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評傳 · 第八章 驚變與陷賊

陳貽焮 《杜甫評傳》
一 亂唐的「軋犖山」 玄宗天寶十四載(七五五)十一月,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詭稱奉密詔討楊國忠,在范陽(治今北京)起兵叛唐,很快便攻下洛陽。第二年正月稱雄武皇帝,國號燕;占領長安。同時使其部將史思明占有河北十三郡地。玄宗逃往蜀郡(治今四川成都市),肅宗在靈武(今寧夏靈武縣)即位。叛軍所至,殘暴異常,人民紛起反抗。肅宗至德二載(七五七),安祿山在洛陽為其子安慶緒所殺,長安、洛陽相繼為唐將郭子儀等收復,安慶緒退守鄴郡(治今河南安陽市)。乾元二年(七五九),史思明殺安慶緒,回范陽自稱應天皇帝,並再度攻下洛陽。兩年後史思明為其子史朝義所殺。代宗廣德元年(七六三),史朝義戰敗,走投無路,自縊死,叛亂平定。前後歷時七年多,嚴重破壞生產,史稱「安史之亂」。白居易《長恨歌》說:「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這是詩的語言,說漁陽鼙鼓驚破了霓裳羽衣曲,實際上指的是驚破了太平盛世的迷夢。安史亂起,隱藏在繁榮表象下的種種社會矛盾便隨之一齊爆發。此後,唐王朝雖曾出現過一度短暫的「小康」局面,卻因藩鎮割據、宦官專權、朋黨傾軋、外患頻仍的情況越來越壞,終於日趨衰微。內外重重矛盾的激化,導致了連年不息的戰亂,破壞了社會生產力,而統治階級為了苟延殘喘,又拚命加重剝削,這勢必加劇階級矛盾。黃巢領導的農民大起義就是階級矛盾日漸尖銳的總爆發,它從根本上動搖了王朝的統治,不久唐亡,接著便開始了五代更替、十國割據的混亂時期。由此可見安史之亂是唐代社會由盛而衰的轉捩點,在唐代歷史發展過程中,前有因後有果,是不能等閒視之的。老杜自始至終親身經歷了這一重大戰亂。他以詩人的敏感事前多少看到了它的「前因」,預感到大難將至,事後又顛沛流離、艱苦備嘗,深諳它「後果」嚴重,而且都用詩歌加以表現,創作了思想性和藝術性高度結合、閃耀著現實主義光輝的長幅歷史圖卷,獲得了「詩史」的美稱,並從而奠定了詩人在中國詩歌發展史上的崇高地位。 有人認為安祿山、史思明都是胡人,他們的部下也大多是胡人,因此從本質上看安史之亂是種族的鬥爭。(1)這不無道理。不過,若從起因看,這一叛亂的產生,主要是由於玄宗後期政治腐敗、長期驕寵邊將、姑息養奸所致,因此即使它帶有種族鬥爭的性質,本身仍應屬於內亂的範疇。《新唐書》將安祿山、史思明和李希烈、朱泚等放在一起,歸諸《逆臣傳》,這樣處理是恰當的。 安祿山(七〇五?—七五七)(2)是營州柳城(今遼寧朝陽縣南)胡人,本姓康,或以為源出康國。母阿史德,是個巫婆,居住在突厥,以卜為業。突厥呼戰鬥神為「軋犖山」。傳說她曾往「軋犖山」那裡求子,於是懷了孕;孩子將出生,光照穹廬(即今所謂蒙古包),野獸盡鳴,望氣的預言家說這是祥兆。范陽節度使張仁願派人去搜查廬帳,要殺這母子倆,他們躲藏起來逃過了這一關。做母親的認為這孩子是神賜的,就把他叫作軋犖山(這當是後來附會的傳說,不過他確乎是亂唐的「軋犖山」——戰神)。他從小就死了父親,隨母嫁突厥人安延偃,改姓安,更名祿山(「犖」「祿」音近)。又有一個叫史窣乾的(窣干是史思明的本名),是安祿山的老鄉,先後一日生。(3)他們長大後很要好,都懂六蕃語言,都做互市牙郎,為南北貿易定價成交。安祿山以驍勇聞名,幽州節度使張守珪選拔他做捉生將,他每同幾名騎兵出去執行任務,都能捉拿契丹幾十人回來。他生性狡猾,善揣人情,張守珪很喜歡他,收為養子,不斷得到張守珪的重用和提拔。開元二十四年(七三六),張守珪派遣當時身為平盧討擊使、左驍衛將軍的安祿山討伐奚、契丹叛亂力量,安祿山恃勇輕進,戰敗。四月,辛亥,張守珪奏請斬之。祿山臨刑大叫:「大夫不欲滅奚、契丹邪?奈何殺祿山!」張守珪也愛他驍勇,就把他押送京師。中書令張九齡批示說:「昔穰苴誅莊賈,孫武斬宮嬪。守珪軍令若行,祿山不宜免死。」玄宗惜其才,敕令免官,以白衣將領。張九齡力爭,說:「祿山失律喪師,於法不可不誅。且臣觀其貌有反相,不殺必為後患。」玄宗說:「卿勿以王夷甫識石勒,枉害忠良。」終於把他赦了。(4) 同樣,史窣干也有一次危險的遭遇。史窣干曾因欠下官債逃亡到奚人的地方,被巡邏的人抓住,要殺他。史窣干騙他們說:「我,唐之和親使也,汝殺我,禍且及汝國。」巡邏的人相信了,把他送到牙帳。史窣干見奚王,長揖不拜。奚王雖怒,因畏唐,不敢殺,以客禮招待他住了下來,打算派百人跟著他入朝。史窣干對奚王說:「王遣人雖多,觀其才皆不足以見天子。聞王有良將瑣高者,何不使之入朝?」奚王即命瑣高與牙下三百人跟他入朝。史窣干將到平盧,先派人通知軍使裴休子說:「奚使瑣高與精銳俱來,聲雲入朝,實欲襲軍城,宜謹為之備,先事圖之。」休子就整肅軍容出迎,到了賓館,把隨從兵卒通通給活埋了,把瑣高綁了押送幽州。張守珪見史窣干立了功,就向朝廷保薦他跟安祿山一起做了捉生將。此後,這兩個狡猾的亡命徒之間的聯繫就更多了。 安祿山得到玄宗赦免回幽州以後,就百計諛媚、賄賂那些朝廷派來視察河北的使者,這些人回朝後都稱讚他,替他說話,於是皇上開始器重他。天寶元年(七四二)平盧設節度,任命安祿山為節度使,兼柳城太守,押兩蕃、渤海、黑水四府經略使。天寶二年,入朝,奏對稱旨,進驃騎大將軍。天寶三載,代裴寬為范陽節度使、河北採訪使,仍領平盧軍。安祿山離京回藩,詔宰相、朝臣餞送。天寶四載,安祿山想以邊功買寵,幾次侵掠奚、契丹;奚、契丹各殺公主以叛。安祿山起兵討伐奚、契丹,隨後表奏朝廷說:「夢李靖、李求食於臣,乃祠北郡,芝生於梁。」他竟敢造謠欺君到如此放肆的地步。席豫為河北黜陟使,說他好。時相李林甫怕儒臣以戰功進用,尊寵超過自己,就建議朝廷專用蕃將,所以玄宗對安祿山的寵信更牢固,許多反對意見一點也聽不進去,終於搞得天下大亂。這當然首先應歸咎於昏聵的玄宗,其次權奸李林甫也有很大的責任。 安祿山這傢伙很鬼,常常假裝很愚蠢來掩蓋他的野心。他一有機會就對玄宗表白說:「臣生蕃戎,寵榮過甚,無異材可用,願以身為陛下死。」皇上以為他忠誠,很喜歡他。教他見皇太子,他不拜,左右指摘他,他說:「臣不識朝廷儀,皇太子何官也?」皇上說:「吾百歲後付以位。」他就謝罪說:「臣愚,知陛下不知太子,罪萬死。」這才再拜。時楊貴妃有寵,祿山請求當貴妃的乾兒子,皇上答應了。(5)以後進見時他必先拜貴妃後拜皇上,玄宗很奇怪,問他為什麼這樣。他答道:「蕃人先母后父。」皇上聽了大喜,就教他跟楊銛和三夫人結拜為兄弟。於是安祿山就有了作亂的念頭,將部下劉駱谷留在京師當間諜,窺測時機。天寶六載,進御史大夫,封其妻段氏為國夫人。 當時李林甫以宰相貴甚,朝臣中沒有敢跟他平起平坐的,只有安祿山仗著皇帝的恩寵,見他時很傲慢。李林甫為了暗示他警告他,讓他跟同為大夫的王一起進謁。王見李林甫趨拜甚恭,態度卑下,安祿山嚇得不覺彎下腰來。李林甫同他談話,揣摩他的意思先把他想講的講了出來,安祿山大驚,以為神。每次進謁,即使是最寒冷的冬天也汗流浹背。然後李林甫稍稍厚待他,話講得溫和點,把他引到中書廳,脫下自己披著的袍子覆蓋在他身上。安祿山很感激李林甫,稱李林甫為十郎。暗探劉駱谷每次回來匯報,他首先必問:「十郎何言?」有好話,就歡喜得跳了起來;若說「大夫須好檢校」,則反手據床說:「我且死!」伶人李龜年常為玄宗學說這事以為笑樂。 安祿山本來長得又白又胖,早先當張守珪養子那陣子,他見張守珪嫌他胖,不敢吃飽。現在不須克制了,就越來越肥胖,腹垂過膝,體重三百三十斤,每當行動,必須左右有人抬著他的肩膊才能移步。不過在皇帝面前跳起《胡旋舞》來卻快疾如風。皇帝瞧著他的大肚皮問:「胡腹中何有而大?」答道:「惟赤心耳!」每乘驛入朝,半道必換馬,換馬處叫「大夫換馬台」,不這樣,馬總會給累得趴下來的,所以必須挑選背五石還能跑的馬才能勝任。玄宗為安祿山在長安修建府第,派太監監工,交代他們說:「善為部署,祿山眼孔大,毋令笑我。」瑣戶交疏,台觀沼池華奢逾制,帟幕都是緹繡,金銀為篣筐、爪籬,大抵服御雖皇帝的乘輿也不能超過。玄宗登勤政樓,幄坐左邊張金雞大障,前置特榻,詔安祿山坐,撩起帷幄,以示尊寵。太子進諫說:「自古幄坐非人臣當得,陛下寵祿山過甚,必驕。」玄宗說:「胡有異相,我欲厭之。」 這時太平日久,皇帝年邁,沉湎聲色,李林甫、楊國忠相繼擅權,朝綱紊亂。安祿山估計天下可取而代之,陰謀叛逆的野心越來越強烈,每當他經過朝堂龍尾道時,總要南北睥睨,停留好大一會兒才離去。他還在范陽城北修築戰壘,積蓄兵器、糧食。又收養了同羅和投降的奚、契丹曳落河八千人做乾兒子,教練出幾百會射箭的家奴,養了單于、護真大馬三萬匹、牛羊五萬頭,援引張通儒等入幕,以高尚典書記,嚴莊掌機要,阿史那承慶、尹子奇、田承嗣等出身行伍,都提拔為大將。暗暗遣派胡商到諸道做生意,每年輸入錢財百萬。每逢盛大廟會,安祿山獨踞高榻之上,前面點了香,陳列著奇珍異寶,胡人數百侍立左右,接見諸商賈;還供著祭品,讓女巫們在前面敲鼓跳舞,以便把自己加以神化。他暗地裡叫商賈們採購錦朱紫服數萬作為叛變的物資。(李白《古風》其十九說:「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那些「胡兵」的旗幟、裝束,「豺狼」的冠纓、服飾就是這時預先準備好了的。)同時他每月都要進貢牛、駱駝、鷹、狗以及奇禽異物來蠱惑皇帝的心,穩住局勢。他想自己無功而貴顯,見天子重開邊,就把契丹諸酋長騙了來,大擺酒席,下了毒,等到藥力發作,都醉昏了,統統斬首,把屍體埋了,先後殺數千人,將首級獻到京師報捷。皇上不知情,賜安祿山鐵券,封為柳城郡公。又追贈他的繼父安延偃為范陽大都督,進封他為東平郡王。天寶九載,任命安祿山兼河北道採訪處置使,將永寧園賜給他做官邸。入朝,楊國忠兄弟姊妹前往新豐迎接,御賜玉食;到華清宮溫泉,將校皆賜浴。玄宗在望春宮相待,獻俘八千,詔賜永穆公主池觀作為他的游宴地。搬往新第,請求皇帝墨敕召宰相參加宴會。這天,皇帝要打球,就舉行宴會,命宰相們都參加。皇帝每次在御苑中打獵,獵獲鮮禽,必派人騎馬給安祿山送去。詔上谷郡建置五爐,准許他鑄錢。他又求兼河東,就拜雲中太守、河東節度使。他既已兼制三道,意氣更加驕奢。他有十一個兒子,玄宗任命安慶宗為太僕卿,安慶緒為鴻臚卿,安慶長為秘書監。 天寶十一載,安祿山率領河東兵討伐契丹,告訴奚人說:「彼背盟,我將討之,爾助我乎?」奚人派出徒手兵二千當嚮導。到了土護真河,祿山想:「道雖遠,我疾趨賊,乘其不備,破之固矣。」就命令每人帶一根繩索,打算把契丹人全都捉拿了,晝夜行三百里,到達天門嶺,碰上大雨,弓馳箭脫不可用,安祿山督戰很急,大將何思德說:「士方疲,宜少息,使使者陳利以脅賊,賊必降。」安祿山大怒,要殺他,他只得請戰。何思德長得很像安祿山,戰鬥一開始,契丹的矛、箭蜂擁而來把他捉拿了,傳言抓到了安祿山。奚人聽到這消息也反了,夾攻安祿山營,把他的士卒都俘擄殆盡。安祿山也中了箭,帶著幾十個奚兒,從山上跳下來逃跑了。安祿山的目的沒能達到,就上報朝廷說他領兵二十萬討伐契丹。皇帝聞知,詔朔方節度使阿布思率部會同作戰。阿布思相貌堂堂多權略,是九姓首領,開元初為默啜所困,歸附唐朝,玄宗很寵愛他。安祿山很嫉恨他,想搞掉他,所以上表請他助戰。阿布思害怕,就反了,轉入漠北,安祿山不進,就收軍了。阿布思投奔葛邏祿,安祿山就出高價收買這個部落投降。葛邏祿害怕,將阿布思抓了送到北庭,又由北庭解往京師。安祿山還將誘降的阿布思部落男女一萬口送到京師,玄宗親臨勤政樓受降。又派遣他兒子安慶緒獻契丹、同羅、阿布思等生口三千人,又將金銀錦罽、駝馬奚牛陳列闕下進貢,玄宗大喜,即命奏樂設宴以會將士。安祿山博取了皇帝的信任,又得到了阿布思的人馬,地位大大提高,力量更加強大,就更肆無忌憚了。 安祿山見李林甫比自己還狡猾,所以怕他服他。後來楊國忠做宰相,安祿山就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裡,因此兩人之間的隔閡很深。楊國忠越來越懷疑,就向皇上建議說:「陛下試召之,必不來。」玄宗派使臣去召他,他聞命即來。天寶十三載(七五四)正月庚子日見玄宗於華清宮,哭著說:「臣本胡人,陛下寵擢至此,為國忠所疾,臣死無日矣!」玄宗憐惜他,以好言相慰,拜尚書左僕射,賜實封千戶,奴婢第產與此相當。從此更親信安祿山,楊國忠的話聽不進去了。皇太子也知道安祿山必反,幾次跟皇上說過,皇上不聽。二月己丑日,安祿山奏:「臣所部將士討奚、契丹、九姓、同羅等,勛效甚多,乞不拘常格,超資加賞,仍好寫告身付臣軍授之。」於是提拔為將軍的五百餘,為中郎將的二千餘人。安祿山要反,所以先以此來收買部下的心。讓你自己為自己挖墓穴而毫不覺察,安祿山的奸狡可見,玄宗的昏聵也就可想而知。又請為閒廄、隴右群牧等使,表薦吉溫為副使。三月丁酉朔,安祿山辭歸范陽,皇帝在望春亭設宴餞行,脫下御服賜給他,他受之驚喜。怕楊國忠上奏留難他,疾驅出關,乘船沿河而下,命船夫執繩板立於岸側拉縴,十五里一換班,晝夜兼行,每日數百里,過郡縣不下船。從此以後,凡說安祿山要反的,玄宗都把他們捆送給安祿山處置,所以人們都知道他將反卻不敢說。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說:「群冰從西來,極目高崒兀。疑是崆峒來,恐觸天柱折。」其中流露出擔心世亂的隱憂確乎很明顯,即使當時詩人還沒有聽到安祿山的反訊,相信他已經知道安祿山必反,只是不便明說而已。 天寶十四載(七五五)二月,安祿山派副將何千年入奏,請以蕃將三十二人代漢將,玄宗命中書立即為此事發日敕,送他畫行,給告身。韋見素對楊國忠說:「祿山久有異志,今又有此請,其反明矣。明日見素當極言;上未允,公其繼之。」楊國忠答應了。第二天二人入見,皇帝迎面問道:「卿等有疑祿山之意邪?」韋見素就極力說安祿山已有反叛的跡象,他所提出的用蕃將替代漢將的請求不可答應;楊國忠猶豫不敢開口,皇上終於答應了安祿山的請求。他日楊國忠、韋見素對皇上建議說:「臣有策可坐消祿山之謀。今若除祿山平章事,召詣闕,以賈循為范陽節度使,呂知誨為平盧節度使,楊光翽為河東節度使,則勢自分矣。」皇上聽從了。已草擬好了制書,皇上扣留著不發出,更派遣宦官輔璆琳奉使以珍果賞賜安祿山,暗中窺察動靜。輔璆琳受了安祿山的厚賄,回來大講安祿山竭忠奉國,沒有二心。皇上對楊國忠等說:「祿山,朕推心待之,必無異志。東北二虜,藉其鎮遏。朕自保之,卿等勿憂也!」上調安祿山的事就此作罷。自從安祿山上次回到范陽,朝廷每派使臣來,都託病不出去迎接,布置好嚴密的武裝保衛,然後再接見來使。給事中裴士淹奉使宣慰河北,過了二十多天才見,不再行人臣禮。楊國忠日夜求安祿山反狀,命令京兆尹圍住了安祿山在長安的府第,逮捕了安祿山的門客李超等,送御使台獄,暗暗地殺了。安祿山的兒子慶宗娶了宗室女榮義郡主,在京師當太僕卿,他就將這些情況密報安祿山,安祿山越發害怕。六月,玄宗以其子成婚,手詔安祿山進京觀禮,安祿山假稱有病,辭謝不來。七月,安祿山上表獻馬三千匹,每匹執控夫二人,派遣蕃將二十二人押送。河南尹達奚珣懷疑有變,奏請「諭祿山以進車馬宜俟至冬,官自給夫,無煩本軍」。於是皇上稍稍醒悟,開始對安祿山產生了懷疑。正好輔璆琳受賄的事也泄露了,玄宗就找個別的什麼由頭把他打死了。皇上又派遣宦官馮神威拿著手詔曉諭安祿山,教他照達奚珣所說的那麼辦;又說:「朕新為卿作一湯,十月於華清宮待卿。」馮神威到范陽宣旨,安祿山踞床微起,也不拜,說:「聖人安隱(穩)。」又說:「馬不獻亦可,十月灼然詣京師。」隨即叫左右將馮神威引到館舍安置下來,不再見他。過了幾天,把他打發走了,也無表。馮神威回來,見了皇上哭道:「臣幾不得見大家!」 安祿山專制三道,暗懷異志將近十年,只因皇上待他很好,原想等皇上「晏駕」後再作亂。哪知楊國忠跟他作對,總是說他要反,皇上不聽,楊國忠就多次生事刺激他,想要他快點反以取信皇上,安祿山於是就決定馬上反,獨與孔目官太僕丞嚴莊、掌書記屯田員外郎高尚、將軍阿史那承慶密謀,其餘的將佐人等都不讓知道,他們只覺得屢饗士卒、秣馬厲兵有點奇怪而已。正好趕上奏事官從京師回來,安祿山詐稱得到敕書,將諸將都召來了,宣布說:「有密旨,令祿山將兵入朝討楊國忠,諸君宜即從軍。」眾人愕然相顧,不敢有二話說。十一月甲子日,安祿山發所部兵及同羅、奚、契丹、室韋共十五萬人,號稱二十萬,反於范陽。命范陽節度副使賈循守范陽,平盧節度副使呂知誨守平盧,別將高秀岩守大同;諸將皆引兵夜發。第二天早上,安祿山出薊城南,舉行大檢閱大誓師,以討楊國忠為名,在軍隊中張貼布告說:「有異議扇動軍人者,斬及三族!」於是引兵南下。安祿山乘鐵輿,步騎精銳,煙塵千里,鼓譟震地。河北各地都屬安祿山管轄,所過州縣,望風瓦解,太守縣令或開門出迎,或棄城而逃,或為叛軍擒殺,沒有敢抗拒的。安祿山先派遣將軍何千年、高邈率領奚人騎兵二十名,聲稱是獻「射生子」(獵手)的,乘驛車到太原。乙丑,北京(太原)副留守楊光翽出迎,就把他劫走了。太原將這事報告了朝廷。東受降城也奏安祿山反。皇上還以為是嫉恨安祿山的人在搗鬼,不相信。庚午,玄宗在華清宮聽到安祿山真的反了,就召集宰相商量對策。楊國忠揚揚得意,說:「今反者獨祿山耳,將士皆不欲也。不過旬日,必傳首詣行在。」皇上以為然,大臣們相顧大驚失色。丙子,皇上還宮,斬太僕卿安慶宗,賜榮義郡主自盡。下詔痛責安祿山,允許他歸順。安祿山答書極其輕慢,令人不能容忍。 直到這時,玄宗才感到事態已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打算「御駕親征」。天寶十四載(七五五)十二月辛丑日,制太子監國,對宰相說:「朕在位垂五十載,倦於憂勤,去秋已欲傳位太子;值水旱相仍,不欲以余災遺子孫,淹留俟稍豐,不意逆胡橫發,朕當親征,且使之監國。事平之日,朕將高枕無為矣。」楊國忠大懼,下朝後對韓、虢、秦三夫人說:「太子素惡吾家專橫久矣,若一旦得天下,吾與姊妹並命在旦暮矣。」三姊妹哭訴於貴妃,貴妃銜土請求皇上收回成命,這事就作罷了。事已至此,即使親征,一時也難奏效,只是皇帝當時多少還有些號召力,如果真能如此,或可鼓舞士氣,有利於爭取時間,阻止叛兵的長驅直入。