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詩 · 六 入蜀詩的變化
杜甫在秦州沒有法子生活下去,就到同谷去,在同谷生活就更沒有法子,十月里從秦州來,十二月里又從同谷經劍門入蜀,到成都府,於是就在成都住下去,歷史上乃有有名的浣花溪草堂。在杜集裡,從《發秦州》這首詩起,我們讀下去,很容易地感覺得詩的空氣又變了,關塞詩的蕭瑟空氣一變而為險峻恐懼的空氣,同時作者勇猛的、克服困難的精神溢露於紙上。所有這些詩篇,對於研究杜甫,都是重要的。我們把這些詩篇,一首一首地讀,一直讀到《成都府》,忽然地又感到詩的空氣變了,——這個變化我們又覺得是很自然的,原來杜甫已到了成都府,他好容易把險地都走過了,到了成都府就應該有這一首脫艱險而見名都的詩,我們看見他的心忽然開朗了。《成都府》這一首詩,便標誌著杜甫入蜀詩的變化,便是開朗化。從《發秦州》到《成都府》,共三十一首詩(《同谷歌》七首算在內),我們不能都提出來講,其中有兩首,《赤谷》同《泥功山》,我們認為屬於杜詩中最成功的詩篇之列,應在這裡作一介紹。《赤谷》一首寫得很象陶詩,但是寫杜甫自己的生活,因此是杜甫的創造,不是模仿陶淵明。在陶淵明以後,學陶者不少,象杜甫這樣不是表面上的模仿,是形式與內容的統一,確實是難得的。懂得陶詩的人就應該欣嘗〔賞〕杜甫的《赤谷》真寫得好。詩云:
天寒霜雪繁,遊子有所之。豈但歲月暮,重來未有期!
晨發赤谷亭,險艱方自茲。亂石無改轍,我車已載脂。
山深苦多風,落日童稚飢。悄然村墟迥,煙火何由追?
貧病轉零落,故鄉不可思!常恐死道路,永為高人嗤。
這是從秦州遠行,剛歷艱險(赤谷在秦州西南七十里)說的話。杜甫後來經歷的生活,這首詩都作了預言似的。這首詩的語言是真不易及,把真實的思想感情表現得沒有一點隔閡,陶淵明的長處就是如此。我們再抄《泥功山》:
朝行青泥上,暮在青泥中。泥濘非一時,版築勞人功。不畏道途遠,乃將汨〔汩〕沒同。白馬為鐵驪,小兒成老翁。哀猿透卻墜,死鹿力所窮。寄語北來人,後來莫匆匆。
這首詩首兩句是從三峽謠「朝發黃牛,暮宿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裡面的句法來的,寫泥功山的難走,早晨在這個青泥中走,夜暮也還在這個青泥中走。從這些地方我們可以學習古人怎樣會運用語言,不但泥濘中跋足不動的形象正好用朝行暮在的句法來表現,而且詩里艱險的空氣也同過三峽相似,讀著很有一種互相傳染的作用。這首詩真真表現了杜甫性格的一個方面,走到絕望的境地他格外能昂頭天外似的,詩興格外濃厚起來,沒有困難能叫他低頭了。這首詩簡直象一篇童話,其中有許多令人好笑的形象,——而是最苦的生活!最後兩句真說得聲嘶力竭:「寄語北來人,後來莫匆匆!」《赤谷》和《泥功山》我們是附帶地講一講,我們生怕丟掉了杜甫最好的詩。我們在本章所要講的主要目的是杜甫入蜀詩的變化,即是奇險後的開朗化。因為生活環境有一個大變化,所以心理上也有一個大變化,作起詩來也就顯然變化了。在出劍門到鹿頭山離成都還有百五十里的時候,杜甫就已經破懼為喜,所以《鹿頭山》詩說:「連山西南斷,俯見千里豁。遊子出京華,劍門不可越,及茲險阻盡,始見原野闊。」這是他開始告訴我們他的歌聲要變了。到了成都果然就變了,《成都府》詩云:
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我行山川異,忽在天一方。但逢新人民,未卜見故鄉。大江東流去,遊子日月長。曾(層)城填華屋,季冬樹木蒼。喧然名都會,吹簫間笙簧。信美無與適,側身望川梁。鳥雀夜各歸,中原杳茫茫。初月出不高,眾星尚爭光。自古有羈旅,我何苦哀傷。
