前出塞》等詩中反對天子恣意開邊、武將邀功黷武,主張立國有疆、重在守邊。這詩中關於邊事和戰爭的看法基本上一樣,但有兩點不同:一、他雖在《兵車行》中描寫了疆場的悲慘景象:「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但只是想像,而這裡卻是身臨其境的真切感受;二、以往攻石堡、伐南詔是唐開邊,現在輪到吐蕃開邊(19)。所以就令他倍思趙國那位安邊而不生事的良將廉頗了。陶淵明《歸園田居》其四:「久去山澤游,浪莽林野娛。試攜子侄輩,披榛步荒墟。徘徊丘隴間,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遺處,桑竹殘朽株。借問採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歿無復余。一世異朝市,此語真不虛。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起興與老杜《遣興》其一相仿佛,但一嘆人生無常,一論邊事得失,主題和情調各不相同。其二寫登臨望遠,有慨於諸將的不能平亂而徒封侯王: 「高秋登寒山,南望馬邑州。降虜東擊胡,壯健盡不留。穹廬莽牢落,上有行雲愁。老弱哭道路,願聞甲兵休。鄴中事反覆,死人積如丘。諸將已茅土,載驅誰與謀?」《新唐書·地理志》載:馬邑州,開元十七年置,在秦、成二州山谷間。寶應元年徙於成州之鹽井故城。隸秦州都督府。朱註:「降虜,謂秦隴間屬夷,調發討賊者。舊注指回紇,非。」仇註:「黃希曰:諸將不指李、郭。如封朔方大將軍孫守亮等九人為異姓王,李商臣等十三人為同姓王,是也。」前已多次指出,老杜對於吐蕃的乘隙犯邊表示憤慨,對於境內羌女的喜亂、胡兒的賈勇表示擔憂。但是,當他耳聞目睹羈縻州之一馬邑州中內附的夷民,被調去東征,由於將領無能而白白送死,家人哭怨,氈帳蕭條,則又無限同情,代為呼籲。古代的人,能這樣自覺不自覺地區別對待各種不同的情況和各種不同處境的人,這是極其難能可貴的。其三的題材和主題則又有所不同,寫的是見豐收在望而有感於賢士的晚遇: 「豐年孰雲遲,甘澤不在早。耕田秋雨足,禾黍已映道。春苗九月交,顏色同日老。勸汝衡門士,勿悲尚枯槁。時來展才力,先後無丑好。但訝鹿皮翁,忘機對芝草。」老杜棄官客秦州最直接的原因是「關輔飢」。到後見秋雨下足,遲種的莊稼長得很好,豐收在望,這當然很高興。一想即使耕種稍微遲一點,只要雨水足,禾苗長得格外快,到時候同樣能成熟,誰說豐年來遲了?這無意中給了他啟示,只要時來運轉,草野賢士終能施展才能,做一番事業,這就無須計較先達和後進何者為優何者為劣了。這是勉勵人的話,也見詩人內心深處尚存一線希望。《列仙傳》載,鹿皮翁,淄州人,少為府小吏,舉手成器。岑山上有神泉,人不能到。小吏白府君,請木工斧斤三十人,作轉輪懸閣。數十日,梯道成,上巔作祠屋,留止其旁。食芝草,飲神泉,七十餘年。淄水來山下,呼宗族家室,令上山半。水出,盡漂一郡,沒者萬計。小吏辭遣宗族下山,著鹿皮衣,去復上閣,後百餘年,下,賣藥齊市。末二句引鹿皮翁事以寄慨:「今既不能遇,當如鹿皮翁之遁世矣。」(仇兆鰲語)大而化之,這樣解釋即可。王嗣奭故作深解:「其三結句引鹿皮翁,蓋此翁最多機巧。而今忘機而對秋草,比己之有才而莫用,所以訝之。『勸汝衡門士』,蓋自謂也,其遺興以此。余前箋未曾理會到此,今始快然。」私意以為不然。鹿皮翁辭吏歸隱,構屋山巔,因預知將發洪水,為族人避難做準備。人見其食芝草,飲神水,似忘機者,故訝之,實不知其見機。如前所述,老杜辭吏(司功即吏)攜家來此,有歸隱避難意。故引鹿皮翁以自況。且不說大器晚成;無論早晚,只要有成,亦大好事。詩中晚登、晚遇的想法頗含哲理,至今能鼓勵人,語言也很洗鍊。 八 遣興之二 這種用行舍藏的身世之嘆,較集中地表現在《遣興五首》中。其一說: 「蟄龍三冬臥,老鶴萬里心。昔時賢俊人,未遇猶視今。嵇康不得死,孔明有知音。又如壟坻松,用舍在所尋。大哉霜雪干,歲久為枯林。」《世說新語·容止》:「有人語王戎曰:『嵇延祖卓卓如野鶴之在雞群。』答曰:『君未見其父(嵇康)耳。』」兒子是野鶴,老子就是「老鶴」了。《三國志·諸葛亮傳》載,徐庶對劉備推薦諸葛亮說:「諸葛孔明者,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劉備就三顧茅廬,請他出山,共創蜀漢。《晉書·嵇康傳》載,鍾會嫉恨嵇康,對司馬昭說:「嵇康,臥龍也,不可起。公無憂天下,顧以康為慮耳。」因譖其言論放蕩被害。孔明和嵇康,都曾蟄伏存身如三冬臥龍,俱有雄飛萬里老鶴之心(20),但一建功立業,一不得好死,分界轉關處,全在於當政者的相賞或相仇。這就像澗底長松,用舍取決於有人來訪尋與否,如未被發現,就是再大的經雪傲霜的樹幹,年深月久也會變為枯林的。——「昔時賢俊人,未遇猶視今。」說古道今,總離不開為自己的窮達通塞縈懷。晚登、晚遇雖也不錯,要是始終不得「甘澤」,不遇「知音」,錯過了時機,那就毫無希望,徒喚奈何了。這不就同前一首詩中的想法接通線了麼?一會兒這樣想,一會兒那樣想,情緒忽高忽低,足見他內心苦悶的深廣。老杜為「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理想和抱負奮鬥了大半生,如今落得這步田地,可憐他還沒有死掉那顆風雲際會、治國濟民的心!其二說: 「昔者龐德公,未曾入州府。襄陽耆舊間,處士節獨苦。豈無濟時策?終竟畏羅罟。林茂鳥有歸,水深魚知聚。舉家隱鹿門,劉表焉得取?」《後漢書·龐公傳》載,龐德公居峴山南,未嘗入城府。荊州刺史劉表去看望他,對他說:「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龐公笑道:「鴻鵠巢於高林,暮而得所棲。黿鼉穴於深淵之下,夕而得所宿。夫趣舍行止,亦人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棲而已,天下非所保也。」因釋耕於壟上。劉表嘆息而去。後遂攜妻子,登鹿門山,採藥不返。前詩提到了孔明和嵇康,這是兩個極端。豪傑之士處於亂世當不成孔明,要想不蹈嵇康覆轍,就只有走龐德公韜光養晦、明哲保身的這條路了。王嗣奭說:「龐德公最清高,此公所願學而未能者。『豈無濟時策』,公自寓也。『魚』『鳥』一聯,用其本色語(指前引龐公答話中的『鴻鵠』四句)。龐德公稱孔明臥龍者。孔明每造之,獨拜床下,德公初不令止,則德公之抱負可知。詩云:『豈無濟時策?』信矣。非想像語。」限於客觀條件,老杜當時不得用而行,必將舍而藏,但又不甘心,故每引龐公為楷模,好讓自己說服自己,增強去志。作於同一時期的《秦州雜詩》其十五「龐公隱不還」,以及其後所作詩中的「龐公任本性」(《昔游》)、「龐公竟獨往」(《雨》)、「龐公隱時盡室去」(《寄從孫崇簡》)、「龐公至死藏」(《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適虢州岑二十七長史參三十韻》)諸句,莫不如此。在我看來,與其說這是詩人的自我標榜,不如說這恰恰泄漏了他內心深處在「趣舍行止」上所產生的彷徨和苦悶。其二這首詩中「林茂」二句不僅是用龐公的「本色語」,不僅語詞上與《淮南子》「水深則魚聚,木茂而鳥樂」、曹植《離思賦》「水重深而魚悅,林修茂而鳥喜」相近,而且在思想感情上無疑與陶淵明的《歸鳥》四章,及其「望雲慚高鳥,臨水愧游魚」(《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作》)、「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歸園田居》其一)、「飛鳥相與還」(《飲酒》其五)、「歸鳥趨林鳴」(同上其七)、「眾鳥欣有托」(《讀山海經》其一)諸句息息相關。正由於思緒不知不覺地牽到了這裡,他就在其三中議論起陶淵明來了: 「陶潛避俗翁,未必能達道。觀其著詩集,頗亦恨枯槁。達生豈是足?默識蓋不早。有子賢與愚,何必掛懷抱。」陶淵明(三六五—四二七),字元亮;一說名潛,字淵明。世稱靖節先生。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曾祖陶侃,晉大司馬。陶淵明少有高趣,曾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閒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親老家貧,起為州祭酒。不堪吏職,即辭歸。州府召他為主簿,不就;躬耕自資,遂抱羸疾。復為鎮軍、建威參軍,對親友說:「聊欲弦歌,以為三徑之資,可乎?」當權的得知,任命他為彭澤令。他要縣吏將公田全部種秫稻,說:「吾常得醉於酒,足矣。」妻子固請種秔,乃使二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秔。歲終,郡里派遣督郵到縣,縣吏說:「應束帶見之。」他嘆道:「我豈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當天解綬去職,賦《歸去來兮辭》,結尾說:「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他不解音律,卻有一張無弦琴,每當飲酒興起,便撫弄以寄其意。來客相訪,不分貴賤,只要有酒,就請客人同飲。他若先醉,便對客人說:「我醉欲眠,卿可去。」(21)他就是這樣真率。鍾嶸《詩品》稱陶淵明為「古今隱逸詩人之宗」。陶淵明的隱逸有逃避污濁官場、追求人生真諦和憤慨晉宋易代的意義。因此他的詩,既表現了隱者的高致、晉人的風度、節士的「猛志」,也閃耀著「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等思想火花。綜觀陶淵明一生的行藏出處,及其習性、志趣,他當然算得上是「能達道」的「避俗翁」。那麼,老杜為什麼還懷疑他「未必能達道」呢?難道真以為他在《飲酒》中說過:「顏生稱為仁,……長飢至於老。雖留身後名,一生亦枯槁」,又有《責子》說:「白髮被兩鬢,肌膚不復實。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阿宣行志學,而不愛文術。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他就成了個並不達觀的俗老頭兒麼?當然不是。仇兆鰲說:「彭澤高節,可追鹿門。詩若有微詞者,蓋借陶集而翻其意,故為曠達以自遣耳,初非諷刺先賢也。」浦起龍說:「嘲淵明,自嘲也。假一淵明為本身像贊。」這些理解都很好。我曾在第一章第一節中對此有所發揮,認為老杜在寫作這首詩之前、之後講到他兒子宗文、宗武的詩句不少,若論為兒子「掛懷抱」,杜甫絲毫不亞於陶淵明,他之所以笑話陶淵明,只不過藉以自我解嘲,慨嘆做父母的對兒女往往痴心,甚至像陶淵明這樣的「避俗翁」也不能免俗(請參看,不縷述)。現在所要補充的是:我們在這首詩中既看到了老杜自我解嘲的苦笑,也看到了他對妻室兒女眷戀的溫情。他在這組詩中強調龐德公的「舉家隱鹿門」,在《秦州雜詩》其二十中也以將挈妻子偕隱而自慰:「曬藥能無婦?應門亦有兒。」可見當他在歷盡世途艱險、宦海風波,為時君所棄,走投無路、心身交瘁時,惟有與親人休戚與共,尋求一點精神上的慰藉了。陶淵明「誤落塵網中,一去十三年」,等到他終得「守拙歸園田」後,就更加感到「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了。陶淵明的「草廬寄窮巷」,有時也免不了受凍挨餓,「饑寒飽所更」,哪能總是那麼飄飄然?不過,他到底有個不無可愛的家。可憐老杜如今卻像只蝸牛,他的家就是蝸牛背上的殼。他背著這個「殼」慢慢地爬,爬到哪裡家就在哪裡。實在疲憊不堪了,暫時縮到「殼」里喘息一下,尋求一絲溫暖,以便獲得繼續往前爬行的勇氣和力量。對於這樣一位真心憂國憂民卻遭受到極不公平待遇的詩人,我們能忍心取笑他這點點賴以維持精神平衡的對親人的依戀之情,能說他是個比陶淵明更不「達道」的「俗翁」麼?黃庭堅說:「子美困於山川,為不知者詬病,以為拙於生事,又往往譏議宗文、宗武失學,故寄之淵明以解嘲耳。詩名曰《遣興》,可解也。」他的《屏跡》其三說:「失學從兒懶,長貧任婦愁。」又《不離西閣》其一說:「失學從愚子,無家任老身。」憂生嘆拙的詩句更多,如「艱難昧生理,飄泊到如今」(《春日江村》其一)、「生理飄蕩拙,有心遲暮違」(《登舟將適漢陽》)、「計拙無衣食,途窮仗友生」(《客夜》)、「養拙干戈際,全生麋鹿群」(《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其二)等等。這些詩雖多作於入蜀、出蜀以後,但仍可借來表明:黃庭堅所主此詩系解「拙生」「失學」之嘲的說法是可信的。可惜他未能進一步覺察到那隱藏在解嘲苦笑中的詩人依戀妻室兒女的溫情。從「達道」的先賢陶淵明到放達的前輩賀知章,在聯翩的浮想中,並不需要走很長的路。所以其四就說: 「賀公雅吳語,在位常清狂。上疏乞骸骨,黃冠歸故鄉。爽氣不可致,斯人今則亡。山陰一茅宇,江海日清涼。」賀知章(六五九—七四四),字季真,越州永興(今浙江蕭山)人。少以文詞知名。武后證聖(正月改元證聖,九月改元天冊萬歲,六九五)初,擢進士、超拔群類科,累遷太常博士。開元十一年(七二三),張說為麗正殿修書使,奏請知章等入書院同撰《六典》及《文纂》等(22),累年書竟不成。後轉太常少卿。十三年(七二五),遷禮部侍郎,加集賢院學士,又充皇太子侍讀。十四年(七二六),太子太傅岐王李范卒,贈諡惠文太子,詔禮部挑選送葬的挽郎。知章取捨不公允,門蔭子弟喧訴盈庭,知章於是架梯登牆頭出來決事,招到時人的譏笑。肅宗為太子,知章遷太子賓客,兼正授秘書監。知章性放曠,善談笑,當時賢達都傾慕他。工部尚書陸象先是他族姑之子,同他很親善。象先常對人說:「賀兄言論倜儻,真可謂風流之士。吾與子弟離闊,都不思之。一日不見賀兄,則鄙吝生矣。」知章晚年更加縱誕,無所拘束。自號「四明狂客」,又稱「秘書外監」,遨遊里巷。