諸楊為了保命,置天下安危於不顧,他們的罪惡固然彰明較著;唐玄宗說要親征,卻因貴妃銜土請命即止,這與其說他惑於寵嬖之言,倒不如說他本無親征之意,只不過是懷養癰遺患的悔恨,發「憤揮天戈」的虛火,裝腔作勢,自欺欺人而已。玄宗以衰朽遲暮之年、酒色摧傷之體,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真的「總統六軍,親征寇逆」的啊!就是這樣,皇帝昏聵、權臣奸險,長期以來,相交作用,致使政治腐敗,諸般社會矛盾重重,終於爆發了安史之亂,結束了「開天盛世」,揭開了中、晚唐動亂時代的序幕。而杜甫從此就捲入了顛沛流離的時代旋渦,沉淪下層,寫出了大量憂國憂民、反映苦難現實的名篇,成了偉大的詩人。 二 最早的一組紀亂詩 天寶十四載(七五五)十一月杜甫離京赴奉先縣探家,不久作《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說: 「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煙霧。聞君掃卻赤縣圖,乘興遣畫滄洲趣。畫師亦無數,好手不可遇。對此融心神,知君重毫素。豈但祁岳與鄭虔,筆跡遠過楊契丹。得非玄圃裂?無乃瀟湘翻?悄然坐我天姥下,耳邊已似聞清猿。反思前夜風雨急,乃是蒲城鬼神入。元氣淋漓障猶濕,真宰上訴天應泣。野亭春還雜花遠,漁翁暝踏孤舟立。滄浪水深青溟闊,欹岸側島秋毫末。不見湘妃鼓瑟時,至今斑竹臨江活。劉侯天機精,愛畫入骨髓。自有兩兒郎,揮灑亦莫比。大兒聰明到,能添老樹巔崖里。小兒心孔開,貌得山僧及童子。若耶溪,雲門寺,吾獨胡為在泥滓?青鞋布襪從此始。」詩中極力描狀障上山水恍如赤縣玄圃、瀟湘滄洲,讚揚劉少府技藝高妙,豈但高出時人祁岳和鄭虔,而且遠遠超過隋代那位「六法頗該,殊豐骨氣」的楊契丹,兼夸其二子亦擅丹青,能補樹補人物,又抒發了因觀畫而勾引起早年漫遊天姥山、若耶溪、雲門寺諸勝的感受和不勝神往之情。這詩寫得情趣盎然、風神瀟灑,顯然作於驚變之前。又《奉同郭給事湯東靈湫作》說: 「東山氣鴻濛,宮殿居上頭。君來必十月,樹羽臨九州。陰火煮玉泉,噴薄漲岩幽。有時浴赤日,光抱空中樓。……初聞龍用壯,擘石摧林丘。中夜窟宅改,移因風雨秋。倒懸瑤池影,屈注滄江流。……坡陀金蝦蟆,出見蓋有由。至尊顧之笑,王母不肯收。復歸虛無底,化作長黃虬。」驪山溫湯之東有湫,傳說龍居其中,故稱靈湫。這詩先敘玄宗十月來驪山沐浴、游賞,引出靈湫勝景。中寫靈湫的神異,末述金蝦蟆出沒情事以諷諭時事。《酉陽雜俎》載:有人夜見月光屬於林中如匹布。尋視之,見一金背蝦蟆,疑是月中者。錢箋:「月中陰精,后妃之象。祿山諂約楊妃,誓為子母,通宵禁掖,昵狎嬪嬙。和士開之出入臥內,方此為疏;薊城侯之獲廁刑餘,又奚足尚?方諸蝦蟆之入月,詩人之託諭,不亦婉而章乎?」案李白《古風》其二:「蟾蜍薄太清,蝕此瑤台月。圓光虧中天,金魄遂淪沒。」諸注多謂蟾蜍蝕月比武妃逼後,所指不同,而設譬類似,可與此參看。《安祿山事跡》載:玄宗嘗夜宴祿山,祿山醉臥,化為一黑豬而龍首。左右遽言之,玄宗說:「此豬龍,無能為者。」蔡夢弼箋:「楊國忠言祿山必反曰:『陛下試召之,必不來。』祿山聞命即至,見上於華清宮,此祿山謁見之由,故曰:『坡陀金蝦蟆,出見蓋有由。』上由是益親信祿山,國忠之言不能入。太子亦知祿山必反,言之不聽。雖國忠欲收祿山,貴妃必不肯,故曰:『至尊顧之笑,王母不肯收。』續遣歸范陽,祿山遂反。豈非『復歸虛無底,化作長黃虬』乎?」這詩當與《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作於同時前後,當時安祿山逆跡已顯而反信仍未傳來。 杜詩中最早寫到安祿山反叛的作品當是《後出塞五首》。仇兆鰲以為末章是說舉兵犯順後事,當是天寶十四載冬作,良是。這組詩通過一個從范陽叛軍中脫身逃歸的士卒的自述,揭露安祿山圖謀起兵的跡象,以及釀成戰禍的原因。 其一寫應召參軍時的豪情壯志:「男兒生世間,及壯當封侯。戰伐有功業,焉能守舊丘?召募赴薊門,軍動不可留。千金裝馬鞭,百金裝刀頭。閭里送我行,親戚擁道周。斑白居上列,酒酣進庶羞。少年別有贈,含笑看吳鉤。」是誰在召募士卒赴薊門?是安祿山。安祿山以邊功市寵,徵兵東都,以重賞邀士,即使其時已心懷異志,世人豈知?這一樂府人物應召之初,意在立功封侯,不暇他慮,所以只覺從軍樂,不畏行路難。「千金」二句用樂府民歌慣用的重沓、詠嘆手法,極力描狀備裝的隆重和裝備的華奢,以顯示這一從軍者的「良家子」(其五)的身份和樂意從軍的熱烈情緒。末後寫餞別場面不但沒有尋常習見的黯然銷魂的意味,反倒顯得熱烈而喜氣洋洋。這無疑跟人物當時興奮、昂揚的情緒很協調,也是這種情緒恰如其分的烘托。遠別難免傷神,不過,對於志在立功、信心十足的行人來說,這離情別緒,只不過是小小不言的雨絲風片,哪能澆滅得了他滿懷火樣的進取熱忱?在這樣的人的眼中,離別的場面雖也感人卻是熱烈而喜悅的,何況送者對他也抱著很大的希望,情緒本來就不低沉。「少年別有贈,含笑看吳鉤。」一贈一受,彼此心照不宣;用形象生動的細節醒出「及壯當封侯」之意,畫龍點睛,藝術處理頗別致。楊倫說:「《前出塞》迫於官遣,其情蹙,故專就苦一邊形容。此志在立功,其氣豪,故轉借樂一邊翻出,境界迥然不同。」需要補充的是:這首詩之所以著重寫樂,還有為後面幾章中憂君昏、憂世亂、憂己身之難免被迫從逆作反襯的用意。希望愈大失望也愈大,這是常情。這樣寫,既合乎常情,藝術效果亦佳。 其二寫入伍後初次宿營時的所見所感:「朝進東門營,暮上河陽橋。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洛陽城東有上東門,新兵營設此,故稱東門營。河陽橋指河陽縣(今河南孟縣)渡黃河的浮橋,為通往河北的要津。安祿山反於范陽,封常清建議斷絕河陽橋,可見募兵赴范陽必由河陽橋去。王嗣奭說:「言軍令之嚴,亦軍中常事,而寫得森肅。前篇唾手封侯,何等氣魄!而至此慘不驕,節奏固應如是,而情景亦自如是也。」這樣寫確乎是符合生活邏輯的。人們每當初來乍到一個陌生的環境,過一種與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自會感到新鮮、生疏,有點不大自然,甚至拘束。加上軍隊中紀律很嚴,對於那些剛換上戎裝的新兵來說,這就不僅是拘束而是畏懼了。來前自以為立功封侯,唾手可得,當然越想越興奮;一旦來到軍營,見號令如此森嚴,不覺戰戰兢兢,心懷畏懼,就難免「慘不驕」了。這首詩藝術上的成就很高,訣竅是善於通過抒情主人公極富主觀色彩的眼睛去攝取景物,反過來又借粗放而傳神的景物描寫來顯示人物的精神狀態和心理變化。「大旗」指大將所用的紅旗。《通典》卷一四八:「陳(陣)將門旗,各任所色,不得以紅,恐亂大將。」「落日」二句是杜詩中名句,寫景渾雄蒼勁,形象鮮明而帶悲壯意味,這與詩中所寫處於此時此境的人物的情緒和整首詩的情調是一致的。評詩多重情景交融,已成老生常談。注意情和景相互作用的藝術效果,固然重要,但切忌不顧生活實感而形式主義地追求二者的配合,如一當拍案而起必輔之以電閃雷鳴,一當內心激動必有驚濤拍岸,如此這般,照樣搬演,拙劣已極,慎勿效尤。一般說來,要想做到情景交融,二者的基調應該一致。 《文心雕龍·物色》說:「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是以獻歲發春,悅豫之情暢;滔滔孟夏,鬱陶之心凝;天高氣清,陰沉之志遠;霰雪無垠,矜肅之慮深。」這「獻歲發春」和「悅豫之情」、「滔滔孟夏」與「鬱陶之心」、「天高氣清」與「陰沉之志」、「霰雪無垠」與「矜肅之慮」,每組景與情的基調莫不一致,總之是「物色之動,心亦搖焉」。劉勰這意見雖對,卻只講到心隨物色動,即主觀之情隨客觀之景而變化的一方面。須知此外還有像「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杜甫句)這樣的物隨心異色,即客觀之景隨主觀之情而變化的另一方面。《後出塞》其二這首詩中情與景相生相因的關係,同大多數詩歌一樣,則依違於這兩者之間,既是見景生情,又是景隨情變。如果這樣來理解這詩情景交融的新特色,不知道是否算得上從「情景交融」這一老生常談的評語中翻出的一點新意?王夫之《姜齋詩話·詩譯》說:「『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這是相反相成之法,指出這一點,作為一種補充,很有意思。懂得了這些,若無真情實感,光只如法炮製,肯定寫不出情景合融的好詩來;相反,既有真情實感,又很得法,那無疑會相得益彰,有可能獲得較佳藝術效果的。許覬《彥周詩話》說:「詩有力量,猶如弓之鬥力:其未挽時,不知其難也;及其挽之,力不及處,分寸不可強。若《出塞曲》云:『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鳴笳三四發,壯士慘不驕。』又《八哀詩》云:『汝陽讓帝子,眉宇真天人。虬髯似太宗,色映塞外春。』此等力量,不容他人到。」明代謝榛的名句「雲出三邊外,風生萬馬間」,所寫境地與「落日」二句近似,氣魄也大,只是稍嫌吃力,不夠自然。漢武帝時名將霍去病曾為剽(同「嫖」)姚校尉,從大將軍衛青出塞。這裡借指安祿山。《杜臆》說:「將如衛、霍,此世主所禱祠而求者,而此恐其是,何故?蓋貪功之將,動以開邊啟人主好大喜功之心,至枯萬骨以成封侯之業,此軍士所苦而不敢言,公為道破,人主深味此言,必不肯輕言用兵矣。」近人卻有以為是「歸美主將」的。這兩種對立的看法其實完全可以統一起來加以理解。揆情度理,一個渴望建功立業的人,剛應召入伍,不可能一來就有王嗣奭所悟出的那種憂慮。若說他因見號令森嚴、隊伍整肅,不覺以霍嫖姚稱美主將,這倒很符合人物當時內心活動的實際。就詩論詩,當推後說為優。不過,卻不能從而否定前說的合理性。要知道,樂府人物當時雖不作此想,杜甫作詩時確乎曾作此想,而且這還是在有意地初步暗示這組詩重邊功而致亂的主題思想,以便引出後一首詩中的大段議論來。既表示了主題思想,又不把人物當作單純的「傳聲筒」,做起來雖然困難些,如果深入生活,構思時能設身處地去反覆琢磨、細細體味,這矛盾也並不是無法解決的啊! 其三就接著發議論:「古人重守邊,今人重高勛。豈知英雄主,出師亘長雲。六合已一家,四夷且孤軍。遂使貔虎士,奮身勇所聞。拔劍擊大荒,日收胡馬群。誓開玄冥北,持以奉吾君。」這詩寫到薊門後認識有所提高時的反感,「滿口誇大,寓諷實深」(黃生語),主旨在於諷上重開邊下乃生事邀功。多作頌揚之辭,但又夾雜一二冷語,致使前後文理不很通暢。(6)為什麼會這樣呢?還是浦起龍解答得好:「以少陵之才,豈難作條暢文字,而斷續如此?其吞吐妙用,但可與會心人道。後作敵凱(愾)語,君實導之也。妙以『奉吾君』三字逗出,妙又不露。」語言誠然是含蓄婉轉的,只是類似的意思在《兵車行》和《前出塞》中已經多次得到發揮,就不覺得很新鮮了。至於講到藝術表現,這詩不算成功。這段議論,固然可看作人物思想認識上的一大轉變,可是讀者總覺得這不過是作者在做化裝講演。我剛在前面讚揚了老杜善於妥善處理表現主題和塑造人物之間的矛盾,哪知話音未落,他就辜負了我的好意,令我感到難堪。想到議論和說教在組詩和長篇中往往在所難免,有時甚至有利於人物思想和精神世界的表現,我不禁釋然,也就不能過於苛求了。 其四著重寫朝廷對安祿山的驕縱以致養虎貽患:「獻凱日繼踵,兩蕃靜無虞。漁陽豪俠地,擊鼓吹笙竽。雲帆轉遼海,粳稻來東吳。越羅與楚練,照耀輿台軀。主將位益崇,氣驕凌上都。邊人不敢議,議者死路衢。」前面已經提到,安祿山見天子重開邊,就把契丹諸酋長騙了來,設宴毒死,先後殺數千人,將首級獻到京師報捷。皇上不知情,賜安祿山鐵券,封為柳城郡公;後入朝,獻俘八千,又得到了厚賞和恩遇。玄宗受到蒙蔽,甚至到安祿山反叛前夕還對楊國忠等說:「祿山,朕推心待之,必無異志。東北二虜,藉其鎮遏。朕自保之,卿等勿憂也!」「獻凱」二句就是講安祿山不斷征服奚、契丹兩蕃(即玄宗所說的「二虜」)以邀功買寵。每逢盛大廟會,安祿山獨踞高榻,前面點了香,陳列著奇珍異寶,胡人數百侍立左右,接見他派往各地去採購物資、賺取錢財的商人;還供著祭品,讓女巫們在前敲鼓跳舞,以便把自己加以神化。「漁陽」二句是指「當邊庭無警,恣意歡娛,濫賞以結軍心」(仇兆鰲語)。如果知道上述安祿山歡會時的具體情況及其居心,然後再回過頭來讀這兩句詩,就會覺得更有意思了。據《唐會要》載開元二十七年李适之為幽州節度、河北海運使,知當時南北已通海運,且設專員主其事。「雲帆」四句與《昔游》「幽燕盛用武,供給亦勞哉!吳門轉粟帛,泛海陵蓬萊」意近,是說朝廷竭力支援安祿山開邊,從海上運來南方的大米和綢緞,作為軍糧和犒賞將士之用。周代把人分成王、公、大夫、士、皂、輿、隸、僚、仆、台十等。安祿山要反,為了收買人心,曾於天寶十三載(七五四)二月奏請朝廷破格提拔他的將士五百餘人為將軍,二千餘人為中郎將。「輿台」泛指奴僕。奴僕是不能「衣帛」的,如今連奴僕們都身著閃閃發光的綢緞官服,可見超資賞官之濫。皇帝拿著從民間搜刮來的糧帛資助邊將反叛自己,可笑亦復可嘆!此外,安祿山還暗地裡派遣商賈到各地去做生意,賺取錢財,採購錦彩朱紫衣服作為叛變的物資。可見那些「照耀輿台軀」的「越羅與楚練」,也有他自己派人去採購來的。天寶七載(七四八)賜安祿山鐵券,封柳城郡公;九載晉爵東平郡王。安祿山最後一次自京歸范陽後逆跡漸露,對朝廷不再遵守臣屬的禮節。此「主將」二句所指。玄宗為對安祿山表示無任信賴,凡談安祿山要反的,都把他們捆送給安祿山處置,所以人們都知道他將反卻不敢說。此「邊人」二句所指。安祿山反時,在軍隊中張貼布告說:「有異議扇動軍人者,斬及三族!」(7)若著眼於「邊人」,末二句當就安祿山這一命令而言。這首詩寫的都是實情,可與有關史實對照著看。 其五寫此人逃歸的經過和他之所以要脫離叛軍的考慮:「我本良家子,出師亦多門。將驕益愁思,身貴不足論。躍馬二十年,恐辜明主恩。坐見幽州騎,長驅河洛昏。中夜間道歸,故里但空村。惡名幸脫免,窮老無兒孫。」強調「良家子」,表明自己深明大義,當然不肯從逆。「出師多門」,是說自己曾經通過不同門路,多次參加過出兵作戰。所以見多識廣,深憂安祿山益驕,叛跡漸露,己身雖貴,也不足道。「躍馬二十年」(8),極言從軍時間很長。這兩句是說長時期以來,都在擔心自己被迫從逆,辜負朝廷。在詩人想像中此人也當在被安祿山破格提拔的將校之列了,所以前面有「身貴」的話。後段寫他一直擔心的事終於不幸發生,安祿山率領他的叛軍長驅直入,把黃河、洛水流域中原地區都擾亂了。這時他當機立斷,半夜裡逃離叛軍,從小路潛歸故里,哪知故里也慘遭戰爭的浩劫,家破人亡,只剩下一個空村。他慶幸自己脫免了從逆的罪惡,但想到兒孫們都死光了,孑然一身,無依無靠,又不勝悲傷。這裡寫的明明是安祿山反後打到河洛一帶情事,可是浦起龍卻認為:「至此何嫌直陳禍亂,而必托一逃軍口語以為隱諷耶?」力主作於亂前。須知這是在作樂府詩,如果詩人認為仿效古樂府設人敘事的慣用手法,「托一逃軍口語以為隱諷」,比「直陳禍亂」的藝術效果更好(實際上也是如此),那他為什麼不可以這樣做呢?浦氏解杜,多所發明,但有時過於執著,難免膠柱鼓瑟之譏。 古詩:「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遙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從狗竇入,雉從樑上飛。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穀持作飯,采葵持作羹。羹飯一時熟,不知貽阿誰!出門東向望,淚落沾我衣。」著重描寫老兵歸來的悲愴。鮑照《代東武吟》亦寫老兵歸後的困苦境遇,而主旨卻在表現有功不賞的憤懣和猶望垂恩的心情。杜甫這組詩採用近似題材,截取不同時期的不同片段,通過寫一「良家子」始願立功而參軍、終懼失節而逃歸的經過,反映了重大時事,揭示了致亂之因,與《十五從軍征》和《代東武吟》相較,無論在思想上還是在藝術上都有很大的變化和發展。借鑑前代創作經驗,最恰當的做法,當如杜甫這樣不著痕跡,出於有意無意、不即不離之間。安祿山反於范陽,驅師南下,所過州縣,望風瓦解,太守、縣令大多出降,無敢拒抗。詩人塑造這樣一個在關鍵時刻寧舍富貴而保節操的人物形象,客觀上具有一定的現實教育意義。 三 「血污遊魂歸不得」 天寶十五載(七五六)正月,安祿山在洛陽自稱大燕皇帝。郭子儀薦李光弼,以李光弼為河東副大使,分朔方兵一萬人給他。六月,哥舒翰敗於靈寶西,安祿山陷潼關。玄宗奔蜀,出禁苑西門延秋門。至馬嵬,隨行「護駕」的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欲誅誤國召亂的宰相楊國忠,要東宮宦官李輔國報告太子,太子拿不定主意。恰好這時吐蕃使者二十多人攔馬向楊國忠訴說沒吃的,沒等楊國忠答話,軍士就大聲叫道:「國忠與胡虜謀反!」有人射了他一箭,中馬鞍。楊國忠逃到馬嵬驛的西門,軍士們追上來把他殺了,支解了,還用槍戳著他的頭放在驛門外示眾,並且殺了他兒子戶部侍郎楊暄和韓國夫人、秦國夫人。軍士包圍了馬嵬驛,皇上聽到了喧譁聲,問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左右便把殺楊國忠的事告訴了他。他走出來慰勞軍士,叫他們解散歸隊,不聽。皇上讓高力士去問他們為什麼,陳玄禮答道:「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奉,願陛下割恩正法。」皇上說:「朕當自處之。」進門後支著拐杖低著頭站著。過了許久,京兆司錄韋諤上前進言說:「今眾怒難犯,安危在晷刻,願陛下速決!」並叩頭流血。皇上說:「貴妃常居深宮,安知國忠反謀?」高力士說:「貴妃誠無罪,然將士已殺國忠,而貴妃在陛下左右,豈敢自安!願陛下審思之,將士安則陛下安矣。」皇上只好叫高力士將楊貴妃引入佛堂縊死了。將輿屍放在驛庭中,召陳玄禮等進來驗看。陳玄禮等都免胄釋甲,頓首請罪。皇上慰勞了他們,叫他們將這事曉諭軍士。陳玄禮等都高呼萬歲,再拜而出,於是就重整隊伍準備趕路。