我們前說《赤谷》一首象陶淵明,而是杜詩中最好的詩篇之一。這一首《成都府》,也是杜詩中最好的詩篇之一,與前代的古詩比起來,卻是比陶淵明還要古,比阮籍也還要古,有古詩十九首那麼古,而表現著杜甫的最令我們親近的思想感情。我們當然不是崇拜「古」,但就古詩這個體裁說,「古」字卻包含一定的藝術意義,正同一件有價值的古代藝術品一樣,它的價值就是它是不可模仿的東西。杜甫的《成都府》,寫起來一定是很容易的,才能那麼自然,那麼樸質,所以然則非常不簡單,如他自己說的,他讀破了萬卷書,他吸收了前人的許多長處,然而最主要的還是生活,我們看他走了多少路呵!我們簡直可以說他從天寶十四年自京赴奉先以後就沒有休息過,一直是在路上走,走的儘是險地,——沒有這些原故,就不可能寫這一首可愛的《成都府》,令古今讀杜集的人至此豁然開朗。這一首詩真是千載一時之機,杜甫以後沒有別人有這樣的詩,杜甫自己也再不能來第二篇了。這首古詩所表現的開朗的空氣,接著都表現在七律上面。我們在講杜甫的律詩的時候曾選了《恨別》,並說這種詩是老杜到成都後新的創造,杜甫於寫了《成都府》之後,分明地有意揮寫他的入蜀的律詩了,就是杜詩經過蕭瑟與奇險後的開朗化。下面我們講五首成都的七律。
卜居
浣花溪水水西頭,主人為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塵事,更有澄江銷客愁。無數蜻蜓齊上下,一雙尠尠對沉浮。東行萬里堪乘興,須向山陰入小舟。
他在頭一年十二月裡來到成都,次年(唐肅宗上元元年)春天開始經營草堂,首先就寫了這一首《卜居》。這種詩的好處很可以用孟子「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的話來形容,生氣非常之大,這種生氣一般的「卜林塘幽」的名士派是萬萬沒有的,這種生氣就是「銷客愁」的「愁」。杜甫的「愁」就表示他的生氣。他一方面說「卜居」,一方面就想到走,「東行萬里堪乘興,須向山陰入小舟」,真是令人可愛。這種話不是做詩偶然做得出來的,是一個偉大的靈魂自然的流露。在杜甫的思想感情里有幾個不可移動的因素,應該就是國家,人民,再還有故鄉,弟妹,而他的生活是漂流,國家是不安定,人民是苦難,因此他的詩是「愁」,他的美麗是「春來花鳥莫深愁」,而他的「卜居」的本意是「更有澄江銷客愁」。他一生的生活證明他不能在一個地方「居」得下去,而詩人到處是生氣勃勃,剛說「卜居」的時候又感到「東行萬里堪乘興,須向山陰入小舟。」這種變化得很快的思想感情最不好表現,而這首詩的這兩句表現得最好,最自然。他現在住的地方的東邊有一個「萬里橋」,所謂「萬里橋西一草堂」。他青年時曾東遊吳越,後來在夔州時還說「為問淮南米貴賤,老夫乘興欲東遊。」現在由萬里橋想到東遊,又想到王子猷居山陰雪夜乘船的故事,故很容易而且很快地寫了這兩句詩。我們應該總結一句話,我們讀詩的人跟著杜甫從秦州一路而來,讀到《卜居》,誰都感到空氣大大地不同了。
堂成
背郭堂成蔭白茅,緣江路熟俯青郊。榿林礙日吟風葉,籠竹和煙滴露梢。暫止飛烏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旁人錯比揚雄宅,懶惰無心作解嘲。
這首詩明明是說了許多話,自誇住的地方多麼好,而令人讀著不肯停留,就是說沒有意思留連這些風景(風景又確實寫得不錯),一直要讀到「旁人錯比揚雄宅,懶惰無心作解嘲」才肯罷休。讀罷這兩句又覺得他(當然因為我們讀了他的許多詩)有許多話不肯說,他不是「懶惰」,他只是要休息一下。確實是如此。這一首《堂成》就是解嘲。他不是為「卜居」而「卜居」。杜甫這個人真是堅強得很,凡屬他寫風景的詩,只是見他的興趣好,表現他精神積極,如他年紀更老身體更壞的時候還寫著「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蘇」(《江漢》)就是最好的說明。不但王維「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心」不能與杜甫相比,就是「有志不獲騁」的陶淵明也確乎是不及的,因為陶淵明總有「不亦樂乎」的神氣。杜甫的詩沒有這個神氣。
