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評傳 · 第二章 童年瑣事
一 杜母小議
前面提到杜甫的母親姓崔,她在杜甫幼年就去世了。因有關文字記載不多,對此一直有不同看法,不妨稍作探索。
錢謙益認為《唐故范陽太君盧氏墓誌》是杜甫天寶三載(七四四)代他父親杜閒所作,並論證杜閒卒於天寶年間,這是正確的。(1)但謂「公母崔氏,此雲冢婦盧氏,盧字誤。以《祭外祖祖母文》及張燕公《義陽王碑》考之,甚明。而作年譜者,曲為之說曰:先生之母微,故歿而不書。或又大書於世系曰:母盧氏,生母崔氏。其敢為誕妄如此」,就不盡然。根據《祭外祖祖母文》等,認定杜甫母親姓崔,這毋庸置疑。崔家是清河大族,世代與唐王室聯姻,怎能說「先生之母微,故歿而不書」呢?語雖不經,而由來有自。杜甫在蜀多年沒有詠海棠的詩。晚唐薛能《海棠詩序》說:「蜀海棠有聞,而詩無聞。杜子美於斯,興象靡出,沒而有懷。」豈知從此便成口實,常為後人所道及,如「莫學當年杜工部,因循不賦海棠詩」(王禹偁《送馮學士入蜀》)、「杜甫句何略,薛能詩未工」(石曼卿句),等等,不一而足。杜甫不賦海棠詩,本來沒什麼可奇怪的(海棠花再美,不一定非賦不可)。但既已引起後世的注意,就不免有好事人出來妄作解答:「杜子美母名海棠,子美諱之,故杜集中絕無海棠詩。」(2)(《詩林廣記》前集卷二引宋代李頎《古今詩話》)後來的人見到這一莫須有的解答,一想,婦女而名「海棠」,豈非侍婢姬妾之流歟?這不就引出杜甫「母微」的謬論來了嗎?錢謙益否定這一謬論是對的,但不能不加分析地將「母盧氏,生母崔氏」一說也貿然斥之為「誕妄」。錢謙益之所以如此武斷,是因為他既認定杜母為崔氏,就不能容許又憑空蹦出個盧氏來;即使杜甫代父所作《唐故范陽太君盧氏墓誌》中明明寫著「有若冢婦(嫡長子之妻,此指杜閒妻,即杜甫母),同郡盧氏」,也一定是刻字的把「崔」字錯刻成「盧」字了。朱鶴齡同意這看法,只是覺得既然說「同郡」,那就是指與「太君盧氏」同是「范陽」郡望,光說刻錯一個「崔」字還不解決問題,就補充說:「『盧氏』乃『崔氏』之訛,極有據。但崔之郡望為清河。此曰『同郡』,疑並誤。」誤刻一字猶可說也,但很難將「清河」一併誤作「同郡」。極力想自圓其說,哪知反露出破綻,此解殊不足信。案:天寶元年(七四二),杜甫的二姑(3)萬年縣君、濟王府錄事參軍河南裴榮期的夫人卒於東都仁風裡;六月,遷殯於河南縣平樂鄉。杜甫特地為她服喪,並撰刻墓誌紀德。別人見了很感動,贊道:「豈孝童(杜並)之猶子(指侄)與?奚孝義之勤若此!」杜甫哭著答道:「非敢當是也,亦為報也。」接著就敘述他二姑對他的深情厚意:「甫昔臥病於我諸姑,姑之子又病。問女巫,巫曰:『處楹之東南隅者吉。』姑遂易子之地以安我,我用是存,而姑之子卒。後乃知之於走使。」《列女傳》記載著這樣一個故事:齊攻魯,在郊外遙見一婦牽一兒抱一子。那婦人見齊軍來了,拋下抱著的抱起牽著的就跑。齊軍正想射她,見這情況便止住了。問抱著的是誰的兒子,答是哥哥的兒子。又問拋下的是誰的兒子,答是自己的兒子。齊軍問:「何棄所生而抱兄子?」答:「子之於母,私愛也;侄之於姑,公義也。背公向私,妾不為也。」齊軍說:「魯郊有婦人,猶持節行,況朝廷乎?」就撤軍不攻打魯國了。魯君聽說,賜帛一束,稱之為義姑。上述杜甫二姑的事跟這太相像了。杜甫同人說起這事,都很感動,不覺想到魯義姑,就「相與定諡曰義」。