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馬嵬之事。「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杜甫後來在《哀江頭》中寫下了這樣的名句。楊國忠的妻子裴柔(她過去是蜀地的娼妓)和幼子楊晞,以及虢國夫人、虢國夫人的兒子裴徽都逃往陳倉,縣令薛景仙帶領吏卒把他們逮住殺了。諸楊全部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只是便宜了昏君李隆基。不久,長安淪陷,大肆殺戮掠奪。七月,太子李亨即位於靈武(今寧夏靈武縣),這就是肅宗,改天寶十五載為至德元載。 京兆人李泌,幼以才智聞名,得到玄宗的賞識。張九齡也很看重他,稱為「小友」。長大後,好神仙道術,常游嵩、華、終南間。天寶中召講《老子》,得待詔翰林,又供奉東宮。當時肅宗當太子,玄宗讓太子跟他結為布衣交,太子常稱他為先生。楊國忠厭惡他,奏徙蘄春,後歸隱潁陽。肅宗即位後派人去找他,恰好他自己就來了,見了很高興。李泌對軍國大事多所策劃,史傳說「其功乃大於魯連、范蠡雲」。歷仕肅宗、代宗、德宗三朝,位至宰相,封鄴縣侯,這是後話。 八月,以郭子儀為武部尚書、靈武長史,以李光弼為戶部尚書、北都留守,並同平章事。回紇可汗、吐蕃贊普相繼遣使請助唐討賊。肅宗即位三十天後所派使者始至蜀,玄宗乃命韋見素、房琯、崔渙奉傳國寶、玉冊往靈武傳位。 以往玄宗每當聚會飲宴,先設太常雅樂坐部、立部,繼以鼓吹、胡樂、教坊、府縣散樂、雜戲;又以山車、陸船載樂往來;又出宮人舞《霓裳羽衣》;又教舞馬百匹,銜杯上壽;又引犀、象入場,或拜或舞。安祿山見了很羨慕,現在既已攻下了長安,就指示下面搜捕樂工,運載樂器、舞衣,驅趕舞馬、犀、象,通通送到洛陽給他享受。司馬光寫到這裡不禁議論道:「明皇恃其承平,不思後患,殫耳目之玩,窮聲技之巧,自謂帝王富貴皆不我如,欲使前莫能及,後無以逾,非徒娛己,亦以誇人。豈知大盜在旁,已有窺窬之心,卒致鑾輿播越,生靈塗炭,乃知人君崇華靡以示人,適足為大盜之招也。」安祿山宴其群臣於洛陽禁苑中的凝碧池上,盛奏眾樂;梨園弟子往往欷歔下淚,匪徒們都拔出刀來監視著。樂工雷海清不勝悲憤,將樂器扔在地上,向著西方慟哭。安祿山大怒,命人把他綁在試馬殿前支解了。王維這時被安祿山拘禁在菩提寺,裴迪來看望他,說到這事,他很受感動,便口號一絕說:「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後來兩京收復,凡做過偽官的分六等定罪,王維卻因這首詩得到肅宗的寬恕。 九月,以廣平王李俶(後改名豫,就是後來的代宗)為天下兵馬元帥,以李泌為侍謀軍國、元帥府行軍長史。肅宗離靈武。十月肅宗進至彭原(今甘肅寧縣)。宰相房琯請自帶兵收復兩京,加持節、招討西京兼防禦蒲漳兩關兵馬節度等使,與敵戰於咸陽東的陳陶斜,幾乎全軍覆沒。永王李璘反,率兵東下,辟李白為僚佐。十二月,高適為淮南節度使,討永王璘。這年岑參在輪台,領伊西北庭支度副使,歲暮東歸。 四 奉先·白水·鄜州 這年正月,杜甫仍留居奉先與家人團聚。這時他結識了當地的崔戢和李封。唐代以正月晦日(陰曆每月最後一日為晦日)、三月三、九月九為三令節。這年正月晦日他去尋訪這兩位朋友,曾寫了首題為《晦日尋崔戢李封》的五古敘事抒懷。詩中先述節日早起興致很高: 「朝光入瓮牗,屍寢驚敝裘。起行視天宇,春氣漸和柔。興來不暇懶,今晨梳我頭。出門無所待,徒步覺自由。杖藜復恣意,免值公與侯。晚定崔李交,會心真罕儔。每過得酒傾,二宅可淹留。喜結仁里歡,況因令節求。李生園欲荒,舊竹頗修修。引客看掃除,隨時成獻酬。崔侯初筵色,已畏空樽愁。不知天下士,至性有此不?」「瓮牗」雖用典:「蓽門圭竇,蓬戶瓮牗」(《禮記·儒行》),也是寫實。中原一帶用去底破瓮作窗戶,今尚可見。據詩可知崔、李二宅與杜寓處鄰近。他倆都家貧好客,杜甫常來這兩家串門喝酒。在縣裡當然不會遇見公侯,這麼說,足見他對王侯,對十年旅食京華、曳裾侯門的生活的厭惡。這一段寫得很灑脫,有點陶詩的意味。接著寫醉後反勾引起家國之憂、身世之嘆: 「草芽既青出,蜂聲亦暖游。思見農器陳,何當甲兵休。上古葛天民,不貽黃屋憂。至今阮籍等,熟醉為身謀。威鳳自高翔,長鯨吞九州。地軸為之翻,百川皆亂流。當歌欲一放,淚下恐莫收。濁醪有妙理,庶用慰沉浮。」「思見」二句典出《孔子家語》:「鑄劍戟以為農器。」戰亂方興未艾,便作此想,可見他對時局的嚴重性認識不足。這一段是慨嘆「威鳳高翔,以致長鯨吞噬,蓋賢人去而盜賊熾,如張九齡之罷相是也」(仇兆鰲語),自己雖憂時慟哭,但浮沉俗間,不能與天子分憂,只得隨崔、李輩效阮籍借酒消愁而已。 不久,他又回長安右衛率府供職,當時同事中有個程錄事要回老家去,見老杜家眷不在京里,寓所沒起火,就自「攜酒饌,相就取別」(《送率府程錄事還鄉》原注),老杜深為這位新結識的朋友的盛情所感,就賦詩送別說: 「千載得鮑叔,末契有所及。意鍾老柏青,義動修蛇蟄。若人可數見,慰我垂白泣。告別無淹晷,百憂復相襲。內愧突不黔,庶羞以賙給。素絲挈長魚,碧酒隨玉粒。」他說「程侯晚相遇,與語才傑立。薰然耳目開,頗覺聰明入」,這程錄事想是個聰明英俊、見義勇為的人。當此亂世,詩人勸他應知收斂,不要像獵鶻那樣,一聽到人呼喚便急忙向獵物出擊: 「念君惜羽翮,既飽更思戢。莫作翻雲鶻,聞呼向禽急。」他當時體弱多病,心情不好,感慨很多:「鄙夫行衰謝,抱病昏忘集。常時往還人,記一不識十。……途窮見交態,世梗悲路澀。」這一席對程錄事的臨別贈言,也是他涉世多年來的經驗之談。王嗣奭說:「起來寫出倚老賣老,情狀如畫,而轉到『薰然耳目開』,妙有情致。」這詩在藝術上也頗有特色。 這年夏天,正當叛兵逼近潼關的時候,老杜準備逃難,就從長安來到奉先,攜家北遷白水(今陝西白水縣),投靠他在這裡做縣尉的舅舅崔十九,寄寓在崔的「高齋」(9)中。他的《白水崔少府十九翁高齋三十韻》即記其事。這詩首敘來蹤兼記時節:「客從南縣來,浩蕩無與適。旅食白日長,況當朱炎赫。」後魏分白水縣置南白水縣,以在白水之南為名,後改蒲城,即奉先(今陝西蒲城縣)。「南縣」即指奉先。梁元帝《纂要》:「夏曰朱夏、炎夏。」「朱炎」即指盛夏。這是來逃難,所以有「浩蕩」「旅食」的話。「高齋坐林杪,信宿游衍闃。清晨陪躋攀,傲睨俯峭壁。崇岡相枕帶,曠野迥咫尺。始知賢主人,贈此遣愁寂。」寫遠景開闊,得居高臨下、咫尺千里之勢。老杜對主人體貼入微的照顧是極其感激的。「危階根青冥,曾冰生淅瀝。上有無心雲,下有欲落石。泉聲聞復息,動靜隨所激。鳥呼藏其身,有似懼彈射。」此寫近景,上記所見,下記所聞。「危階」二句言其地高寒:高齋地勢陡峭,下臨無地,看起來台階就像植根於青冥之上;風聲淅瀝,陰壑恍積層冰。「鳥呼」二句顯示了避難人的惶恐不安,也引出下段稱美主人吏隱的高雅和款待的殷勤:「吏隱適情性,茲焉其窟宅。白水見舅氏,諸翁乃仙伯。杖藜長松下,作尉窮谷僻。為我炊雕胡,逍遙展良覿。」仇兆鰲說:「崔翁作尉,諸舅在焉,避亂相逢,故喜良覿。」「仙伯」猶言桃源中人。「坐久風頗怒,晚來山更碧。相對十丈蛟,欻翻盤渦坼。何得空里雷,殷殷尋地脈。煙氛靄崷崒,魍魎森慘戚。崑崙崆峒巔,回首如不隔。」此述山中風雷變化情狀。《杜臆》說:「須溪云:『蛟坼地亦實事。』是也。至雷尋地脈,以為『用此起興說到時事』,誤矣。蓋陰晴明晦,倏忽變幻,蛟騰渦坼,時或有之。前雲『危階根青冥』,所處極高,而山下有雷,似碾於地底,但造語過奇耳。至於煙氛、魍魎,亦一時晦冥光景,但以亂離心事寫出,詞亦慘淒,蓋發自性情者。」說寫景中流露出亂離心事,比徑直認為「記山中變幻之狀,語亦暗影時事」符合實際一些。但寫得如此風煙慘澹,總是為了襯出下段兵氣來:「前軒頹反照,巉絕華岳赤。兵氣漲林巒,川光雜鋒鏑。知是相公軍,鐵馬雲霧積。玉觴淡無味,胡羯豈強敵?長歌激屋樑,淚下流衽席。」當時西北資格最老的名將是哥舒翰、高仙芝、封常清。天寶末年封常清入朝,正值安祿山反,再戰失利,斬於軍中。當時高仙芝正作為元帥榮王的副手,繼封常清東討,今見封常清敗回,便開太原倉,悉以所有賜士卒,焚其餘,引兵奔潼關,路遇叛軍,甲仗資糧灑滿一路。進了潼關,士氣稍振,叛軍攻不開,便退回去了。邊令誠與高仙芝有隙,誣告他盜減軍糧資助叛軍,玄宗偏聽偏信,也把他處死了。 天寶十三載(七五四)末,哥舒翰入朝,途中得風疾,一直就留在京師,家居不出。封常清、高仙芝喪敗以後,玄宗很看重他的威名,又見他素與安祿山不和,就召見了他,拜為兵馬副元帥,以田良(一作「梁」)丘為行軍司馬(杜甫認識此人,有《贈田九判官梁丘》詩),王思禮、李承光等為屬將,統率二十萬大軍守潼關。出師那天先驅牙旗觸門,墮注旄,旗杆折,大家都認為不吉利。天子親臨勤政樓送行,詔哥舒翰「以軍行,過門毋下」,百官郊餞,旌旗綿亘二百里。哥舒翰感到很惶恐,幾次自言有病,皇帝不聽。但因痼疾不能工作,便將軍政委託給田良丘,叫王思禮主管騎兵,李承光主管步兵。這三人爭奪領導權,政令不能統一,士氣渙散,無鬥志。 天寶十五載(七五六),進拜哥舒翰為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安祿山派兒子安慶緒來攻關,給哥舒翰打跑了。老杜寫詩時哥舒翰已進拜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所以稱他為「相公」。當時哥舒翰領軍鎮守潼關,且有小勝,所以老杜對他寄託了很大希望。但想到高仙芝、封常清這樣的一些常勝將軍也都喪敗身亡,戰局多變,很難逆料,就不免憂心忡忡、痛哭流涕了。朱注以為潼關屬華州,與白水近,故見兵氣之盛如此。浦起龍不同意,說:「白水去潼關且四百里,安得雲近?亦遙相虛摹之詞耳。」說虛摹是對的,但多少有視覺實感作依據。白水距潼關不近,登高遠眺,華岳諸峰當能入望。今見夕陽返照,映紅了天際層巒,遠水縈迴,閃閃發光,心想華山下面就是哥舒翰重兵雲集的潼關,不覺疑心那山嵐漂浮著兵氣,水色夾雜著刀光了。寫景有力,令人魄動。上段提到了哀樂,接著便一層深入一層地抒寫內心的憂慮:「人生半哀樂,天地有順逆。慨彼萬國夫,休明備征狄。猛將紛填委,廟謀蓄長策。東郊何時開?帶甲且未釋。欲告清宴罷,難拒幽明迫。三嘆酒食旁,何由似平昔!」盧元昌說:「高齋旅食,時哥舒正守潼關,李、郭皆請固關而守。國忠恐翰圖己,促之出戰,將相不和,潼關危矣。詩云:『知是相公軍,鐵馬雲霧積。』謂守關猶足恃也。『猛將紛填委,廟謀蓄長策。』謂將相協和,兼任李、郭,以圖萬全不敗之道也。『東郊何時開?帶甲且未釋。』謂宜枕戈衽甲,勿懈於防也。終曰:『三嘆酒食旁,何由似平昔。』又知閫任不專,廟謀失策,潼關必潰也。」詮釋大致不差,可見老杜對時事很關心,看問題也很深刻。 老杜的憂慮不為無因。這時天下以楊國忠驕縱召亂,莫不切齒。加上安祿山起兵以誅楊國忠為名,哥舒翰的屬將王思禮秘密勸說哥舒翰上表請誅楊國忠,哥舒翰不吭聲。王思禮又請求帶三十騎將楊國忠劫到潼關來殺了他,哥舒翰說:「如此,乃翰反,非祿山也。」同時也有人勸說楊國忠:「今朝廷重兵盡在翰手,翰若援旗西指,於公豈不危哉!」楊國忠聽了很害怕,就上奏說:「潼關大軍雖盛,而後無繼,萬一失利,京師可憂,請選監牧小兒三千於苑中訓練。」皇上答應了,派劍南軍將李福德帶領。楊國忠又募萬人屯灞上,派親信杜乾運帶領,名為御賊,其實是防備哥舒翰。哥舒翰知道了,也怕給楊國忠搞掉,就上表請求將灞上軍劃歸潼關;六月間又將杜乾運召到潼關,藉故殺了,楊國忠更加害怕。這時有人報告敵將崔乾祐在陝(今河南陝縣),兵不滿四千,都羸弱無備,皇上遣使催哥舒翰進兵收復陝、洛。哥舒翰上奏說:「祿山久習用兵,今始為逆,豈肯無備!是必羸師以誘我,若往,正墮其計中。且賊遠來,利在速戰;官軍據險以扼之,利在堅守。況賊殘虐失眾,兵勢日蹙,將有內變;因而乘之,可不戰擒也。要在成功,何必務速!今諸道徵兵尚多未集,請且待之。」郭子儀、李光弼也上言道:「請引兵北取范陽,覆其巢穴,質賊黨妻子以招之,賊必內潰。潼關大軍,惟應固守以弊之,不可輕出。」楊國忠疑心哥舒翰要搞掉他,就對玄宗說賊正無防備,哥舒翰卻逗留不出,將貽誤戰機。玄宗以為然,接連派出中使催促哥舒翰出擊,路上使者項背相望,絡繹不絕。哥舒翰不得已,撫膺慟哭,引兵出潼關,在靈寶(今河南靈寶縣)西原遭遇崔乾祐部。兩軍會戰,崔乾祐將軍隊埋伏在險要處,哥舒翰與田良丘浮舟中流觀察軍勢,見敵兵稀少,就命令諸軍進攻。王思禮等帶領精兵五萬居前,龐忠等帶領余兵十萬緊跟在後面,哥舒翰領兵三萬登黃河北岸土山上觀戰,鳴鼓以助其勢。崔乾祐所出的兵不過萬人,什什伍伍,散如列星,或疏或密,或進或退,官軍見了感到很好笑。其實崔乾祐帶領精銳部隊在後面嚴陣以待。一經接戰,叛軍偃旗息鼓像要逃跑的樣子,官軍一鬆懈,就不加防備了。不一會兒,伏兵發起戰鬥,從高處滾下木石,打死許多士卒。道路窄狹,士卒拘束在裡面,槍槊不得施展。哥舒翰以氈車駕馬為前驅,想藉以衝擊敵人。晌午過後,突然起了東風,崔乾祐以草車數十輛堵塞在氈車之前,縱火焚燒,煙焰瀰漫,官軍張不開眼睛,就自相殘殺,以為賊在煙中,集中弓弩亂射。天黑了,箭也用盡了,才知道並沒有賊。崔乾祐派遣同羅精銳的騎兵從南山過來,竄到官軍後面襲擊,官軍首尾駭亂,不知所措,於是大敗。士卒或棄胄卸甲竄匿山谷,或互相擁擠掉到黃河裡淹死,叫喊聲震天動地,叛軍乘勝追逼。後軍見前軍敗,都不戰自潰,黃河北岸的官軍望見這情況也潰退了。哥舒翰獨與麾下數百騎逃走,從首陽山西渡黃河入潼關。關外原先挖了三層壕溝,都寬二丈深一丈,人馬掉到裡面一會兒就滿了,其餘的人踩著他們走了過去,士卒得以回到潼關的才八千餘人。第二天崔乾祐便占領了潼關。哥舒翰退到關西驛,張榜招收散兵,想奪回潼關。他下面的蕃將火拔歸仁等以百餘騎圍驛,進去騙哥舒翰說:「賊至矣,請公上馬。」哥舒翰上馬出驛,歸仁率眾叩頭說:「公以二十萬眾一戰棄之,何面目復見天子!且公不見高仙芝、封常清乎?請公東行。」哥舒翰不肯。歸仁就把他的腳捆在馬肚子上,把諸將中不從的都抓起來捆綁了。正好叛將田乾真已到,就投降了,都送往洛陽。安祿山問哥舒翰道:「汝常輕我(10),今定何如?」哥舒翰伏地答道:「臣肉眼不識聖人。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東平,魯炅在南陽,陛下留臣,使以尺書招之,不日皆下矣。」安祿山大喜,以哥舒翰為司空、同平章事。又對歸仁說:「汝叛主,不忠不義。」把他抓起來殺了。哥舒翰以書招諸將,都回信責備他。安祿山見無效,就把哥舒翰囚禁在洛陽苑中。潼關陷落,河東、華陰、馮翊、上洛防禦使都棄郡逃走,關中大亂,於是上自皇帝下至平民,莫不人心惶惶,紛紛出逃。 就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詩人杜甫也攜帶著家小雜在難民群中離開白水向北逃亡。十四年後他在潭州(今湖南長沙市)寫的《送重表侄王砅評事使南海》詩中追述當初逃難的狼狽情狀說:「往者胡作逆,乾坤沸嗷嗷。吾客左馮翊,爾家同遁逃。爭奪至徒步,塊獨委蓬蒿。逗留熱爾腸,十里卻呼號。自下所騎馬,右持腰間刀。左牽紫游疆,飛走使我高。苟活到今日,寸心銘佩牢。亂離又聚散,宿昔恨滔滔。」這詩一開頭說:「我之曾老(一作祖)姑,爾之高祖母。」這王砅是他第四代的表侄。(11)《新唐書·地理志》:「同州馮翊郡,上輔。……縣八。馮翊,朝邑,韓城,郃陽,夏陽,白水,澄城,奉先。」白水屬該郡(天寶三載以州為郡),此「左馮翊」當指白水而言。(12)他和王砅兩家當時都寄寓白水避亂,後又一同由此北逃。上路之初,老杜是騎著牲口的,哪知牲口給人搶走了,只得步行,一個人落在後面,不小心掉在蓬蒿坑裡。虧得他這位重表侄心腸熱,見他丟失了,便走回十里呼號著他的姓名尋找他;找到後又把自己的馬讓給他騎,還右手拿刀,左手牽著韁繩,一路保護著他追趕前面的兩家人。這活命之恩老杜一直牢牢地記在心裡。亂離中聚散無憑,他們後來分開了,長久見不到面,深以為恨。——這一段寫得很具體很真實,千載之後讓人讀了還可以猶如親歷其境地感受到當日人們逃難時的倉猝、驚慌和混亂,很顯然,白水一定是突然遭到叛軍的襲擊了。 由於得到王砅的幫助,老杜不久就跟家人會合,繼續趕路。夜半他們經過了白水縣東北六十里的彭衙故城(即今彭衙堡)。趕上這十天老下大雨,道路泥濘,很不好走。經過一兩天的辛苦跋涉,他們抵達了同家窪,暫投故人孫宰家小住。一年之後,詩人將這一段流亡經過極其生動具體地寫入《彭衙行》:「憶昔避賊初,北走經險艱。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盡室久徒步,逢人多厚顏。參差谷鳥吟,不見遊子還。痴女飢咬我,啼畏虎狼聞。懷中掩其口,反側聲愈嗔。小兒強解事,故索苦李餐。(13)一旬半雷雨,泥濘相牽攀。既無御雨備,徑滑衣又寒。有時經契闊,竟日數裡間。野果充餱糧,卑枝成屋椽。早行石上水,暮宿天邊煙。小留同家窪,欲出蘆子關。故人有孫宰(14),高義薄曾雲。延客已曛黑,張燈啟重門。暖湯濯我足,剪紙招我魂。(15)從此出妻孥,相視涕闌干。眾雛爛熳睡,喚起沾盤飧。誓將與夫子,永結為弟昆。(16)遂空所坐堂,安居奉我歡。誰肯艱難際,豁達露心肝?別來歲月周,胡羯仍構患。何當有翅翎,飛去墮爾前!」 至德二載(七五七)杜甫由鳳翔(今陝西鳳翔縣)回鄜州(今陝西富縣)探家,路經彭衙之西,因憶及頭年避亂途中承孫宰盛情接待,但不能枉道相訪,就寫作了這首詩以志感。除末四句抒發寫詩時的感觸外,其餘皆縷述去歲倉皇出逃情景,這不僅為詩人一家,也為當時顛沛流離的難民群留下了真實的藝術剪影。為了儘可能地避開危險,夜深仍在趕路。月光照著遠處白水縣城那邊的山巒,顯得格外淒涼。(詩人可能下意識地在尋找那個根本無法辨認的他盤桓多時、剛離開不久的高齋呢!)一家大小都在徒步行走,那一副副狼狽相,見到了人真不好意思。山野里靜悄悄的,鳥兒一聲長一聲短地啼叫著,就是不見有逃難的人往回家的路上走。天真的小女兒餓急了直咬我,我怕她的哭聲引來老虎和豺狼,就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捂著她的口,哪知她拚命掙扎著鬧得更凶了。小兒子見妹妹餓得這樣,裝著懂事的樣兒,采來一些苦李子給她吃,這苦李子怎麼能吃呢。最近十天之內一半時間有大雷雨,道路泥濘,大伙兒只好相互牽扶或抓著兩旁的樹木往前走。