狂夫
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風含翠篠娟娟淨,
雨浥紅蕖冉冉香。厚祿故人書斷絕,恆飢稚子色淒涼。
欲填溝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這首詩是這年夏天寫的,所以「雨浥紅蕖」。杜甫在成都經營草堂,以及一家人的生活,是靠親戚朋友的幫助,如他有詩寫他的表弟遺營草堂資云:「憂我營茅棟,攜錢過野橋。他鄉惟表弟,還往莫辭遙。」高適當時為彭州刺史,對杜甫時有所贈,故初到成都《酬高使君相贈》詩云「故人分祿米」,這年秋天有寄高一絕,「百年已過半,秋至轉饑寒。為問彭州牧,何時救急難。」現在這首詩里也說「恆飢稚子色淒涼」。明年有一首《百憂集行》,有云:「強將笑語供主人,悲見生涯百憂集。入門依舊四壁空,老妻睹我顏色同(就是說兩人相顧同為飢餓之色)。痴兒不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從這些可看出他的生活的困難情形。我們說杜甫到成都詩是有一種開朗的空氣,也就是這首詩里詩人自己所說的「疏放」的精神的表現,就是「狂」的表現,可愛的這「狂夫老更狂」,這是很不容易的。
江村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來樑上燕,
相親相近水中鷗。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
多病所須惟藥物,微軀此外更何求。
這種詩在杜詩里是僅有的詩,然而也還是杜詩,是老杜初在成都的詩。仇兆鰲注云:「蓋多年匍匐,至此始得少休也。」這話是很對的。因此我們應該格外愛惜它。杜甫很少替他的老妻寫一件快樂的事,就是在最喜的時候也還是「卻看妻子愁何在」,只有今天說「老妻畫紙為棋局」,另外稍後寫的《進艇》我們又知道他「晝引老妻乘小艇」,算是百花潭上的佳話。至於杜甫寫小孩,那應該向來是會寫的,寫出小孩的形象,寫出小孩的性格,可說惟妙惟肖。如我們前面所引的《百憂集行》寫小孩子餓了嚷著要飯吃,「痴兒不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真把父子兩人寫得好。在長安的時候寫天寶十二年長安下六十天的雨,「反鎖衡門守環堵,老夫不出長蓬蒿,稚子無憂走風雨」,老少對比寫小孩子極生動。在《羌村》里寫小孩子對出門已久忽然歸來的父親的神氣:「嬌兒不離膝,畏我復卻去。」真寫得象。在《北征》里更是放筆寫,寫男孩:「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寫女孩:「床前兩小女,補綴才過膝。海圖拆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接著更是:「瘦妻面復光,痴女頭自櫛,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狼籍畫眉闊。」今天「稚子敲針作釣鉤」,《進艇》里又是「晴看稚子浴清江」,正是成都詩的空氣。我們認為仇兆鰲「多年匍匐,至此始得少休」的話是能說明實質的。同時仇注本對《江村》詩引了申涵光的話:「此詩起二句,尚是少陵本色,其餘便是《千家詩》聲口。選《千家詩》者,於茫茫杜集中,特簡此首出來,亦是奇事。」申涵光自己是三家村學究的見解。懂得茫茫杜集中成都詩的變化及其意義,才懂得什麼是「少陵本色」。
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