最後他十分悲痛地說:「銘而不韻,蓋情至無文。其詞曰:嗚呼!有唐義姑,京兆杜氏之墓。」(《唐故萬年縣君京兆杜氏墓誌》)——根據這些材料,可看出:一、「『臥病於我諸姑』(4),意公之母早亡,而育於姑也」(黃鶴語);二、「後乃知之於走使」,可見二姑撫育他時年齡很小,還不記事,「公七歲吟詩,六歲觀舞,皆留記憶,臥病當在六七歲前」(聞一多語);三、「舉茲一隅,昭彼百行」,除盛讚他二姑重義的節行,他對她感情確乎很不一般,說是「如喪考妣」,並不過分,可見是她帶大的。前一章已論證杜甫和他的姨表兄弟鄭宏之都不幸幼年喪母,舅舅又不在,比不上魏陽元有外家撫養。兩相印證,就可以較有把握地斷定生母崔氏在他不記事的幼年去世了;由於家裡和外家無人照看,他小時寄養在東都洛陽仁風裡二姑家裡。聞一多認為「閒卒必在天寶三載以後,尚別有證。公弟四人:穎,觀,豐,占。公行二,集有寄豐詩,稱第五弟,疑豐為閒第四子。又有《遠懷舍弟穎觀等》詩,穎次觀前,觀當系閒第三子。又有《舍弟觀歸藍田迎新婦》詩,約作於大曆二年。若定觀二十左右置室,則當生於天寶五載前後。豐、占復幼於觀,知天寶十載前,閒蓋尚存」(《會箋》)。此外尚有一妹適韋氏。天寶五載(七四六)前後杜觀才出生,這時杜甫已三十五歲左右。杜穎尚難判斷,但可肯定杜觀以下弟妹決非崔氏而是繼母所生。杜甫代父所作《唐故范陽太君盧氏墓誌》既然明書「有若冢婦,同郡盧氏」,那麼,說杜甫的繼母是范陽盧氏,又有什麼可懷疑的?沒任何根據,怎能動不動就說是字刻錯了?至於「母盧氏,生母崔氏」的這一說法,也不是沒有可指責之處。如果「母」指繼母,那就對了。如果用「母」與「生母」來區分正房與側室(如探春的生母是趙姨娘,但只承認王夫人是她的母親),那還是杜甫「母微」謬論的另一種提法,這就難免「誕妄」之譏了。
二 綺麗的童年回憶
杜甫自己記得起的最早的一件童年往事是在河南郾城看公孫大娘舞劍器。大曆二年(七六七),杜甫五十六歲。這年十月十九日,他在夔州別駕元持宅觀看了臨潁李十二娘舞劍器,問她是跟誰學的,說是公孫大娘的弟子。他聽了很有感觸,就寫了《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並序》,序說:「開元三載,余尚童稚,記於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脫,瀏漓頓挫,獨出冠時。」錢謙益箋:「『三載』一作『五載』。時公年六歲。公『七齡思即壯』,六歲觀劍,似無不可。詩云『五十年間似反掌』,自開元五年至是年,凡五十一年。」
劍器與渾脫是從西域傳來的兩種胡舞。《新唐書·五行志》:「(太宗時)太尉長孫無忌以烏羊毛為渾脫氈帽,人多效之,謂之『趙公渾脫』。」中宗昏庸,復位以後,耽於嬉戲,曾御洛城南樓觀潑寒胡戲,臣屬諫以「謀時寒若,何必裸身揮水,鼓舞衢路以索之」,請禁不納。「數與近臣學士宴集,令各效伎藝以為樂。工部尚書張錫舞《談容娘》,將作大匠宗晉卿舞《渾脫》,左衛將軍張洽舞《黃獐》,左金吾將軍杜元談誦《婆羅門咒》」(《資治通鑑》卷二〇八—九)。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潑寒胡戲、渾脫胡舞之類已在當時朝野盛行。《古今詞話》:「《柳塘詞話》曰:『古典名。』……張說詩:『摩遮本出海西胡』……楊慎曰:考之即《舞回回》也。宋人作蘇幕遮,注云:『胡服,一雲高昌女子所戴油帽。』《教坊記》有《醉渾脫》之稱。