沒有雨具,路又滑,衣淋濕了又冷。有時走得真艱苦,整天都走不了幾里地。采些野果子當乾糧,在低低的樹枝下歇息。早起蹚著石徑上雨後四處亂流的山水出發,晚上住在天邊有人煙的地方過夜。正想在彭衙附近的同家窪稍作休整,然後再往北逃出蘆子關(在今陝西安塞縣西北)去,恰好遇到孫宰你這位老朋友。你真是義薄雲天,連夜張燈迎客,大開重門。燒水燙過了腳,又剪紙作旐為我們招了那驚嚇得出了竅的魂,這才讓夫人和子女出來跟我們見禮,彼此相對,熱淚縱橫。實在太勞累,小孩子們早睡熟了,還是得叫起他們來叨擾這頓豐盛的晚餐。你發誓說要跟我結拜為兄弟,還把堂屋騰出來讓我們住。在這樣的艱難歲月,誰肯這樣肝膽相照?咱們別來不覺又是一年,可是戰亂仍未平息。要是我什麼時候有了翅膀,能飛落在你跟前,那該有多好啊!——這是一幅流民圖,也是一捲風俗畫,驚惶中見溫暖,淒涼中顯幽致,敘述中有感情,像生活一樣真實,卻不是生活的羅列,詩所以寫得好。「一旬」數句可與鮑照《登大雷岸與妹書》「吾自發寒雨,全行日少,加秋潦浩汗,山溪猥至,渡泝無邊,險徑遊歷,棧石星飯,結荷水宿,旅客貧辛,波路壯闊,始以今日食時,僅及大雷」一段參讀。 在孫家小住之後,老杜又攜眷經華原(故治在今陝西耀縣東南)、三川(故治在今陝西富縣南)赴鄜州(今陝西富縣)。《舊唐書·地理志》載三川縣屬鄜州,以華池水、黑水、洛水三水會同因名。詩人行經此地時正值三水暴漲,作《三川觀水漲二十韻》紀實抒懷說:「我經華原來,不復見平陸。北上惟土山,連天走窮谷。火雲無時出,飛電常在目。自多窮岫雨,行潦相豗蹙。蓊匌川氣黃,群流會空曲。清晨望高浪,忽謂陰崖踣。恐泥竄蛟龍,登危聚麋鹿。枯查卷拔樹,礌磈共充塞。聲吹鬼神下,勢閱人代速。不有萬穴歸,何以尊四瀆。及觀泉源漲,反懼江海覆。漂沙圻岸去,漱壑松柏禿。乘陵破山門,回斡裂地軸。交洛赴洪河,及關豈信宿。應沉數州沒,如聽萬室哭。穢濁殊未清,風濤怒猶蓄。何時通舟車?陰氣不黲黷。浮生有盪汩,吾道正羈束。人寰難容身,石壁滑側足。雲雷屯不已,艱險路更跼。普天無川梁,欲濟願水縮。因悲中林士,未脫眾魚腹。舉頭向蒼天,安得騎鴻鵠?」過了華原,一片汪洋,平地都淹沒了,只剩下些土山包,人們連日在山溝里走。火雲在凝聚,不時地抽著閃電,還有雨下。這裡是黃土高原,眾水匯聚在山窪子裡,激流黃濁,波濤洶湧,懸崖崩踣,似有蛟龍飛竄。麋鹿走投無路,都登上了那一小片露在水面上的高地。山水猛漲,衝倒了樹木;木石堵塞了水口,發出鬼哭神號的咆哮聲,令人不免產生滄海桑田的感嘆。今見洪水排泄不了,才懂得了那有著千萬條孔道排水的江、河、淮、濟「四瀆」何以自古以來便為人們所尊崇。上游漲這麼大的水,我真怕是翻江倒海,把水倒灌上來了。沙石漂流將圻岸沖走,溝壑里的松柏枝葉全給拍岸的驚濤漱掉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樹幹。水勢兇猛,華原縣東南四里這座土門山的山門也快給衝破了;據說地有三千六百軸,這迴旋翻滾的洪水興許能裂開地軸。這洪水匯合了洛水奔赴黃河,不用一兩晚便會流到潼關。想起這洪水會淹沒幾個州,我耳邊就好像響起了萬家的哭聲。這骯髒的濁水遠沒有澄清,風濤還在繼續發怒,不知何時陰氣才能消除,恢復正常的舟車交通。我如今漂泊在外,道路窄狹,世間難以容身,就像這石壁梯滑無落腳之處一樣。天空中風雲雷電正聚積個沒有完,路就越走越艱險窄狹了。普天之下既然沒有橋樑,要想渡過這茫茫的水面就唯願這水退了啊!想到山林中許許多多流離失所的難民難以逃脫一飽魚腹的厄運,我不覺舉頭祈禱蒼天,要是能讓大伙兒騎著鴻鵠脫險該多好!——盧元昌說:「時祿山作亂,神州有板蕩之象。篇中云:『聲吹鬼神下』,陰長陽消也。『勢閱人代速』,世事滄桑也。『何以尊四瀆』,無復朝宗也。『反懼江海覆』,中原陸沉也。『雲雷屯未已』,建侯不寧也。『普天無川梁』,拯救無人也。語意顯然。」個別解釋未必盡然,認為詩中關於觀漲的所見所感大多與時世之憂有關,卻是不錯的。安祿山叛亂的終於爆發,對於事先並非毫不覺察的老杜來說,仍然是一場心靈上的大地震。「屋漏又逢連夜雨,破船偏遇打頭風。」正當他聞警出逃、驚魂未定之際,齊巧又碰到這場特大洪水。這天災、人禍又都是那麼鋪天蓋地、來勢洶洶。他身心受到了雙重威脅和折磨,這怎教他不把二者有意無意地聯繫在一起呢?時人好談形象思維,光就這一點而論,在潛意識裡,在可怖的夢魘中,這二者是那麼撲朔迷離,是很容易相混的啊。處在生死莫卜、前途渺茫的困境,詩人作詩以自遣,居然能推己及人,想到「數州」「萬室」的悲歡,這該是出於真心,非故作姿態以邀譽於千載吧?人問杜甫詩歌的人民性從何而來,我看,正像這首詩所明顯地顯示出來的那樣,主要是來自生活遭遇的多少接近人民。當然,他那一點尚能推己及人的同情心,正由於仕路蹭蹬而幸未為官腸吏肚所替換,這也不失為一個主觀上的因素。 郭沫若在《李白與杜甫》中論及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時說:「異想天開的『廣廈千萬間』的美夢,是新舊研究專家們所同樣樂於稱道的,以為『大有民胞物與之意』,或者是『這才足以代表人民普遍的呼聲』。其實詩中所說的分明是『寒士』,是在為還沒有功名富貴的或者有功名而無富貴的讀書人打算,怎麼能夠擴大為『民』或『人民』呢?……所謂『民吾同胞,物為吾與』的大同懷抱,『人飢己飢,人溺己溺』的契稷經綸,只是一些士大夫的不著邊際的主觀臆想而已。」要想分辨這一席話的正確與否,我認為最好先研究一下《三川觀水漲》「因悲中林士,未脫眾魚腹」這兩句詩。「士」而居於「中林」,無疑是山林隱逸了。王康琚《反招隱詩》說:「今雖盛明世,能無中林士?」王維《濟上四賢詠·鄭霍二山人》說:「豈乏中林士?無人獻至尊。」就是明證。這樣,是不是能說杜甫當時僅僅只是擔心山林隱逸們會給魚吃了呢?恐怕不能。因為詩人在前面就明明交代過:「應沉數州沒,如聽萬室哭。」可見他擔心的不只是山林隱逸而是「數州」「萬室」會給水淹了。難道這「數州」「萬室」通通住的是山林隱逸,不住老百姓麼?既然這詩中的「中林士」在老杜的心目中主要是指「數州」「萬室」的老百姓(其中當然也包括山林隱逸),那麼,我們就不能死摳字眼,一口咬定另一首詩中的「寒士」就只能指「沒有功名富貴的或者有功名而無富貴的讀書人」,而決不能夠擴大為「民」或「人民」。小時讀書,抽象地,甚至教條主義地信仰了「人飢己飢,人溺己溺」的契稷經綸,長大了也自認為此而奮鬥,當一旦接觸現實,接觸人民,竟致多少產生了「大有民胞物與之意」,這在舊社會並非毫無可能。倘若老杜當日果真如此,又有什麼可厚非的呢?王嗣奭說:「描寫水勢之橫,不減虎頭之畫,而『聲吹』『勢閱』二語,似不可解,而光景宛然,故前輩賞之,真驚人語也。」又說:「此詩之佳,在摹寫深刻,如『聲吹』『勢閱』二句,無人能道,然終與唐人分道而馳。比之畫馬,他人皆畫肉,而公則畫骨,此其超出唐人者。肉易識,骨不易識也。」(此條今本《杜臆》不載,此據仇注所引)這首詩在藝術上不大為人所稱道,王嗣奭諸人能賞其摹寫深刻、出語驚人,頗有眼力。老杜善於捕捉並描狀優美清新的情境和細緻微妙的生活感受,且著意追求藝術表現上的創新,關於他在這些方面的特長和成就,前幾章中我已多次講了我粗淺的看法。這裡,我們又高興地見到了他為開拓傳統詩歌的題材,為發展詩歌藝術的表現力所做的新探索和所取得的新成績。中國古典詩歌,發展到了盛唐,名家名作,大量湧現,形成了詩壇上萬紫千紅、百花爭艷的繁榮景象。這一時期的詩歌,內容豐富,題材廣闊,體裁多樣,技巧精湛,風格迥異,各臻其妙。但是正如任何事物一樣,在日趨成熟、完備的過程中,也不可避免地會產生一些這樣那樣的框框,窒息著它的生機。毛奇齡《西河合集·詩話》在論證中唐詩歌之所以必須大變時曾中肯地指出:「蓋其時丁開(元)、(天)寶全盛之後,貞元諸君皆怯於舊法,思降為通侻之習,而樂天創之,微之、夢得並起而效之。」可見前代學者中早就有人見到開、天時期詩歌雖然全盛,卻也同時形成了「舊法」(即框框),給其後詩人們的創作帶來束縛的這一現象。在我看來,盛唐詩歌創作中最普遍、影響也最大的「舊法」之一,是要求詩寫得富於常人所理解的那種「詩情畫意」,也就是說要符合優美的境界、情操、感受和語言等等正常的美學標準,久而久之,就容易形成熟境、熟意、熟詞、熟字、熟調、熟貌(這在大家李白、王維集中往往可見,老杜亦復不少)。不管老杜當時是否明確地意識到這一點,他在實踐中為「語不驚人死不休」所做的努力,實際上是對這種在當時已逐漸形成的「舊法」的突破。他著意捕捉、描狀優美清新的情境和細緻微妙的生活感受,取得了可喜的成績,這固然是一種新探索和突破,但仍舊是基於上述所謂正常的美學標準,也就是說並未從根本上破除「舊法」。隨著他久客長安,求官不得,生活日益貧困,尤其是安祿山叛變的突然爆發,他的處境和遭遇,無不一反常態,而他的所見所感卻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但又很難用那種基於正常美學標準的「舊法」來加以表現,於是這就促使他不得不暫時收拾起閒情逸緻、詩情畫意,捨棄那嫻熟的技藝,另闢蹊徑,嘗試以破體的筆墨表現反常的生活和心境,猶《詩經》的有變風、變雅,音樂的有變宮、變徵一樣。 一九七九年夏天,葉嘉瑩教授在北大中文系講學,指出杜甫在《秋雨嘆》中居然讓「雨中百草秋爛死」這樣的語辭和形象入詩,可算得是對傳統詩歌習慣寫法的大膽突破,是詩歌創作中寫實手法的深入(大意如此)。我覺得這話講得好,真是一語破的。旅食京華後期的杜詩中,類似的例子,不一而足,如「飢臥動即向一旬,敝衣何啻聯百結。君不見空牆日色晚,此老無聲淚垂血」(《投簡咸華兩縣諸子》)、「杜陵野客人更嗤,被褐短窄鬢如絲」(《醉時歌》)、「王生怪我顏色惡,答雲伏枕艱難遍。瘧癘三秋孰可忍,寒熱百日相交戰。頭白眼暗坐有胝,肉黃皮皺命如線」(《病後過王倚飲贈歌》)等等,莫不擺脫俗套,如實刻畫。而《三川觀水漲》,則更是純以破體的筆墨寫險惡的境地和惡劣的心情。藉助於冷僻奇峭的文辭,組織種種雜亂無章的形象,便粗獷有力地顯出山洪漲勢的兇猛和遭淹面積的寬廣,並從而烘托出極端惶恐的情緒,勾起無比深廣的憂思。詩人這種舉重若輕、似拙實巧的藝術表現才能,實在令人驚嘆不置。王嗣奭稱道此詩猶如畫馬之能畫骨,確乎是有所見而發。歌德說:「我們德國美學家們大談題材本身有沒有詩意,在某種意義上他們也許並非一派胡說,不過一般說來,只要詩人會利用,真實的題材沒有不可以入詩或非詩性的。」千多年前老杜的創作實踐,證明這話至確。仇兆鰲引《海賦》四條,《江賦》二條,《魏都賦》《西征賦》《嘆逝賦》《風賦》《南都賦》《上林賦》《舞鶴賦》《太玄賦》各一條,分別為該詩中所用典故註明出處,在我看來,這恰好顯示了這詩不僅在用詞遣句上,甚至在構思和寫法上,都明顯地受到了賦,尤其是《海賦》《江賦》的影響,而又有所發展。賦主鋪敘,「寫物圖貌,蔚以雕畫」(《文心雕龍·詮賦》)。詩人借鑑賦的凝重雕畫筆觸以增強其風骨,又保持詩歌比興抒情的特色,這樣,就產生了像《三川觀水漲》這種以「詩」為體以「賦」為用的新的詩歌構思和表現方式。所以王嗣奭說:「遵岩極取此詩,余謂三川水漲,謂之賦可,謂之比亦可。」詩和賦的特色,這詩是兼而有之的。由此可見老杜「熟精《文選》理」的過硬功夫,和他「轉益多師是汝師」,善於學習、善於創新的非凡本領。目前大家都在認真地討論新詩發展中的種種問題,我們難道不能從這裡得到點什麼啟發麼? 老杜一家,歷盡了千辛萬苦,好不容易過了洪水泛濫的三川地區來到了鄜州,將家安置在羌村(17)居住。在此期間,得知肅宗七月即位於靈武的消息,即隻身離開鄜州,北上延州(今陝西延安市)(18),想出蘆子關(在今陝西橫山縣附近),去投奔行在。 這時作的《避地》詩說:「避地歲時晚,竄身筋骨勞。詩書遂牆壁,奴僕且旌旄(19)。行在僅聞信,此身隨所遭。神堯舊天下,會見出腥臊。」上截寫避亂傷時的感嘆,下截望新主能光復舊物。顧宸說:「當是至德元載冬作,蓋避地白水、鄜州間,竄歸鳳翔時也。」仇兆鰲說:「此詩見趙次公本,但注云至德二載丁酉作,非也。今從顧氏。」說作於至德元載是對的,但不得說「竄歸鳳翔時」。老杜「避地」之初,剛逃離白水即「塊獨委蓬蒿」,走到三川又遇洪水,「連天走窮谷」,難道這還不算是「竄身筋骨勞」,非得「竄歸鳳翔時」才算麼?據第一、五兩句,這詩當作於避地鄜州,聞肅宗即位靈武后,欲赴行在尚未成行時。又,「歲時晚」猶如《得舍弟消息二首》其二「憂端且歲時」中「且歲時」的意思一樣,是說已經過了大半年了,這一年眼看又快完了,不一定指冬天,因為他作《月夜》時已身陷長安賊中,詩中說:「清輝玉臂寒。」絕非冬夜望月情狀。同時又有《送靈州李判官》詩,末二句說:「近賀中興主,神兵動朔方。」案:《新唐書·郭子儀傳》載:「(天寶)十四載,安祿山反,詔子儀為衛尉卿、靈武郡太守,充朔方節度使,率本軍東討。……太子即位靈武,詔班師。……赴行在。……拜子儀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仍總(朔方)節度。」兩相對照,可知這詩當作於至德元載肅宗即位之初。黃鶴及朱、顧諸家俱編在乾元二年,馮注從《杜臆》編在至德二載,均非。靈州即靈武。「李必節度所辟」(浦起龍語),老杜作詩送李赴靈武入幕,非如仇兆鰲所說「在鳳翔時」送李入靈武幕。 他的《得舍弟消息二首》也當作於這一時期。(20)其一說: 「近有平陰信,遙憐舍弟存。側身千里道,寄食一家村。烽火新酣戰,啼垂舊血痕。不知臨老日,招得幾人魂。」平陰,今山東平陰縣。其弟杜穎曾任齊州臨邑(今山東臨邑)主簿,老杜游齊魯時曾迂道去探望過他。這裡指的當是杜穎。老杜得到他逃亡到平陰後捎來的信,知道他尚在人世,就寫了這兩首詩抒發亂離悲苦之情。其二說: 「汝懦歸無計,吾衰往未期。浪傳烏鵲喜,深負鶺鴒詩。生理何顏面?憂端且歲時。兩京三十口,雖在命如絲。」可見詩人當時身逢亂世、心力交瘁情狀。《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說:「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只說十口,這裡的「三十口」當合他和杜穎兩家而言。浦起龍說:「弟之家口在東京陸渾莊。公時家寄鄜州。鄜州屬西京。」據詩意可知他接近年終時(「憂端且歲時」)尚在羌村。他離家首途奔赴行在當在此後不久。 五 「日夜更望官軍至」 《資治通鑑》至德元載(七五六)載長安陷落之初「自京畿、鄜、坊至於岐、隴皆附之(指叛軍)」。當時叛軍勢力已蔓延到鄜、坊一帶。老杜「自鄜州羸服欲奔行在,為賊所得」(《新唐書·杜甫傳》),被送到長安。幸而他當時地位不高,名聲不大,自己又注意隱避,沒有被胡人重視,沒有像長安一般的官員那樣被押送到洛陽署以偽職,逼迫投降,而且還沒有受到嚴格的俘虜待遇,准許出外遊覽、訪問,行動比較自由。史傳稱讚他「數嘗寇亂,挺節無所污」,這確乎是很不容易的。被俘陷賊,痛苦異常,這當然是極大的不幸。不過,他得以親歷其境,目睹了淪陷後長安的種種慘象,寫出不少反映戰亂現實、抒發憂時浩嘆的篇章,為他的「詩史」增添了極其珍貴的第一手的史料,錄下了動亂時代人民的心聲,這不能說不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的名篇《月夜》當是詩人被俘送到長安後寫作的現存最早的詩:「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從所寫景色,從民俗和心理狀態看,古今注家將這詩定於至德元載(七五六)八月作是可信的。肅宗即位是在七月十三日。消息傳至羌村當在這月下旬。老杜離家奔行在以及中途被俘送到長安當在八月上旬。從「今夜月」生出「雙照淚痕干」的聯想,當是滿月。揣情度理,說這詩即作於剛被送到長安後不久的中秋月夜,也不是毫無根據的。身陷賊中,安危莫卜;家寄異縣,生死難知。才到劫後長安,便逢團圓佳節;對月懷人,豈不傷神?王嗣奭解此詩極佳:「意本思家,而偏想家人之思我,已進一層。至念及兒女之不能思,又進一層。須溪云:『愈緩愈悲。』是也。『雲鬟』『玉臂』,語麗而情更悲。至於『雙照』可以自慰矣,而仍帶『淚痕』說,與泊船悲喜、驚定拭淚同。皆至情也。……兒女尚小,此其只獨看者也。鬟濕臂寒,此看月之久,憶望之至也。『何時』應『今夜』,『虛幌』應『閨中』,『雙照』應『獨看』。前聯小不解憶,乃復可悲。韋應物《悼亡》詩:『幼女復何如,時來庭下戲。』本此。」俗話說:「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很難說韋應物一定本此。不過用來作為對照,卻有助加深理解。李商隱的《夜雨寄北》「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也與此相仿佛。義山的這首小詩用素描手法成功地將特定情境中的感受、情緒寫了出來。歸去無期,因「君問」而更加苦惱。「夜雨漲秋池」,也「漲」了客子的愁思。才將人引入那情境,體會到那滋味,便「探過一步作收,不言當下如何,而當下可想」(紀昀語)。如果容許我套用紀昀的話,我將說,杜甫的《月夜》不僅尾聯「探過一步作收,不言當下如何,而當下可想」,還「探過一步」寫閨中的思己和小兒女的不知思己,而己之思家可想。今天科技發達,通過人造衛星可以在全球各地發出或收到圖像和聲音。古人無此設備,只好藉助於天然衛星——月球在想像中聯繫兩地的感情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張九齡句)「可憐閨里月,常在漢家營。」(沈佺期句)就是如此。詩人望著光照兩地的月亮,不覺出了神,產生了幻覺,恍惚自己就在鄜州家人的身旁,是那麼的逼真,那麼的親切,可是卻無法接近。這真是莫大的悲哀。這不就把那「探過一步」並未直接去寫的思家之情,巧妙地,也更加感人地表現出來了嗎?文藝創作是應該講究構思和表現手法的,但是,真正優美的構思和表現手法必須來源於真正優美的生活感受,並根據這感受的原有形式加以概括、提高。就拿《月夜》和《夜雨寄北》來說,它們絕不是用後人總結出來的「探過一步」法去套生活,而是在詩人特定的生活中本來就有這種真情實感,然後才被加工寫成這麼個樣子,並給人總結出這個「探過一步」法來的啊! 