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老去詩篇渾漫與,春來花鳥莫深愁。新添水檻供垂釣,故(舊)著浮槎替入舟。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游。
這也正是杜甫「多年匍匐,至此始得稍休」的詩。這首詩應該作於到成都之次年的春天,所以說「新添水檻」。他自己意識到他現在的詩是信筆寫,便是「渾漫與」,我們所講的這些律詩便是證明。雖是信筆寫,也還是「佳句」,不過在「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精神之下確是表現著「漫與」的力量了。「春來花鳥莫深愁」也是真的,因此比起以前的詩來才有「自去自來樑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的空氣。因為是匍匐後的休息,這些空氣才真是和平,絕不是「蕭灑送日月」的名士風流。從這首詩看來,草堂有了垂釣之檻,但沒有船,只是想著「入舟」。另外有兩首《春水生》的絕句,第二首云:「一夜水高二尺強,數日不可更禁當。南市津頭有船賣,無錢即買系籬旁。」可見家裡不能預定一隻船以備水患。但接著有《進艇》的詩,有「晝引老妻乘小艇」的話,我們想杜甫也還不是自己有船,可能正是「南市津頭有船賣」的船,他一面看著稚子(當然就是他的「恆飢稚子」)在清江浴水,一面老夫婦二人乘一乘小艇罷了。這應該是老杜一生最快樂的生活,然而我們要知道這個船上並不是一對闊人,老妻就是「老妻睹我顏色同」的老妻。我們交代這些話的意思是說杜甫決不是名士,他配得上吩咐花鳥莫深愁,因為我們知道了他的生活,我們讀了他以前為人民寫了許多詩,而且以後也為人民寫了許多詩,一直到死。現在這首詩的題目就可愛,「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我們想著他該有多少長篇大論!「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游」,這兩句里的「思」字很有意思,接著一個命令陶謝的「令」字也很有意思,他不是一般的做詩,他的詩是表現他應接不暇的思想,由自己的思想又想到前人生氣勃勃的詩,(陶淵明不用說,謝靈運也是生氣勃勃的!)而前人的詩又決不足以代表自己,「令渠述作與同游!」
是的,「老去詩篇渾漫與,春來花鳥莫深愁」,這兩句詩可以說明杜甫入蜀詩的變化。
以上是講成都七律。杜甫成都詩的變化同樣也表現在五律上面。這些五律都寫在到成都後的次年,七律的風吹在先,五律與七律比起來是風后的雨。下面我們講成都五律十首。
遣意二首
囀枝黃鳥近,泛渚白鷗輕。一徑野花落,孤村春水生。
衰年催釀黍,細雨更移橙。漸喜交遊絕,幽居不用名。
檐影微微落,津流脈脈斜。野船明細火,宿鷺起圓沙。
雲掩初弦月,香傳小樹花。鄰人有美酒,稚子也能賒。
仇兆鰲注云:「詩云『春水生』,又雲『更移橙』,當是草堂成後,逢春而作,蓋上元二年也。」確實是在成都休息了一年之後的詩。這種詩便是思如陶謝、「令渠述作與同游」的詩。一般人總以為這是唐詩,是王維一類的唐詩,從律詩佳句說仿佛是如此,若論杜甫成都詩的精神,句句是實際環境,篇篇見生活態度,是「老去詩篇渾漫與」,是「春來花鳥莫深愁」,是律詩當中的陶潛,不是王維。王維的佳句是主觀的意境,杜甫這類詩之不同於王維,正同秦州詩不同於庾信。
漫成二首
野日荒荒白,春流泯泯清。渚蒲隨地有,村徑逐門成。
只作披衣慣,常從漉酒生。眼邊無俗物,多病也身輕。
江皋已仲春,花下復清晨。仰面貪看鳥,回頭錯應人。
讀書難字過,對酒滿壺頻。近識峨嵋老,知余懶是真。