唐呂元濟上書:『比見方邑,相率為渾脫隊,駿馬胡服,名曰蘇幕遮。』曲名取此,則一舞曲也。」張說《蘇幕遮五首》現存,其一:「摩遮本出海西胡,琉璃寶服紫髯鬍。聞道皇恩遍宇宙,來將歌舞助歡娛。」其二:「繡裝帕額寶花冠,夷歌妓(一作『騎』)舞借人看。自能激水成陰氣,不慮今年寒不寒。」其三:「臘月凝陰積帝台,齊歌急鼓送寒來。油囊取得天河水,將添上壽萬年杯。」其四:「寒氣宜人最可憐,故將寒水散庭前。惟願聖君無限壽,長取新年續舊年。」綜覽上述材料,可揣知:所謂「趙公渾脫」,並非創自趙公,而是因趙公好戴這種叫「渾脫」的西域氈帽而傳名。西域原有渾脫舞,當亦非因「趙公渾脫」而演以為舞。渾脫舞也就是蘇幕遮。兩者即使因時地不同而稍異,基本上當是同一類型的舞蹈,有男舞、女舞、隊舞三種,演出時伴以鼓樂歌唱。蘇幕遮舞(或渾脫舞)在先當是潑胡戲中的舞蹈。有謂渾脫乃相擲渾脫氈帽而舞,恐非。張說詩其三「油囊取得天河水」之「油囊」,恐非舞者另備之物,疑即所戴「油帽」或「渾脫」(一種像囊一樣的氈帽,說詳任二北《唐戲弄·劇錄·蘇莫遮》)。臘月舞者以油帽或渾脫舀水相潑,「齊歌急鼓」而舞。此舞之興起,由來不詳。據張說詩其四的解釋,是「寒氣宜人」,「故將寒水散庭前」,以延長冬季,延「續舊年」,聊以滿足想延長壽命的願望。這只不過是詩人所作想當然的解釋,恐不盡符合創此粗獷遊藝的原來民族的風習和心理。馮至《杜甫傳》認為渾脫舞是從潑寒胡戲演變而來,「後來潑寒胡戲在七一三年(開元元年)被禁止了,但是渾脫舞卻在大小城市更為流行」。這是很正確的。
劍器是一種健舞,有歌曲伴舞。唐代段安節《樂府雜錄》:「健舞曲有《棱大》《阿連》《柘枝》《劍器》《胡旋》《胡騰》等。軟舞曲有《涼州》《綠腰》《蘇合香》《屈柘》《團圓旋》《甘州》等。」舞蹈的分健、軟,猶如戲曲的分文、武。劍器這種健舞是以舞蹈語言寫戰爭主題。姚合有《劍器詞三首》,其一:「聖朝能用將,破敵速如神。掉劍龍纏臂,開旗火滿身。積屍川沒岸,流血野無塵。——今日當場舞,應知是戰人。」其二:「晝渡黃河水,將軍險用師。雪光偏著甲,風力不禁旗。陣變龍蛇活,軍雄鼓角知。——今朝重起舞,記得戰酣時。」兩詩前六句所描狀的都是觀劍器舞時詩人想像中幻顯出來的,有始有終、有起伏有高潮的疆場爭戰情狀,從中恍惚可見鼓角聲中的隊形變化:「陣變龍蛇活,軍雄鼓角知」,和簸旗、耍劍的舞姿:「掉劍龍纏臂,開旗火滿身。」《宋史·樂志》:「隊舞之制……二曰劍器隊,衣五色繡羅襦,裹交腳幞頭,紅羅繡抹額,帶器仗。」宋承唐之舊,劍器之為隊舞,以及所用服裝、器仗,唐時想已大致如此。張爾公《正字通》《文獻通考》等認為其舞用女妓雄妝空手而舞。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據有關文字和四川出土古磚,認為系持雙劍而舞。有人又看了那塊古磚,說舞者所執如短棒。不管是劍是棒,總之不是空手。清桂馥《札朴》:「甘肅女子以丈余彩帛結兩頭,雙手持之而舞,有如流星。問何名?曰劍器。乃知公孫大娘所舞即此。」我國伎藝源遠流長,雖年代相隔久遠,古制往往猶存,此說不為無據。若當日舞者真以彩帛為象徵性的「器仗」,摹擬「掉劍」「開旗」之狀,那麼,就活像「龍纏臂」「火滿身」了。崔令欽《教坊記》:「右教坊在光宅坊,左教坊在延政坊。右多善歌,左多工舞。……妓女入宜春院,謂之『內人』,亦曰『前頭人』,常在上前也。」