《哀王孫》也是他這次來長安後不久所作:「長安城頭頭白烏,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金鞭折斷九馬死,骨肉不得同馳驅。腰下寶玦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已經百日竄荊棘,身上無有完肌膚。高帝子孫盡隆準,龍種自與常人殊。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不敢長語臨交衢,且為王孫立斯須。昨夜東風吹血腥,東來橐駝滿舊都。朔方健兒好身手,昔何勇銳今何愚!竊聞天子已傳位,聖德北服南單于。花門剺面請雪恥,慎勿出口他人狙。哀哉王孫慎勿疏,五陵佳氣無時無。」仇兆鰲說:「按明皇西狩,在天寶十五載六月十二日。肅宗即位,改元至德,在七月甲子。是月丁卯,祿山使人殺霍國長公主,及王妃、駙馬等。己巳,又殺王孫及郡縣主二十餘人。詩云:『已經百日竄荊棘』,蓋在九月間也。詩必此時所作。」古人根據封建主義的觀念,甚賞詩中所表露的「忠臣之盛心」「忠義肝腸」,對這詩評價甚高。今人出於反封建主義的觀念,恰恰以此為大病,對這詩即使不加批判,也多半採取迴避態度。我認為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對待都是不全面、不可取的。安祿山為了要報頭年玄宗殺他兒子安慶宗的仇,就命令部將孫孝哲入長安大殺皇族,在崇仁坊挖心以祭安慶宗。同時還把楊國忠、高力士的同黨,以及安祿山素來所痛恨的人都殺了,共八十三人,或以鐵棓揭開腦蓋,流血滿街。在這樣的形勢下,那些逃竄在外、東躲西藏的王孫,比平民所受的威脅大,罪孽又沒有楊國忠、高力士同黨那麼深重,詩人偶然遇到了這樣一個可憐蟲,對他表示深切的同情和關懷,這也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不過,這同情和關懷到底不同一般。他說:「高帝子孫盡隆準,龍種自與常人殊。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又說:「竊聞天子已傳位,聖德北服南單于。……哀哉王孫慎勿疏,五陵佳氣無時無。」即使說他表示擁護唐王朝,盼其光復,反對安祿山,望其速敗,其政治傾向性是進步的,而其中表露出來的天命論觀點和忠君思想卻仍然是迂腐可笑的。可見那種光看到所謂「忠臣之盛心」「忠義肝腸」就給這詩以高度評價的看法和做法是不正確的,起碼是很不全面的。反之,那種僅僅因為詩中存在著愚忠思想就全盤否定這詩或不敢公開承認其意義的看法和做法也是不正確的,起碼是不公正的。其實,只要不囿於上述兩種偏見,這詩的意義和價值本來是不難發現的:(一)皇帝和達官貴人前不久倉皇出逃情景雖未親睹,當是親耳所聞,並非純屬虛構。至於有關當時長安淒涼境況的描寫和邂逅王孫情事的敘述,以及後面對叛軍大肆殺戮並劫掠長安財寶用駱駝運往范陽等罪行的揭露,則無疑是作者親眼見到、親自遭遇到的。讀到這些,簡直像在讀敵占區記者寫來的通訊報道(21),這種身臨其境的出奇的真實性,絕非後代根據間接檔案材料寫成的史傳所能比擬。(二)他先說「屋底達官走避胡」,接著說「金鞭折斷九馬死,骨肉不得同馳驅」,那麼,這急於逃難、置骨肉於不顧的,似乎是指達官了。然而不然。《西京雜記》載文帝自代來,有良馬九匹,號為九逸。王嗣奭說:「『金鞭』『九馬』,天子所御。鞭斷馬死,是說天子西奔之急,而讀之不覺,蓋不忍明言耳。」仇兆鰲說得更乾脆:「『金鞭』四句,言皇上急於出奔,致委王孫而去。」不管是由於奴性未除也好,是怕惹禍也好,老杜不敢明說皇帝,這在他本不足怪(封建士大夫誰不如此?),在我們總覺得不大對勁兒。不過,他到底拐著彎子讓我們看懂了他的意思。(可惜平素領悟力很強的楊倫先生這次卻沒參透其中奧妙,竟相信了張戒的話,說這不過是指「達官走避胡之急也」。)可見他內心深處還是敢非議皇帝,甚至竟忍不住在字裡行間有所表露,這能說他真是徹頭徹尾、徹內徹外的愚忠麼?《資治通鑑》載玄宗出逃情事頗詳:「(甲午)上移仗北內。既夕,命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整比六軍,厚賜錢帛,選閒廄馬九百餘匹,外人皆莫之知。乙未,黎明,上獨與貴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孫、楊國忠、韋見素、魏方進、陳玄禮及親近宦官、宮人出延秋門,妃、主、皇孫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將這一段記載與這幾句詩對照起來讀,詩人的諷意就更加清楚了。在封建時代,對於封建意識較濃的士大夫來說,能如此,已經是很不容易了。難道還要求他去給太上皇李隆基糊大字報麼?(三)他批評了哥舒翰將河隴朔方兵拒賊敗績於潼關:「朔方健兒好身手,昔何勇銳今何愚!」密切注意著形勢的發展和好轉:「竊聞天子已傳位」「花門剺面請雪恥」,表示了詩人身在難中而心懷天下的積極態度和愛國熱忱,這無疑是值得充分肯定和學習的。這詩嫻熟地運用古樂府手法寫時事,通過大筆塗抹以顯全貌,工筆點綴以補細節(如「腰下寶玦青珊瑚」),便境地自呈地展現了劫後長安的慘象,神情宛若地描寫出王孫走投無路的絕境和詩人的古道熱腸,藝術上也是很成功的。《漢書·五行志》載成帝時童謠說:「城上烏,尾畢逋。」楊慎說:「《三國典略》:侯景篡位,令飾朱雀門,其日有白頭烏萬計,集於門樓。童謠曰:『白頭烏,拂朱雀,還與吳。』杜蓋用其事,以侯景比祿山也。」(仇注引)點化歌謠入詩,居然如鹽著水,有味無跡,知之者賞其深旨,不知者愛其寫景現成(舊時觀念:群烏夜啼是不祥之兆),得民歌詠嘆口吻。說杜詩字字有出處未免過分,但此等處卻不得貿然抹殺其慘澹經營、推陳出新的匠心。 這年(至德元載)十月,宰相房琯請求讓自己帶兵去收復兩京,肅宗准許了。房琯兵分三路:命裨將楊希文率領南軍,從宜壽(今陝西周至)進兵;劉貴哲率領中軍,從武功(舊治在今陝西武功西南)進兵;李光進率領北軍,從奉天(今陝西乾縣)進兵。十月二十一日,中軍、北軍遭遇敵將安守忠,戰於咸陽東邊的陳濤斜。房琯本來想沉住氣等待時機,無奈監軍宦官邢延恩催促,只得草率出戰。(22)房琯性迂闊,好空談,妄效古代的車戰法,以牛車二千乘,騎兵步兵夾著進攻;敵人順風鼓譟,牛皆震駭,接著就縱火焚燒,人畜大亂。官軍死傷四萬餘人,存者僅數千而已。老杜在長安聽到了這個慘敗的消息,又見到了那些得勝回城、氣焰囂張的群胡在狂歌縱飲,感到十分哀傷十分憤怒,就寫了《悲陳陶》這首詩: 「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陳陶澤中水。野曠天清無戰聲,四萬義軍同日死。群胡歸來血洗箭,仍唱胡歌飲都市。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軍至。」孟冬就是陰曆十月。陳濤又叫陳陶澤。四萬人同日戰死,當然澤中滿是鮮血。這是血淋淋的真實的歷史記錄,是詩人內心劇痛的徑直傾吐。作詩者無心,也無須作藝術誇張;讀詩者千萬勿誤以為是誇張,以免減弱詩歌強烈的真實感和震撼人心的力量。「血洗箭」一作「雪洗箭」,仍以作「血」字為佳。一般地說,詩歌忌盡,忌露,忌刺目。但是,對待這樣的題材和感情,任何修飾和遮掩必會弄巧反拙,影響藝術效果的。這時肅宗已進至彭原(今甘肅寧縣),彭原在長安北,所以說:「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軍至。」「結語兜轉一筆好,寫出人心不去。」(浦起龍語)這也是詩人的心愿。 陳濤斜大敗後兩天,即十月二十三日,房琯又親自帶領南軍出戰,復敗,楊希文、劉貴哲降敵。《悲青坂》即為此而作: 「我軍青坂在東門,天寒飲馬太白窟。黃頭奚兒日向西,數騎彎弓敢馳突。山雪河冰野蕭瑟,青是烽煙白人骨。焉得附書與我軍:忍待明年莫倉卒!」青坂不詳,當離陳濤斜不遠。太白山在武功。房琯兵分三路,中軍從武功進兵。黃頭部是契丹別種室韋的一個部落。奚與室韋並非一族(詳《新唐書·北狄傳》)。《安祿山事跡》載,安祿山反,發同羅、奚、契丹、室韋、曳落河之眾,號父子軍。這裡的黃頭奚兒只是用來泛指胡人。這詩前四句「見彼壯我怯」情狀,所以末後望官軍從容備戰以待時機。邵子湘說:「『日夜更望官軍至』,人情如此;『忍待明年莫倉卒』,軍機如此。此杜所以為詩史也。」(《杜詩鏡銓》引)身陷賊中,心裡想的卻是軍國大事,甚至意見還很正確,足見他對時局極其關心,且有遠見卓識。 他見官軍新敗而賊勢正盛,內心感到十分愁苦。一天,他對雪獨坐,曾經寫了首五律抒懷說: 「戰哭多新鬼,愁吟獨老翁。亂雲低薄暮,急雪舞迴風。瓢棄樽無綠,爐存火似紅。數州消息斷,愁坐正書空。」(《對雪》)記不起是西方哪位作家的一篇短篇小說,寫一個人嚴冬無錢生火取暖,就在爐膛里點起一支蠟燭,別人發覺了很奇怪,他自我解嘲說,這是他的新發明:這樣做,人們見到紅紅的火光,便覺渾身溫暖如春了。這是個小小的辛酸的諷刺,可笑變復可憐。老杜的發明就更妙了,不須點燭,也覺得爐火通紅。這毫無自嘲的意思,讀了只覺可悲,想苦笑也笑不出來。「爐存」尚可引起「火似紅」的條件反射,心理上多少能得到一些想像中的溫暖的慰藉。那麼,「瓢棄樽無綠」,連條件反射,連精神上的慰藉也沒有了,是不是就更加愁苦了呢?那倒未必。其實,不管「無綠」也罷,「似紅」也罷,都不過是藉以表現他窮愁苦恨之極的境況和心情而已。「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白居易《問劉十九》)要是在平時,天寒欲雪,獨處無聊,尚可邀友圍爐,飲酒遣悶。老杜這時不僅得不到這小小的生活樂趣,心頭還壓著傷悼新近陳濤斜四萬人的陣亡、憂慮風雨飄搖的國運等精神重負,這怎教他不感到痛苦異常呢?東晉殷浩為中軍將軍,北伐失利,被黜放,口無怨言,態度自若,談詠不絕,就只整天往空中書寫「咄咄怪事」四字(見《晉書·殷浩傳》)。多麼強盛的大唐帝國一下子就垮下來了。像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這樣一些威鎮西陲的常勝將軍莫不一觸即潰,或死或降。好不容易盼來官軍反攻,誰知一敗塗地,全軍覆滅。殷浩的遭貶算得了什麼,這才是一些最不可思議的「咄咄怪事」。「愁坐正書空」,話雖平淡無奇,卻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詩人塊然獨坐、對雪愁吟時苦痛的心情和惶惑的神態。 六 「禍轉亡胡歲」 至德二載(七五七)正月,安慶緒謀殺其父安祿山。安祿山自從稱兵作亂以來,雙目漸昏,到這時已不再能看見東西。又生了疽,性情越發躁暴,身邊跟從的人,稍不如意,動輒鞭撻,或者殺了。即稱帝,深居禁中,大將們很難見到他的面,都通過他的親信嚴莊來回傳話。嚴莊雖然地位很高,很受重視,也免不了經常挨打。一個叫李豬兒的,出生於契丹部落,十幾歲就服侍安祿山,人很機靈。安祿山把他閹了,很信任他。這李豬兒挨打最多,左右人人都感到自身難保。安祿山的寵妾段氏,生了安慶恩,想讓安慶恩替代安慶緒當繼承人。安慶緒經常擔心自己會給害死,不知如何是好。嚴莊對安慶緒說:「事有不得已者,時不可失。」安慶緒說:「兄有所為,敢不敬從。」嚴莊又對李豬兒說:「汝前後受撻,寧有數乎!不行大事,死無日矣。」李豬兒也答應了。正月初一,安祿山朝會群臣,疽痛難當,罷朝。這晚,嚴莊和安慶緒手持兵器站在帳外,李豬兒執刀直入帳中,砍安祿山的腹部。左右害怕,不敢動彈。安祿山眼睛看不見,摸枕邊佩刀摸不著,就搖動帳竿大叫:「是家賊!」一會兒,腸子都流了出來,死了,終年五十餘歲。他們就在床下挖了個幾尺深的坑,用氈子把屍體包了埋好,警告宮中的人務必保密,不得泄露。第二天一清早,嚴莊對外宣稱安祿山病危,立晉王安慶緒為太子,接著即帝位,尊安祿山為太上皇,然後發喪。安慶緒性昏懦,語無倫次,嚴莊恐怕他不能服眾,不讓他見人。安慶緒整天縱酒作樂,把嚴莊當兄長對待,任命他為御史大夫,封馮翊王,事無大小,都取決於他;又厚加諸將官爵,收買人心。 頭年年底以來,史思明從博陵,蔡希德從太行,高秀岩從大同,牛延介從范陽,引兵共十萬,進攻太原;李光弼嚴加防禦。史思明等圍城月余,未能攻下,反而損失了成千上萬人。會安祿山死,安慶緒調遣史思明歸守范陽,留蔡希德等繼續圍攻太原。 二月,肅宗來到鳳翔(今陝西鳳翔)。李光弼帶領敢死隊出擊蔡希德,大破之,斬首七萬餘級;蔡希德逃走。安慶緒以史思明為范陽節度使,兼領恆陽軍事,封媯川王。先是安祿山占領兩京,將珍寶財貨都運往范陽。史思明如今擁強兵,據富資,日益驕橫,逐漸不聽安慶緒的節制了。是月,永王李璘兵敗被殺。 四月,以郭子儀為司空、天下兵馬副元帥。此後郭子儀部與敵戰於長安城西的清渠,失敗,退保武功。郭子儀請自貶,降為左僕射。這時府庫空虛,朝廷專以官爵賞功,諸將出征,皆發給空名告身,自開府、特進、列卿、大將軍,下至中郎、郎將,聽憑臨時填寫姓名。其後又聽憑以信牒授人官爵,有的竟封到異姓王。諸軍只以職任相統轄,不再計較官爵的高下。這次清渠之敗以後,又以官爵招收散兵游勇,因此官爵輕而貨重,大將軍告身一通才換一醉。凡應募入伍的,一律穿金紫,甚至有些朝士的僮僕身穿金紫,號稱大官,而仍然在當聽差。名器之濫,無以復加。 五月,房琯罷相,以張鎬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房琯性高簡,當時國家多難,他經常稱病不上朝,不把工作放在心上,整天跟人高談佛、老,或者聽門客董庭蘭彈琴。御史奏董庭蘭貪贓枉法,於是罷房琯為太子少師。 閏八月二十三日,肅宗遣郭子儀等攻長安;郭子儀先行,屯兵扶風(今陝西扶風)。 九月,回紇懷仁可汗遣其子葉護和將軍帝德等帶領精兵四千餘人來到鳳翔。丁亥(十二日),元帥廣平王李俶(即後來的代宗)率朔方等軍及回紇、西域之眾十五萬,號稱二十萬,從鳳翔出發。李俶見葉護,約為兄弟,葉護大喜,稱李俶為兄。大軍在扶風與郭子儀會合。庚子(二十五日),諸軍一齊向長安進發。壬寅(二十七日),到了長安西邊,在香積寺北灃水之東擺好了陣勢。經過一場血戰,斬首六萬級,溝塹里填滿了死屍,叛軍大潰,棄城逃走。癸卯(二十八日),大軍入西京。開頭肅宗急於收復京師,跟回紇約定:「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皆歸回紇。」(無能而兇狠、自私的最高統治者往往如此,良可慨嘆!)這時,葉護要踐約。廣平王李俶拜在葉護馬前說:「今始得西京,若遽俘掠,則東京之人皆為賊固守,不可復取矣,願至東京乃如約。」(仍為自己作想!) 十月,真源令張巡與睢陽太守許遠協力固守的睢陽(今河南商丘縣)城,終因兵糧俱盡,為賊將尹子奇攻陷。張巡與南霽雲、雷萬春等三十六人同時遭斬,許遠被執送洛陽。張巡《守睢陽作》:「接戰春來苦,孤城日漸危。合圍侔月暈,分守若魚麗。屢厭黃塵起,時將白羽揮。裹瘡猶出陣,飲血更登陴。忠信應難敵,堅貞諒不移。無人報天子,心計欲何施?」記錄了當時守城苦戰實況,表現了作者剛毅堅貞的精神。同平章事、兼河南節度使張鎬聞睢陽危急,率部兼程進發,命令浙東、浙西、淮南、北海諸節度和譙郡太守閭丘曉,共往援救。閭丘曉素來傲慢,不服張鎬調動。等到張鎬趕到,睢陽城已陷落三天了。張鎬將閭丘曉召來,把他杖殺了。《新唐書·王昌齡傳》說詩人王昌齡是江寧人,以安祿山亂起還鄉里,為刺史閭丘曉所殺。輪到閭丘曉將被張鎬杖殺時,他哀求說:「有親,乞貸余命。」張鎬說:「王昌齡之親欲與誰養?」閭丘曉就沒話說了。張鎬處置了這個很霸道的東西,是很得人心的。官軍發動進攻,洛陽吃緊,庚申(十六日)夜,安慶緒帶著他那一幫子從苑門出奔河北;殺所俘獲的唐將哥舒翰等。許遠死於偃師。壬戌(十八日),廣平王李俶入東京。回紇心裡還不滿足,李俶感到不好對付。父老們出面送給回紇萬匹綾羅錦緞,才算了事。李泌為遠禍計,在對肅宗做了適當的建議和規勸之後,堅持請求歸山,肅宗留他不住,只得聽任他歸南嶽衡山,敕郡縣為他築室于山中,給三品料。癸亥(十九日),肅宗發鳳翔還都。丙寅(二十二日),肅宗到了咸陽縣東數里的望賢宮,得東京捷奏。丁卯(二十三日),肅宗入西京。兩京受偽官爵者系大理、京兆獄。杜甫的舊友國子司業蘇源明稱病不受安祿山官,擢為考功郎中、知制誥。癸酉(二十九日),回紇葉護從東京來,皇上命百官到長樂驛迎接。葉護奏以「軍中馬少,請留其兵於沙苑,自歸取馬,還為陛下掃除范陽餘孽」。肅宗答應了。 十一月,廣平王李俶、郭子儀來自東京,皇上慰勞郭子儀說:「吾之家國,由卿再造。」 十二月,太上皇玄宗還京。赦天下,只有跟安祿山同反的和李林甫、王、楊國忠的子孫不在免例。立廣平王李俶為楚王,加郭子儀司徒,李光弼司空,功臣皆晉爵有差。以蜀郡為南京,鳳翔為西京,西京為中京。陷賊諸官以六等定罪。斬投降安祿山的原河南尹達奚珣等十八人於城西南獨柳樹下,陳希烈等七人賜自盡於大理寺。肅宗因曾受張說父子的保護,想免張均、張垍死罪,玄宗不許,張垍長流嶺表(兩《唐書》本傳都說「垍死賊中」),張均處死。 至德二載,用老杜話來說是「禍轉亡胡歲」,是唐王朝否極泰來的一年,對四十六歲的杜甫個人來說也是如此。他在這一年,終於從淪陷的長安逃出來了。 七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頭年(至德元載)老杜一個人在淪陷的長安過年,境況的孤寂,心情的苦悶,可想而知。幸好這年大年初一那天,新認識的青年朋友蘇端、薛復請他去喝酒,加上座中另一位客人薛華唱了首自己作的風格蒼老、可與李白比美的七言歌行,他感到很高興,也寫了首長詩,一抒內心的鬱悒: 「文章有神交有道,端復得之名譽蚤。愛客滿堂盡豪傑,開筵上日思芳草。安得健步移遠梅,亂插繁花向晴昊?千里猶殘舊冰雪,百壺且試開懷抱。垂老惡聞戰鼓悲,急觴為緩憂心搗。少年努力縱談笑,看我形容已枯槁。座中薛華善醉歌,歌辭自作風格老。近來海內為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何劉沈謝力未工,才兼鮑照愁絕倒。諸生頗盡新知樂,萬事終傷不自保。