醉後寫作文詞,動成捲軸,文不加點,都很可觀。又善草書、隸書,好事的人具筆硯從之,意有所愜,不復拒,但每紙不過書數十字,世傳以為寶。他同吳郡張旭也很要好。張旭善草書而好酒;醉後號呼狂走,索筆揮灑,變化無窮,若有神助,時人號為「張顛」。老杜的《飲中八仙歌》寫賀知章、張旭、李白等「八仙」都狂放不羈。可見要求精神解放的浪漫氣質是盛唐不少才智之士所共有的。天寶三載(七四四),知章病,夢遊天帝之居,幾日後醒來,就上疏請度為道士,求還鄉里,得到玄宗的詔許。舍宅為觀,賜名「千秋」。又乞官湖數頃為放生池,因賜鑑湖剡川一曲。既行,帝賜詩,皇太子百官餞送。擢其子曾子為會稽郡司馬,使侍養,幼子亦聽為道士。到鄉不久即壽終,享年八十六歲。肅宗念知章有侍讀之舊,於乾元元年(七五八)十一月下詔嘉獎,並追贈禮部尚書。神龍(七〇五—七〇七)中,知章與越州賀朝、萬齊融,揚州張若虛、邢巨,湖州包融,俱以吳越之士文詞俊秀名聞京師。諸人多不達,獨知章貴顯,而張若虛有《春江花月夜》盛傳於後世。賀知章有很好的教養,多才多藝,風流倜儻,性格樂觀而幽默,身處高位卻不介入日益激化的政治鬥爭(23),這就難怪他要受到皇帝和太子的尊敬,為當時賢達所仰慕了。從現存杜詩和有關記載中很難找到老杜和賀監曾經有過交往的痕跡。不過老杜的好友李白卻得到過賀監的賞識和提攜,跟他感情很深:「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師,舍於逆旅。賀監知章聞其名,首訪之。既奇其姿,復請所為文。出《蜀道難》以示之。讀未竟,稱嘆者數四,號為『謫仙』,解金龜換酒,與傾盡醉,期不間日,由是稱譽光赫。賀又見其《烏棲曲》,嘆賞苦吟曰:『此詩可以泣鬼神矣。』故杜子美贈(白)詩及焉。」(《本事詩》)賀監去世後,李白很悲慟,曾再次寫詩悼念他。《對酒憶賀監》其一說:「四明有狂客,風流賀季真。長安一相見,呼我『謫仙人』。昔好杯中物,今為松下塵。金龜換酒處,卻憶淚沾巾。」其二說:「狂客歸四明,山陰道士迎。敕賜鏡湖水,為君台沼榮。人亡余故宅,空有荷花生。念此杳如夢,悽然傷我情。」又《重憶》說:「欲向江東去,定將誰舉杯?稽山無賀老,卻棹酒船回。」這些詩都寫得事真情摯,感人至深,可幫助了解賀監,了解老杜的這首《遣興》其四。賀監本來就譽滿朝野,時賢景仰。加上後來聽了李白稱頌他的「粲花之論」,這自然會使老杜更進一步加深對他的追慕之情了。到老杜寫這首詩時賀監已去世十五年了,但從去年肅宗下詔表彰他並追贈禮部尚書這一舉動看,他的影響和在士林中的聲望卻有增無減(不然,過了這麼久,皇帝不會平白無故地對他特加恩寵)。 賀知章的人品、學識、抱負、情操及其藝術才能和趣味是盛唐教養出來的,同時也較全面較典型地體現了盛唐士大夫的風貌和時代特色。他雖未成就輔弼功勳、名山事業,而他風雲感會、福祿壽考俱全的一生,當為時人所艷羨所樂道。老杜身困邊隅,心情抑鬱,作詩遣興,論古人而並及賀監,寫其「吳語」「清狂」的語言意態,記其乞身歸里的出處大節,遙想山陰茅宇、江海清涼,撫遺蹟而仰流風,這不僅止於悼念前賢,也是在述其哀榮的悼念中一泄心頭鬱結的苦悶。前輩中除了賀知章,孟浩然也是老杜最欽遲的。孟浩然布衣終身,謝世又早,相形之下,倍感悲涼。所以其五說: 「吾憐孟浩然,裋褐即長夜。賦詩何必多,往往凌鮑謝。清江空舊魚,春雨余甘蔗。每望東南雲,令人幾悲吒。」孟浩然(六八九—七四〇),襄州襄陽(今湖北襄陽縣)人。新舊《唐書》本傳關於孟浩然事跡的記載不多。我曾據其詩作,參合史料大致理出他的生平梗概,寫成《孟浩然事跡考辨》(載拙著《唐詩論叢》)。現撮要簡述如下。孟浩然祖傳園廬在襄陽南郭外七里峴山附近的江村中。因屋北有澗,又其地舊有冶城,故名澗南園,或冶城南園,簡稱南園。他四十多歲時老母尚在,他與弟輩侍親讀書於此。集中寫南園生活和西、南郭外諸勝宴遊情事的詩最多。他的《登鹿門山懷古》說:「清曉因興來,乘流越江峴。……漸到鹿門山,山明翠微淺。……昔聞龐德公,採藥遂不返。……紛吾感耆舊,結纜事攀踐。隱跡今尚存,高風邈已遠。……探討意未窮,回艫夕陽晚。」這詩寫他從澗南園乘船,經北澗入漢江,越峴山順流而下,到縣東南三十里的鹿門山,去憑弔龐德公遺蹟的所見所感。他隱居鹿門山當在寫作這詩之後。想孟浩然有意步武先賢,借揚清德,故雖偶住鹿門,而仍以歸隱名山相標榜。後人不察,就不知有澗南園,更不知它在峴山附近了。開元十六年(七二八),他入長安應進士舉,不第。間游秘省,值秋月新霽,諸英華賦詩作會。浩然吟道:「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舉座嘆其清絕,都擱筆不復為繼。張九齡、王維諸人與浩然為忘形之交。 《新唐書·孟浩然傳》載:「維私邀入內署,俄而玄宗至,浩然匿床下,維以實對,帝喜曰:『朕聞其人而未見也,何懼而匿?』詔浩然出。帝問其詩,浩然再拜,自誦所為,至『不才明主棄』之句,帝曰:『卿不求仕,而朕未嘗棄卿,奈何誣我!』因放還。」「不才明主棄」系《歲暮歸南山》中的第三句,明是臨歸時所作,似不當復有此事,想出於好事人偽托,不足信。他於開元十六年冬冒雪入京,第二年冬又冒雪返里。開元十八年(七三〇)夏、秋之際,他「自洛之越」,多有詩記述遊蹤。他趕上八月十五日在杭州樟亭觀潮,接著循浙江溯流赴天台山登覽、求仙,途經漁浦潭、七里灘等處。在天台,他住在睿宗為道士司馬承禎所建的桐柏觀。年底由剡溪順流赴越州(今浙江紹興)。在這裡住的時間最長,結識了詩人崔國輔等,憑弔遊覽了梅福市、若耶溪、鏡湖、雲門寺諸名勝古蹟。第三年年底海行赴永嘉(今浙江溫州市),在永嘉上浦館逢同里故人張子容,相偕登江心孤嶼,飲酒賦詩。孟「眾山遙對酒,孤嶼共題詩」一聯,很受時人稱賞。後代建浩然樓於孤嶼以為紀念。張子容時貶樂城(今浙江樂清)尉,孟不久即隨張去樂城度歲。後代在樂清縣治西塔山建三高亭,以晉王羲之、宋謝靈運和孟浩然曾來此遊歷。孟自吳越還鄉,抵家約在開元二十一年(七三三)五月。開元十九、二十、二十一這三年孟浩然和杜甫都在吳越,但不知二人曾見面否。老杜後來在長安進三大禮賦,帝使待制集賢院,命宰相試文章,曾得直學士崔國輔等的稱許,作《奉留贈集賢院崔於二學士》以致謝。如果老杜游越中時已認識做山陰縣尉的崔國輔,而崔當時已與孟浩然有交往,那麼老杜就很有可能見到過孟浩然。孟比杜大二十三歲。開元十九年二人共在吳越的第一年杜二十歲,孟四十三歲。開元二十三年(七三五)正月後不久,襄州刺史兼山南東道採訪使韓朝宗約浩然一同去長安,想保薦他應制舉,恰逢故人至,正在開懷痛飲,有人提醒他:「君與韓公有期。」他呵斥道:「業已飲,遑恤他!」終於沒去。朝宗怒,辭行,他並不後悔(24)。 張九齡於開元二十二年五月為中書令,二十四年十一月遷尚書右丞相併罷知政事,二十五年四月貶荊州長史。張九齡招浩然入荊州(今湖北江陵縣)幕在二十五年夏末秋初,第二年正月立春後即辭歸襄陽。二十八年(七四〇)王昌齡游襄陽。時浩然疾疹發背,且愈;相得歡甚,浪情宴謔,食鮮疾動,終於冶城南園,年五十有二。老杜寫這詩懷念孟浩然時,孟浩然已逝世十九年了。「長夜」,比喻人死後埋於地下,永處黑暗之中。《左傳》襄公十三年:「惟是春秋窀穸之事。」杜預註:「窀,厚也;穸,夜也。厚夜,猶長夜。春秋,謂祭祀;長夜,謂埋葬。」孟浩然終身貧困,不達而早卒,所以首二句說:「吾憐孟浩然,裋褐即(往就)長夜。」這與陶淵明《飲酒》其十六「披褐守長夜」的意思不一樣。王士源《孟浩然集序》說:「浩然凡所屬綴,就輒毀棄,無復編錄,常自嘆為文不逮意也。流落既多,篇章散逸,鄉里購采,不有其半。敷求四方,往往而獲。……今集其詩二百一十八首。」據此可知孟浩然的創作態度很嚴肅,寫出的作品自己感到不滿意便扔了,留著的也未曾「編錄」,所以,即使王士源在他去世後不久就著手在「鄉里購采」,所得已「不有其半」。今傳《孟浩然集》共二百六十二題二百六十三首(其中也混入少量別人的詩),較王輯本增加四十五首,可見孟集經王編定後千多年來有增無減。孟浩然的詩歌創作不算多,相對地說,流傳下來的倒也不算少,這是很難得的。孟浩然其人其詩當時就很著名。與孟浩然同時稍後的詩歌選評家殷璠,在《河嶽英靈集》中選孟詩六首,並評論說:「余嘗謂禰衡不遇,趙壹無祿,其過在人也。及觀襄陽孟浩然罄折謙退,才名日高,天下籍台,竟淪落明代,終於布衣,悲夫!浩然詩,文彩茸,經緯綿密,半遵雅調,全削凡體。至如『眾山遙對酒,孤嶼共題詩』,無論興象,兼復故實。又,『氣蒸雲夢澤,波動(撼)岳陽城』,亦為高唱。」(25)這話講得很在行。可見早在盛唐,孟浩然詩歌的藝術特色就為人所認識所欣賞,並加以充分肯定。孟浩然長期隱居,且遍游各地,又深受陶淵明的影響,文學造詣很高,這就無怪他能開盛唐山水田園詩派之先了。不要說李、杜,就是王維的詩歌成就也超過了孟浩然。可是李、杜、王維都很敬仰孟浩然。很顯然,除了人品,他們也不可能不多少受到這位開風氣之先的前輩詩人(26)的啟發和影響,不能不對他的成就表示應有的尊重。老杜在《遣興》其五這首詩中稱讚他「賦詩何必多,往往凌鮑謝」。(27)後來又在《解悶》其六中說他的「清詩句句盡堪傳」。作這些詩時孟浩然早已去世。這不是當面的奉承。這是閒居自遣時的獨白。評價的分寸可以商榷,而言語的真誠卻不容置疑。可見老杜對孟詩印象之深。老杜所說的「清詩」不只是尊稱別人作品的客套話,而且一語破的,指出了孟詩的風格特點是「清」。後來胡應麟的《詩藪》說:「張九壽(九齡)首創清澹之派。盛唐繼起,孟浩然、王維、儲光羲、常建、韋應物本曲江(指張九齡)之清澹,而益以風神者也。」又說:「靖節(陶淵明)清而遠。康樂(謝靈運)清而麗。曲江清而澹。浩然清而曠。常建清而僻。王維清而秀。儲光羲清而適。韋應物清而潤。柳子厚(宗元)清而峭。」所論頗精到,說「浩然清而曠」尤其貼切。殊不知最早指出孟詩「清」這一風格特點的還是老杜。孟浩然作詩不多,保存下來的更少,除《過故人莊》《秋登萬山寄張五》《夏日南亭懷辛大》《宿桐廬江寄廣陵舊遊》《宿建德江》《春曉》等少數膾炙人口的名篇外,其餘大多淡而有味,仍可一讀。可見老杜說的「賦詩何必多,往往凌鮑謝」「清詩句句盡堪傳」,也並不是毫無根據的。《後山詩話》引蘇軾的話說:「浩然之詩,韻高而才短,如造內法酒手,而無材料耳。」這話的主旨不過是說孟浩然不是個才氣縱橫的詩人,卻很懂藝術,寫的詩很有韻味。此評有褒有貶,比較允當。蘇軾所說的「韻高」「才短」,與老杜所說的「清詩句句盡堪傳」「賦詩何必多」,內容很接近,只不過一是較客觀的評論,一是對前輩詩人帶感情色彩的稱道,說法與語氣有所不同而已。老杜講到了孟浩然的詩歌成就,就不覺想其為人和生前家居情事。《襄陽耆舊傳》載漢水中鯿魚甚美,常禁人捕,捕時以槎斷水,因謂之槎頭縮項鯿。這就是團頭鯿,又叫團頭魴,原產湖北鄂城梁子湖。鄂城古稱武昌,因名「武昌魚」。 《三國志·吳書·陸凱傳》載,東吳孫皓徙都武昌(今鄂城),童謠云:「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可見這種魚很早就有名。孟浩然家居時常到峴山附近漢水邊釣鯿魚,曾賦《峴潭作》說:「石潭傍隈隩,沙岸曉夤緣。試垂竹竿釣,果得槎頭鯿。美人騁金錯,縴手膾紅鮮。因謝陸內史,蓴羹何足傳!」「陸內史」指西晉平原內史陸機。太康末陸機自吳入洛,拜訪侍中王濟。王濟指著羊酪問他:「卿吳中何以敵此?」答道:「千里蓴羹,未下鹽豉。」一個說蓴羹堪敵羊酪,一個說與鯿魚膾比起來蓴羹不在話下。這都是出於對各自家鄉的熱愛(28)。又《冬至後過吳張二子檀溪別業》說:「鳥泊隨陽雁,魚藏縮項鯿。」就是到了冬天他還是忘不了他的鯿魚。他終因吃魚鮮患了背癰而過早逝世。他的愛釣魚、吃魚給人印象很深,所以老杜在這首詩中借感嘆「清江空舊魚」以寄託對他的哀思了。又《解悶》其六憶及孟浩然也說:「即今耆舊無新語,漫釣槎頭縮項鯿。」(昔年〔一九七九〕去武漢講詩偶作《漢游九絕句》,其二說:「下車便食峴潭鯿,不覺深懷孟浩然。身在楚鄉為楚客,講詩先講楚先賢。」在我的下意識中,鯿魚仿佛總游不出關於孟浩然的想像。)「春雨余甘蔗」寫的是孟浩然當年在鄉間「灌蔬藝竹,以全高尚」(王士源語)的事。年年春雨肥甘蔗,可嘆再也看不到詩人肆微勤於園圃的身影了。襄陽在秦州的東南。老杜寓秦州,故望東南之雲而傷神:「每望東南雲,令人幾悲吒。」王維《哭孟浩然》說:「故人不可見,漢水日東流。借問襄陽老,江山空蔡州。」取此與「每望」二句同讀,倍覺哀惋。楊倫說:「浩然之窮,公亦似之,憐孟正以自憐也。」 蔣弱六說:「子美本襄陽人,諸葛、龐、孟皆以襄陽,故思之也。而山陰尤所注意,見於詩者極多,故又獨稱賀。作詩首推陶、謝,而人文並美,尤莫如陶。至引嵇康特與孔明同號,而鮑、謝亦附見孟詩,公之雅志大略可見矣。」楊倫說:「諸詩皆從漢魏出,自成杜體。嗣宗《詠懷》、太沖《詠史》、延年《五君詠》,公蓋兼而用之。」各有所見,可借作這組詩的小結。 九 遣興之三 另《遣興二首》《遣興五首》,黃鶴均編於秦州詩內。這兩組純在警世諷世,主旨與前《遣興五首》有所不同。 前組其一:「天用莫如龍,有時系扶桑。頓轡海徒涌,神人身更長。性命苟不存,英雄徒自強。吞聲勿復道,真宰意茫茫。」朱鶴齡以為:六龍本以駕日,有時恃其強陽,則頓轡扶桑之上,徒使海波鼎沸,神人之力更足以制之。此可見人臣而敢行稱亂者,雖英雄自命,終必不保其身,事後飲泣,亦何可及!且天意茫茫,非可妄覬,彼獨不以跋扈不臣為懼?此詩乃深警安祿山之徒。其二:「地用莫如馬,無良復誰記?此日千里鳴,追風可君意。君看渥窪種,態與駑駘異。不雜蹄齧間,逍遙有能事。」朱鶴齡說:渥窪之種,迥異駑駘,所謂追風可君意者。當時惟郭子儀、李光弼足以語此。肅宗不能專任,詩蓋以諷之。所論尚能自圓。蔣弱六說:「二詩一戒一勸,意亦尋常,而語最奇特。」其實這兩首詩寫得並不好,不如《秦州雜詩》其五:「西使宜天馬,由來萬匹強。浮雲連陣沒,秋草遍山長。聞說真龍種,仍殘老驌驦。哀鳴思戰鬥,迥立向蒼蒼。」仇兆鰲串講說:此借天馬以喻意。良馬陣沒,秋草徒長,傷鄴城軍潰。今者龍種在軍,而驌驦空老,其哀鳴向天者,何不用之以收後效?此蓋為郭子儀而發興。張溍說:真龍種、老驌驦,皆指郭子儀而言,望其戮力王室,以建大功。雜詩其五同是借物寓意,卻富於生活實感而有情致。我曾在一篇文章中發過這樣的謬論:取它們中間某一相同之點,借某一實物或實感來表現某一抽象概念,這就是象徵。