《雍錄》:「開元二年正月,置教坊於蓬萊宮側,上自教法曲,謂之梨園弟子。天寶初,即東宮置宜春北院,命宮女數百人為梨園弟子。」《明皇雜錄》:「上素曉音律,……安祿山從范陽入覲,亦獻白玉簫管數百事,皆陳於梨園,自是音響遂不類人間。……時有公孫大娘者,善劍舞,能為《鄰里》曲,及《裴將軍》《滿堂勢》《西河》《劍器》《渾脫》舞,妍妙皆冠絕於時也。」(此據錢箋引,《唐人說薈》本《明皇雜錄》無此條)公孫大娘是「前頭人」「梨園弟子」,工舞,亦善歌,時稱第一,所以杜甫《劍器行序》說公孫大娘舞「劍器渾脫」獨出冠時。「自高頭宜春、梨園二伎坊內人,洎外供奉舞女,曉是舞者,聖文神武皇帝初,公孫一人而已。」《劍器》《渾脫》的舞容和伴奏音樂的調式本不相同,「唐自天后末年《劍器》入《渾脫》,是為犯聲之始。《劍器》,宮調。《渾脫》,角調」(陳暘《樂書》)。杜甫《劍器行》寫開元五年在郾城觀公孫大娘舞《劍器》所得印象說:「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這情景恰與那組作於玄宗朝(5)的敦煌曲子詞《劍器詞》其三「合如花焰秀,散若電光開」所述舞容相符。這首詞接著說:「劍器呈多少,渾脫向前來。」可見所謂「劍器入渾脫」是指將二者前後緊接串演,非謂「合二而一」融合成另一新的歌舞。(6)杜甫作《劍器行》,主旨在於抒發「五十年間似反掌」的家國興衰之感,且觀舞時年幼,記憶淡漠,所以對劍器舞本身,就不很著意地去描寫了。
三 鳳凰——詩人的「圖騰」
杜甫從小就開始學詩:「學詩猶孺子。」(《奉贈鮮于京兆二十韻》)晚年寫《壯遊》,還深情地提起了他最早的一次創作:「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鳳凰是我國古代傳說中的神鳥,據說鳳凰出現則天下太平。杜甫小時開口便詠鳳凰,足見他的不凡了。李白、杜甫都有大抱負大志向。李白說他要「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能,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杜甫也「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他們都是要當宰相的啊!李白由於受道家的影響較大,往往愛用莊子想像中的大鵬來自況,來形象地表現他所懷抱的巨大政治理想。在《大鵬賦》中,他將自己比作大鵬,恣意描寫了大鵬驚天動地的飛翔。他深深地慨嘆自己既如大鵬,但不知「何時騰風雲,搏擊申所能」(《贈新平少年》)。在他看來,無論成敗、存亡,他都像大鵬一樣,總是非常偉大而影響深遠的:「大鵬一日同風起,摶搖直上九萬里。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上李邕》);「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餘風激兮萬世,游扶桑兮掛石袂。後人得之傳此,仲尼古兮誰為出涕?」(《臨終歌》)(7)