氣酣日落西風來,願吹野水添金杯。如澠之酒常快意,亦知窮愁安在哉!忽憶雨時秋井塌,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飲令心哀?」(《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薛復,未詳。薛華,僅獨孤及在《燕集詩序》中簡單地提了一句:「右金吾倉曹薛華會某某於署之公堂。」杜甫論時人詩,難免褒獎,但也不做毫無根據的溢美。這裡把薛華的長句(七言歌行)跟李白的相提並論,又都以鮑照相比,這不是隨便說的。可惜薛華的作品一篇也沒有傳下來。(23)《唐科名記》載蘇端及第。《舊唐書·楊綰傳》載:「比部郎中蘇端,性疏狂,嫉其(指楊綰)賢,乃肆毀黷,異同其議,上(指代宗)怒,貶端為廣州員外司馬。」(24)這蘇端後來中了進士做了官,人品卻不怎麼樣。詩中稱一蘇二薛為「諸生」,當時他們都未中舉、入仕。又說「少年努力縱談笑,看我形容已枯槁」,諸生「頗盡新知樂」,他們三位都很年輕,老杜跟他們也是新近才結識的。舊注以為此詩是天寶十五載正月初旬作,理由是:「是時方討祿山,故云『惡聞戰鼓悲』。若京師已陷,身在城中,不應詩中無一語及之。豈能快意於酒,復簡薛華乎?」不無道理,仍可商榷:(一)上日,朔,即陰曆每月初一。《尚書·舜典》:「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開筵」句當指大年初一的宴會。據前所述,天寶十五載正月杜甫仍留居奉先與家人團聚。又據《雨過蘇端》「妻孥隔軍壘」,知老杜與蘇端過從是在他被俘送來長安時,蘇端住在淪陷後的長安而非奉先。可見此詩只能作於至德二載正月困居長安時。楊倫雖未明說,卻將這詩置於《對雪》《月夜》之後、《元日寄韋氏妹》之前。四川文史館編《杜甫年譜》指明作於至德二載元旦,這是正確的。(二)細細品味「垂老」二句、「萬事」句、「如澠」二句、「忽憶」二句,顯然有傷戰亂而懼填溝壑的深憂。《對雪》說「瓢棄樽無綠」,他早就想借酒澆愁了。痛飲不過是借酒澆愁而已,難道是真的快意麼?要知道,老杜當時行動雖較自由,總是被俘的小官吏。如果我們多少懂得點人情世故的話,就不該再要求他在公開與人唱和的詩中有什麼更明確的表示了。這詩寫得很好,「安得健步移遠梅,亂插繁花向晴昊?」不僅寫出醉中狂想,也寫出了他渴望光明、追求溫暖、嚮往自由的迫切心情。這不就是他困居長安時的內心顯象麼?宋高宗建炎年間,洪皓出使金朝,因不肯仕金,被留十五年後始返南宋。他羈留北地時,曾寫了首《江梅引》以抒發故國之情,其中「亂插繁華須異日,待孤諷,怕東風一夜吹」三句,即化用其意。洪皓是最理解這種渴望光明、追求溫暖、嚮往自由的迫切心情了。「氣酣日落西風來,願吹野水添金杯。如澠之酒常快意,亦知窮愁安在哉!」與「遙看漢水鴨頭綠,恰似蒲萄初醱醅。此江若變作春酒,壘便築糟丘台。」(李白《襄陽歌》)「忽憶雨時秋井塌,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飲令心哀?」與「君不見晉朝羊公一片石,龜頭剝落生莓苔。淚亦不能為之墮,心亦不能為之哀。」(同上)兩兩相似,同中有異,不即不離,風格各別:藝術借鑑當如是!王嗣奭說:「『山東李白』,用修定為『東山』,謂白素以謝安自比,恐是臆說。按:白本蜀之彰明人,父為任城尉,因家焉。任城即今濟寧,有李白酒樓。又與孔巢父輩隱於徂徠山,在今泰安,故云『山東李白』。」元稹《杜工部墓系銘》與《舊唐書》都稱李白為山東人,因李白久寓山東的緣故。但《舊唐書》謂其「父為任城尉,因家焉」,與范傳正《新墓碑》所載「父客,……高臥雲林,不求祿仕」全然不同,未知何據。 元旦這一天,他還寫詩懷念鍾離(今安徽臨淮關)的韋氏妹說: 「近聞韋氏妹,迎在漢鍾離。郎伯殊方鎮,京華舊國移。春城回北斗,郢樹發南枝。不見朝正使,啼痕滿面垂。」(《元旦寄韋氏妹》)四川文史館編《杜甫年譜》說:「朝正使系指唐朝元日上殿朝賀之官,其妹丈當時亦任三品以上之方鎮要職,今因長安已陷,無復元日朝賀之禮,故以不得見妹丈入朝,遂不禁啼痕滿面也,全是一片因家事而感到國難之真情語。」就詩論詩,這解釋並不錯。老杜有這樣一門闊親戚,其他詩中毫無表露。兩年後寫的《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其四說:「有妹有妹在鍾離,良人早歿諸孤痴。長淮浪高蛟龍怒,十年不見來何時?」指的就是韋氏妹。她的「早歿」的「良人」,難道兩年前還在做方鎮否?待考。 大地春回,離家日久,老杜對親人的思念也日益加深。他的《一百五日夜對月》可看作《月夜》的續篇: 「無家對寒食,有淚如金波。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仳離放紅蕊,想像顰青蛾。牛女漫愁思,秋期猶渡河。」寒食不勝淒冷,無家越發孤清。「月穆穆以金波」(《漢郊祀歌》),含淚對月,更覺金波瀲灩,望眼生花,故有「斫桂」「光多」之想。也可見這夜月亮未圓,清光不多。仳離,別離的意思。放紅蕊,指月中丹桂發花。青蛾,指嫦娥。斫桂不可得,清光必為盛開的紅蕊所遮;奔月嫦娥,久傷離別,今難遠望以寄相思,能不顰眉愁苦?表面上說的是嫦娥,其實指的是詩人想像中那位在月下思念自己的夫人楊氏。這與《月夜》「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構思有所不同,而思家情意的真切卻無二致。「仇氏以『牛女』即月下所見,不知春時牛女不現」(浦起龍語),這不過是借秋時牛、女的渡河相會,表示渴望團圓的心愿,亦《月夜》「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意。所以說這詩是《月夜》的續篇。王嗣奭說:「詩題不雲寒食對月,而雲『一百五日』,蓋公以去年冬至棄妻出門,今紀其日,見其久也。」前已論述老杜被俘送到長安在去年八月,這裡說是冬至,並從而對詩題不雲寒食而雲「一百五日」作出解釋,不足信。此詩首二句對起,三四句散承,謂之偷春格,猶如梅花偷春色而先開(詳《杜詩鏡銓》)。 《一百五日夜對月》與《月夜》稍稍不同處在於專抒思內之情而不及小兒女。老杜另有思念小兒女的詩,如《憶幼子》說:「驥子春猶隔,鶯歌暖正繁。別離驚節換,聰慧與誰論?澗水空山道,柴門老樹村。憶渠愁只睡,炙背俯晴軒。」又《遣興》說:「驥子好男兒,前年學語時。問知人客姓(25),誦得老夫詩。世亂憐渠小,家貧仰母慈。鹿門攜不遂,雁足系難期。天地軍麾滿,山河戰角悲。倘歸免相失,見日敢辭遲。」老杜有二子:長子名宗文;幼子名宗武,小名驥子。據詩中所述,宗武這時只有五六歲,卻很聰明。老杜最鍾愛他,就不禁一再寫詩懷念他。前詩寫去秋同家人離別,到這時已有大半年,今當春深鶯老,思子不見,神往羌村,兀坐晴軒,昏昏欲睡,愁悶可知。「鶯歌」句,即《春望》「恨別鳥驚心」意,黃生說:「鶯歌雖點春物,亦不泛下,暗比幼子正在學語之時,故接『聰慧』二字,此與《遣興》排律作參看自知。」未免穿鑿,不足取。《遣興》中明確指出「學語時」在「前年」,如今已「誦得老夫詩」了,豈得仍以鶯歌「暗比幼子正在學語之時」麼?「澗水」二句寫羌村景物,疏落如山水圖卷,清人施閏章《過湖北山家》「路回臨石岸,樹老出牆根。野水合諸澗,桃花成一村」,風致差近,而筆法的洗鍊不如。後詩述驥子的聰明可愛,當此亂世,雖有慈母垂憐,終覺稚小無依,恨不得如龐德公攜妻子歸隱鹿門山,又不能如蘇武陷敵可憑雁足傳書,滿眼軍旗招展,滿耳戰角悲鳴,倘能團聚,日期遲一點猶小可,只怕親人失散,永遠不能相見了。雖說他最思念的是宗武,其實他心中又何嘗不記掛著別的兒女,所有的親人!《北征》說「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痴女頭自櫛」。除了兩個兒子,他還有兩個女兒隨楊氏夫人住在鄜州的羌村。 這年春天他寫得最好的一首抒情詩是《春望》: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司馬光說:「詩云:『牂羊墳首,三星在罶。』言不可久。古人為詩,貴於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也。近世詩人,惟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山河在』,明無餘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花鳥平時可娛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悲,則時可知矣。他皆類此,不可遍舉。」(《司馬溫公詩話》)這話顯然過於強調詩「興觀群怨」的意義了,不過關於「國破」四句的具體解釋卻不無可取。淪陷的長安哪能真的「無餘物」,真的「無人」呢?如果說詩人感情上若有所失,有一種空蕩蕩的感覺,那總不至於大謬吧。黃藥眠先生說:「抒情詩不僅反映生活,而且還給客觀世界以美學的評價,給予愛撫,賦予它以社會生活的內容和意義,使他所看到的、接觸到的,都成為了人化。比方『感時花濺淚』,『花』並不『濺淚』,但詩人有這樣的感覺,因此,由帶著露水的花,聯想到它也流淚,這樣賦予它以社會生活的內容和意義。也就是所謂形象化。這樣的例子在詩里是很多的。」(見一九五六年七月《光明日報》)因人「感時」「恨別」,而移情於「花」「鳥」,仿佛「花」也在「濺淚」,「鳥」也在「驚心」,這也不失為一種別致的講法。但「此處『淚』字仍以屬人為是,所謂『正是花時堪下淚』也」(蕭滌非語)。「烽火」一聯是流水對,家書之所以不易得,實因一春三月戰亂不息所致。一說「三月」指春季的第三個月,這句是說從安祿山亂起至今一年多來戰火連續不斷。亦通。浦起龍說:「但如此則不成句法矣。考史:上年之春,潼關雖未破,而寇警不絕。此雲『連三月』者,謂連逢兩個三月。詩作於季春,故云然耳。」若是這樣,則「連三月」的用意與老杜《秋興八首》「叢菊兩開他日淚」中的「叢菊兩開」近似。這詩雖也流露出深沉的「恨別」之情,而「感時」的憂慮卻更強烈。這就難怪他要搔首揪心,不勝愁苦了。 當時他感時憂國的迫切心情最突出最集中地表現在《塞蘆子》這首詩中: 「五城何迢迢,迢迢隔河水。邊兵盡東征,城內空荊杞。思明割懷衛,秀岩西未已。回略大荒來,崤函蓋虛爾。延州秦北戶,關防猶可倚。焉得一萬人,疾驅塞蘆子。岐有薛大夫,旁制山賊起。近聞昆戎徒,為退三百里。蘆關扼兩寇,深意實在此。誰能叫帝閽,胡行速如鬼!」這詩當作於至德二載(七五七)春。蘆子關在唐延州境內,今陝西安塞縣西北。「塞蘆子」是說應派兵堵塞蘆子關,阻止叛軍西進。這年正月,史思明、高秀岩、蔡希德合兵十萬,圍攻太原,想長驅朔方、河、隴。老杜身在賊中,得知敵人意圖,生怕朝廷不備,難免上當,就寫了這首詩表現了自己的擔心。浦起龍說:「此杜氏籌邊策也。灼形勢、切事情,以韻語為奏議,成一家之言矣。」這樣看也沒有什麼不對,只是這篇「韻語奏議」卻無法及時上達,就是籌劃得再好也是枉然,不過干著急罷了。「五城」四句是說朔方節度所領五城:定遠(今寧夏平羅縣東南)、豐安(今寧夏中衛縣境)、三受降城(中、西、東三城都在今內蒙境)都在黃河以北,五城守兵東征,防備空虛。「思明」二句是說史思明割棄懷州(今河南沁陽)、衛州(今河南汲縣),與叛將高秀岩等會合而移兵西北攻取太原。懷、衛俱屬河北道,這時史思明舍河北而西,所以說「割懷衛」。「回略」,迂迴包抄。「大荒」,統指朔方、河、隴西北廣大地區。「崤」是崤山,在河南陝縣。「函」是函谷。從崤山到潼津通名函谷,秦設關,名函谷關。「回略」二句,是說敵人這次用兵,是要迂迴包抄大西北,所以潼關以東素稱「崤函之固」的險要地形雖已落到他們手中,他們並不打算從這裡發動進攻,即使不時騷擾,只不過虛晃一槍,牽制對方而已。仇兆鰲說:「恐寇來西突,不由近關也。」浦起龍說:「『思明』四句,指出時事危機,趁勢將靈武、長安一筆囊括。……統曰『大荒』,不敢斥言靈武也。『蓋虛爾』者,猶俗言此是空帳,非無備之謂。時已為賊所有也。」當時肅宗已由靈武到彭原。叛將們「回略大荒來」,顯然有從根本上摧毀唐王朝抵抗力量的意圖。老杜認為延州(今延安)是陝北的門戶,關防猶可倚仗,如果能迅速調一萬人來堵塞蘆子關,自會制止住敵軍的西進。這就是「延州」四句的意思。「岐」即扶風郡(至德元載七月改鳳翔郡,今陝西鳳翔),為古岐周地。「薛大夫」,就是頭年玄宗西奔時殺楊國忠妻裴柔、幼子楊晞和虢國夫人及其子裴徽的陳倉令薛景仙。扶風失陷,為薛景仙所收復;朝廷即任命他為扶風太守,兼防禦使。「賊遣兵寇扶風,薛景仙擊卻之。」「京畿豪傑往往殺賊官吏,遙應官軍;誅而復起,相繼不絕,賊不能制。其始自京畿、鄜、坊至於岐、隴皆附之,至是西門之外率為敵壘,賊兵力所不及者,南不出武關,北不過雲陽,西不過武功。江、淮奏請貢獻之蜀、之靈武者,皆自襄陽取上津路抵扶風,道路無壅,皆薛景仙之功也。」(《資治通鑑》卷二一八)「昆」,昆夷,「戎」,犬戎,古代胡族名,用在這裡,與「山賊」同指胡人。「岐有」四句插入薛景仙事,不止是表彰他的功勳,也是藉以說明近畿如能設法牽制敵人,則更有助於扼制叛軍西進。這也是老杜所獻籌邊策的一個補充意見。末四句表明作這詩的本意在提醒朝廷注意當前的危機,也流露出敵人進軍神速而自己又無法向朝廷報信的焦急情緒。蕭滌非先生說:「和《悲青坂》的最後兩句:『安得附書與我軍,忍待明年莫倉卒!』是同樣的一種萬分焦慮的心情。無怪他曾對唐肅宗說:『臣以陷身賊庭,憤惋成疾。』(《奉謝口敕放三司推問狀》)」不久,叛軍圍攻太原,並想進一步囊括朔方、河、隴的軍事行動是失敗了(詳前史實簡介),但戰亂並未平息,老杜身陷賊中,心情仍然是憤惋的。 最能見出他當時內心極端痛苦的詩篇是《哀江頭》:「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顏色。昭陽殿里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齧黃金勒。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笑正墜雙飛翼。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就在這不勝愁苦的春季,一天他偷偷地溜到城南昔日皇家貴族、官紳士女的遊覽勝地曲江去走走,只見水邊宮殿,千門緊鎖,細柳新蒲,不管人世的巨變,春來照舊換上碧綠的盛裝。想當年玄宗與貴妃來游曲江東南的芙蓉苑(南苑),旌旗招展,萬象生輝,何等風光!沒料到好景不長,樂極生悲,戰亂一起,帝奔妃亡,思之令人百感交集,心亂目迷,不能自已。——這便是這詩大致的意思。朱註:「按詩,則唐時天子游幸,有才人射生之制矣。新舊諸書不載。」浦起龍按:「恐屬明皇奢盪時事,未必是定製。」根據我查考的結果,朱鶴齡疑唐時天子游幸,有才人射生之制是對的。焮案:中唐王建《宮詞》其二十二說:「射生宮女宿(止,除去)紅妝,把得新弓各自張。臨上馬時齊賜酒,男兒跪拜(像男兒一樣地跪拜)謝君王。」其二十三說:「新秋白兔大於拳,紅耳霜毛趁草眠。天子不教人射殺,玉鞭遮到馬蹄前。」其二十四說:「內鷹籠脫解紅絛,鬥勝爭飛出手高。直上碧雲還卻下,一雙金爪掬花毛。」王建《宮詞》及其他篇什中關於內廷情事的記述都是從他的族間人、內官王守澄那裡聽來的(26),較有史料價值,故可據上引三詩得知:一、唐時天子游幸確乎有射生之制。二、參加射生的是宮女(也就是《哀江頭》中所說的「帶弓箭」的「才人」),她們隨從游幸時須除去紅妝,換上戎衣,佩帶弓箭,臨上馬時天子賜酒,她們要像男兒一樣跪拜謝賞。三、她們射殺飛禽和小兔,也可放出獵鷹助戰。有趣的是,射生宮人的訓練首先從射鴨開始:「新教內人唯射鴨,長隨天子苑東遊」(27)(王建《御獵》),而她們隨天子游幸時經常射獵的也多是鴨子:「旋獵一邊還引馬,歸來花鴨繞鞍垂」(《宮詞》其三十四)。為什麼要選擇鴨子作為宮人射獵的活靶子呢?我看多少有前朝舊例可循:「(炫)從宋明帝射雉,至日中無所得,帝甚猜羞,召問侍臣曰:『吾旦來如皋,遂空行可笑。』座者莫答。炫獨曰:『今節候雖適,而雲霧尚凝,故斯翬之禽,驕心未警。……』帝意解,乃於雉場置酒」(《南齊書·褚炫傳》)。「帝至岩山射雉,有一雉不肯入場,日暮將返,留晉平王休祜待之,令勿得雉勿返,休祜便馳去。上令壽寂之等追之,蹴令墜馬死」(《宋書·休祜傳》)。「齊武帝永明六年,邯鄲超諫射雉,上為之止。久之超竟誅,後又將射雉,竟陵王子良又諫止」(《子良傳》)。「東昏置雉場二百九十六處,翳中帷幛,皆紅綠錦為之,有鷹犬隊主、媒翳隊主等官(《齊紀》)。」(趙翼《廿二史札記·南朝以射雉為獵》)金陵無搜狩之地,只得以射雉為獵。射雉須預置雉場,卻是真打獵。唐建都長安,天子打獵,大有用武之地;但一般游幸,在游不在獵,宮人射生,不過是一種顯示皇家氣派的排場,一種帶有娛樂意味的文體表演。於是就把難度較大的「射雉(野雞)」改為難度最小的「射鴨」,好讓那些箭法不見得怎樣高明的射生宮人大顯身手,大張殺伐,借博君臣一粲,便算是搬演如儀,完事大吉了。王建《宮詞》主要在紀實,所以射鴨就說是射鴨。老杜《哀江頭》追憶帝妃遊園盛況,抒發詩人黍離之悲。面對亂世御苑的滿目荒涼,更覺平時天子游幸排場的華贍。即使明知宮人射的是鴨,為了增強美感和詩意,他也不會直說,而是用含蓄的優美的句子來描述:「一笑正墜雙飛翼。」——從此可悟生活素材和藝術創作二者之間的關係:創作離不開素材,但不是素材的重現。如果說「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顏色」是詩人為他想像中的盛大場面所塗抹的五色繽紛的背景,那麼,「同輦隨君侍君側」的「昭陽殿里第一人」,就是這盛大場面中所要著重表現的主人公了。 唐人多以漢成帝的皇后趙飛燕比楊貴妃,如李白《宮中行樂詞》其二:「宮中誰第一?飛燕在昭陽。」(28)又如《清平調》其二:「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一句中連用「同」「隨」「侍」三字,似乎重複,其實是故意強調楊貴妃的得寵。