同《遣意二首》一樣,杜甫這類詩把主觀與客觀寫成一片,詩就是個人在這個環境當中的生活。他的生活態度是奮鬥的,他不是王維的趨向,那是「靜者」,那是「高人」,他「漸喜交遊絕,幽居不用名」,是他好容易同「俗物」不見面了。他對士大夫階級是憎惡的。「只作披衣慣,常從漉酒生」,這表示他與陶淵明同調,兩位詩人同士大夫處不來,同農民倒過得很好。陶詩云:「農務各自歸,閒暇輒相思,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厭時。」杜甫的「只作披衣慣」是指這件事,把一幅生活圖畫寫得生動已極,一相思披起衣來就去了,農村中彼此相距本不遠。這也就是杜甫同陶淵明的「真」,杜甫所謂「不愛入州府,畏人嫌我真」的「真」。陶淵明的「漉我新熟酒,只雞招近局」又是一幅生活圖畫,杜甫也是心嚮往之,所以他在《可惜》一詩里又說:「此意陶潛解,吾生後汝期!」,「常從漉酒生」的「生」,應該就是這「吾生」之「生」。這個「生」字很可能還同陶潛《飲酒》詩「笑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兩句裡面的「生」字有關聯。有抱負的詩人們在酒中並不是「醉」,倒是「醒」,所謂「舉世皆醉而我獨醒」,所以陶潛在「一觴雖獨進」之下連忙說著「聊復得此生」的話。《漫成二首》第二首最後兩句「近識峨嵋老,知余懶是真」是什麼意思?我們看這同陶淵明不肯留蓮社攢眉而去是一樣的。陶淵明不喜歡和尚,杜甫對學道也沒有興趣。大約「峨嵋老」告訴他許多話,他不高興聽,所以說「近識峨嵋老,知余懶是真。」
還有,「讀書難字過」這一句,從前解詩的人意見不一,有的說碰到難識之字就讓它過去,不復考查;有的說經眼之字難於輕過,要好好地研究;有的說「讀書難於字過,老年眼鈍也。」我們看還是第一說是正確的,不過杜甫在這裡表示的態度並不是「懶」,乃是積極的,是「讀書破萬卷」的人說的一句最有教育意義的話,就是,語言是大家公用的工具,好的語言要用普通的詞彙,「難字」是什麼玩意兒呢?學習古典文學的青年們,每每怕讀漢賦,那上面的難字太多,要知道,並不是我們今天認為是難字,老杜也認為是難字哩,從「讀書難字過」這一句詩他告訴我們了。我們在講《自京赴奉先詠懷》時曾說到好的詩好的語言不應該有難字,確是顛撲不破的道理。「難字」是古人文章的毛病,是古人給我們的困難,至少要這樣說。
《遣意二首》,《漫成二首》,這四首詩里一個難字沒有,只有「漉酒」與「披衣」算是典故(其實對農村生活有了解的人知道這兩句正表現著具體的生活),其餘的句子都不是勉強作對偶,太自然了。所謂「自然」,就是生活的複製,換句話說生活的複製最不容易自然。「囀枝黃鳥近,泛渚白鷗輕」,把近聽與遠見該寫得多麼神速,多麼恰當,在一側耳與轉眼之間。「一徑野花落,孤村春水生」,花是多,水是滿,而都在一見之下,而「一徑」與「孤村」正相當於外國文的指件字的功用,是畫龍點睛,否則你就看不見春水似的,你也就不覺得野花落。「衰年催釀黍」接一句「細雨更移橙」,格外給人以具體生活的感覺,這當然是會寫,懂得怎樣吸引人,也因為生活確實是如此,作者捨不得不把真實告訴人,所以讀者也就受其傳染了。「雲掩初弦月,香傳小樹花」也是一樣,真正複製了生活,是當時兩件具體的事情,不由於文字的對偶。「渚浦隨地有,村徑逐門成」,真是太好,在生活當中還容易不覺得生活,藝術所複製的生活令人感覺得生活真是如此了。「江皋已仲春,花下復清晨」,把一個人感到是春天又感到是清早寫得極有生氣。