這在生活中是常見的。因此我認為抒情詩中如果帶有一點象徵意味,不僅不破壞詩意,甚至還會增強表現力。但切忌純用象徵手法作詩。因為生活中並非隨處都有象徵,尤其很難都有詩意。如果勉強拼湊,必然會破壞真情實感,必然會將詩歌寫成玄妙的歌訣。《秦州雜詩》其五之所以寫得較成功,就在於不純用象徵而於生活實感和比興中寓象徵。《遣興二首》之所以失敗,就在脫離生活實感而純用象徵。在古人心目中龍是實有之物。若想僅以不馴之龍表現詩人對人世社會問題的某一較複雜的看法,必然會將詩寫得雲里來霧裡去,既難懂,又乏味。不能只要一見老杜開口吟詩,不問好賴就喝彩叫絕。 那組警世諷世的《遣興五首》就寫得很有意思很感動人。其一說: 「朔風飄胡雁,慘澹帶砂礫。長林何蕭蕭,秋草萋更碧。北里富熏天,高樓夜吹笛。焉知南鄰客,九月猶綌!」上半寫深秋景色,下半以對比見炎涼異勢。有的認為「南鄰客」是老杜自謂,有的說此見客旅悲秋之旨,都是對的。但以第三人稱發浩嘆,便帶有普遍的社會意義,似更感人。朔風飄胡雁,也帶來撲面的砂礫,是深秋塞上景,移作別處不得。仇兆鰲說:「公詩『花時甘縕袍』(《遣遇》),此雲『九月猶綌』,見貧人衣服失寒暑之宜。」衣著換不了季,窮相可想。其二說: 「長陵銳頭兒,出獵待明發。騂弓金爪鏑,白馬蹴微雪。未知所馳逐,但見暮光滅。歸來懸兩狼,門戶有旌節。」百無聊賴時老杜又在數他的京華舊事的念珠了。楊倫說:「下三首(其二、其三、其四)皆追憶長安事。」這詩慨嘆勛貴少年豪縱習氣:上半寫早獵之景,下半寫暮歸之興。長陵是漢高祖陵,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為西漢五陵之一。漢營五陵,又使豪傑名家遷居其地,因而五陵多豪俠少年,傳為典故。五陵在唐時為勛貴少年游賞、射獵之地:「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杜甫《秋興》其三);「恩承三殿近,獵向五陵多」(李益《春行》)。這裡既是用典也是寫實。《春秋後語》引平原君語:「澠池之會,臣觀武安君小頭而銳,瞳子黑白分明,瞻視不常,難與爭鋒,惟廉頗足以當之。」此以「銳頭兒」喻勛貴少年,頗有趣。《新唐書·百官志》載:節度使辭日賜雙旌雙節,行則建節、樹六纛。又同書《車服志》載:大將出,賜旌以專賞,節以專殺。旌以絳帛五丈,粉畫虎,有銅龍一,首纏緋幡,紫縑為袋,油囊為表。節,懸畫木盤三,相去數寸,隅垂赤麻,余與旌同。一個門懸旌節、有專賞專殺之權的大將人家,子弟們卻專會馳逐射獵。你看他們日暮「歸來懸兩狼」,進入有畫虎銅龍旌節的門戶,這又是何等的光景!豈不可笑麼?正面描述,不加褒貶而諷意自出。黃生說:「末句有隱諷,言其恣意遊獵,乃恃父兄貴勢而然。此具文見意法也。」李商隱的《富平少侯》「七國三邊未到憂,十三身襲富平侯。不收金彈拋林外,卻惜銀床在井頭。彩樹轉燈珠錯落,繡檀回枕玉雕鎪。當關不報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在藝術構思上與老杜的這首詩相近。屈複評李商隱的這首詩說:「不下論斷,具文見意,儼然一無知貴介,縱橫紙上。」老杜的這首詩也是這樣。以第三人稱作為人物、情事描寫的表現手法,是從樂府歌行中學來的。先是老杜將之用於抒情雜詩,接著李商隱又用來寫七律,都有所發展。其三說: 「漆有用而割,膏以明自煎。蘭摧白露下,桂折秋風前。府中羅舊尹,沙道尚依然。赫赫蕭京兆,今為時所憐。」《唐國史補》載:「凡拜相,禮絕班行,府縣載沙填路,自私第至子城東街,名曰沙堤。」蔡夢弼引於競《大唐傳》:「天寶三年,因蕭京兆炅奏,於要路築甬道,載沙實之,屬於朝堂。」錢箋以為史稱京兆尹蕭炅為李林甫所親善,楊國忠倚勢遣逐,林甫不能救,所謂「蕭京兆」指蕭炅。又說京兆尹多宰相私人,相與附麗,若蕭炅與鮮于仲通輩皆是,故曰「府中羅舊尹,沙道尚依然」。仇兆鰲說:「此章慨趨炎附勢之徒。」《莊子·人間世》:「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漢書·五行志》載成帝時歌謠:「邪徑敗良田,讒口亂善人。桂樹華不實,黃爵(雀)巢其顛。昔為人所羨,今為人所憐。」詩中采其辭亦采其意。其四說: 「猛虎憑其威,往往遭急縛。雷吼徒咆哮,枝撐已在腳。忽看皮寢處,無復睛閃爍。人有甚於斯,足以勸元惡。」舊注多謂此章詠吉溫以戒憑威肆虐之輩。李林甫當國,吉溫與羅希奭鍛獄,相勉以虐,號「羅鉗吉網」,公卿見者莫敢耦語。後貶端溪尉,俄遣使殺溫。吉溫曾說:「若遇知己,南山白額虎不足縛。」故借虎為喻。「忽看皮寢處,無復睛閃爍。」講得痛快。《後漢書·呂布傳》載:曹操縛呂布,呂布說:「縛太急。」曹操說:「縛虎不得不急。」《左傳》襄公二十一年:「然二子(齊將殖綽、郭最)者,譬於禽獸,臣(州綽)食其肉,而寢處其皮矣。」不知語有出處也能看懂,知有出處則更覺生動,用事如此,頗為不易。其五說: 「朝逢富家葬,前後皆輝光。共指親戚大,緦麻百夫行。送者各有死,不須羨其強。君看束縛去,亦得歸山岡。」這詩言貧富貴賤強弱皆同歸於盡,殯葬規格的厚薄繁簡於死人何涉?楊倫在「君看」二句旁批道:「憤語亦快語。」其實也是自遣語。「天下兵馬未盡銷,豈免溝壑常漂漂?」(《嚴氏溪放歌行》)老杜亂世流離、年老多病,必然會經常想到生死問題。能如此自遣,足見終有所悟。當與陶淵明《輓歌詩》「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同參。不要以為這都是些消極想法,若從另外的角度看,其中倒含有樸素無神論思想因素。 唐汝詢說:《遣興》詩章法簡淨,屬詞平直,不露才情,有建安風骨,曹子建《雜詩》六首之遺韻。譬如宮室,「三吏」「三別」、前後《出塞》,堂殿之壯麗者,《遣興》各五首,曲室之精緻者。此評中肯綮。鍾嶸評曹操說:「曹公古直,甚有悲涼之句。」可借「古直悲涼」四字狀老杜《遣興》各五首的風格特色。 這一時期,老杜還有許多即目抒情、詠物寓意的詩篇,從各個角度再現詩人當日的生活狀況和內心活動。 十 即目抒情 秦州有個太平寺,裡面有一大泉眼。一天老杜到這裡來散心,見了很高興,就寫了《太平寺泉眼》(29)讚嘆道: 「招提憑高岡,疏散連草莽。出泉枯柳根,汲引歲月古。石間見海眼,天畔縈水府。廣深丈尺間,宴息敢輕侮。青白二小蛇,幽姿可時睹。如絲氣或上,爛熳為雲雨。山頭到山下,鑿井不盡土。取供十方僧,香美勝牛乳。北風起寒文,弱藻舒翠縷。明涵客衣淨,細盪林影趣。何當宅下流,余潤通藥圃。三春濕黃精,一食生毛羽。」此寺地處高岡,周圍是山林草莽,可見不在秦州城內。「出泉枯柳根,汲引歲月古。」以根枯襯泉活,歲古顯流長。這有如八大山人作畫,能於枯澀處見生機,古簡處見筆力,細味之始覺其妙。仇註:「《成都記》,距石筍二三尺,每夏月大雨,陷作土穴,泓水湛然。以繩系石投其下,愈投而愈無窮。凡三五日,忽然不見,故曰海眼。此寺泉從石中而出,亦如海眼也。」唐人贊山泉古井的神異多謂能通海,如方干就一再作詩說:「岩中古井員通海,窟里陰雲不上天」(《題寶林山禪院》);「眾花交艷多成實,深井通潮半雜泉」(《題贈李校書》);「不知測穴通潮信,卻訝輕漣動鏡心」(《山井》)。「石間見海眼」,也是如此。當然不一定真通海,這麼想這麼說,帶有神秘感,有助於加強藝術感受力。「天畔縈水府」,見泉眼在寺旁地勢較高處。接著寫泉眼的神異:「海眼、水府,見其穴小而泉多。只此丈尺之間,人不敢忽者,以中有神物,故能興雲致雨也。」(仇兆鰲語)有人說典型就是美,典型的蛇也是美的。不過在常人眼中,再典型的蛇,還是不大能覺出它的美來的。「青白二小蛇,幽姿可時睹。如絲氣或上,爛熳為雲雨。」這幾句寫得確乎美,我看倒不是因為這「青白二小蛇」刻畫得如何典型,而是在詩人的想像中這是兩條龍的化身(30)。不要以為在這清澈的泉水中蜿蜒遊動的只是兩條小蛇,泉眼上冒的只是絲絲水氣。一旦小蛇化龍騰空而起,這絲絲水氣便會頓時興雲作雨,普澤四方呢。這想像是美的,通過這美的想像,不僅寫出了泉眼清澈、蛇游氣冒的實景,展現了「潛虬媚幽姿」(謝靈運《登池上樓》)的意境,也藉以一舒胸中抑鬱之氣。 沈復《浮生六記·閒情記趣》說:「余憶童稚時,能張目對日,明察秋毫,見藐小微物,必細察其紋理,故時有物外之趣。夏蚊成雷,私擬作群鶴舞空。心之所向,則或千或百果然鶴也。……又留蚊於素帳中,徐噴以煙,使其沖煙飛鳴,作青雲白鶴觀,果如鶴唳雲端,怡然稱快。」沈復的這種「物外之趣」,有助於理解老杜有關「青白二小蛇」的想像,雖然前者較直接,將實物放大想像即得,後者稍複雜,不僅止於就眼前景因蛇想龍因氣想雲,更要從而生髮開去想風雷變化。「山頭」四句謂山地多石,鑿井為難,幸有此味美色清的泉水供十方僧眾飲用。「北風起寒文,弱藻舒翠縷。明涵客衣淨,細盪林影趣。」前二名寫實景平平。後二句寫倒影絕妙:泉水明淨,客衣可鑑;漣漪盪影,野趣宜人。山泉既如此可羨,這就難怪詩人動卜居之念、生羽化之想了:「何當宅下流,余潤通藥圃。三春濕黃精,一食生毛羽。」《博物志》說太陽之草名黃精,餌之長生。《拾遺記》說昭王夢有人衣服皆毛羽,因名羽人。老杜來秦州後一直想卜居歸隱。看起來,他不僅想重操舊業,以種藥、採藥、賣藥為生,還要重溫道術,服食修煉,企望羽化而登仙了。 如果說《太平寺泉眼》寫得高古有韻致,那就該以「清麗」二字評《山寺》了: 「野寺殘僧少,山園細路高。麝香眠石竹,鸚鵡啄金桃。亂水通人過,懸崖置屋牢。上方重閣晚,百里見秋毫。」麝比鹿小,無角,雄的臍部有香腺,能分泌麝香。古人認為麝食柏而香。石竹為多年生草本植物,莖直立,葉對生,線形,花紅色、淡紫色、白色或雜色,甚美,可供觀賞。《酉陽雜俎》載蜀中石竹有碧花。禰衡《鸚鵡賦》:「命虞人於隴坻,閉以雕籠,剪其羽翅。」又老杜《秦州見敕目……》有「隴俗輕鸚鵡」句。可見隴山一帶盛產鸚鵡。《新唐書·西域傳》載貞觀五年康國入貢,致金桃、銀桃,詔令植苑中。黃鶴註:「崇仁饒焯景仲與余言:嘗見武林有金桃,色如杏,七八月熟。因知《東都事略》所記外國進金桃、銀桃種,即此也。」《天水圖經》載麥積山有瑞應寺,山形如積麥。佛龕刳石,閣道縈旋,上下千餘丈,山下水縱橫可涉。仇兆鰲認為「山園細路高」「亂水通人過」即詠此。他又引《玉堂閒話》云:麥積山梯空架險而上,其間千房萬室,懸空躡虛。謂即「懸崖置屋牢」。又云:高檻可以眺望,虛窗可以來風。謂即「百里見秋毫」。趙汸說:「『鸚鵡』二句,本狀寺之荒蕪,以秦隴所產禽獸花木言之,語反精麗。」何義門說:「麝以香焚,逃竄無所;鸚以言累,囚閉不放。非此山高峻,人跡不至,安得適性如此?三四以奇麗寫幽寂,真開府之嗣音。」各有所見,可參看。認為老杜的精麗(或奇麗)來自庾信,這是很有見地的。若將「麝香」二句以及「暗水流花徑,春星帶草堂」「翠柏深留景,紅梨迥得霜」「見輕吹鳥毳,隨意數花須」「風磴吹陰雪,雲門吼瀑泉」「花妥鶯捎蝶,溪喧獺趁魚」「竹深留客處,荷淨納涼時」「飯抄雲子白,瓜嚼水精寒」「野館濃花發,春帆細雨來」「一徑野花落,孤村春水生」「雲掩初弦月,香傳小樹花」「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諸聯,與庾信「荷風驚浴鳥,橋影聚行魚」「日落含山氣,雲歸帶雨余」「樹宿含櫻鳥,花留釀蜜蜂」「風逆花迎面,山深雲濕衣」「澗底百重花,山根一片雨」「秋水牽沙落,寒藤抱樹疏」「麥隨風裡熟,梅逐雨中黃」「雨住便生熱,雲晴即作峰」「竹動蟬爭散,蓮搖魚暫飛」「行雲數番過,白鶴一雙來」「水影搖叢竹,林香動落梅」等相比較,雖不無「雛鳳清於老鳳聲」之感,而子山發唱、子美嗣音,之間淵源、影響之跡猶隱約可尋。老杜稱讚太白詩風如「清新庾開府」,太白固然,他自己那些沁人心脾的清辭麗句就更是如此。精麗而不雄渾易薄,雄渾而無清新之氣易粗。子山文採風流,微傷弱質;子美詩沉鬱頓挫,時有清絕之句,往往佳勝。 這一時期寫得通篇優美而有高致的即景抒情小詩是五律《野望》《雨晴》和《遣懷》。《野望》說: 「清秋望不極,迢遞起層陰。遠水兼天淨,孤城隱霧深。葉稀風更落,山迥日初沉。獨鶴歸何晚,昏鴉已滿林。」寫郭外晚眺寥廓秋景有如水墨山水圖卷,而客旅孤單身影和索寞情懷自呈。李商隱「野氣欲沉山」句近此「山迥」句,而意甚琢。王嗣奭說:「此詩結語見意。『獨鶴』自比,『歸何晚』見心未嘗忘朝廷,而『昏鴉滿林』,歸亦無容足之地矣,因知其望中寓意不淺。」頗嫌比附,未若浦說得當:「結亦『望』中事,然帶比意。凡鳥有巢,而鶴獨遲歸,以況己之無家也。」《雨晴》說: 「天外秋雲薄,從西萬里風。今朝好晴景,久雨不妨農。塞柳行疏翠,山梨結小紅。胡笳樓上發,一雁入高空。」久雨乍晴,精神爽朗,晴景如繪,情溢於景。發端有氣勢,與陶淵明《時運》「有風自南,翼彼新苗」媲美,一寫西風,一寫南風,各盡其妙。七月老杜以關輔饑饉棄官度隴,到秦州後始雨,曾作詩誌慶:「豐年孰雲遲,甘澤不在早。耕田秋雨足,禾黍已映道。春苗九月交,顏色同日老。」(《遣興》)此雲「久雨」,當在「九月」之後十月赴同谷之前。楊倫認為「塞柳」二句亦從日光乍映中見出,「胡笳」句謂笳聲因晴而倍響。結尾清越而意高遠。《遣懷》說: 「愁眼看霜露,寒城菊自花。天風隨斷柳,客淚墮清笳。水靜樓陰直,山昏塞日斜。夜來歸鳥盡,啼殺後棲鴉。」仇兆鰲說:「此邊塞淒涼,觸景傷懷,而借詩以遣之。句句是詠景,句句是言情,說到酸心滲骨處,讀之令人慾涕。」顧宸以為結聯蓋嘆卜居無地,即「上林無限樹,不借一枝棲」之意。此等詩不須多講,洛誦迴環,便知感人至深。 十一 詠物寓意 鍾惺說:「少陵如《苦竹》《蒹葭》《胡馬》《病馬》《》《孤雁》《促織》《螢火》《歸燕》《歸雁》《鸚鵡》《白小》《猿》《雞》《麂》諸詩,於諸物有讚羨者,有悲憫者,有痛惜者,有懷思者,有慰藉者,有嗔怪者,有嘲笑者,有勸戒者,有計議者,有用我語詰問者,有代彼語對答者,蠢者靈,細者巨,恆者奇,嘿者辯,詠物至此,神佛聖賢帝王豪傑具此,難著手矣。」(《苦竹》後仇注引)這裡著重指出了老杜詠物詩命意和表現手法的多樣及其成就的非凡,而所提到的篇章中就有六首(其實不止此數)作於客寓秦州這一時期。現或詳或略簡介於後。 《歸燕》:「不獨避霜雪,其如儔侶稀。四時無失序,八月自知歸。春色豈相誤(一作『訪』)?眾雛還識機。故巢倘未毀,會傍主人飛。」詠物寓意,必物我有相仿佛處,故而有所感發。