《文心雕龍·熔裁》反對為文辭義重複:「二意兩齣,義之駢枝也;同辭重句,文之疣贅也。」但認為「字刪而意闕,則短乏而非核」,也是不好的。范文瀾註:「裁字之義,兼增刪二者言之,非專指刪減也。」又引《日知錄》十九《文章繁簡》:「『有饋生魚於鄭子產,子產使校人蓄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悠然而逝。子產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謂子產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此必須重疊而情事乃盡,此《孟子》文章之妙;使入《新唐書》,……於子產則必曰:『校人出而笑之。』兩言而已矣。是故辭主乎達,不主乎簡。」顧炎武所舉的例子和所說的「辭主乎達,不主乎簡」這話都是很好的。一般地說,散文、詩歌講究修飾些,但該囉嗦處仍須囉嗦。比如漢代樂府民歌《江南》:「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照理,詩寫到「魚戲蓮葉間」就該結束了。魚戲於蓮葉之間,豈不是將其後四句的意思概括無餘了嗎?何必再囉囉嗦嗦地講個沒完呢?話雖這麼說,這四句卻是萬萬不可「斧削」的。因為「魚戲蓮葉間」只不過告訴人們魚在蓮葉間遊動,而緊接著的四句,則是用重沓的民歌手法迅速改變方位,把江南水清見底的蓮塘里的游魚寫活了,把採蓮人目逐魚游、心曠神怡的情態也無形中顯示出來了。可見連簡短的歌辭,如《江南》,甚至一句詩,如「同輦隨君侍君側」,也都是得囉嗦處且囉嗦、「辭主乎達,不主乎簡」的。仇註:「一句中曰『同』,曰『隨』,曰『侍』,似乎重複。」楊慎曰:「古人文辭,有不厭鄭重者。《詩》云:『昭明有融,高朗令終。』《易》曰:『明辯晰也。』《左傳》曰:『遠哉遙遙。』宋玉賦:『旦為朝雲。』古樂府:『暮不夜歸。』邯鄲淳碑:『丘墓起墳。』《後漢書》:『食不充糧。』在今人則以為復矣。」所舉例證可供參考,但各個例句中所謂重複的字或詞,多有詞性上的區別,如「旦」指早晨,「朝」指「早晨的」,等等,與「同」「隨」「侍」的意思重複還有所不同,我認為有必要從藝術構思和表現的角度試作簡單的闡發如上。潘岳《射雉賦》:「昔賈氏之如皋,始解顏於一箭。」《左傳》昭公二十八年:「昔賈大夫惡(貌丑),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獲之,其妻始笑而言。」《杜臆》:「『一箭』山谷定為『一笑』,甚妙。曰中翼,則箭不必言,而鳥下雲中,凡同在者雖百千人,無不啞然發笑,此宴遊樂事。而注者乃以『一笑』屬妃,而又引賈大夫射雉事為證,真堪絕倒。」黃生與一二時賢亦主後說。我認為若采後說,「真堪絕倒」,卻不足取:(一)明皇、貴妃,雖是老夫少妻,也曾有過齟齬,但《舊唐書》本傳說她「姿質豐艷,善歌舞,通音律,智算過人,每倩盼承迎,動移上意」,若以為這裡是用賈大夫射雉事來隱喻帝妃二人之間的關係,終嫌不恰當。(二)就老杜的思想和對皇帝一貫的態度而論,即使他在一些重大政治問題上有所腹非,在詩文的字裡行間有所表露(參看前面有關《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的議論),恐怕不敢,也不會像注家曲解的那樣輕薄吧?(三)也是最重要的,在當時的情況下,在整篇詩歌流露出來的思想感情中,雖有諷喻之意,而更多的卻是抒發憶舊傷今的悲痛,對帝妃的態度主要是同情的。因此,若將這句當作老杜對他倆「真堪絕倒」的嘲弄,這不僅於情理不合,也嚴重地破壞了整首詩的悲劇情調和氣氛,令人哭笑不得。這豈不是在糟蹋詩和詩人麼?作詩貴有新意,說詩也貴有新見,但不顧詩人寫作時真實的思想感情,一味求新求巧,不唯無補,反而會有損於詩歌的藝術效果。——且說這詩憶舊至此,頓轉傷今。「明眸」句到篇末,感慨貴妃馬嵬殞命、明皇西奔,並描述了自己百端交集的迷惘神情。「明眸皓齒」四字出曹植《洛神賦》「皓齒內鮮、明眸善睞」,一經妙手拈出,便輕而易舉地狀美人如在目前,活靈活現,印象鮮明,與下句「血污遊魂」對照,反差極大,觸目驚心,效果強烈。幾月後作的《北征》中「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二句,也表露了對楊貴妃的態度。浦起龍曾以《北征》與此詩比較,論二詩的思想傾向說:「告中興之主,《北征》自應莊語;過傷心之地,《江頭》定激哀衷。發情止義,彼是兩行。」這話中肯。時地不同,心情有別,從理智出發如此,從感情出發如彼,這是可以理解的。蘇轍說:「《大雅·綿》九章,初誦太王遷豳,建都邑,營宮室而已。至其八章,乃曰:『肆不殄厥慍,亦不隕厥問。』始及昆夷之怒,尚可也。至其九章,乃曰:『虞芮質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後,予曰有奔奏,予曰有禦侮。』事不接,文不屬,如連山斷嶺,雖相去絕遠,而氣象聯絡,觀者知其脈理之為一也。蓋附離不以鑿枘,此最為文之高致耳。老杜陷賊時有詩曰:『少陵野老吞聲哭,……』予愛其詞氣如百金戰馬,注坡驀澗,如履平地,得詩人之遺法。如白樂天詩詞甚工,然拙於紀事,寸步不遺,猶恐失之,此所以望老杜之藩垣而不及也。」(《欒城集》)抒情詩往往任興之所之,跳躍很大,譬如屈原,處在劇烈的政治矛盾中,精神苦痛,憤激欲狂,不是用筆而是用生命在寫《離騷》,忽而上天,忽而下地,忽以女自況,忽以女喻君,但觀者並不覺其東拉西扯、顛三倒四,而只覺其氣勢磅礴,一氣呵成,其原因是這篇長詩中自始至終如浩蕩江水般一以貫之的無不是詩人追求、失望、彷徨、抗爭的熾熱激情。那麼,能不能因此就認為蘇轍少見多怪,講得不對呢?不能。為了正確評價蘇轍的這一段議論,首先得明確他到底是從哪方面來探討問題的。潘耒《杜詩博議》輾轉引了蘇轍這樣幾句話:「《哀江頭》即《長恨歌》也。《長恨歌》費數百言而後成。杜言太真被寵,只『昭陽殿里第一人』足矣。言從幸,只『白馬嚼齧黃金勒』足矣。言馬嵬之死,只『血污遊魂歸不得』足矣。」可見前引蘇轍所說「白樂天詩、詞甚工,然拙於紀事,寸步不遺,猶恐失之」的話,不是泛泛而談,主要是拿同題材的白居易的《長恨歌》來和《哀江頭》相比較,專從「紀事」的角度來衡量二人的工拙、長短的。(29)《長恨歌》,尤其是《哀江頭》,其中抒情成分固然很重,但都述及明皇、貴妃歡娛致禍的事,與一般抒情詩有所不同。因此,蘇轍完全可以從「紀事」的角度對這兩首詩加以評議。在他看來,像白居易《長恨歌》那樣,自始至終,「寸步不遺,猶恐失之」的紀事,是很笨拙的;最高妙的寫法應該是,「事不接,文不屬,如連山斷嶺,雖相去絕遠,而氣象聯絡」,像《大雅·綿》其九章那樣,而老杜的《哀江頭》,之所以高出樂天的《長恨歌》一頭,就在於「其詞氣如百金戰馬,注坡驀澗,如履平地,得詩人之遺法」。《杜詩鏡銓》引邵子湘的話說:「(『明眸』句)轉折矯健,略無痕跡。蘇黃門謂如百金戰馬,注坡驀澗,如履平地,信然。」蘇轍的話是有道理的。敘事不加選擇,不懂得該省略什麼、突出什麼,只是一味從頭到尾平鋪直敘地寫下去,這又有什麼意思?不過,東一榔頭西一斧頭,把事兒亂敘一氣,也是不行的啊。不要平,又不要亂,該怎麼辦呢?於是,深諳為文之道的蘇轍,就提出了要讓「詞氣」把那些「不接」的「事」、「不屬」的「文」聯絡起來,像「相去絕遠」的「連山斷嶺」由「氣象聯絡」起來。敘事可跳躍,可急轉,甚至可顛倒時空上的順序,主要看「詞氣」是否一貫、能否「聯絡」。恕我比擬不倫,唐突古人,這不是多少接近現代人所謂「意識流」的寫法麼?「紀事」以「詞氣」為主,不怕頓轉和間斷,可望收到極佳的藝術效果,但不能從而認為「寸步不遺,猶恐失之」的寫法就必定不好。我曾經論述過,元、白的詩歌,無論在內容上(采世俗艷談的愛情題材入詩),還是在表現上(情節的鋪陳和細節的描繪),都明顯地受到變文、「市人小說」和傳奇的影響(詳拙著《唐詩論叢·從元白和韓孟兩大詩派略論中晚唐詩歌的發展》)。《長恨歌》是根據民間傳聞、配合著陳鴻《長恨歌傳》寫的(30),這就無怪他採取鋪陳始終的寫法,而這樣寫的作品又深受千百年來世俗士眾的喜愛了。 八 在相濡以沫的日子裡 在這個倒霉的春天裡,老杜除了偶爾偷偷地溜到曲江這樣的昔日遊樂地去傷今憶舊,抒發家國身世之悲,也常與長安城中幾位相知的僧俗友人來往,或趁食,或談心,總之是相濡以沫,聊以度日。《長安志》載大雲經寺在京城朱雀街南,懷遠坊東南隅;本名光明寺,武后初幸此寺,沙門宣政進《大雲經》,經中有女主之符,因改名,並令天下諸州置大雲經寺。當時長安大雲寺住持僧贊公對老杜很友善,曾留他在寺里住宿,供飲食,送履巾,照顧得真是無微不至。老杜深為感動,就寫作了《大雲寺贊公房四首》,其一說: 「心在水精域,衣沾春雨時。洞門盡徐步,深院果幽期。到扉開復閉,撞鐘齋及茲。醍醐長發性,飲食過扶衰。把臂有多日,開懷無愧辭。黃鸝度結構,紫鴿下罘罳。愚意會所適,花邊行自遲。湯休起我病,微笑索題詩。」此初過寺中而記其勝概。江總《大莊嚴守碑》:「影徹琉璃之道,光遍水精之域。」「心在」句出此,妙處不僅在用典恰當,更在借「水精域」的聯想,顯示他離亂世紅塵而乍一到此淨界所生超脫而聖潔的心理狀態。「衣沾」句有季節感和生活實感。楊倫以為「到扉」句是「不欲俗人過從也」。若理解為描狀了戰亂中寺院僧人驚惶不安、唯恐壞人闖入的神態,亦復大佳。僧家設「齋」,每「撞鐘」而會食。「醍醐」是酥酪上凝聚的油。《本草綱目·獸一》「醍醐」引寇宗奭的話說:「作酪時,上一重凝者為酥,酥上如油者為醍醐,熬之即出,不可多得,極甘美。」佛教用以比喻一乘教義。 如曇無讖譯《大般涅槃經》卷五:「譬如因乳得酪,因酪得酥,因酥得醍醐。真解脫中都無是因,無是因者即真解脫。真解脫者即是如來。」「發性」出《止觀輔行》:「見是慧性,發必依觀;禪是定性,發必依止。」「過」,過甚,過分。「扶衰」出《漢書·食貨志》:「扶衰養疾,百禮之會,非酒不行。」「醍醐」句夾在「撞鐘」句與「飲食」句之間,前後俱述設齋會食情事,不能徑采王洙注,以為這只是稱美贊公,說聽他說法,如醍醐灌頂;而應該轉個彎,從席間酥酪、醍醐之類精美的齋食而引出這一不無幽默意味的想法:原來就是從這種食品中長久地生髮出佛性來的啊!懷素《食魚帖》說:「老僧在長沙食魚,乃來長安城中,多食肉,又為常流所咲(笑),深為不便,故久病不能多書,實疏還報,諸君欲興善之會,當得扶羸也。九日懷素藏真白。」懷素作草書是很費氣力的:「吾師醉後倚繩床,須臾掃盡數千張。……起來向壁不停手,一行數字大如斗。」(李白《草書歌行》)他來到長安,不便吃肉,寫字沒勁兒,欠了不少「字」賬沒法還,就說誰若是要他寫字,就得先給他滋補滋補。據說長安大戶人家爭著請他寫字,先預備一面白粉牆,等他酒醉飯飽之後,便振筆疾書,一揮而就。評者謂張旭為顛,懷素為狂。他私下問人要肉吃,真是夠狂的了,但到底怕人笑話,不敢公開吃肉。可見長安不像長沙,是不允許和尚吃葷,寺院中待客也無疑是用素食的啊。帖中的「扶羸」就是詩中「扶衰」的意思,是說補養一下虛弱的身子。太平年月,作為和尚的懷素,沒肉吃尚且叫苦連天,說要增加點營養。敵離時世,老杜在寺院裡叨擾了幾頓「淡出鳥來」的素食,竟感激不盡,說什麼「飲食過扶衰(飲食中的營養已大大超過了滋補身子的需要)」,他當時生計的窘迫,可想而知。南朝劉宋時沙門惠休善屬文,本姓湯,此「湯休」借喻贊公。「起我病」承「扶衰」「把臂」意。末二句謂:來此多日,承贊公盛情款待,親切交談,使我病痛消除,心身舒泰;贊公見我如此,便欣然向我索取詩句來了。 《杜臆》說:「公詩人,意適行遲,詩興動矣。贊會其意,故『微笑索題』,景況殊妙。『起我病』,謂有好詩之癖。」如此解說亦通,可參看。浦起龍說:「『齋及茲』,適然初款。『醍醐』『飲食』,特設矣,正述『多日』『開懷』時。仇即指及茲之齋,非是。但『開懷』自有心心相契處。吳論雲『開懷享食』,陋甚。『意會』『行遲』,贊公同步,與前『徐步』『幽期』各別。結亦有神,一往幽微,盡入拈花一笑也。鍾惺曰:『詩有一片幽潤靈妙之氣,浮動筆端。』」剖析細緻,引鍾惺語亦佳。「黃鸝」是寺院和平靜穆景象,寫得有氣氛。 其二:「細軟青絲履,光明白㲲巾。深藏供老宿,取用及吾身。自顧轉無趣,交情何尚新。道林才不世,惠遠德過人。雨瀉暮檐竹,風吹春井芹。天陰對圖畫,最覺潤龍鱗。」前半截謝贈履巾,言此二物「宜供養老宿,今取贈吾身,自顧殊覺不稱也。『無趣』,即自嫌形穢之意」(施鴻保語),並以東晉高僧支道林的才、惠遠的德來稱譽贊公。「白㲲巾」,西域白㲲布做的手巾(詳仇注)。後半截寫傍晚雨景,別饒韻致。張彥遠《名畫記》載,大雲寺東浮圖有三寶塔,東壁北壁鄭法輪畫,西壁田僧亮畫,外邊四壁楊契丹畫。《畫斷》載,吳道子嘗畫殿內五龍,鱗甲飛動,每欲大雨,即生雲霧。有謂「圖畫」指山、「龍鱗」指松,或謂二者統指山林遠色,皆非。還是施鴻保理解的對:「上句乃統言所畫,下句則言道子畫龍,天陰尤覺鱗皆潤也。」 其三:「燈影照無睡,心清聞妙香。夜深殿突兀,風動金琅璫。天黑閉春院,地清棲暗芳。玉繩迥斷絕,鐵鳳森翱翔。梵放時出寺,鍾殘仍殷床。明朝在沃野,苦見塵沙黃。」寫通宵不寐所見所聞所感。黃生說:「夜景無月最難寫,惟杜寫無月之景,往往能入妙。『夜深殿突兀』,摹寫逼真,亦在暗中始覺其然耳。以後句句是暗中說話。」老杜《夜宴左氏莊》寫無月夜景亦佳。鮑照《代夜坐吟》:「冬夜沉沉夜坐吟,含聲未發已知心。霜入幕,風度林。朱燈滅,朱顏尋。體君歌,逐君音。不貴聲,貴意深。」謝靈運《夜宿石門》中這幾句:「鳥鳴識夜棲,木落知風發。異音同至聽,殊響俱清越。」都憑聽覺寫夜景,殊覺可喜。「金琅璫」,指長鎖(見《漢書·西域傳》注),或指殿角懸鈴之聲,均可。「鐵鳳」見《西京賦》:「鳳翥於甍標,咸溯風而欲翔。」薛綜註:「謂作鐵鳳凰,令張兩翼,舉頭敷尾,以函屋上,當棟中央,下有轉樞,常向風如欲飛者。」「心清」「地清」二句不僅「清」字復,意亦重,但「聞妙香」見「心清」,「棲暗芳」見「地清」,著眼點一在情一在境,情境自別,就不覺字復意重了。才享幾日清福,明朝又將重返亂世塵沙中廝混,篇末不覺感嘆系之了。 其四:「童兒汲井華,慣捷瓶在手。沾灑不濡地,掃除似無帚。明霞爛復閣,霽霧搴高牖。側塞被徑花,飄颻委墀柳。艱難世事迫,隱遁佳期後。晤語契深心,那能總鉗口?奉辭還杖策,暫別終回首。泱泱泥污人,㹞㹞國多狗。既未免羈絆,時來憩奔走。近公如白雪,執熱煩何有?」此敘早起惜別之情。頭四句言小童汲井,動作熟練,灑掃庭院,輕而易舉。「明霞」四句寫閣映朝霞、窗銷宿霧、繁花被徑、垂柳拂階的綺麗晨景。「艱難」四句慨嘆世路艱難,惜未趁早歸隱;一向鉗口結舌,今得傾訴衷腸。《九辯》:「猛犬狺狺而迎吠兮。」《左傳》哀公十二年:「國狗之瘈,無不噬也。」舊注多以為是時賊將張通儒收錄衣冠,污以偽命,不從者殺之,老杜晦跡寺中,故有「那能總鉗口」,及「泥污人」「國多狗」等語。(31)最後四句是說,我既然一時擺脫不了羈絆,我還要常到這裡來走動、歇憩;因為您就像白雪,挨近您,我內心那熱辣辣的煩躁情緒,自會煙消雲散的。根據「開復閉」「塵沙黃」「泥污人」「國多狗」等語揣測,大概那幾天風聲較緊,老杜官小人微,雖暫疏約束,也不能不提防惡狗亂咬,故來寺院,小作勾留,藉以晦跡;今見風勢似已稍減,只得辭離清淨佛地,重入塵沙亂世,但心中不免忐忑不安,臨路踟躕。——這組詩,不是也多少反映了老杜陷賊、困居長安時的一個生活側面麼?(32) 這一時期他經常餓飯,全靠朋友們周濟度日。他的《雨過蘇端》說: 「雞鳴風雨交,久旱雨亦好。杖藜入春泥,無食起我早。諸家憶所歷,一飯跡便掃。蘇侯得數過,歡喜每傾倒。也復可憐人,呼兒具梨棗。濁醪必在眼,盡醉攄懷抱。紅稠屋角花,碧委牆隅草。親賓縱談謔,喧鬧慰衰老。況蒙霈澤垂,糧粒或自保。妻孥隔軍壘,撥棄不擬道。」久旱下雨就好。困居長安,生活沒有著落,只好一早起身,拄著藜杖,拖泥帶水地到熟人家混口飯吃。一般的交情,叨擾一頓也就不好再去了,只有這位「文章有神交有道」的蘇端卻歡歡喜喜地接待我,令我傾倒之至。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里,他也是可憐人,可是見我來了,總是叫兒子弄點梨棗什麼的來款待我,陪我飲酒談心。這時節屋角的花開得很稠,牆邊的草長得綠油油的。親朋們聚在一起縱談笑謔,嘻嘻哈哈的,這歡樂的氣氛感染了我,仿佛自己也年輕了。老天降下甘霖,今年糧食興許有希望。想起妻兒子女遠隔軍壘真教人難過;咳,還是拋到一旁,就別提了。——這詩寫得真率有味,既見老杜當時的窮愁苦恨,也見他處逆境而能維持精神上的平衡,不喪失對生活的熱愛、對人情味和美的敏感。施鴻保說:「君方蒙塵,家方寄食,在常人亦未能恝然,況公之至性過人耶?」隻身陷賊,哪能「恝然」?不過,若片面地認為他處於此時此境,必然終日愁苦,了無生趣,那也算不得是真的懂得老杜、懂得人生啊。浦起龍說:「『紅稠』『碧秀』,亦為雨色點染。」北方乾燥,何況春旱,即使花開草長,也蒙著一層塵土;一經大雨洗淨,才更覺其「紅」其「碧」了。楊倫說:「杜詩隻字片句,後人多據為故實。山谷詩:『月黑虎夔藩』,謬誤可笑。東坡《送梁左藏詩》云:『東方健兒虓虎樣,泣涕懷思廉頗將』,乃用杜《遣興詩》中語,亦恐非原文。不如放翁詩:『無復短衣隨李廣,但思微雨過蘇端』,為新而工也。」放翁此聯,得來現成,不但有韻致,且饒興寄,頗佳。 《喜晴》大概作於這場春雨初晴時:「皇天久不雨,既雨晴亦佳。出郭眺西郊,肅肅春增華。青熒陵陂麥,窈窕桃李花。春夏各有實,我飢豈無涯?干戈雖橫放,慘澹鬥龍蛇。甘澤不猶愈,且耕今未賒。丈夫則帶甲,婦女終在家。力難及黍稷,得種菜與麻。千載商山芝,往者東門瓜。其人骨已朽,此道誰疵瑕。英賢遇軻,遠引蟠泥沙。顧慚昧所適,回首白日斜。漢陰有鹿門,滄海有靈查。焉能學眾口,咄咄空咨嗟!」「皇天久不雨,既雨晴亦佳」就是「久旱雨亦好」的意思。二詩同時所作,話語不覺講得如此相似。久雨初霽,出郭眺望,只見桃李花開,麥苗青青,春景固然佳麗,但詩人心裡想的卻是:下了這場及時雨,今年的收成沒問題,我餓肚子的日子該有個完了吧?《義山雜纂》中以「看花淚下」等九事為「殺風景」。老杜面對大好春光,不但寄希望於麥秋,還急盼桃李結實療飢,這無疑是大殺風景了。但處如是境,作如是想,便如實道來,亂世人心情立見,真切感人。