春夜喜雨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陶淵明詩云:「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這是寫江南孟夏好雨,只寫兩句,但寫得好。杜甫《春夜喜雨》整首詩寫春夜雨,一直寫到明天早晨,把江城的雨天以及人們喜雨的神氣寫出來了。一般詠物的詩,總是一味地刻劃,弄巧成拙,令人生厭,杜甫的《春夜喜雨》則表現一種春天的精神,愈讀愈見精神,不是死板的刻劃,是真真難得。我們遇見好雨時不覺喜笑顏開,要互相告訴一句話,這話應該就是「好雨知時節」這麼一句,所以老杜第一句就替我們說了。再說一句「當春乃發生」又是當然要說的。接著四句把春天夜裡什麼都寫了,真是什麼都包括得盡,比夜裡故意點一盞燈還要象一幅黑夜圖。而最難寫的,也就是杜甫概括得最好的是明天早晨「花重錦官城」這麼一句,比說清早太陽出來了要顯得形象性大得多。杜甫本來住在成都城外,他的詩所取的形象都屬於江村的範圍,獨有這「曉看紅濕處」乃放在錦官城,這就叫做善於突出,——如果在鄉村,「紅」就不顯得那麼「重」了,仿佛昨夜的春天的雨沒有什麼大變化似的。
春水
三月桃花浪,江流復舊痕。朝來沒沙尾,碧色動柴門。
接縷垂芳餌,連筒灌小園。已添無數鳥,爭浴故相喧。
這種詩象小孩子一樣富有生氣,令人感覺到生活是應接不暇新鮮可愛。真沒有詩象杜甫這樣表現著生命力,而他所寫的都是眼面前的生活,也就是對生活感興趣,不是中國詩里特別占優勢的對文字感興趣,對主觀意境感興趣。如庾信《對酒歌》,其實並沒有看見水,而他首先寫著「春水望桃花,春洲借芳杜」,只不過從相傳的「桃花水」這一個名詞生出的幻想。到了真正「泛江」,他又這樣寫:「春江下白帝,畫舸向黃牛」,同樣是幻想。這便叫做文字禪。墮入文字禪的人的特點就是逃避現實。杜甫不是這樣的,他說「三月桃花浪」,對於「桃花」一點沒有幻想,他只是用了相傳下來的詞彙說明桃花季節的水,就是春水。他所要記錄下來的是一連串的實際生活,住在南邊江邊的人都是熟悉的,在冬天裡水渴時沙岸上有水深時的痕跡,這時水忽然過了那個痕跡了,所以老杜寫著「江流復舊痕」,說了我們心裡要說的話。有時昨天夜裡明明還看見江中那個沙尾,今天早晨一起來忽然不看見了,詩里乃有「朝來沒沙尾」這一句。「碧色動柴門」把門前水到寫得非常之好,可能小孩子最喜歡,詩人杜甫也高興。所以接著「接縷垂芳餌,連筒灌小園」,忙得很。「接縷」、「連筒」真是寫得好,實際本來是如此,這時釣絲必得接起來,灌水是連著灌,因為水就在手下了。「芳餌」一詞也用得很有意思,並不是顯得自己同公子哥兒一樣動不動要什麼「芳塵」、「芳草」,釣魚之餌而曰「芳」,正是兒童心理,也正懂得釣魚。所以接縷垂芳,與連筒灌園,同樣是俗事,也就是生活,不是表現「雅人」。「已添無數鳥,爭浴故相喧」,鳥兒真來得快,杜甫真會寫他們。
獨酌
步履深林晚,開樽獨酌遲。仰蜂粘落絮,行蟻上枯梨。
薄劣慚真隱,幽偏得自怡。本無軒冕意,不是傲當時。
從前陶淵明喝酒也曾經個人到樹底下喝,所以他的詩說:「提壺掛寒柯,遠望時復為。」很象小孩子一樣,把酒壺掛在樹上。我們也可以說詩人有時同水滸英雄一樣,喝了酒格外地表現他的精神,他確乎總是一面喝酒一面思想的。杜甫這一首《獨酌》也很象陶淵明,偏偏個人要到樹林裡去開樽,而且要在樽前發表自己的思想。「薄劣慚真隱」,這是他理想中有一種自食其力的人,也就是《自京赴奉先詠懷》里說的「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幽偏得自怡」,便是他現在在成都的生活。「本無軒冕意」深深道出了他的靈魂,有時也「干謁」,求官做,地主階級的人當然是如此,但「官定後」便是「去矣行」,一生的生活證明他是如此。「本無軒冕意,不是傲當時」兩句連起來把一個複雜的思想表示得天真直率,其實正是「傲當時」。同陶淵明比起來,他還真真了解人民的痛苦,在任何時候替人民作了記錄,——這種記錄在成都詩里也就不少,因為不是本講重點之所在,所以我們不講了。
作詩也同作小說一樣,要展開一些描寫,要寫出環境來,令讀者相信你寫的是實生活,不是個人在那裡憑空獨白。杜甫《獨酌》里的「仰蜂粘落絮,行蟻上枯梨」兩句便有這樣的作用,因為這兩句整首詩的話都是生活,不是說教了。我們確是為他所吸引,相信他這一段生活。這便是善於作細節的描寫。這兩句的描寫是眼前的事,粘著落絮的蜂就是「仰」,爬上枯梨的蟻定成「行」。