此類詩之佳者先必肖物,然後比興見於似與不似之間。說詩人對這詩可以有各自不同的看法,或謂「傷羈旅也」(仇兆鰲),或謂「當時賈至、嚴武等皆因房琯而出,所謂『儔侶稀』也」(楊倫),或謂「末句見身雖棄官而心還戀主」,但所有這明確的體會,很難說盡如詩人之意。因為詩人在生活中見物偶有觸發,所感必多,往往浮想聯翩,心潮起伏,不大可能像注家所坐實的那樣此必喻何意彼必抒何情。如果讀者不從所詠之物去體會詩人的思想感情,並欣賞其藝術,而只是集中注意力於探微索隱,那就必然將詩看成詩謎,猶如《紅樓夢》中寶琴編的那「內隱十物」的「十首懷古絕句」一樣(31)。把詠物詩作成詩謎,或把本來不是詩謎的詠物詩當詩謎猜,這畢竟不是創作和賞析的正當本行啊。 其餘《促織》感客思,《蒹葭》傷士不遇而沉淪,《苦竹》嘉苦守避世的高節,《病馬》見愛物之心,《蕃劍》表不忘用世之意,《銅瓶》有感於興廢,都是詩人思緒和心情的反映,對了解老杜當時的內心世界很有幫助。若以為「神佛聖賢帝王豪傑具此,難著手矣」,則未免評價過高。這些詩中寫得最出色的要算是《螢火》: 「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陽飛。未足臨書卷,時能點客衣。隨風隔幔小,帶雨傍林微。十月清霜重,飄零何處歸。」古人誤以為腐草得暑濕之氣化為螢。仇兆鰲說:「鶴注謂李輔國輩,以宦者近君而撓政也。今按腐草喻腐刑之人,太陽乃人君之象,比義顯然。」比義顯然,而肖物寫景又不失生活情趣,故佳。 又《除架》:「束薪已零落,瓠葉轉蕭疏。幸結白花了,寧辭青蔓除。秋蟲聲不去,暮雀意何如。寒事今牢落,人生亦有初。」見除架有感而作:「花開匏結,除蔓何辭,有功成身退之義。秋蟲猶在,暮雀已離,有倏忽聚散之悲。寒事已落,人生亦然,有始盛終衰之慨」(仇兆鰲語)。《廢畦》:「秋蔬擁霜露,豈敢惜凋殘。暮景數枝葉,天風吹汝寒。綠沾泥滓盡,香與歲時闌。生意春如昨,悲君白玉盤。」此嘆廢畦秋蔬以志身世蕭條之慨:「蔬經霜露而凋,但存殘葉數枝耳,況又寒風吹落,勢必綠盡香闌矣。回思春意如昨,不復登君之玉盤(32),所以可悲。」(同上)《天河》:「常時任顯晦,秋至轉分明。縱被微雲掩,終能永夜清。含星動雙闕,伴月落邊城。牛女年年渡,何曾風浪生。」楊倫采《心解》而發揮說:「只寫天河而戀闕之城,遠遊之感,與讒口中傷之不足相累,言外都隱隱見之,粘著則成鈍漢矣(也就是說不要像猜謎那樣去解詩)。」《初月》或隱諷時事(詳第九章第二節)。這些詩,不管寫瑣事,還是寫天象,其表現手法和創作目的都與詠物詩不二致。所以浦起龍認為:「此(《天河》)下十六首,皆秦州詠物詩。題俱兩兩成對(如《天河》《初月》,《搗衣》《歸燕》,《促織》《螢火》,《蒹葭》《苦竹》,《除架》《廢畦》,《夕烽》《秋笛》,《空囊》《病馬》,《蕃劍》《銅瓶》),故類編一處。」這發現頗有意思,含義和平仄一一對仗工整,可見老杜當時確乎有意寫成一組詠物詩來抒發胸中的萬千感慨。不過,若嚴加區別,《空囊》看題目像是詠物詩,其實寫的卻是一般敘事抒情詩: 「翠柏苦猶食,明霞高可餐。世人共鹵莽,吾道屬艱難。不爨井晨凍,無衣床夜寒。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列仙傳》載赤松子好食柏實。司馬相如《大人賦》:「呼吸沆瀣餐朝霞。」浦起龍說:「拈結聯為題,總皆自嘲自解之詞。」一上來就如此,不是說他真在學仙人辟穀,而是說沒飯吃簡直要成仙升天了。三、四句的意思是說:世人貴苟得,日子好過;我要行兼濟之道,碰上這艱難時世,生活都不易維持了。五、六句具體描狀饑寒情狀。《杜臆》:「阮孚持一錢皂囊游會稽,客問囊中何物,云:『但有一錢看囊,恐其羞澀』。『看』,猶守也。」留下一個錢看守著這空囊,免它感到羞愧啊!結尾話講得多幽默,發端也同樣「寫窮況妙在詼諧瀟灑」(楊倫語)。須知這「幽默」、這「詼諧瀟灑」只是一層薄薄的糖衣,你只要少少玩味,就會發覺裡面裹著一丸人生的苦藥;正由於有這層糖衣作反襯,更會令你感到苦不堪言,苦徹心底,苦入骨髓。 他的《從人覓小胡孫許寄》則純寫身邊瑣事,別無深意:「人說南州路,山猿樹樹懸。舉家聞若咳,為寄小如拳。預哂愁胡面,初調見馬鞭。許求聰慧者,童稚捧應癲。」仇兆鰲說:「詩寫胡孫,於其形聲情狀,亦頗詳悉,但意義短淺,恐屬率爾之作,故邵寶疑其可刪。」就詩論詩,這詩雖如何義門所云「俗題措筆,乃爾蘊藉」,意義到底不大。不過刪掉則大可不必。作為寫評傳的人,我倒很看重這一類的生活小詩,因為這些「率爾之作」,往往能從不同的角度,較生動具體地反映出日常生活中詩人的真實面貌。原來老杜在秦州,除了憂國憂民、談今道古、即事遣興、詠物寓意、登臨憑弔、求田問舍外,有時求人給點黍子、藠頭解決吃的問題,甚至還想弄個小猴子來給暗淡的羈旅生活增添點生趣,給可憐的孩子們帶來點意想不到的快樂。本章第三節講到老杜決計卜居此間,卻又不忍將他的那些天真爛漫的小兒女給稀里糊塗地帶上避世的道路,曾不無內疚地嘆息道:「採藥吾將老,兒童未遣聞。」如今又想弄個小猴子來給他們玩,這不僅見其慈愛,也見家人父子處於憂患中相濡以沫的溫情。 十二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 《佳人》是這一時期寫人、敘事,兼有抒情、寓意特色的名篇: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雲良家子,零落依草木。關中昔喪亂,兄弟遭殺戮。官高何足論?不得收骨肉。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夫婿輕薄兒,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茅屋。摘花不插發,采柏動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這詩寫亂世佳人被丈夫遺棄的悲慘遭遇。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絕代」即絕世,謂舉世無雙。唐人避太宗李世民諱,故改「世」為「代」。「關中喪亂」指天寶十五載(七五六)六月安祿山叛軍攻陷長安。佳人的厄運即肇端於這一場大災難中。從「良家子」到「那聞舊人哭」皆代佳人語(33):「我娘家本是高門大族。兄弟遭叛軍殺害了,連屍骨都不能收葬,官再高又有什麼用。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變化之快,猶如燭焰隨風飄轉。由於娘家衰敗,薄情的丈夫便拋棄了我,又愛上了別個貌美如玉的新人,我就流落到空谷山野中來了。(夏天開放的馬纓花,它的羽狀複葉早開夜合,所以叫合昏,也叫合歡。)合昏尚且知道時候,鴛鴦雌雄相隨從不獨宿。可是那個輕薄兒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連花鳥都不如啊!」「在山」句至結尾贊其節操,述其苦況,狀其韻致: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34)她獨處空谷,不入塵世,為了保持她堅貞不移的節操。侍婢賣珠回來,牽引藤蘿修補破舊茅屋。她摘花無意插發,卻經常采了滿捧的柏子表達貞心不改。天寒日暮,她倚著修竹,露出了單薄的翠袖。施鴻保說:「今按《容齋隨筆》,言朱慶餘獻張水部『洞房昨夜停紅燭』一首,通篇不言其人之美,而端莊佳麗,見於言外,非第一人不足當之。此詩題曰《佳人》,通篇亦不言其人之美,至結二句云:『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則端莊佳麗,亦非第一人不足當之,覺子建《洛神賦》,猶詞費也。」「賦者,鋪也,鋪采摛文,體物寫志也。」(《文心雕龍·詮賦》)與大賦比較起來,《洛神賦》算不上是「詞費」,而且寫得也很美、很精彩。不過,說老杜的《佳人》和朱慶餘的《近試上張籍水部》「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通篇不言其人之美,而端莊佳麗,見於言外,非第一人不足當之」,那是一點兒也不假的。要想做到這一點,我看首先就得要求詩人通過藝術構思,在想像中真活靈活現地幻化出這麼個「端莊佳麗」的「第一人」;然後藉助語言的魔杖,巧妙地誘導讀者也感受到詩人所企圖表現的心靈美、容顏美、風度美和意境美,從而觸發讀者自己生活經驗中的類似聯想,不知不覺進入詩中特定的藝術境界,創造性地完成一次美學的享受。不僅這兩首詩,就是被施鴻保認為是「猶詞費也」的《洛神賦》中也有這樣的神來之筆。 仇兆鰲說:「楊億詩『獨自憑闌干,衣襟生暮寒』,本杜『天寒翠袖』句,而低昂自見。」離開《佳人》中特定的美的意境,去掉「翠袖」「修竹」這些冷清、孤寂而印象鮮明的形象,光寫日暮憑欄、寒氣襲人的感覺,當然就顯得單調乏味了。姜虁則別出心裁,將佳人「天寒翠袖」的幽姿高致,連同昭君「環佩空歸月夜魂」(杜甫《詠懷古蹟》句)的想像、壽陽公主的梅花妝、漢武帝金屋藏嬌的佳話等等,都一併借來比擬梅花暗香疏影的依稀風韻:「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讓各種絕代佳人的美麗想像來渲染、烘託名花,豐富了表現手法,取得了極佳藝術效果,也顯示出《佳人》這首詩所達到的美學境界及其對後世創作的影響。《佳人》是寫實還是寓言,歷來聚訟紛紜。仇兆鰲認為是寫實,不相信有寄託:「按天寶亂後,當實有是人,故形容曲盡其情。舊謂托棄婦以比逐臣,傷新進猖狂、老成凋謝而作。恐懸空撰意,不能淋漓愷至如此。」陳沆則極力反對這種看法:「仇注、盧解皆謂此必天寶之後,實有其人其事,非寓言寄託之語。試思兩京魚爛,四海鼎沸,而空谷茅屋之下,乃容有絕代之佳人、賣珠之侍婢,曾無骨肉,獨倚暮寒,此承平所難言,豈情事之所有?若謂幽絕人境,跡類仙居,則又何自通其問訊,知其門閥,訴其夫婿,詳其侍婢?此真愚子說夢,難與推求者也。夫放臣棄婦,自古同情。守志貞居,君子所託。兄弟謂同朝之人,官高謂勛戚之屬,如玉喻新進之猖狂,山泉明出處之清濁。摘花不插,膏沐誰容?竹柏天真,衡門招隱。此非寄託,未之前聞。」(《詩比興箋》)兩造各有所見各有所蔽,未若黃生折中之議允當:「偶然有此人有此事,適切放臣之感,故作此詩,全是託事起興,故題但云《佳人》而已。後人無其事而擬作,與有其事而題必明道其事,皆不足與言古樂府者也。」 創作與賞析大致有這樣三種情況:一、實無其人其事,又無真實感受而假虛構以寓言寄託則易流於概念化。不滿「詩品、詩話之學,專揣於音節風調,不問詩人所言何志」,矯枉過正,避而不談詩歌的藝術,而專箋比興,闡幽發微,這是陳沆論詩的所長,也是他的所短。就是這樣,他光看到《佳人》中的「棄婦」喻「放臣」、「兄弟」喻「同朝之人」、「官高」喻「勛戚之屬」、「如玉」喻「新進之猖狂」……通篇無非寓言寄託,這必然將這首形象豐滿、意味深長的優美詩歌簡單化、抽象化、概念化,猶如將人拍成愛克斯光膠片,即使再準確,只可備診斷參考,卻不宜送去參加藝術攝影比賽一樣。二、實有其人其事而無真實感受(或不多),照實寫來,往往無多深意,也算不上是成功之作。《佳人》確「因所見有感,亦帶自寓意」(楊倫語),仇兆鰲卻只承認是寫實而無寄託,這勢必將本來不淺的作品講淺了。三、實有其人其事,又有真實感受,但在創作過程中經過藝術概括和典型化,使人物、情節出自原型又高於原型,思想感情來自實感又深於實感,這就有可能寫出思想性、藝術性高度相結合的詩篇來。《佳人》正是這樣的作品,黃生又正是這樣看待這一作品,所以還是他所代表的這一派的看法對。蕭滌非先生也認為「此解最確」,並進一步發揮說:「因有同感,所以在這位佳人身上我們看到詩人自身的影子和性格。我認為這首詩的寫作過程和白居易的《琵琶行》差不多,只是杜甫沒有明白說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而已。」元稹《樂府古題序》說:「自風雅至於樂流,莫非諷興當時之事,以貽後代之人。沿襲古題,唱和重複,……尚不如寓意古題,刺美見事,猶有詩人引古以諷之義焉。……近代唯詩人杜甫《悲陳陶》《哀江頭》《兵車》《麗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無復倚傍。」杜甫將建安詩人「借古題寫時事」的做法提高到「即事名篇,無所倚傍」的新階段,其實不過是古代風雅樂府民歌「諷興當時之事」的固有精神和做法的恢復。所謂「即事名篇」,就是說以所詠之事為該詩篇命名。老杜這類詩歌,所詠皆實有其人其事,《佳人》是「即事名篇」,一般說來,亦當實有其人其事。黃生說:「(《佳人》)『在山』二句,似喻非喻,最是樂府妙境。末二語,嫣然有韻,本美其幽閒貞靜之意,卻無半點道學氣。」陳沆譏滄柱說詩猶「愚子說夢」,我看善作詩、說詩者亦著「半點道學氣」不得,而且還應該懂得,此等詩,不僅止「在山」二句,妙就妙在「似喻非喻」之間。 十三 「海內知名士,雲端各異方」 最後還應著重談談老杜客居秦州期內所作的懷人、送別詩篇。 《秦州見敕目薛三璩(據)授司議郎畢四曜除監察與二子有故遠喜遷官兼述索居凡三十韻》,寫得知老友薛據(詳第七章第三節)、畢曜(詳第十章第三節)升官的喜悅和種種感想:首段賓主並提,己潦倒而喜其遷擢,身衰老而望其關照;二段敘舊交與遭亂情事;三段記肅宗的收復兩京及二人的入仕;四段自述離群索居的苦悶和感慨。「侏儒應共飽,漁父忌偏醒。旅泊窮清渭,長吟望濁涇。」朝官皆尸位素餐,自己卻以直言見斥。羈旅秦州,源窮清渭。長安回望,濁涇滔滔。詩人的牢騷可不小!五段嘆鄴城師潰,局勢動盪,望專任李、郭以致太平。末段自感遠遊而有懷薛、畢。這詩一般,不見精彩。 去年(乾元元年,七五八)五月高適自詹事出為彭州(治今四川彭縣)刺史。今年三月,岑參自右補闕轉起居舍人,四月署虢州(治今河南靈寶縣)長史。五月之任(詳陳鐵民、侯忠義《岑參集校注·岑參年譜》)。秋日老杜患瘧疾,羈旅沉綿,倍思高、岑這兩位詩友,作《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適虢州岑二十七長史參三十韻》。