次言雨後正好耕種,丈夫雖盡出征,婦女在家,雖不能種植黍稷,猶得侍弄菜麻。退一步作寬慰語,其實是慨嘆遭亂而農事多荒,「我飢豈無涯」的願望終難實現。於是就引出了末段傷亂而欲遠遁的意思,結束全篇。「出郭眺西郊」「回首白日斜」,出城回城,獨往獨來,老杜身雖陷賊,行動仍然是相當自由的。老杜從長安逃出是在這年四月,這次出郭閒遊就在出逃前不久。要是說這次出遊是為出逃探路,看看是否出得去,是否有隙可乘,恐怕也不是毫無道理。《杜臆》說:「前引『商山芝』『東門瓜』,後引『鹿門』『海查』,語似復而意不同;前就古人說,後就自己說。謂決意遠去,無之而不可,陸有鹿門,海有靈查,未嘗阻我往也。」王嗣奭不是早就看出老杜當時已下決心要逃走了麼? 正在這個時候,被俘虜到洛陽的鄭虔潛回長安。老杜與他相遇於鄭潛曜駙馬家池台,悲喜交集,同飲賦詩說: 「不謂生戎馬,何知共酒杯。燃臍郿塢敗,握節漢臣回。白髮千莖雪,丹心一寸灰。別離經死地,披寫忽登台。重對秦簫發,俱過阮宅來。留連春夜舞,淚落強徘徊。」(《鄭駙馬池台喜遇鄭廣文同飲》)老杜前在長安與鄭虔過從甚密,據《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戲簡鄭廣文兼呈蘇司業》等詩,可見二人交誼之深。大概從老杜移家奉先之後,他倆便不常見面了。不想大難同經,出生入死,今又重逢於舊遊地,契闊談宴,聽歌觀舞,春夜留連,真是喜出望外,喜極生悲,不能自已。漢末董卓築塢於郿,高厚七丈,號萬歲城。後呂布殺董卓,陳屍於市,天氣開始炎熱,董卓素來肥胖,油脂流了一地,守屍吏點火放在他的臍中,光明達旦。安祿山也很肥胖,腹垂過膝,每著衣帶,須三四人相助,兩人抬起肚子,讓親隨李豬兒用頭頂著,然後才能取裙褲帶或系腰帶。這年正月,嚴莊和安慶緒合謀,命李豬兒以大刀砍安祿山的肚子,腸數斗流於床上而死。事與董卓相類似,所以用在這裡很恰當,且能藉以表達深惡痛絕的感情。《新唐書·鄭虔傳》載:「安祿山反,遣張通儒劫百官置東都,偽授虔水部郎中,因稱風緩,求攝市令,潛以密章達靈武。」老杜見鄭虔陷賊能有這樣的表現,今又乘間脫歸長安,自以為難能可貴,就用蘇武仗節牧羊、終於歸漢的故事來稱讚他。「白髮」二句寫鄭虔陷賊憂心如焚、鬚髮盡白而中情可察。「秦簫」用秦穆公以女弄玉妻蕭史、日於樓上吹簫作鳳鳴事。老杜初入長安時,常在長安神禾原鄭駙馬家蓮花洞游賞、宴會,曾作《鄭駙馬宅宴洞中》詩。這次又來此飲酒聽樂,所以說「重對秦簫發」。據《新唐書·公主傳》和獨孤及《鄭駙馬孝行紀》載,玄宗女臨晉公主嫁鄭潛曜在開元二十八年(七四〇),大曆時卒;鄭潛曜當駙馬後「嗣榮陽郡公,佩金印,列長戟,垂三十載」,當卒於大曆四年(七六九)左右。長安淪陷時,鄭潛曜如果來不及隨玄宗出逃而留了下來,不降,必會像霍國長公主和王孫、駙馬那樣遭孫孝哲殺害;降了,兩京收復後必會像陳希烈、張垍駙馬那樣不被處死即遭流放。鄭潛曜終身富貴,到大曆四年才去世,且以孝友著稱,入《新唐書·孝友傳》。可見他早已逃離長安,當時不在城中,所以得以保全性命與人格,未受叛亂的牽累。鄭虔是鄭潛曜的叔叔,杜甫是鄭府的老熟人:「甫忝鄭莊之賓客,游竇主之園林。」他倆來了,即使駙馬爺不在,留下來看家的主事人等自會設宴款待、奏樂娛賓的。《晉書·阮籍傳》附阮咸傳載阮籍與兄子阮咸居道南,諸阮居道北。「俱過阮宅來」,即用此典點明二鄭是叔侄關係。「秦簫」「阮宅」泛指鄭駙馬家,不一定表明鄭駙馬本人當時就在場,仇兆鰲說:「此詩當做於至德二載之春。是年正月,安慶緒殺安祿山,故詩中有『燃臍』句。想此時賊黨稍縱,降官、鄭(虔)得回京也。」言之有理。既然降官、鄭虔他們能從東京逃歸長安,難道一向不受重視、行動較為自由的未入流的兵曹參軍杜甫就不可能逃出長安嗎?就在這次喜遇鄭虔於鄭駙馬池台後不久的四月中,老杜終於從金光門逃出,歷盡千辛萬苦,間道竄歸鳳翔,結束了這一段驚變與陷賊的苦難歷程。 * * * (1) 詳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論稿上篇》,馮至《杜甫傳》采此說。 (2) 《舊唐書·史思明傳》載:「(史思明)與安祿山同鄉里,先祿山一日生:思明除日生,祿山歲日生。」僅大一天,卻隔了一個年頭。按虛歲計算,史思明大安祿山一歲。又同傳載:「天寶初,(史思明)頻立戰功,至將軍,知平盧軍事。嘗入奏,玄宗賜坐與語,甚奇之。問其年,曰:『四十矣。』」案:天寶二年(七四三)正月安祿山入朝,玄宗寵待甚厚,謁見無時(見《資治通鑑》)。既雲史思明入朝天寶初,當亦在是年。此時史思明自稱年四十,則可推知史思明約生於中宗長安四年(七〇四),安祿山生於神龍元年(七〇五)。《新唐書·安祿山傳》載安祿山被殺於至德二載(七五七)正月,卒年五十餘。據推知生年計算,卒年當為五十三,證以「五十餘」,足見無大訛。 (3) 《舊唐書·史思明傳》載:「(史思明)與安祿山同鄉里,先祿山一日生:思明除日生,祿山歲日生。」僅大一天,卻隔了一個年頭。按虛歲計算,史思明大安祿山一歲。又同傳載:「天寶初,(史思明)頻立戰功,至將軍,知平盧軍事。嘗入奏,玄宗賜坐與語,甚奇之。問其年,曰:『四十矣。』」案:天寶二年(七四三)正月安祿山入朝,玄宗寵待甚厚,謁見無時(見《資治通鑑》)。既雲史思明入朝天寶初,當亦在是年。此時史思明自稱年四十,則可推知史思明約生於中宗長安四年(七〇四),安祿山生於神龍元年(七〇五)。《新唐書·安祿山傳》載安祿山被殺於至德二載(七五七)正月,卒年五十餘。據推知生年計算,卒年當為五十三,證以「五十餘」,足見無大訛。 (4) 此據《資治通鑑》,其餘諸書所載各有不同,詳司馬光《考異》。 (5) 《資治通鑑》載:「(天寶十載,正月)甲辰,祿山生日,上及貴妃賜衣服、寶器、酒饌甚厚。後三日,召祿山入禁中,貴妃以錦繡為大襁褓裹祿山,使內人以彩輿舁之。上聞後宮歡笑,問其故,左右以貴妃三日洗祿兒對。上自往觀之,喜,賜貴妃洗兒金銀錢,復厚賜祿山,盡歡而罷。自是祿山出入宮掖不禁,或與貴妃對食,或通宵不出,頗有醜聲聞於外,上亦不疑也。」 (6) 浦起龍說:「三章,寫到擊敵之事,純用虛機,而含諷之旨,即從此露出。其章法更屈曲出奇。以『重守』剔『重勛』,主意提破矣。『英主』『出師』,本是直接,卻下『豈知』二字,便無顯斥之痕。『亘長雲』下,宜接『遂使』句矣,卻用『六合』兩句,橫鯁其中,又隱然見此舉之多事。且『孤軍』下,似宜用『重高勛』意作一轉落,卻又直接『遂使』一句,此中又有無限含蓄。」指出這詩故意寓深意於條理不甚通暢的文字之中,頗得作者用心。 (7) 此據《資治通鑑》。《新唐書·安祿山傳》載:「冬十一月,反范陽,詭言奉密詔討楊國忠,騰榜郡縣,……燕老人叩馬諫,祿山使嚴莊好謂曰:『吾憂國之危,非私也。』禮遣之。因下令:『有沮軍者夷三族!』」 (8) 《讀杜心解》說:「又有名士評此詩,執五章『躍馬二十年』句,以二十年前燕將系張守珪,遂謂前三章詩不指祿山。此無論前事無關,公不必寄諸詠嘆。即使五詩兩橛,有是體否?彼直認『良家子』為實有是人耳,不知此詩特賦家所謂東都賓、西都主人,皆託言也。則是『二十年』者,亦泛言黷武之久也,何膠柱若是?說杜紛紛,徒增霾霧,冤哉!」 (9) 據詩中所述,此齋地勢甚高,或即以「高」為齋名。施鴻保認為這裡的「高齋」乃「泛言,非實有齋名高也」。 (10) 《資治通鑑》卷二一六載:「哥舒翰素與安祿山、安思順不協,上常和解之,使為兄弟。是冬(天寶十一載),三人俱入朝,上使高力士宴之於城東。祿山謂翰曰:『我父胡,母突厥,公父突厥,母胡,族類頗同,何得不相親?』翰曰:『古人云,狐向窟嗥不祥,為其忘本故也。兄苟見親,翰敢不盡心!』祿山以為譏其胡也,大怒,罵翰曰:『突厥敢爾!』翰欲應之,力士目翰,翰乃止,陽醉而散,自是為怨愈深。」安祿山所指即此等事。 (11) 《讀杜詩說》:「註:重表,蓋有兩重表親。今按詩云:『我之曾祖姑,爾之高祖母』,是即重表之義。蓋姑之子為表兄弟,由姑而上,祖姑之子孫,則重表矣;由祖姑而上,不得雲再重表,故但以重表統之,猶同姓兄弟叔侄,共祖以上,皆稱從也。注誤。」其說甚是。 (12) 舊注以為「左馮翊,同州也。天寶末,公避寇同州。按同州即奉先」。奉先亦屬同州,且杜甫也曾寄寓該縣,謂「同州即奉先」不為大錯。但據前所述,潼關未破前杜甫已攜家由奉先北徙白水,當指白水為是。 (13) 《晉書·王戎傳》載:「(王戎)嘗與群兒戲於道側,見李樹多實,等輩競趣之,戎獨不往,或問其故,戎曰:『樹在道邊而多子,必苦李也。』取之信然。」這裡的「苦李」只是用典,泛指路旁不能取食的野果,不必拘看。 (14) 舊注有的以為孫宰是三川縣宰(令),有的以為是人名。玩味詩意,作人名為是。 (15) 朱鶴齡說:「古人招魂之禮,不專施於死者,公詩如『剪紙招我魂』『老魂招不得』『魂招不來歸故鄉』『南方實有未招魂』,皆招生時之魂也。」宋人蔡夢弼卻說:「剪紙作旐,以招其魂,不必果有此事,只是多方安慰耳。」湖南新寧解放前有為受驚的人叫魂的迷信習俗。杜詩中既多次寫到招生魂之事,恐非虛指。蔡說不足信。 (16) 王嗣奭說:「結之曰:『誰能艱難際,豁達露心肝?』何等激切!讀此語知『誓將與夫子,永結為弟昆』,乃述孫宰語,所謂『露心肝』也。宰本故人,蓋述昔日交契之厚,非此日才發誓也。且文勢亦順。注云:『夫子』指孫宰。誤。」 (17) 《鄜州圖經》載鄜州治洛交縣(今陝西富縣),羌村,洛交村墟。《元和郡縣誌》載隋開皇十六年,分三川、洛川二縣,置洛交縣。《述懷》:「寄書問三川,不知家在否?」舊註:「三川在鄜州南,公之家寓焉。」這理解是錯誤的。這詩作於老杜從淪陷的長安逃往鳳翔時。他陷賊困居長安時所作《月夜》說:「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稱「鄜州」,就州治而言。稱「三川」,因州治所在的洛交縣系分三川舊地,且近三川之故,並非其家先住三川,再徙鄜州羌村。如果這一時期內真搬了一次家,老杜從陷賊到作《述懷》時一直未得家書,他也無從得知:「去年潼關破,妻子隔絕久。今夏草木長,脫身得西走。……寄書問三川,不知家在否?……自寄一封書,今已十月後。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他得家書是在寫《述懷》之後:「去憑遊客寄,來為附家書。今日知消息,他鄉且定居。」(《得家書》)詩中稱其家寄寓之地或「鄜州」,或「三川」,或「羌村」(見《羌村三首》),雖用三名,實指一地:鄜州洛交縣境內三川舊地的羌村。 (18) 四川文史館《杜甫年譜》認為,杜甫過延州時,暫住州城南七里的小河。小河又名南河,源出牡丹山,山產牡丹甚多,樵者以為薪,又名牡丹川。宋時又名杜甫川,以杜甫嘗避亂居此故名,范仲淹曾大書「杜甫川」三字於川口,見《陝西通志》。可參看。 (19) 舊注謂至德二年五月,朝廷自清渠之敗,以官爵收散卒,凡應募入官者,皆衣金紫,此所謂「奴僕旌旄」。仇兆鰲按:「此詩作於元年之冬,尚未見此事。盧注云:公陷賊時,方冀朝廷將士反正不暇,豈得以『奴僕旌旄』輒為譏彈?當是指賊黨如田乾真、蔡希德、崔乾祐之徒,各擁旌旄耳。」「奴僕且旌旄」猶《後出塞》其四中的「越羅與楚練,照耀輿台軀」。仇、盧所論甚是,惟謂此詩作陷賊時則不足據。 (20) 黃鶴註:「詩云『兩京三十口』,又雲『烽舉新酣戰』,當是天寶十五年。」 (21) 元好問《癸巳五月三日北渡三首》等詩庶幾近之。 (22) 《舊唐書·房琯傳》載;「及與賊對壘,琯欲持重以伺之,為中使邢延恩等督戰,蒼黃失據,遂及於敗。」《新唐書》所載大致相同。可見中使促戰在陳濤斜遇敵兩軍對壘之時、大敗之前。朱鶴齡以為中使促戰在陳濤斜既敗之後、房琯領中軍再戰之前。恐非。當然,第二次出戰致敗,也可能出於中使的督促。房琯書生不解事,難免不敗,有人掣肘,敗得更快更大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李隆基父子則異於是。父信楊國忠讒言,遣中使促哥舒翰決戰,招致潼關之敗。子亦復遣中使促戰,招致陳濤之敗。小人有罪,中使有罪,主將有罪,皇帝就沒有罪麼? (23) 李東陽《麓堂詩話》;「唐士大夫舉世為詩,而傳者可數。其不能者弗論,雖能者亦未必盡傳。高適、嚴武、韋迢、郭受之詩,附諸杜集,皆有可觀。子美所稱與,殆非溢美。惟高詩在選者,略見於世,余則未之見也。至蘇端,乃謂其文章有神,薛華與李白並稱,而無一字可傳,豈非有幸不幸邪?」可參看。 (24) 《舊唐書·常袞傳》載其事較詳:「(袞)與楊綰同掌樞務,代宗尤信重綰。綰弘通多可,袞頗務苛細,求清儉之稱,與綰之道不同。……綰尋卒。袞與綰志尚素異,嫉而怒之。有司議諡綰為文貞。袞微諷比部郎中蘇端,令駁之。毀綰過甚,端坐黜官。」可見蘇端是常袞的人。常袞雖無大惡,而其德望、政事,遜楊綰遠甚。 (25) 我家鄉湖南新寧縣老輩子人講話,猶謂客人為「人客」。 (26) 王建《贈王樞密》就說明他所知宮闈秘事都是聽王守澄說的:「先朝行坐鎮相隨,今上春宮見小時。脫下御衣先賜著,進來龍馬每教騎。長承密旨歸家少,獨奏邊機出殿遲。不是當家頻向說,九重爭得外人知?」《唐詩紀事》載:「建初為渭南尉,值內官王樞密者,盡宗人之分,然彼我不均,復懷輕謗之色。忽過飲,語及漢桓、靈信任中官起黨錮興廢之事,樞密深憾其譏,乃曰:『吾弟所有《宮詞》,天下皆誦於口,禁掖深邃,何以知之?』建不能對。後為詩以贈之,乃脫其禍。」 (27) 五代後蜀花蕊夫人《宮詞》其八十三:「新教內人供射鴨,長將弓箭繞池頭。」與此意近。 (28) 據《漢書·外戚傳》載,漢成帝既立趙飛燕為皇后,後寵少衰,而飛燕女弟絕幸,為昭儀,居昭陽舍。然《三輔黃圖》載成帝趙皇后居昭陽殿。後人多以昭陽屬飛燕,如沈佺期《鳳簫曲》:「飛燕侍寢昭陽殿,班姬飲恨長信宮。」 (29) 張戒《歲寒堂詩話》:「楊太真事,唐人吟詠至多,然類皆無禮。太真配至尊,豈可以兒女語黷之耶?惟杜子美則不然。《哀江頭》云:『昭陽殿里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不待雲『嬌侍夜』『醉和春』而太真之專寵可知;不待雲『玉容』『梨花』,而太真之絕色可想也。至於言一時行樂事,不斥言太真,而但言輦前才人。此意尤不可及。如云:『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笑正墜雙飛翼。』不待雲『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而一時行樂可喜事,筆端畫出,宛在目前;『江水江花豈終極。』不待雲『比翼鳥』『連理枝』,『此恨綿綿無盡期』,而無窮之恨,黍離、麥秀之悲,寄於言外。題雲《哀江頭》,乃子美在賊中時,潛行曲江,睹江水江花,哀思而作。其詞婉而雅,其意微而有禮,真可謂得詩人之旨者。《長恨歌》在樂天詩中為最下。《連昌宮詞》在元微之詩中,乃最得意者。二詩工拙雖殊,皆不若子美詩微而婉也。元白數十百言,竭力摹寫,不若子美一句,人才高下乃如此。」這段話,封建意識嚴重,見解冬烘,不足取,但為了說明《哀江頭》《長恨歌》二詩優劣,舉出了一些具體詩句作比較,若光就藝術表現而論,卻也不無道理。 (30) 陳鴻《長恨歌傳》:「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樂天自校書郎尉於盩厔。鴻與琅琊王質夫家於是邑,暇日相攜遊仙游寺,話及此事,相與感嘆。……樂天因為《長恨歌》。……歌既成,使鴻傳焉。」可見《歌》和《傳》是二人根據傳聞同時分別創作的。 (31) 施鴻保最反對這種說法:「《大雲寺贊公房四首》,註:黃鶴編在至德二載陷賊中作,以詩有泥污人、國多狗、塵沙黃等句也。今按泥污人,第言雨後泥濘,第二云:『雨瀉暮檐竹,風吹春井芹。』第四云:『明霞爛復閣,霽霧搴高牖。』當是晚雨夜陰,曉乃開霽,故慮歸途泥濘污人。國多狗,亦是破曉歸來,市廛未啟,猶驚狗吠,國多者,因《左傳》國狗字,偶拈用也。塵沙黃,尤是市廛語。注又引鮑昂說:是時賊將張通儒,收錄衣冠,污以偽命,故云泥污人、國多狗。此亦曲說;偽命污人,尚非可比之泥污,賊眾擄京,亦非只多狗而已。細玩四首,並無一語及亂事。若陷賊時作,則身方被拘,豈能游宿僧房,優遊自適?且君方蒙塵,家方寄食,在常人亦未能恝然,況公之至性過人耶?四首似未可定何時作,黃鶴亦憑臆編耳。」施說理由也不很充分:一、老杜當時並非大名人,他被俘之後送到長安,未授任何偽命,行動較為自由,既能「春日潛行曲江曲,……欲往城南望城北」,怎見得就不可以到大雲寺「時來憩奔走」呢?二、《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雨過蘇端》等詩都作於陷賊時,這些詩中也說:「千里猶殘舊冰雪,百壺且試開懷抱。」「蘇侯得數過,歡喜每傾倒。」「濁醪必在眼,盡醉攄懷抱。」同是一個老杜,難道就不允許他為了遣愁解悶,到大雲寺來優遊幾天,跟贊公和尚傾訴一下在外頭諱莫如深的心裡話:「晤語契深心,那能總鉗口?」封建學者過於強調老杜的一飯不忘君,忠誠出於天性,致使一些議論往往迂腐可笑。三、「到扉開復閉」「苦見塵沙黃」「那能總鉗口」「泱泱泥污人,㹞㹞國多狗」,說得多蹊蹺!顯然是有慨於時事而又不敢明言的話,鮑昂諸人的理解是正確的,並非曲說。施鴻保無視這些「語及亂事」的句子而宣稱「無一語及亂事」,這若不是「騎驢尋驢」的迷糊,定然是故意不認賬的狡獪了。當然《哀王孫》《悲陳陶》《悲青坂》《春望》《哀江頭》等詩,確乎是明顯地「語及亂事」;但這些篇章,可以記在心裡,也可以寫在紙上收藏著,不必張揚。能要求送人的《大雲寺贊公房四首》也是那樣彰明較著地「語及亂事」麼? (32) 四川文史研究館編《杜甫年譜》說:「最後,杜甫決意投奔鳳翔,臨行前,卻往懷遠坊大雲經寺住宿數日,以避胡人耳目。寺僧贊公以青絲履及白㲲巾見贈,並索題詩。詩遂言及『把臂有多日』,並言『晤語契深心,那能總鉗口?奉辭還仗策,暫別終回首。泱泱泥污人,㹞㹞國多狗。』以詩意為據,可見其晦跡寺中時,與贊公密商潛投鳳翔之計,而戒以勿泄漏消息,恐遭國狗之噬也。」理解有所不同,錄以備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