徐步
整履步青蕪,荒庭日欲晡。芹泥隨燕觜,花蕊上蜂須。
把酒從衣濕,吟詩信杖扶。敢論才見忌,實有醉如愚。
這首詩當然可同《獨酌》作一樣的分析。我們簡單地說幾句。老作家的語言,哪怕是一個字,它來得毫不費力,要代替它就令人搜索枯腸,即如「荒庭日欲晡」的「欲」字,寫太陽下去對人們心理的狀況該是多麼恰當。「敢論才見忌,實有醉如愚」,可見他有許多話要說,一定都是關於國家政治、人民生活痛苦的。「如愚」是孔夫子說一天的話而顏回一句話也不說,孔子說他「如愚」。
寒食
寒食江村路,風花高下飛。汀煙輕冉冉,竹日靜暉暉。田父要皆去,鄰家問(贈)不違(不違而受之)。地偏相識盡,雞犬亦忘歸。
我們現代的魯迅,在他的小說《風波》的前面有兩段關於臨河的村子的描寫,我們抄在下面:
臨河的土場上,太陽漸漸的收了他的通黃的光線了。場面靠河的烏桕樹葉,乾巴巴的才喘過氣來,幾個花腳蚊子在下面哼著飛舞。面河的農家的煙突里,逐漸減少了炊煙,女人孩子們都在自己門口的土場上潑些水、放下小桌子和矮凳;人知道,這已經是晚飯時候了。
老人男人坐在矮凳上,搖著大芭蕉扇閒談。孩子飛也似的跑,或者蹲在烏桕樹下賭玩石子。女人端出烏黑的蒸乾菜和松花黃的米飯,熱蓬蓬冒煙。河裡駛過文人的酒船,文豪見了,大發詩興,說,「無憂無慮,這真是田家樂呵!」
凡屬嘗〔賞〕鑒「田家樂」的文人都是不足取的,這種嘗〔賞〕鑒就是地主階級的烙印。與之同時,我們並不反對描寫農村的景物,不過偉大的現實主義作家決不以一味地描寫為能事。這些都是事實。魯迅的描寫文章就是可愛的。所有杜甫對江村的描寫,都不屬於文豪一類,是他的「不愛入州府,畏人嫌我真,及乎歸茅宇,農舍未曾嗔」的註腳。
晚晴
村晚驚風度,庭幽過雨霑。夕陽薰細草,江色映疏簾。
書亂誰能帙,杯乾自可添。時聞有餘論,未怪老夫潛。
這首詩後四句表現老杜真不是讀死書的人,是一個豪傑之士。「書亂誰能帙」,並不是說他懶,是表示他心中不平,所以很是一個氣憤的語氣,不然把幾本書收拾一下有什麼誰能或不能呢?酒當然是要喝的,所以「杯乾自可添」。「時聞有餘論,未怪老夫潛」(王符有《潛夫論》),這個老夫不象陶潛,倒象魯迅。陶潛有時對著人不說話,象《飲酒》詩說的,「觴來為之盡,是諮無不塞。有時不肯言,豈不在伐國?仁者用其心,何嘗失顯默」。可見陶潛雖然心裡有數,他還顯得不是不屑於。杜甫確實是傲當時,他的「潛」,象魯迅的「不說」。「何以不說之故,也不說。」魯迅的這句文章,就象杜甫「未怪老夫潛」這句詩。
最後我們講兩首成都七絕,作本講的結束,一方面從絕句也見詩人的「老去詩篇渾漫與」,一方面又見「春來花鳥莫深愁」並不容易辦到。七言絕句,杜甫在成都以前只寫過一首,就是高叫李白「飛揚跋扈為誰雄?」現在他在成都,逢著第二年春天,忽然一天飛揚跋扈起來了,我們看他的《絕句漫興九首》第一首:
眼見客愁愁不醒,無賴春色到江亭,即遣花開深造次,便教鶯語太丁寧!
這簡直是拉著春光吵架,我們還沒有看見有誰象這樣發急,比起李白的「舉杯銷愁愁更愁」來要利害得多。這到了一種顛狂狀態。在《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第一首里就說出了「顛狂」,我們再把這一首抄下來:
江上被花惱不徹,無處告訴只顛狂!走覓南鄰愛酒伴,經旬出飲獨空床。
「無處告訴只顛狂」,我們完全相信他的感情。從「卜居」到這時有一年的時間,頭一個春天是好容易得到休息,故詩里呈現著和平的空氣,到了第二個春天就有這樣抑制不住的顛狂狀態,從此我們也可以看出杜甫的思想感情是熱烈的,他不象王維、孟浩然能在一個安靜的角落裡閒居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