(35)詩首敘思念之情、二人詩才之美和際遇之盛:「故人何寂寞,今我獨淒涼。老去才雖盡,秋來興甚長。物情尤可見,詞客未能忘。海內知名士,雲端各異方。高岑殊緩步,沈鮑得同行。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舉天悲富駱,近代惜盧王。似爾官仍貴,前賢命可傷。諸侯非棄擲,半刺已翱翔。詩好幾時見,書成無信將。」故人何嘗寂寞,惟我獨見淒涼。於今才盡而興長,惜知名詞客天各一方,未能相聚,徒增懷念。因此引出了後面的種種感想。老杜好以南朝詩人稱美時賢,如說李白是「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說許十一是「陶謝不枝梧,風騷共推激」,說薛華是「何劉沈謝力未工,才兼鮑照愁絕倒」(36),說孟浩然是「賦詩何必多,往往凌鮑謝」等等,不可拘看,也不可認為純是一般客套語。認為高適、岑參學富才高,可與沈約、鮑照漫步詩壇,這比喻也確有幾分真實性:一、四人在中國詩史上的地位是相當的;後世論詩多以「高岑」並稱,這提法首先是老杜提出的。二、鮑照沉雄篤摯,每采邊塞題材入詩,語又峻健,「如五丁鑿山,開人世之所未有。當其得意時,直前揮霍,目無堅壁矣。駿馬輕貂,雕弓短劍,秋風落日,馳騁平岡,可以想此君意氣所在」(陸時雍《詩鏡總論》),「其樂府自是七言至極」,甚至可說「七言之制,斷以明遠為祖」(王夫之《古詩評選》)。又鍾嶸《詩品》認為沈約「憲章鮑明遠」。兩《唐書·高適傳》並稱高適「以氣質自高」。殷璠《河嶽英靈集》說「參詩語奇體峻,意亦造奇」。二人並以邊塞詩名家,七言歌行各有名篇(如高之《燕歌行》,岑之《白雪歌》《走馬川行》等)。可見以鮑、沈比擬、稱讚高、岑不是毫無根據的。仇兆鰲說:「用意愜當,則機神飛動,此詩思之妙。篇勢將終,而元氣混茫,此詩力之厚。二句極推高、岑,實少陵自道也。」這話很對。一個人寫詩,能做到有博大精深的內容,又能揮灑自如,篇雖終而意無窮,令讀之者感慨萬千,心潮久久不得平息,這無疑是一種很高的藝術境界。 杜詩多能如此,《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北征》等長篇巨製,這一特色尤其顯著。岑詩熱情洋溢、形象豐滿,風骨則嫌稍弱,高《燕歌行》或近之。所以邵子湘說:「『意愜』二句,杜詩實有此境地,他人不能到。」劉熙載說:「夫篇終而接混茫,則全詩亦可知矣。且混茫之人,而後有混茫之詩,故莊子云:『古之人在混茫之中。』」亦有所見。富嘉謨(生卒年不詳),雍州武功(治今陝西舊武功鎮)人,舉進士,長安(七〇一—七〇四)中累轉晉陽尉,與另一晉陽尉吳少微相友善。先是文士撰碑頌皆以徐、庾為宗,氣調漸劣。嘉謨與少微屬詞皆以經典為本,時人欽慕,文體一變,稱為「富吳體」。嘉謨作《雙龍泉頌》《千蠋谷頌》,少微撰《崇福寺鐘銘詞》,最高雅,作者推重。并州長史張仁亶待以殊禮,坐與同榻。嘉謨後為壽安尉,預修《三教珠英》。中宗中興初,為左(《唐詩紀事》作「右」)台監察御史,卒。少微拜右台監察御史,病中聞嘉謨噩耗,哭而賦詩(詩並序見《全唐詩》),不久亦卒。二人在晉陽時,與太原主簿谷倚,皆以文詞著名,時人謂之「北京三傑」。富嘉謨現存僅一《明冰篇》,不甚佳。張說論其文說:「如孤峰絕岸,壁立萬仞,濃雲郁興,震雷俱發,誠可畏也。若施於廊廟,駭矣。」(見《唐詩紀事》) 駱賓王(六四〇?—六八四?),婺州義烏(今浙江義烏)人。「初唐四傑」之一,尤妙於五言,曾作《帝京篇》,當時以為絕唱。高宗時任縣主簿、侍御史。後得罪入獄,作《在獄詠蟬》,膾炙人口。光宅元年(六八四),徐敬業在揚州起兵討武后,賓王為其幕僚,代草討武氏檄。武后讀檄,但嘻笑,至「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瞿然問道:「誰為之?」或以賓王對,武后說:「宰相安得失此人!」敬業敗,賓王亡命,不知何之。(37)有《駱臨海集》行於世。盧照鄰(六三七?—?),字升之,號幽憂子,幽州范陽(今北京附近)人。「初唐四傑」之一。十歲從曹憲、王義方授《倉》《雅》及經史,博學善屬文。初授鄧王府典簽,鄧王很看重他,對人說:「此即寡人相如也。」後調新都尉,因染風疾去官,居太白山中,以服餌為事。後疾轉篤,就往具茨山下買園數十畝,疏引潁水,流經房屋四周,又預造墓穴,偃臥其中。他自以高宗時尚吏,己獨儒;武后尚法,己獨黃老;後封嵩山,屢聘賢士,己已廢。著《五悲文》以自明。病既久,痛苦不堪,就與親屬訣別,自投潁水而死,時年四十。有《盧升之集》。他的長篇歌行《長安古意》,通過對漢代長安的描寫,反映了唐代長安的風氣和盛況,揭露了當時上層社會幾類人物的驕奢淫逸生活,有一定認識價值,藝術性也很高。王勃(六四九—六七六),字子安,絳州龍門(今山西稷山縣)人。「初唐四傑」之一。隋末大儒文中子王通之孫。六歲善文辭,九歲讀顏師古注《漢書》,作《指瑕》以摘其失。與兄王勔、王勮才藻相類。父友杜易簡稱讚他們為「王氏三珠樹」。麟德(六六四—六六五)初,劉祥道巡行關內,勃上書自陳,祥道表薦於朝,對策高第。不到二十歲,授朝散郎,曾數次詣闕獻頌。沛王聞其名,召署府修撰。是時諸王鬥雞,互有勝負,勃戲為討英王雞檄文,高宗看了,大怒道:「據此是交構之漸。」斥出府。勃既廢,客劍南。曾登葛憒山眺望,慨然思諸葛亮之功,賦詩見情。聞虢州多藥草,求補參軍。倚才傲物,為同僚所嫉。官奴曹達抵罪,藏匿勃住所,懼事泄,即殺之。事發當誅,遇赦除名。父王福畤,為雍州司功參軍,坐勃故貶交趾令。勃往省親,渡南海墮水,驚悸而卒。時年二十八(《新唐書》作「二十九」)。開初,王勃去交趾,途經南昌,正值重陽節,當地閻都督在滕王閣舉行宴會,命其婿事先作好序,擬藉機以自炫,然後假意出紙筆遍請眾客作序,都不敢當,至勃,卻不推辭。都督怒,起更衣,派小吏窺伺其文隨時報告。一再報,語益奇,就驚嘆道:「天才也!」請他寫完,極歡而散。勃平日寫作,初不精思,先磨墨數升,便酣飲,引被蒙頭大睡,醒後援筆成篇,不易一字,時人謂勃為腹稿。其《送杜少府之任蜀川》「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又《滕王閣詩序》「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都是古今傳誦的名句。有《王子安集》。用我們今天的概念來說,高、岑是老杜那時的「當代文學家」,富、駱、盧、王則是他祖父杜審言一輩的「現代文學家」。《舊唐書·楊炯傳》載:「炯與王勃、盧照鄰、駱賓王,以文詞齊名,海內稱為『王楊盧駱』,亦號為『四傑』。炯聞之,謂人曰:『吾愧在盧前,恥居王后。』當時議者,亦以為然。」《唐詩紀事》「王勃」條載:「裴行儉在吏部,……李敬玄盛稱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行儉曰:勃等雖有才,然浮躁炫露,豈享爵祿者?炯頗沉默,可至令長,余皆不得其死。」又同書「楊炯」條載:「炯……後為盈川令,(張)說以箴贈行,戒其苛。至官,果以嚴酷稱,不為人所多。卒官。中宗時,贈著作郎。」據此知「四傑」早已並稱,老杜《戲為六絕句》其二中也稱「王楊盧駱」。為什麼這裡不稱楊,而以富替代呢?我看這主要因為這裡是慨嘆才士遭遇的不幸而非論其文學成就所致。楊炯做到令長,死後又追贈為從五品上的著作郎,且生前為官「以嚴酷稱,不為人所多」。富嘉謨只做到正八品上的監察御史,正如與他同升此官並接踵逝世的吳少微所說,「官職十分,未作其一」而卒,十分可悲。相形之下,老杜自會以富易楊,借富、駱、盧、王之酒卮,澆己之壘塊,並襯托高、岑的青雲得路。接著寫己病中客旅的淒涼境狀:「男兒行處是,客子斗身強。羈旅推賢聖,沉綿抵咎殃。三年猶瘧疾(38),一鬼不銷亡。隔日搜脂髓,增寒抱雪霜。徒然潛隙地,有䩄屢鮮妝。何太龍鍾極,於今出處妨。無錢居帝里,盡室在邊疆。劉表雖遺恨,龐公至死藏。心微傍魚鳥,肉瘦怯豺狼。隴草蕭蕭白,洮雲片片黃。」 《後漢書·禮儀志》注引《漢舊儀》:顓頊氏有三子,生而亡去,為疫鬼,一居江水為瘧鬼。古人迷信,以為患者若化妝伏於幽隙之地或寺廟之中可避瘧鬼。朱注引《賓退錄》:「高力士流巫州,李輔國授謫制,力士方逃瘧功臣閣下。」認為避瘧之說自唐已然。《讀杜詩說》:「今按潛隙地,今人避瘧尚然,惟未聞改妝避者,或當時俗有之。一說指瘧鬼言,其時寒時熱,若改易面目者,故云有䩄,似亦可通。」《黃帝內經·素問》:「瘧者,陰與陽爭,不得出,是以間日而作。」又:「瘧者之寒,湯火不能溫也。」所以說「隔日搜脂髓,增寒抱雪霜」。接著詩人又哀嘆自己貧病交加,老態龍鍾,舉家流落邊疆,不肯輕易依附於人,擔心這把瘦肉會餵了豺狼。最後一大段寫想像中高、岑所在二地風光和二人生活近況,「結到太平聚首,仍扣定論文,章法最密」(楊倫語)。雖如此,終嫌一般,從略。 《寄岳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韻》,雖然用的也是五言長排這種較呆板的形式,卻寫得很有真情實感、很有內容。尤其其中一些段落,如(一)「衡岳猿啼里,巴州鳥道邊。故人俱不利,謫宦兩悠然。開闢乾坤正,榮枯雨露偏。長沙才子遠,釣瀨客星懸」,從所寄賈至(時貶岳州司馬)、嚴武(時貶巴州刺史)雙起,健筆凌雲,唱嘆而入,總挈全篇大旨,(二)「每覺升元輔,深期列大賢。秉鈞方咫尺,鎩翮再聯翩。禁掖朋從改,微班性命全。青蒲甘受戮,白髮竟誰憐?弟子貧原憲,諸生老伏虔(39)」,說當初每以為房琯入相將重用賈、嚴諸賢,豈料當權不久,同官多遭打擊,在賈、嚴不免被讒見放,在己則因廷諍獲罪,終至衰顏羈旅,無人憐惜,(三)「舊好腸堪斷,新愁眼欲穿。翠干危棧竹,紅膩小湖蓮。賈筆論孤憤,嚴詩賦幾篇。定知深意苦,莫使眾人傳。貝錦無停織,朱絲有斷弦。浦鷗防碎首,霜鶻不空拳」,寫舊好新愁,神馳兩地,想像二位對此異地風光,不勝愁苦,定然有作,但囑其緘默深藏,以免讒人曲為羅織,有如浦鷗之於霜鶻,易遭傷毀,無不揮灑自如,真切感人,不覺有律對板滯之跡。仇兆鰲論首段「開闢乾坤正,榮枯雨露偏」一聯說:「此承(第四句)『謫宦』而言。當乾坤反正之日,人各沾恩,特以質有榮枯,故受此雨露者偏異耳。語本微婉,舊注直雲嘆不得蒙恩而見謫,未免語涉懟上矣。」對此二句照仇說理解亦無不可,但不必將「微婉」與「懟上」對立起來。要是有「懟上」之情,話講得越「微婉」就越挖苦。且看《秦州雜詩》其二十「唐堯真自聖,野老復何知」二句,用的是《列子·仲尼》中的典故:「堯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歟不治歟。……顧問左右,左右不知。問外朝,外朝不知。問在野,在野不知」,說的是當今天子真是聖明,我這鄉下老頭兒對朝政又懂得些什麼。這話講得夠「微婉」的了。能說他真認為肅宗就是唐堯、自己真啥也不懂麼?對皇帝、對自己竟如此不著邊際地謬加褒貶,這不是在講怪話,講挖苦話,發牢騷麼?在日常生活中誰都聽得出這類話的話音來,為什麼一遇到老杜人們的耳朵就有點背了呢?我看,這主要是由於人們對他的「忠君思想」理解得不盡符合實際所致。毋庸諱言,老杜的忠君思想是比較嚴重的,但並未達到不問青紅皂白一味頌聖的愚昧程度。實際上他對皇帝為政的得失有自己的看法,也有所批評。 關於這一問題,還是蕭滌非先生在《〈杜甫研究〉再版前言》中分析得最好:「要知道,杜甫在《詠懷五百字》中說的『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並不是一句門面話、一般的頌詞,而是的的確確把他看成『堯舜君』的……是一個可以『大有為』的君主。『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這兩句最足以表明杜甫忠君思想的詩,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針對他心目中的這位『堯舜君』而發的,有其特定的對象。隨著對象的不同、環境的不同,他的態度也有所改變,並非鐵板一塊。大家知道,當唐肅宗李亨不信任杜甫,把他從左拾遺的『近臣』出為華州司功參軍的第二年,杜甫是摜了他的烏紗帽的:『棄官客秦州。』不但表示不合作,而且口出怨言:『唐堯真自聖!野老復何知?』(……這裡的『唐堯』指李亨,是諷刺性的恭維,與上引『堯舜君』有別。)這兩句詩是可以說得上『大不敬』的。不僅如此,還要說怪話:『張後不樂上為忙。』嘲笑他怕老婆。難道唐肅宗不是『太陽』,杜甫為什麼不『傾』了呢?後來唐代宗想召他回去任京兆功曹,他也沒有去。由此可見,在對待君主的態度上,杜甫也並非漫無差別,毫無條件,在不可動搖的絕對性中也有一定的相對性。」 《寄張十二山人彪三十韻》在長排中亦復大佳,尚可從中窺見老杜交遊的一斑: 「獨臥嵩陽客,三違潁水春。艱難隨老母,慘澹向時人。謝氏尋山屐,陶公漉酒巾。群凶彌宇宙,此物在風塵。歷下辭姜被,關西得孟鄰。早通交契密,晚接道流新。靜者心多妙,先生藝絕倫。草書何太古,詩興不無神。曹植休前輩,張芝更後身。數篇吟可老,一字賣堪貧。將恐曾防寇,深潛托所親。寧聞倚門夕,盡力潔飧晨。疏懶為名誤,驅馳喪我真。索居尤寂寞,相遇益愁辛。流轉依邊徼,逢迎念席珍。時來故舊少,亂後別離頻。」《唐詩紀事》從開篇引至「一字」句,說:「讀子美詩,則彪蓋潁洛間靜者,天寶末,將母避亂。故子美以詩寄雲。」《全唐詩》卷二五九、卷八八二共存詩五首(《唐詩紀事》錄四首)。據張彪《北游還酬孟雲卿》:「與君宿姻親,深見中外懷」,知他是杜甫好友孟雲卿的表兄弟。他的《敕移橘栽》說:「願為王母桃,千歲奉至尊。」又《神仙》說:「神仙可學無?百歲名大約。天地何蒼茫,人間半哀樂。浮生亮多惑,善事翻為惡。爭先等驅逐,中路苦瘦弱。長老思養壽,後生笑寂寞。五穀非長生,四氣乃靈藥。列子何必待,吾心滿寥廓。」可見他原來也有意於仕進,在名利場中馳驅較量過,後來受到挫折,有所感悟,才去求仙學道的。《海內先賢傳》載:姜肱事繼母,年少。肱兄弟同被而寢,不入室以慰母心。《列女傳》載:孟子之母,凡三徙而舍學宮之旁。「歷下」謂齊州(今濟南)。「關西」謂潼關以西,指華州。「歷下辭姜被,關西得孟鄰。