有趣的是,正像李白的大鵬,杜甫也有自己的藝術化身鳳凰。自從七歲開口詠鳳凰以來,他似乎越來越有意識地以鳳凰自況。他「竊比稷與契」,「再使風俗淳」,那麼,這帶來太平和祥瑞的鳳凰,不就是他偉大政治抱負的象徵,不就是他的「圖騰」麼?乾元二年(七五九)杜甫四十八歲。這年七月棄官西去,度隴赴秦州。十月又離秦州赴同谷。途經同谷東南十里的鳳凰山,作《鳳凰台》:「亭亭鳳凰台,北對西康州。西伯今寂寞,鳳聲亦悠悠。山峻路絕蹤,石林氣高浮。安得萬丈梯,為君上上頭。恐有無母雛,饑寒日啾啾。我能剖心血,飲啄慰孤愁。心以當竹實,炯然無外求。血以當醴泉,豈徒比清流。所重王者瑞,敢辭微命休?坐看彩翮長,舉意八極周。自天銜瑞圖,飛下十二樓。圖以奉至尊,鳳以垂鴻猷。再光中興業,一洗蒼生憂。深衷正為此,群盜何淹留?」周文王姬昌,在商紂王時為西伯。傳說周文王時有鳳鳴於岐山。這詩因鳳凰台而聯想及此,慨嘆盛時久逝,戰亂方滋,詩人誓願為國為民,刳心瀝血,養育無母鳳雛,保存祥瑞,早致太平,中興國運,消滅安史餘孽。浦起龍說:「是詩想入非非,要只是鳳台本地風光,亦只是杜老平生血性。」(《讀杜心解》)「我能剖心血,飲啄慰孤愁。」他豈止在慰藉無母雛鳳的孤愁,也聊以自慰未能實現的活國濟人的夙志。詩人逝世前一年(七六九)在潭州作《朱鳳行》:「君不見瀟湘之山衡山高,山巔朱鳳聲嗷嗷。側身長顧求其曹,翅垂口噤心甚勞。下愍百鳥在羅網,黃雀最小猶難逃。願分竹實及螻蟻,盡使鴟梟相怒號。」要是說前詩中的譬喻比較曲折,這詩就徑以朱鳳自擬了。朱鳳高處山頂,見百鳥都墜入羅網,連最小的黃雀也難脫逃,自嘆「翅垂口噤」,有心營救而無能為力,又找不到幫手,不覺悲鳴不已。但願將自己所吃的竹實分與螻蟻,哪管貓頭鷹之類惡禽惱怒。將這詩中所說的幾層意思,與詩人自抒胸臆的詩句:「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不眠憂戰伐,無力整乾坤」「已訴誅求貧到骨,正思戎馬淚盈巾」「棗熟從人打」「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必若救瘡痍,先應去蝥賊」等,一一對照起來,這朱鳳無疑是杜甫精神境界的自我寫照。大鵬和鳳凰,分別象徵著李白和杜甫的大志,但須指出的是,大鵬出莊子,鳳凰為儒家所艷稱,形象的不同,便顯示了這兩大詩人的不同思想傾向。
上學早,注意培養,一些比較聰明好學的孩子,很小就會作詩、畫畫、寫字……這並不希罕,古時候有,現在也不少。初唐「四傑」之一的駱賓王,同杜甫一樣,也是七歲開口詠詩的。不過他詠的不是鳳凰,而是鵝:「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鵝是太平凡了,沒法跟神鳥鳳凰相比,但從兒童創作的角度來看,這首《詠鵝》詩,正像現時小畫家的畫貓咪、畫小雞,卻很能見出兒童的興趣、愛好和心理,而且寫得也不壞,不僅色彩鮮艷、神氣活現地再現了遊動著的高傲雍容的鵝群(「鵝鵝鵝」雖是兒歌慣用的起法,卻喚來一隻只的鵝游入了讀者的想像),還渲染出一片清澈的水,響起了嘈雜的叫聲,流露出童年的莫大喜悅。杜甫的詠鳳凰沒傳下來,沒法品評。若恕我孟浪,敢說寫得不如《詠鵝》好。因為,對於七歲的兒童來說,鵝是生活中的老相識,而鳳凰只不過是傳說、教訓中的概念。《鳳凰台》《朱鳳行》固然寫得很好,可是這決非開口詠鳳凰時所能做到。從創作的規律推測,兒童詠鵝,肯定比詠鳳凰得心應手,有可能寫出較富生活氣息的作品來。雖然如此,知道杜甫小時詠過鳳凰不是毫無意義的,這多少可窺見他幼年所受家庭教育的一斑。世家子弟,從小深受薰陶,往往會形成朦朧的「出將入相」的大志,這既不足怪,也無可稱道。但是,杜甫卻有所不同。他歌唱鳳凰,讚美鳳凰,嚮往鳳凰,追求鳳凰,一生執著,毫不懈怠,終於用他那心血孕育出來的朱鳳,衝破童年天真的理想幻境,從盛時飛向亂世,從京洛飛向西南,從阿閣(8)飛向南嶽之巔,為遭羅網之災的百鳥而放聲悲號,這無疑是一個值得紀念、值得敬仰的苦難歷程。
天寶九載(七五〇)杜甫三十九歲,秋,投延恩匭《進雕賦表》說:「臣自七歲所綴詩筆(9),向四十載矣,約千有餘篇。」從那篇《詠鳳凰》算起,三十餘年竟寫作了詩文千餘篇,用力之勤可以想見,惜所作多不傳。
《壯遊》又說:「九齡書大字,所作成一囊。」兒童上學,都須習大字,今古皆然。杜審言自誇「吾筆當得王羲之北面」,書法想必不錯。宋代蔡居厚說:「杜子美《李潮八分小篆歌》云:『書貴瘦硬方通神。』予家有其父閒所書《豆盧府君德政碑》,簡遠精勁,多出於薛稷、魏華,此蓋自其家法言之。」(《苕溪漁隱叢話》引《蔡寬夫詩話》)老杜不以善書聞名,有父祖家法,小時是受過嚴格的習字訓練的。
四 「脫略小時輩,結交皆老蒼」
杜甫十四五歲,學業有成,就開始在洛陽文壇與名流交往:「往昔十四五,出遊翰墨場。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揚。……性豪業嗜酒,嫉惡懷剛腸。脫略小時輩,結交皆老蒼。飲酣視八極,俗物多茫茫。」「斯文」句下原註:「崔鄭州尚、魏豫州啟心。」《唐科名記》:「崔尚擢久視二年(七〇一)進士。」(10)《唐會要》:「神龍三年(七〇七),才膺管樂科,魏啟心及第。」杜甫生於公元七一二年。崔尚在杜甫出生前十一年,魏啟心在前五年就已中試,二人起碼比杜甫大二三十歲。原注中一個稱「鄭州」,一個稱「豫州」,他們都是做過刺史的;能有暇同在東京與晚輩杜甫交遊,很可能當時已致仕閒居了。崔尚現存《奉和聖制同二相已下群臣樂遊園宴》詩一首,寫得很一般。崔、魏二人雖不是大名士,稱讚少年杜甫文「似班揚」也不過是對後進的獎掖,不必太認真。但他們居然樂意跟這麼個十四五歲的孩子打交道,可見杜甫少年時的才學確乎是很出色的。杜甫《江南逢李龜年》:「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原註:「崔九,即殿中監崔滌,中書令湜之弟。」聞一多按云:「岐王范,崔滌,並卒於開元十四年,則公始逢李龜年,在是年以前,……考東郡尚善坊有岐王范宅(見《唐兩京城坊考》),崔氏亦有宅在東都(張說《滎陽夫人鄭氏墓志銘》『終於雒陽之遵化里』,鄭氏即滌之母)。公天寶前,未嘗至長安,其聞龜年歌,必在東都。(公姑萬年君居東都仁風裡,幼年嘗臥病於其家,或疑公母早亡,寄養於姑,雖近附會,然以鞏洛咫尺之近,其常在東都留居姑家,則可信也。)」(《少陵先生年譜會箋》)杜甫說他當時結交的「皆老蒼」,除崔尚、魏啟心外,想也包括岐王李范、崔滌在內。《舊唐書·惠文太子范傳》載:「范,睿宗第四子也。……好學工書,雅愛文章之士,士無貴賤,皆盡禮接待。」杜甫因而得以經常隨文士入岐王宅。《舊唐書·崔仁師傳》載:「滌多辯智,善諧謔,素與玄宗款密。兄湜,坐太平黨誅,玄宗常思之,故待滌逾厚,用為秘書監,出入禁中,與諸王侍宴,不讓席而坐。……從東封。」開元十二年(七二四)十一月玄宗來東都。十三年十一月封泰山,十二月還東都。崔滌隨至東都,所以杜甫有機會幾度見到他。他年紀很輕,初露頭角,受到老一輩名流的器重,不免趾高氣揚,目空一切,大有不可一切之概。「飲酣視八極,俗物多茫茫。」這股狂妄勁兒,多像他祖父杜審言!