早通交契密,晚接道流新」(40),是詩人敘述自己與張彪的交往始末,意謂彼此早就很要好,自從在濟南辭別你這位孝子,到年前在華州幸得相遇,知道你新近交接道流,在學神仙了。「姜被」譽子孝,「孟鄰」贊母賢,「得孟鄰」也可理解為我幸得與孟家賢母孝子為鄰。果真如此,他們兩家在華州時還做過鄰居呢。所以老杜對張彪「盡力潔飧晨」奉母之勤是親眼得見的。「將恐曾防寇,深潛托所親」,張家來華州避亂有親戚可以投奔。對照著張彪的情況,就無怪乎詩人要嘆息自身的流離失所、喪盡天真了。從現存作品看,張彪的詩屬於以孟雲卿為代表的「高古奧逸」一派(41),風骨頗健,稍嫌偏枯。他的草書雖未流傳下來,想有相當水平。贈詩稱道對方,難免過當,也不至於毫無一點根據。此詩後半談時事、發感慨,流於一般,不及前半富於生活氣息。 十四 「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 這一時期所作懷人詩中的名篇,當首推那幾首懷念李白的詩。 《夢李白二首》其一說:「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蒙。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至德二載(七五七)李白因參預永王李璘的軍事行動,坐系潯陽(今江西九江市)獄。乾元元年(七五八)長流夜郎(在今貴州桐梓縣境)。乾元二年春夏間遇赦放還,自巫山下漢陽,過江夏(二地皆在今湖北武漢市)而復游潯陽等處。這年七月,老杜度隴客秦州以來,沒能得到李白已遇赦放還的消息,因而思念成夢,醒而作此二詩以寄意。李白從璘獲罪事,古今聚訟紛紜,主要不外如下幾派: 一、認為從逆有虧大節。如朱熹說:「李白見永王璘反,便從臾之,文人之沒頭腦乃爾。」(《朱子語類》)洪亮吉說:「詩人不可無品,至大節所在更不可虧。杜工部、韓吏部、白少傅、司空工部、韓兵部尚矣,李太白於永王璘已難為諱。至王、楊、盧、駱,及崔國輔、溫飛卿等,不過輕薄之尤,喪檢則有之,失節則未也。」(《北江詩話》) 二、認為脅迫從璘,情有可原,無損大節。如蘇軾說:「太白之從璘,當由脅迫。不然,璘之狂肆寢陋,雖庸人知其必敗也;太白識郭子儀為人傑,而不能知永王璘之無成?此理之必不然者也。吾不可以不辨。」(《李太白碑陰記》)潘德輿說:「夫脅而來,逃而去,辭官棄金,未污爵賞,白之心事行跡,亦可以告天下後世矣。」(《養一齋詩話》) 三、肅宗與永王璘的矛盾本是統治者內部的王位之爭,無論責難李白從璘或為之辯解,都是從封建道德標準出發,無甚意義。 陸侃如、馮沅君先生說:「永王重其才名,闢為都督僚佐,一同東下。此事前人或加責難,或加辯護;但從各種記載看來,事實是真的,殊不必辯護,而且作永王的幕僚,於理也無不合,也用不著責難。」(《中國詩史》)王瑤先生說:「唐代的王位承繼權一向很不牢固,……唐肅宗也是乘安史之亂時分兵北走,自立為皇帝的。因此永王璘看到唐玄宗西走四川,於是他想乘機建立功業,謀取帝位,那也是很自然的事情。這本是統治者內部的矛盾,是很難說誰正誰逆的。」(《李白》) 四、認為永王璘舉兵是逆而李白卻不是從逆。如喬象鍾同志說,「永王的趁機攘奪王位,當然抵消了當時的抗戰力量,增加了人民的苦難,對當時千百萬受難人民和整個民族國家來說,是不利的。所以永王事件的是非性質,並不難於分辨」,而李白的從璘,主要是因為主觀上不了解內情,想藉此以報國濟時,客觀上又受脅迫所致(詳《李白從璘事辨》,載中華書局編《李白研究論文集》)。說李白在安祿山叛變之後憂心如焚、思赴國難那是一點兒也不假的。亂起之初,他作《北上行》,通過行人艱苦途程和愁慘心情的描繪,反映了變亂給人民帶來的災難:「沙塵接幽州,烽火連朔方。殺氣毒劍戟,嚴風裂衣裳。奔鯨夾黃河,鑿齒屯洛陽。……嘆此北上苦,停驂為之傷。何日王道平,開顏睹天光。」其後他從宣城、溧陽一帶南下,避難剡中(今浙江嵊縣),作《經亂後將避地剡中留贈崔宣城》,雖仍表示要繼續求仙學道,但對國家的殘破和人民的流離失所卻十分關心:「雙鵝飛洛陽,五馬渡江徼。何意上東門,胡雛更長嘯。中原走豺虎,烈火焚宗廟。太白晝經天,頹陽掩余照。王城皆盪覆,世路成奔峭。四海望長安,顰眉寡西笑。蒼生疑落葉,白骨空相吊。連兵似雪山,破敵誰能料?我垂北溟翼,且學南山豹。」同時前後所作的《扶風豪士歌》,寫想像中洛陽人民遭叛軍殘殺的慘狀,觸目驚心,足見他深為國事而縈懷:「洛陽三月飛胡沙,洛陽城中人怨嗟。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撐如亂麻。我亦東奔向吳國,浮雲四塞道路賒。」這種憂國憂民的焦急心情,也明顯地表露在《猛虎行》中:「朝作猛虎行,暮作猛虎吟。腸斷非關隴頭水,淚下不為雍門琴。旌旗繽紛兩河道,戰鼓驚山欲傾倒。秦人半作燕地囚,胡馬反銜洛陽草。」《古風》其十九最能見出李白當時的思想傾向和人生態度:「西上蓮花山,迢迢見明星。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霓裳曳廣帶,飄拂升天行。邀我登雲台,高揖衛叔卿。恍恍與之去,駕鴻凌紫冥。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不難想像,正當我們的浪漫主義大師白日飛升、遨遊太空時,一見到下界叛軍作亂,殺人如麻,他準會登時忘卻他的神仙伴侶,重新墜入紅塵,跟凡夫俗子同歷浩劫、共赴國難的。所以我們不能因為他在長安被讒見放之後好借隱逸求仙、佯狂縱飲以自遣,就認為他的思想傾向消極、人生態度出世,更不能說「李太白當王室多難、海宇橫潰之日,作為詩歌,不過豪俠使氣,狂醉於花月之間耳,社稷蒼生曾不系其心膂」(《鶴林玉露》)。 李白平生最欽遲魯仲連、諸葛亮、謝安等前代名人,並藉以自況。這主要是因為有鑒於他們能在天下紛爭、國家多事之秋挺身而出,創業、救亡,濟世人於水火,解生民於倒懸,而想學習他們排難解紛、起為蒼生的精神和足智多謀、指揮若定的本領。安祿山亂起,唐室垂亡,公私塗炭,他聞亂固然憤慨萬分,寫詩控訴敵人殘暴,憂慮國家命運,悲嘆人民遭難,如前所述;但同時也很興奮,認為這正是他多年夢寐以求的東山再起、施展智能、「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救世濟人的大好良機,於是便參加了永王璘的軍隊,準備抗敵平亂,收復失地,回狂瀾於既倒,建不世之奇功:「三川北虜亂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永王東巡歌》其二)、「試借君王玉馬鞭,指揮戎虜坐瓊筵。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前詩其十一)、「卷身編蓬下,冥機四十年。寧知草間人,腰下有龍泉?浮雲在一決,誓欲清幽燕!願與四座公,靜談金匱篇。齊心戴朝恩,不惜微軀捐。所冀旄頭滅,功成追魯連」(《在水軍宴贈幕府諸侍御》)。從這幾首詩中所表露出來的鬥志昂揚、信心十足的情況看來,很難說李白的從璘完全出於被脅迫。脅迫之說始見於李白自己的詩文:「屬逆胡暴亂,避地廬山,遇永王東巡脅行,中道奔走,卻至彭澤」(《為宋中丞自薦表》);「仆臥香爐頂,餐霞嗽瑤泉。……半夜水軍來,尋陽滿旌旃。空名適自誤,迫脅上樓船」(《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這都作於出事以後,難免飾詞開脫,不足深信。上引詩句之前有云:「帝子許專征,秉旄控強楚。……人心失去就,賊勢騰風雨。」這倒是實話。永王既承玄宗許以專征之任,力量又這樣強大,當此風雨飄搖、人心惶惑之際,慕名來請他入幕,對於像李白這樣的愛國志士來說,他哪會不欣然捧檄,卻須「迫脅上樓船」呢? 詹鍈《李白詩文系年》「至德二載」條內按:「太白之附永王,本是事實,無庸諱言。蓋永王引舟師東下,自肅宗視之則為稱兵作亂,然肅宗亦何嘗非僭位者!意者肅宗即位之後,永王必至為不滿,因有坐大之意。而當其辟白為府僚佐時,白亦必不以為圖反,迨永王兵敗,白亦坐罪,乃詭稱為受璘迫脅耳。觀白與賈少府書(『白綿疾疲,去期恬退,才微識淺,無足濟時。雖中原橫潰,將何以救之。王命崇重,大總元戎,辟書三至,人輕禮重。嚴期迫切,難以固辭,扶力一行,前觀進退』),知其並非由於迫脅也。《詩話總龜後集》卷十四引黃常明詩話云:『史稱薛鏐李台卿等為璘謀主,而不及李白。白傳止言永王璘闢為府僚,璘起兵,遂逃還彭澤。審爾則白非深於璘者。及觀白集有永王東巡歌十一首,乃曰:初從雲夢開朱邸,更取金陵作小山。又云:我王樓艦輕秦漢,卻似文皇欲度遼。若非贊其逆謀,則必無是語矣。……』」看起來,李白入幕之初倒不一定知道永王的居心,等到寫作「更取」「卻似」諸句時,就難說他仍然蒙在鼓裡了。——李白從璘獲罪經過梗概大致如此。在今天看來,不管他真想借仗永王以實現其「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的壯志也好,還是「沒有頭腦至於此」也好,都玷污不了詩人「不惜微軀捐」「誓欲清幽燕」的愛國赤忱。道理很簡單,在他遇赦得釋之後兩年、病卒之前一年的上元二年(七六一),當聽到太尉李光弼舉兵百萬,出征東南,去追擊史朝義時,他竟然不顧羸弱戴罪之身,前往請纓殺敵,半道終以病還,鬱郁而卒。這還不足以表明詩人性格的率真和品質的高尚嗎?即使如此,在封建時代,誰要是像李白那樣捲入爭奪王位的鬥爭被獲勝一方判了從逆罪,那是罪莫大焉的。老杜寫作《夢李白二首》時只聽說他流夜郎,並不知至巫山已遇赦得釋(42)。對於犯了這「彌天大罪」的人,老杜不僅不迴避,反而寫詩明確表示無限同情他的不幸遭遇,深切關懷他的生命安全,這真是古道熱腸,難能可貴,應該著重指出加以肯定。在我看來,這不是對親愛者無原則的偏袒,這是他明知摯友正直蒙冤而發自內心深處的呼籲。當李白判罪之後,面對王法和輿論,老杜仍能這樣對待他,這需要有多麼清醒的知人之明,和多麼大的仗義執言的勇氣啊! 李白的被流放,對老杜是個精神上的重大打擊。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三夜頻夢君」,見其思念的殷切。首章寫夢李白醒後無限悲痛悵惘之情。「從來說別離者,或以死別寬生別,或以死別況生別。此反雲『死』則『已』矣,『生常惻惻』」(浦起龍語),居然「生別」之悲甚於「死別」,詩人思念李白之深之苦可想見了。究其「常惻惻」的根由則全在於「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逐客而處在瘴癘之地,難免一死。一去則杳無音信,或真已死。生死未卜,最費猜疑,所以就特別令人感到惶惑不安。蔣弱六說:「(起)便陰風忽來,慘澹難名。」寫夢回若有所失的迷惘和悲痛絕妙。老杜因思成夢,因夢生悲,產生了懷疑李白已死的恐懼與悲哀。「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初覺欣慰,一想路遠或險遭不測,來的恐非生人的魂,不覺又感到很擔心很難受。「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蒙。」想像李白魂來,經過江南一帶青青的楓樹林;又從作者所在地返回,經過黑夜沉沉的秦隴關塞。《楚辭·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這裡不只是用其詞藻,主要在於借其境界和感情色彩來渲染、表達此時此境難以名狀的惶惑和悲哀。楊倫認為這兩句「抵宋玉《招魂》一篇」未免誇大,但也看到了二者之間有相近處。「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這是人處在似夢似醒、恍恍惚惚的精神狀態中的驚詫。「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這是實感和夢幻交織在一起的錯覺。這樣,詩人就一舉兩得,把夢中李白漂泊無依的靈魂,和自己的不安定的靈魂,同時顯現出來了。所以郝敬說:「讀此段,千載之下,恍若夢中,真傳神之筆。」「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是對才返生魂的叮嚀,是對遠方逐客的祝願,彌見深情。言雖望其無使蛟龍得,心實疑已得之了。愈婉愈深,憂極悲極,老杜對太白的感情是無比誠摯的。 其二說:「浮雲終日行,遊子久不至。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告歸常侷促,苦道來不易。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孰雲網恢恢,將老身反累。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三夜」句補前首所未及。浦起龍說:「『入夢』,明我憶。『頻夢』,見君意。」其實都見老杜思念太白的情意。曹丕《雜詩》其二:「西北有浮雲,亭亭如車蓋。惜哉時不遇,適與飄風會。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吳會非我鄉,安得久留滯?棄置勿復陳,客子常畏人。」以浮雲的隨風而去喻客子漂泊異鄉,動人遐想,情意深長。讀了這首詩,再讀李白《送友人》「浮雲遊子意」之句,就會獲得更豐富的感受。仇注指出此章首句即用太白「浮雲」句,並引古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反」,雖未明言,實以為其中隱寓讒邪害忠良之意。這都是可取的,但不能忽視曹丕那首詩在思路上與此章發端二句的關係更直接。遊子像終日飄個不停的浮雲,總是在流浪,久久到不了我身邊。最近三夜接連不斷地夢見你,你那親熱的樣子,充分見出你對我的深情厚意。每次你告辭回去時都那麼局促不安,老講來一趟真不容易。江湖上多風波啊,惟恐行船萬一有閃失。我見你搔著白髮走出門去(43),那模樣就像辜負了你平生壯志似的灰心喪氣。咳,京都里冠蓋如雲,惟獨你形容枯槁。誰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如今卻是作惡的得福,)像你這樣的好人快要老了還不免身受牽累。你必會名垂萬古,只是身後這麼悽慘,真令人太息不已。劉辰翁說:「結極慘黯,情至語塞。」這簡直是在哭奠李白,他心裡似乎真以為李白已經慘死了。 陸時雍說:「是魂是人,是真是夢,都覺恍惚無定,親情苦意,無不備極,真得屈《騷》之神。」黃生說:「交非泛交,故夢非泛夢,詩亦非泛作。若他人交情與詩情俱不至,自難勉強效顰耳。」有真情實感,不嫌披頭散髮;無真情實感,最怕搔首弄姿:真文學假文學區別在此。此二詩與《離騷》本不相干,但都發自真性情,以血淚文字抒孤憤,從精神實質上看則無二致。所謂「得屈《騷》之神」,當作如是觀。 在秦州這短短三個月內,老杜還寫了另外兩首懷念李白的詩,足見他對李白感情之深。 一首是《天末懷李白》:「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應共冤魂語,投詩贈汨羅。」感秋起興,見鴻雁而想其音信:此時江湖秋水已多,不知鴻雁幾時可到。「江湖秋水」云云,實有「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之慮,(44)但說得含蓄委婉,只覺秋水伊人,無限相思。「詩窮而後益工」,是尋常人樸素無華的說法。文章最憎惡人仕途通達,也就是說文章最怕「祿蠹」,所以「祿蠹」寫不出好文章。意思相同,卻是詩人藝術的說法。憤激之情以幽默語出之,似輕鬆而實沉痛。仇註:「錢箋:白流夜郎,乃魑魅之地。(今本無。)《招魂》云:『以其骨為醢』『吞人以益其心』,正此類也。」在詩人想像中「喜人過」的「魑魅」非獨夜郎有,鄭虔貶所台州也有:「從來御魑魅,多為才名誤。」(《有懷台州鄭十八司戶》)何況這不過是借喻那些見「宗室有潭者,白陷焉,謫居夜郎」而幸災樂禍的忌賢妒能的群小,更不可拘看。冤魂指屈原。屈原含冤莫伸,懷沙自沉於湖南汨羅江。夜郎之流,幾與汨羅同冤。西漢賈誼以才高招忌,貶官長沙,渡湘水曾為賦以吊屈原。末望李白中途經此也贈詩吊屈,是明以屈原,暗以賈誼況李白,足見詩人對李白的無比推崇,對其遭遇的無比同情。黃生說:「不曰『吊』而曰『贈』,說得冤魂活現。」蔣弱六說:「向空遙望,喃喃作聲,此等詩真得風騷之意。」 另一首是《寄李十二白二十韻》。首敘李白入長安之初,才華超絕,滿朝為之傾倒:「昔年有狂客,號爾謫仙人。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聲名從此大,汩沒一朝伸。文彩承殊渥,流傳必絕倫。龍舟移棹晚,獸錦奪袍新。」賀知章自號四明狂客。《本事詩》載:「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師,舍於逆旅。賀監知章聞其名,首訪之。既奇其姿,復請所為文。出《蜀道難》以示之。讀未竟,稱嘆者數四,號為謫仙,解金龜換酒,與傾盡醉,期不間日,由是稱譽光赫。賀又見其《烏棲曲》,嘆賞苦吟曰:『此詩可以泣鬼神矣。』(45)故杜子美贈詩(『詩成泣鬼神』)及焉。」范傳正《李公新墓碑序》載:「天寶初,召見於金鑾殿,玄宗明皇帝降輦步迎,如見園、綺。論當世務,草答蕃書,辯如懸河,筆不停輟。玄宗嘉之,以寶床方丈賜食於前,御手和羹,德音褒美,褐衣恩遇,前無比儔。遂直翰林,專掌密命,將處司言之任,多陪侍從之游。他日,泛白蓮池,公不在宴,皇歡既洽,召公作序。時公已被酒於翰苑中,仍命高將軍扶以登舟,優寵如是。」這些都是詩中所述本事。《唐詩紀事》載:「武后游龍門,命群官賦詩,先成者賜以錦袍。左史東方虬詩成,拜賜。坐未安,之問詩後成,文理兼美,左右莫不稱善,乃就奪錦袍衣之。」雖無記載,李白在皇家賽詩會上也可能有這類奪魁佳話,不必看作用本朝事入詩。岑參《趙將軍歌》說:「將軍縱博場場勝,賭得單于貂鼠袍。」仇注引劉邈《秋閨》「燈前量獸錦」句。楊倫說:「獸錦袍,織錦為獸文也。」將軍縱博以貂鼠袍為賭注,學士賽詩以獸錦袍為錦標,殊覺有趣。接著寫李白乞歸與作者相遇的交誼,及其見累於永王而遭放等等。這詩情真事詳,且時有好對切事,如「白日來深殿,青雲滿後塵」「稻粱求未足,薏苡謗何頻」「蘇武元還漢,黃公豈事秦」諸聯;惜採取長排形式,思想感情的表達受到過煩聲律的限制,就通體而論,寫得不如前幾首懷李白詩真摯感人。老杜作此詩時當已得知李白遇赦還潯陽的消息,所以結尾說:「老吟秋月下,病起暮江濱。莫怪恩波隔,乘槎與問津。」雖仍惋惜李白有才如此而恩波不及,卻也有喻以安命之意。自從聞李白長流夜郎以來,老杜既深為抱屈,又十分關心他的生命安全。如今好不容易盼到這樣個結局,難說差強人意,到底能得生還,總會使老杜心安一些。 十五 「鄭公縱得歸,老病不識路」 這一時期另一令他無限關懷、思念不已的老友是鄭虔。他的《有懷台州鄭十八司戶》說: 「天台隔三江,風浪無晨暮。鄭公縱得歸,老病不識路。昔如水上鷗,今為罝中兔。性命由他人,悲辛但狂顧。山鬼獨一腳,蝮蛇長如樹。呼號傍孤城,歲月誰與度?從來御魑魅,多為才名誤。夫子嵇阮流,更被時俗惡。海隅微小吏,眼暗發垂素。鳩杖近青袍,非供折腰具。平生一杯酒,見我故人遇。相望無所成,乾坤莽回互。」三年前(至德二載,七五七),鄭虔因陷賊獲罪,貶台州司戶,離京上道,老杜送別去晚了,沒見到面,曾寫詩寄意,竟作永訣之詞:「便與先生成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詳第九章第六節)稍後過其故居,不勝感慨,又寫詩抒憶舊懷人之情,擔心他性子鯁直,難免遭害:「可念此翁懷直道」「禰衡實恐遭江夏」(詳第十章第三節)。而今詩人自己也流離道路,前途茫茫,就更感此生後會無期了。「此詩想像鄭公孤危之狀,如親見亦如身歷,總從肺腑交情流露出來,幾於一字一淚,與《夢李白》篇同一真切」(楊倫改寫王嗣奭語):天台跟中原,中間隔著曹娥江、浙江、長江,朝朝暮暮,總是不停風浪。鄭公啊,縱然能讓你回來,你又老又病,你也不認得路。往昔你是水上的鷗,如今你成了網中的兔。性命任人擺布,悲苦辛酸,急得你亂奔狂顧。山鬼只有一隻腳,蝮蛇長得像一棵樹,它們傍著孤城呼號,這歲月有誰陪伴著你度?從來「投之四裔以御魑魅」(《左傳》)的,多是為才名所誤。先生你是嵇康、阮籍一流人物,那就更要被時俗厭惡。你這個海邊卑微的小吏,兩眼昏花頭髮雪白。你那低級官服青袍邊那專賜給老人拄的鳩杖,決不是供你向上級折腰的用具。平日相遇,一杯酒見彼此情意。嘆我倆都流落無成,乾坤莽莽,處其間相望萬里。《博物志》載,一足曰夔,魍魎也,越人謂之山魈。《漢書·嚴助傳》載,越地林中多蝮蛇猛獸。越中老杜不是沒有去過,把那裡寫得這麼陰森可怖,這主要是學《招魂》的想法和手法,表示「南方不可以止些」、盼其歸來又明知不得生還的無比哀痛的情意。韓愈《八月十五日夜贈張功曹》描寫湖南貶所的恐怖情狀說:「洞庭連天九疑高,蛟龍出沒猩鼯號。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下床畏蛇食畏藥,海氣濕蟄熏腥臊。」與杜詩「山鬼」幾句相較,二者所描狀的具體內容雖各不相同,而情調、路數卻很接近。 大概在此後不久,老杜終於「得台州司戶虔消息」(《所思》原注),他多少感到安慰,作《所思》說:「鄭老身仍竄,台州信始傳。為農山澗曲,臥病海雲邊。世已疏儒素,人猶乞酒錢。徒勞望牛斗,無計劚龍泉。」鄭虔來信說他在海邊為農、臥病,雖為世所棄,但也有人見憐,不時給點錢沽酒喝。老杜得知他還活著,自會稍覺心安,想到他境遇竟如此之慘,又深嘆他的久竄猶如寶劍的埋於地下,苦無計以出之。仇註:「公《贈鄭虔》詩:『賴有蘇司業,時時乞酒錢。』蘇源明在長安,蓋遠寄錢與鄭虔。郝敬曰:『乞,分給之也。』」蘇源明經常給鄭虔點酒錢,是安史亂前天寶十三載蘇作國子司業以後的事(詳第七章第四節)。現鄭虔在台州,蘇源明不見得還會「遠寄錢與鄭虔」。這時給他酒錢的,當是當地同情他的人。「諸公袞袞登台省,廣文先生官獨冷。甲第紛紛厭粱肉,廣文先生飯不足。」(《醉時歌》)當廣文博士時,窮得吃不飽飯,靠朋友給點錢買酒喝,如今貶官遠邑,臥病海濱,就更須仰仗別人接濟,鄭虔一生的遭遇實在是夠慘的了。浦起龍評《夢李白》其二說:「純是遷謫之慨。為彼耶?為我耶?同聲一哭。」王嗣奭評《有懷台州鄭十八司戶》說:「悲鄭亦以自悲也。」這都是對的。不過,當詩人一旦沉浸於對李、鄭二老友的深深懷念中,為他們的安危而萬分焦慮時,他簡直忘記自己也身在難中了。 這一時期寫的懷人送別詩還有《月夜憶舍弟》《送遠》《送人從軍》。《月夜憶舍弟》說: 「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對仗工整,巧而不纖;感情真摯,一氣呵成:這是一首膾炙人口、選本多錄的名篇。王得臣《麈史》說:「子美善於用事及常語,多離析或倒句,則語健而體峻,意亦深穩,如『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是也。」因是憶弟,所謂「無家」,就東都老家而言。妻兒子女,隨他輾轉道路,也可說是無家。白露,二十四節氣之一,在每年陽曆九月八日前後。《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陰曆)八月節……陰氣漸重,露凝而白也。」這詩即作於這年白露節當晚,詩人是上月到秦州的。王嗣奭說:「只『一雁聲』便是憶弟。對明月而憶弟,覺露增其白,但月不如故鄉之明,……蓋情異而景為之變也。」 《送遠》《送人從軍》都極言亂世遠行之苦。前詩首二句「帶甲滿天地,胡為君遠行」,王士禎以為工於發端:「或問:詩工於發端,如何?應之曰:如謝宣城『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杜工部『帶甲滿天地,胡為君遠行』,王右丞『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高常侍『將軍族貴兵且強,漢家已是渾邪王』,老杜『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為庶為清門』是也。」(《漁洋詩話》)可參悟詩歌發端訣竅。 老杜這一時期的懷人、送別詩,從各個方面細緻地反映了亂世離人複雜的思想感情和苦痛的精神面貌,是秦州詩主要的組成部分,有較高的認識價值和近乎悲劇效果的美學價值,應予以足夠的重視。 * * * (1) 此據《舊唐書·地理志》和新《辭海》。《寰宇記》載:秦州,本秦隴西郡,漢武帝分隴西置天水郡。王莽末,隗囂據其地。後漢更天水為漢陽郡。錄以備考。 (2) 《新唐書·地理志》載:金微都督府隸安北都護府。 (3) 《荊楚歲時記》載:「漢武帝令張騫使大夏,尋河源,乘槎經月而至一處,見城郭如州府,室內有一女織,又見一丈夫牽牛飲河。騫問曰:『此是何處?』答曰:『可問嚴君平。』織女取搘機石與騫,俱還。後至蜀,問君平,君平曰:『某年某月,客星犯牛女。』搘機石為東方朔所識。」仇註:「借漢使以慨時事。」又引趙汸註:「因秦州為西域驛道,嘆漢以一使窮河源,且通大宛,如此其易。今以天下之力,不能戡定幽燕,至令壯士幾盡,一何難耶!是可哀也。」此解雖佳,而前半亦有自張騫尋河源以來,西域兵馬東來至今不斷,並以張騫況唐使之意。王嗣奭認為有關這幾首詩是寫吐蕃將亂,故遣使欲與通好的事,恐非。其十八:「地僻秋將盡,山高客未歸。塞雲多斷續,邊日少光輝。警急烽常報,傳聞檄屢飛。西戎外甥國,何得迕天威」,則是「客秦而憂吐蕃也」。 (4) 《杜臆》:「『白題』,舊注未的。《代醉編》引李元叔云:『在京師,戎騎入城,有胡人風吹氈笠墮地,後騎云:落下白題。』乃知此胡人氈笠也。」仇註:「州領同谷,驛出流沙,見為吐蕃往來之沖。今降戎多而居民少,勢可危矣。『馬驕』『胡舞』,申降虜之強。『年少』『亦夸』,恐居人之弱。」 (5) 《杜臆》:「今秦州東北山上有崇寧寺,乃隗囂故居。公方西征,故以渭水向東為『無情』。」隗囂,東漢初天水成紀(今甘肅秦安)人。新莽末,為當地豪強擁立,據有天水、武都、金城(均在今甘肅)等郡。一度依附劉玄。不久,自稱西州上將軍。建武九年(三三),以屢為漢軍所敗,憂憤而死。其子隗純降漢。渭水,今稱渭河,源出甘肅渭源縣鳥鼠山,東流橫貫陝西渭河平原,在潼關入黃河。 (6) 「昨」也泛指已往,如陶淵明《歸去來兮辭》:「覺今是而昨非。」從後文「近聞」「當期」「宿昔」等句看,這詩首句中的「一昨」當指前幾天。 (7) 仇兆鰲說:「次言欲卜居西谷。杉漆石田,見物產可資。但亭午暫暖,不如竟日留耳。」老杜腰腿有毛病,擇居很注意日照。 (8) 聞一多《少陵先生年譜會箋》:「(杜甫)至秦,居東柯谷。《通志》:『東柯谷,在秦州東南五十里,杜甫有祠於此。』宋栗亭令王知彰記云:『工部棄官,寓東柯谷侄佐之居。』趙傁曰:『《天水圖經》載秦州隴城縣,有杜工部故居,及其侄佐草堂,在東柯谷之南,麥積山瑞應寺上。』按公以七月至秦州,十月赴同谷,此所記皆因暫寓而言之耳。《秦州雜詩》:『傳道東柯谷,……』又曰:『東柯好崖谷,……』——東柯景物,見於公詩者,略如此。」聞先生不相信東柯谷有杜甫故居,以為不過因曾暫寓其侄家而誤傳。我經過一番爬梳,對暫寓東柯之說也表示懷疑。《通志》謂東柯谷在秦州東南五十里。一說在州南六十里。方位、里數大致相近。 (9) 盧元昌、仇兆鰲均以「佳主人」為同谷宰。 (10) 《清一統志》載:赤谷在秦州西南七里,中有赤谷川。 (11) 《資治通鑑》卷二二一載李輔國專權亂政之狀甚詳:「太子詹事李輔國,自上在靈武,判元帥行軍司馬事,侍直帷幄,宣傳詔命,四方文奏,寶印符契,晨夕軍號,一以委之。及還京師,專掌禁兵,常居內宅,制敕必經輔國押署,然後施行,宰相百司非時奏事,皆因輔國關白、承旨。常於銀台門決天下事,事無大小,輔國口為制敕,寫付外施行,事畢聞奏。又置察事數十人,潛令於人間聽察細事,即行推按;有所追索,諸司無敢拒者,御史台、大理寺重囚,或推斷未畢,輔國追詣銀台,一時縱之。三司、府、縣鞫獄,皆先詣輔國咨稟,輕重隨意,稱制敕行之,莫敢違者。宦官不敢斥其官,皆謂之五郎。(時相)李揆山東甲族,見輔國執子弟禮,謂之五父。」 (12) 《讀杜詩說》:「《秦州雜詩》第一云:『滿目悲生事,因人作遠遊。』注引顧宸說:關輔大飢,故依人遠遊,非謂因房琯遠謫也。今按因人不當作依人解。依人,依藉其人也。此詩二十首,既不及所依之人,後在秦州,亦無一詩及之;當第附人同行,不必至交舊好,至秦州後,即自散去,故不曰依而曰因。後送段功曹詩:『幸君因旅客』,續得舍弟觀書詩:『舟楫因人動』,皆即此因字。」所論甚是。我在前面正文中已指出,老杜在秦州確無所依之人(像後來他在成都時所依的嚴武那樣的人)。 (13) 《秦州雜詩》其三「驛道出流沙」,言秦州乃東西要衝,有驛道通往西域流沙之地,非謂此間即有流沙。 (14) 趙汸說:「時遣使和好吐蕃,故用張騫尋河源事。」(仇注引) (15) 有選本將這組詩編在公元七四二、七四四李白在長安時期。這組詩仿吳聲歌曲《子夜四時歌》寫春、夏、秋、冬四時情景,當作於同時。從其一寫春日羅敷採桑、其二寫夏日西施采荷的歡快調子看來,這組詩起碼可肯定是作於平時而非戰時。 (16) 浦起龍串講全詩說:「言非不欲盡情苦奏,而盡奏則淚沾,彼或以此間慘景滿目傷心,恐逢此者,聽高響而恨過,故作此微聲乎?不見悲風輕激,雲已輕飛者乎?」可參看。仇註:「『不見』,猶雲『獨不見』。」王嗣奭解尾聯說,「秋雲不見其動,而悲風已飛」,非是。 (17) 仇兆鰲按:「回紇留兵沙苑,在至德二年十月。寧國下降,在乾元元年七月。回紇復遣驍騎三千,助討安慶緒,在元年八月。郭子儀拔衛州,圍鄴城,在元年十月。九節度之師潰於相州,在二年三月。史思明復取大梁,陷洛陽,在二年九月。此詩述屯兵沙苑及公主下嫁之事,當屬元年之秋。其雲逾太行,抵京室,又當屬二年秋末矣。此必回紇敗歸,思明猖獗之後,追記前事耳。言回紇千騎之撇烈如此,而太行煙塵之侵逼又如彼,然則花門之留,亦何救於原野蕭瑟乎?蓋甚言借兵之無益也。或雲逾太行而至京邑,即指回紇新來驍騎。按回紇若取道太行,路程反紆,說亦未確。」所論甚是。 (18) 除了寧國公主,唐還先後將崇徽、咸安、太和公主嫁給回紇(後改稱回鶻)可汗。《資治通鑑》憲宗元和九年載:「先是,回鶻屢請昏,朝廷以公主出降,其費甚廣,故未之許。禮部尚書李絳上言,以為:『回鶻凶強,不可無備;淮西窮蹙,事要經營。今江、淮大縣,歲所入賦有二十萬緡者,足以備降主之費,陛下何愛一縣之賦,不以羈縻勁虜!……』」又元和十二年載:「回鶻屢請尚公主,有司計其費近五百萬緡,時中原方用兵,故上未之許。」李絳估計的數字已經不小,但遠遠趕不上有司統計的數字(當以此為準)。過去外族娶唐公主須給唐很重的聘禮。現在嫁公主給回紇可汗竟要這麼一筆巨大的陪嫁費。這自然是肅宗為了討好回紇嫁寧國公主時開了個壞先例,也顯示出唐王朝國力日弱,不得不忍受強鄰變相的勒索。回紇求親,不止為人,更是為錢啊。 (19) 楊倫認為「今人尚開邊」是「指吐蕃界」。證之以「漢虜互勝負,封疆不常全」,可見作者的意思是說,過去是唐開邊,現在是吐蕃開邊。「尚」,猶,還;不作崇尚解。 (20) 仇兆鰲認為:「叔夜、孔明,不宜專承臥龍,亦不當分頂龍鶴。」諸葛亮《前出師表》:「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吾頃學養生之術,方外榮華,去滋味,游心於寂寞,以無為為貴。……足下無事冤之(指山濤要他出來做官),令轉於溝壑也。」可幫助理解「蟄龍三冬臥」的具體含義。 (21) 這句話被李白很現成很恰當地用在《山中與幽人對酌》中:「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22) 《舊唐書·賀知章傳》載此事在開元十年,此據《資治通鑑》。 (23) 他做官一直做到八十六歲死前不久,才上表乞為道士,得到詔許而光榮致仕還鄉的。他於天寶三載正月五日起程,詔令供帳東門,百僚祖餞,皇帝自己還寫詩作序相送,可謂榮寵之極。時相李林甫也寫詩吹捧他說:「掛冠知止足,豈獨漢疏賢?」(李林甫素寡學識,其題詠書札皆倩人代筆)賀知章這種人礙不了李林甫的事,李林甫也是不會去難為他的。 (24) 據《舊唐書·玄宗本紀》載:「(開元)二十三年,春,正月,己亥,……其才有霸王之略,學究天人之際,及堪將帥牧宰者,令五品已上清官刺史各舉一人。」又《新唐書·選舉志》載:「唐製取士之科,多因隋舊。然其大要有三。由學館者曰生徒,由州縣者曰鄉貢,皆升於有司而進退之。……其天子自詔者曰制舉,所以待非常之才焉。」知韓朝宗欲舉浩然入朝是應這年的制舉。浩然時年四十七歲,上次應進士舉不第早就鬆了勁兒,而且考試勝負難期,他不能不想到再次失利後的難堪。所以他只得採取一種高傲的姿態逃過了這次舉薦。 (25) 《唐音癸簽》引《吟譜》說:「孟浩然詩祖建安,宗淵明,沖澹中有壯逸之氣。」又潘德輿《養一齋詩話》說:「襄陽詩如『東旭早光芒,浦禽已驚聒。臥聞漁浦口,橈聲暗相撥。日出氣象分,始知江湖闊』『太虛生月暈,舟子知天風。掛席候明發,渺漫平湖中。中流見匡阜,勢壓九江雄。香爐初上日,瀑布噴成虹』,精力渾健,俯視一切,正不可徒以清言目之。」可幫助理解殷璠所說的「興象」和「高唱」。「興象」不過是指觸景生情、借景抒情、情景交融的創作過程和藝術效果,而「高唱」則意味著「有壯逸之氣」。潘德輿所稱道的那兩首詩,一名《早發漁浦潭》,一名《彭蠡湖中望廬山》。此外還有《與顏錢塘登樟亭望潮作》等。這些詩,都可算得是最有「興象」的「高唱」。 (26) 孟浩然比李白、王維大十二歲,比杜甫大二十三歲。 (27) 黃鶴註:「『賦詩何必多,往往凌鮑謝』,乃孟詩也,公就舉其詩以稱之。」今孟集無此二句,未詳何所據。蔡夢弼箋:「鮑謂明遠。謝謂三謝,乃玄暉、靈運、惠連也。」「鮑謝」並舉,謝當指靈運,似乎無須統括三謝。 (28) 襄陽的風景顯然不及越中,可是當他在越中遊歷幾年,回到襄陽,卻說:「山水觀形勝,襄陽美會稽。」(《登望楚山最高頂》)足見孟浩然熱愛鄉土感情的強烈。 (29) 黃鶴註:「太平寺在秦州。詩云:『北風起寒文』,當是乾元二年秋冬之交作。」 (30) 仇註:「《水經注》:漢水又東合洛谷,其地有神蛇戍,左右山溪多五色蛇,性馴良不為毒。殆即此類。」朱註:「二蛇乃龍類。」 (31) 正文所引的幾條解釋猶在情理之中。只是浦起龍以為「下半皆作送歸者矚之之詞。曰:春至豈復肯相訪乎?爾雛其識之也。故巢倘在,勿他往也。蓋設為君不忍棄其臣之語,用意彌厚」,則顯系附會,不足信。「識機」即見機,指能預見禍福利害的徵兆而有所趨避之意,蓋本於《易·繫辭》:「君子見機而作。」浦氏之所以誤解「眾雛還識機」為「爾雛其識之(指主人或故巢)也」,並非他不懂「識機」之義,只是為了曲成其說而已。王嗣奭說:「因語燕雲,春色既回,汝肯再來相訪乎?且眾雛可留,猶然識機,將偕汝去耶?問詞殊深繾綣。因代燕答雲,倘故巢未毀,會當再來,何忍恝然也。此公自發己意,雖棄官而去,非果於忘世也。時行時止,便與聖人之意同。」「且眾雛可留,猶然識機,將偕汝去耶」云云,是何言哉?二公之病,病在忘卻這是詠歸燕的詠物詩,而只知一味探微索隱,把這並非詩謎的詠物詩稀里糊塗地當詩謎猜。施鴻保說:「《歸燕》云:『春色豈相訪?眾雛還識機。』『訪』一作『誤』。今按上句不可解,若謂春時燕復來訪,則於『豈』字說不去,作『誤』字稍明晰,又與下句意不合。疑『訪』或『妨』字之訛,言春日復來,豈有妨害?至秋則霜雪將至,眾雛亦識機皆歸也。字書『妨』字,一音敷亮切,昌黎岳陽樓詩:『宇宙隘而妨』,亦作上聲。」其說可通,終嫌改字無據。其實作「誤」字便可串通大意而無所阻滯。案前已指能預見禍福利害的徵兆而有所趨避謂之見機或識機。見禍害而避是識機,見福利而趨也是識機。有此理解,則可將此詩後四句辭意通暢地串講如下:四時有序,春色哪能相誤?小燕們還像老燕一樣知機,到時候一定回來。只要舊巢沒毀,它們還會傍著主人飛去飛來的。怎能說「作『誤』字稍明晰,又與下句意不合」呢? (32) 仇兆鰲案:「一詩中稱汝、稱君,名號迭換,恐亦未安。據公詩『登君白玉堂』,乃指君王。」施鴻保不同意:「今按汝字,是代人語菜,君字,是代菜答人,不當作君王解。又按上云:『天風吹汝寒。』註:《毛詩》:『風其吹汝』,指蘀言,故蔬可稱汝。考公詩以爾汝稱物者甚多,如;『涼風蕭蕭吹汝急』,謂決明也;『雞棲奈汝何』,謂雞棲樹也;『無情移得汝』,謂梔子也;『野莧迷汝來』,謂萵苣也。亦有稱爾者:『念爾形影干』,謂枯棕也;『配爾亦茫茫』,謂四松也。此皆稱草木蔬菜也。若『吾與汝曹俱眼明』,則謂鸕鶿;『稻粱沾爾在』,則謂花鴨;『委棄非汝能周防』,則謂瘦馬;『應共汝為群』,則謂麋鹿;『滄江白髮愁看汝』,則謂螢火;『為汝鼻酸辛』,則謂雙鶴。皆稱鳥獸類也。又稱酒亦曰汝,如:『濁醪誰造汝』『長年三老遙憐汝』,是也。尤奇者,『爾獨近高天』,以爾稱山;『此時與子同歸來』,以子稱長鑱。此注謂《毛詩》稱蘀為汝,故可稱蔬,尚拘泥矣。」 (33) 張遠《杜詩會粹》:「此詩只起結四句敘事,中間俱承『自言』二字來,備極悲悽。至末二句,益難為情。」理解稍有不同,可參看。 (34) 徐而庵《說唐詩》:「此二句,見誰則知我?泉水,佳人自喻。山,喻夫婿之家。婦人在夫家,為夫所愛,即是在山之泉水,世便謂是清的;婦人為夫所棄,不在夫家,即是出山之泉水,世便謂是濁的。」 (35) 仇註:「朱註:新舊兩史皆云:高先刺蜀,後刺彭。惟黃鶴作先彭而後蜀。今按此(《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適虢州岑二十七長史參三十韻》)詩云『秋來興長』又雲『隴草』『洮雲』,明是乾元二年秋在秦州作。最後公在潭州《追酬高蜀州人日詩序》云:『往居在成都時,高任蜀州刺史。』則知高刺蜀州在後矣。今以兩詩互證,二史之誤顯然。鶴註:史云:乾元二年五月,貶李峴為蜀州刺史。柳芳《歷》亦云:適乾元初刺彭,上元初牧蜀。房琯作《蜀州先主廟碑》載,州將高適建,其末雲『公頃自彭遷蜀』,皆與杜詩合,史誤其先後耳。錢箋:適《謝上彭州刺史表》云:『始拜宮允,今列藩條,以今月七日,到所部上訖。』則適自詹事,即出刺彭,鶴注是也。高集有《春酒歌》云:『前年持節將楚兵,去年留司在東京。今年復拜二千石,盛夏五月西南行。彭門劍門蜀山里,……』則適之刺彭,在乾元元年,歲月皆可考。」 (36) 劉熙載《藝概·詩概》:「明遠長句,慷慨任氣,磊落使才,在當時不可無一,不能有二。杜少陵《簡薛華醉歌》云:『近來海內為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何劉沈謝力未工,才兼鮑照愁絕倒。』此意重推薛,然亦見鮑之長句,何、劉、沈、謝均莫及也。」 (37) 此據《新唐書》本傳。《舊唐書》本傳則謂「敬業敗,伏誅」。《唐詩紀事》載:「宋之問貶黜,放還至江南,游靈隱寺。夜月極明,長廊行吟曰:鷲嶺郁岧嶢,龍宮鎖寂寥。句未屬。有老僧點長明燈,問曰:少年夜久不寐,何耶?之問曰:適偶欲題此寺,而興思不屬。僧請吟上聯。即曰:何不『雲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之問愕然,訝其遒麗。又續終篇曰: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捫蘿登塔遠,刳木取泉遙。霜薄花更發,冰輕葉未凋。待入天台路,看余渡石橋。遲明更訪之,則不復見矣。寺僧有知之者曰:此賓王也。」雖不足信,卻見當時有兵敗後賓王並未「伏誅」的傳聞。《新唐書》本傳「不知所之」云云,就相信他兵敗後並未「伏誅」。 (38) 《讀杜詩說》:「寄彭州高使君云:『三年猶瘧疾,一鬼未銷亡。』今按下云:『隔日搜脂髓』,是隔日一發也。凡瘧疾隔日一發者不易瘳,故至三年。前疾後過王倚飲詩:『瘧癘三秋孰可忍?寒熱百日交相戰。』三秋是言秋三月,故云百日,當在初發時也。梁權道本,編(過王倚飲詩)在至德二載,黃鶴改在天寶十三載。此詩,注謂乾元二年秋作,去天寶十三載已五年;當從梁本,至德二載至乾元二年,正三年也。朱說以前詩有長安金城語,必在京作,故從黃鶴編。據年譜,至德二載七月前,公亦在京也。瘧疾初發必劇,故前詩有頭白眼暗、肉黃皮皺等語,減作隔日發,雖延至三年,勢已輕矣,故此詩云:『一鬼未銷亡。』」施鴻保既以為「三秋是言秋三月,故云百日」,那麼就不得說「至德二載七月前,公亦在京」,有可能作過王倚飲詩了。這年八月他放還鄜州省家後作《北征》說:「老夫情懷惡,嘔泄臥數日。」倒是發過病,看症狀卻不像是發瘧子,而且不在長安。瘧子沒斷根,好了還會復發的,「三年」可能是從復發算起,也可能是泛指,不可拘看。 (39) 《後漢書·儒林傳》載:服虔,字子慎,少入太學受業,有雅才,著《春秋左氏傳解》行於世。顧炎武《日知錄》說:古人經史皆是寫本,子美久客四方,未必能攜。一時用事之誤,自所不免。詩云「諸生老伏虔」,本用濟南伏生事。伏生,名勝,非虔。後漢有服虔,非伏。 (40) 《讀杜詩說》:「(此)四句,註:歷下,記初交之地。關西,記再見之緣。今按卷一有題張氏隱居二首,正在歷下作。注引舊唐書李白傳:少與張叔明等隱於徂徠山。徂徠亦在歷下。疑此張山人,即前所題張氏。」說甚詳,不悉引。 (41) 張為《詩人主客圖序》:「以孟雲卿為高古奧逸主。」 (42) 《李白詩文系年》:「唐大詔令集卷八十四以春令減降囚徒制:『其天下見禁囚徒死罪從流,流罪以下一切方免。』下注云:『乾元二年二月。』白之得釋當在是時。」作此二詩時李白實已放還,只是亂世音訊難通,老杜尚未得知。 (43) 蕭滌非先生說:「李白登華山曾說過『恨不能攜謝朓驚人句來,搔首問青天』的話,搔首大概是李白不如意時的習慣舉動。」 (44) 黃生說:「(首)四句亦寓行路難之意。《夢李白》:『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又別作(《人日二篇》其二):『早春重引江湖興,直道無憂行路難。』又(《夜聞觱篥》):『君知天地干戈滿,不見江湖行路難。』」參讀自見。 (45) 李白《對酒憶賀監》詩並序自己就說賀稱他為謫仙人。李白故人之子范傳正元和十二年所作《李公新墓碑序》也說:「在長安時,秘書監賀知章號公為謫仙人,吟公《烏棲曲》云:『此詩可以哭鬼神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