傳說李白是太白星下降,所以字太白。後入長安,賀知章見他風骨飄逸出塵,稱他為「謫仙人」。又說他少年時,夢見所用的筆尖上生花(「夢筆生花」一詞出此),後來天才贍逸,名聞天下(見《天寶遺事》)。杜甫也有類似的傳說:「杜子美十餘歲,夢人令采文於康水。覺而問人,此水在(其出生地瑤灣)二十里外,乃往求之,見峨冠童子告曰:『汝本文星典吏,天使汝下謫,為唐世文章海,九雲誥已降,可於豆壟下取。』甫依其言,果得一石,金字曰:『詩王本在陳芳國,九天捫之麟篆熟,聲振扶桑享天福。』後因佩入蔥市,歸而飛火滿堂,有聲曰:『邂逅穢吾,令汝文而不貴。』」只是編得太俗氣(唐代道教盛行,這很可能出自世俗道士之口),遠不如講李白的那些傳說膾炙人口,但對杜甫的懷才不遇,也表露了深切的同情。
杜甫「少小多病,貧窮好學」(《進封西嶽賦表》),「少年日」已「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了。加上他很早就「脫略小時輩,結交皆老蒼」,令人覺得他當時似乎是個體弱多病、一點兒也不活潑的小書呆子。其實,這種印象並不正確,至少不很全面。他固然有少年老成、早熟的一面,不過孩子到底是孩子,一旦從繁重的功課和強打精神的社交中脫出身來,他也就管不了那許多,且讓自己像頭歡蹦亂跳的小牛犢似地玩個痛快再說:「憶昔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百憂集行》)童心和青春活力畢竟是不能扼制的。不要看輕少年杜甫心靈中的這頭「黃犢」,要是沒有它的橫衝直闖,他真會給萬卷書壓扁,給「崔、魏徒」們的「老蒼」熏得老氣橫秋。一個人沒有活力沒有激情,是不可能熱愛生活、感受生活的。不多讀書固然難成大詩人;死讀書而不從生活中去汲取養料和力量,肯定連小詩人也成不了。
* * *
(1) 錢謙益箋:「此志代其父閒作也。薛氏所生子曰閒,曰並,曰專;太君所生曰登。《志》云:『某等夙遭內艱,有長自太君之手者。』知其代父作也。又云:『並幼卒,專先是不祿。』則知閒尚無恙也。……元《志》雲閒為奉天令。是時尚為兗州司馬。閒之卒,蓋在天寶間,而其年不可考矣。」朱鶴齡註:「按《志》雲『閒為故朝議大夫兗州司馬』,猶《漢書·李廣傳》所云『故李將軍』,非謂已沒也。」
(2) 宋趙令畤《侯鯖錄》載:「王立之云:老杜家諱『閒』,而詩中有『翩翩戲蝶過閒幔』,或云:恐傳者謬。又有『泛愛憐霜鬢,留歡卜夜閒』,余以為皆當以『閒』為正,臨文恐不自諱也。迂叟李國老云:余讀《新唐書》,方知杜甫父名閒,檢杜詩果無『閒』字,惟蜀本杜詩二十卷,內《寒食》詩云:『鄰家閒不違。』後見王琪本作『問不違』。又云:『曾閃朱旗北斗閒。』後見趙仁約說:薛向家本作『北斗殷』。由是言之,甫不用『閒』字明矣。」此議一開,有主臨文不避諱的,有主不避諱處系傳抄之誤的,有主「禮卒哭乃諱」、不避諱之詩「容是父在所為」的(張耒《明道雜誌》),眾說紛紜,莫衷一是。避不避父諱尚難肯定,能相信因避母諱而不賦海棠詩嗎?
(3) 《唐故范陽太君盧氏墓誌》載:「薛氏所生……息女,長適巨鹿魏上瑜,蜀縣丞。次適河東裴榮期,濟王府錄事。次適范陽盧正鈞,平陽郡司倉參軍。」知杜審言前妻薛氏所生、適裴氏者為二姑。
(4) 諸姑猶諸侯、諸生。雖一人亦得雲諸。
(5) 這組詞共三首,任二北認為其辭應出玄宗朝,詳《敦煌曲初探》論時代(五)。
(6) 有關劍器、渾脫、蘇莫遮等的考證與解釋,歷來分歧很大,可參看任二北《唐戲弄·劇錄·蘇莫遮》。
(7) 王琦註:「按:李華《墓誌》謂太白賦《臨終歌》而卒,恐此詩即是。『路』字蓋『終』字之訛。」
(8) 阿閣,宮殿式建築四面注水的屋。傳說黃帝時鳳凰巢於阿閣(見《尚書·中候》)。
(9) 《文心雕龍·總術》:「今人常言有文有筆,以為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唐人亦稱散文為筆。
(10) 《全唐詩》小傳載:「崔尚,登久視六年進士第,官祠部郎中。」久視二年即改為長安元年,作「六年」誤。諸司郎中從五品上。戶滿四萬以上為上州。上州刺史一員,從三品。鄭州滎陽郡,雄;戶七萬六千六百九十四。鄭州刺史起碼是從三品。崔尚做鄭州刺史當在做祠部郎中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