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詩 · 七 夔州詩

廢名 《杜甫的詩》
杜甫於唐肅宗乾元二年十二月來到成都,卜居草堂,到代宗永泰元年五月離開,首尾是七年,實際的時間不到六年,這六年中還有在梓州、閬州一年多的生活,最後乃從成都離開。離開成都時,他寫了《去蜀》這一首詩: 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如何關塞阻,轉作瀟湘游。 萬事已黃髮,殘生隨白鷗。安危大臣在,不必淚長流。 這是說北歸不得,只好往南到湖南去。在去蜀以前詩里計劃去蜀的事情不止一次,如《桃竹杖引》裡面說,「杖兮杖兮,爾之生也甚正直,慎勿見水踴躍學變化為龍,使我不得爾之扶持,滅跡於君山湖上之青峰!」這裡面也提到君山,同「轉作瀟湘游」是一樣的意思。《奉待嚴大夫》裡面說,「欲辭巴徼啼鶯合,遠下荊門去鷁催,」這是計劃下荊門。另外還有「將適吳楚」、「將適〔赴〕荊南」等留別的詩。等到他真正去蜀,卻不是筆直下荊門、轉瀟湘,路上有停留,而在夔州住了兩年。到了離夔州,下荊楚,轉瀟湘,乃是他一生最後三年的事了。這當然都是因為生活的關係,他的生活依賴別人的幫助,同他入秦州時所說「滿目悲生事,因人作遠遊」的情況是一樣的。杜甫在夔州的兩年,是他一生中過的安閒的日子,寫了四百幾十篇詩,占杜集的七分之二,不但數量多,向來的評價也是很高的。在過去,有許多人,一提起杜詩,首先就是《秋興八首》了。杜甫夔州詩,在中國文學史上確實代表著一個東西。我們必須正確地對待杜甫的夔州詩。 我們講秦州詩的詩〔時〕候,認為秦州詩,把杜甫同庾信比較,杜詩是現實主義最出色的作品,而庾信在杜甫看來「暮年詩賦動江關」。杜甫這樣稱美庾信的話,卻是他自己在夔州「詠懷」(詩題是「詠懷古蹟」)說的。可見杜甫自己是把他的夔州詩同庾信的暮年詩賦聯繫起來。這樣聯繫,對不對呢?對的。這是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後來人都說晚唐詩人李商隱是學杜,馮至在他的《杜甫傳》里對《秋興》等篇也籠統地說著「由此而產生李商隱的唯美的詩」的話,這種看法對不對呢?也是對的。庾信、李商隱都有他們的獨特的藝術成就,然而杜甫是中國詩人當中最有鬥爭意志的人,(這一點象古代屈原,象現代魯迅!)他的詩以國家的命運、人民的生活為主要的題材,一旦承庾而啟李,是什麼原故呢?其關係既表現在夔州詩里,我們一定得分析出所以然來。是的,簡單地說是這幾件事:夔州詩情調是悲哀的,想像是豐富的,生活是在回憶中,不在鬥爭的現實中,因此而有文字的陶醉。下面我們就加以說明。 從我們講秦州詩、入蜀詩所舉的詩篇看來,杜甫的語言豈不美麗?都是美麗的。但比起夔州詩來,那些詩沒有一句是文字禪,生活是第一,語言(不是字面)是用來表現生活。至若三「吏」、三「別」、《前出塞》、《後出塞》等篇更不用說,偉大的語言是因為寫出偉大的人民的思想感情和生活。夔州詩才開始突出了老杜的文字禪(庾信、李商隱是這方面的能手),就是說從寫詩的字面上大逞其想像,從典故和故事上大逞其想像,如我們一讀到《上白帝城》就碰到這樣的詩句:「江流思夏後,風至憶襄王。」「天欲今朝雨,山歸萬古春。」我們必須辨別清楚,這不是生活,這倒是逃避生活的傾向,因為這樣是把實際生活粉飾化,也就是主觀。當然,杜甫這一步並沒有走得頂遠,但確是跨進了邊緣,他可能很有些欣嘗〔賞〕這個主觀的世界,所以他曾有「晚節漸於詩律細」(《遣悶戲呈路十九曹長》)的自我稱許。我們必須多舉例。《灩澦堆》詩云:「沉牛答雲雨,如馬戒舟航。」這是從「灩澦如象,瞿唐莫上,灩澦如馬,瞿唐莫下」的話而引起的聯想,灩澦堆象馬的時候不能行舟,下雨下大的時候灩澦堆就象水牛(沉牛)浮在那裡了。因為雨後水漲,把堆淹沒了一些,所以這個堆的樣子是回答雲雨似的。「答雲雨」的「雲雨」當然又與宋玉的《高唐賦》有關係,便是巫山雲雨,從那裡產生這兩個字的字面。象這一類的東西不能屬於文學的「形象」的範疇,只能算是文字禪,是作者個人的竟〔意〕境,雖然它也是生動的,同用死典故不同。後來李商隱的「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如〔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都屬於這一類。本來漢字因容易作對偶的原故最容易起聯想,以白描著名的陶淵明有時也有這種表現法:「造夕思雞鳴,及晨願烏遷。」但陶詩是偶爾為之,而且他的整篇詩生活氣息太重,他的「烏遷」應該屬於童話一類。到了文字禪,它一泛濫起來,真容易把生活淹沒了,是很危險的。我們再看杜甫《雨晴》詩里的這兩句:「有猿揮淚盡,無犬附書頻。」其中「猿」是現實,「犬」是聯想,從黃犬寄書的故事來的,這樣的表現法同我們已經講過的《登岳陽樓》的「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便不同,一是抒寫意境,一是表現生活。表現生活是生活上的這件事非表現出來不可,當然要求表現得好,便是要語言好。抒寫意境,當然也不能離開生活,但不屬於主題思想範圍內的事,是從文字安排出來的,很容易拿一個「美麗」的空想迷失生活的現實性了,——情調可能是很哀傷的,同時它的陶醉作用確實大。又如《雨》里有這樣幾句:「驟看浮峽過,密作渡江來。牛馬行無色,蛟龍斗不開。」並不真是江邊有牛或馬雨中看不見,乃是由莊周腦中的圖畫又轉變而為杜甫詩中的字面,因為莊子《秋水》篇說「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崖之間不辯牛馬。」莊子的文章這樣描寫水形象性是很大的,杜甫的「牛馬行無色」則是文字禪,所以接著又空想一句「蛟龍斗不開」了。又如《西閣口號》寫風雪的句子:「雪崖才變石,風幔不依樓。」這也完全是李商隱的寫法,這裡面沒有典故,沒有詞藻,而一樣是把客觀主觀化,一句話就是主觀。上面是五言詩舉例。再舉七言詩,如《雨不絕》里這樣的句子:「舞石旋應將乳子,行雲莫自濕仙衣。」這放在李商隱的詩中簡直沒有分別。舞石是從石燕的故事來,零陵石燕,遇著雨就象燕子一樣飛舞起來,雨止則止,這是一個傳說。另一個傳說,燕山有石,大石象大燕子,小石象小燕子,雷雨之下,小隨大而飛,若母之將子。杜甫的《雨不絕》本是實生活當中的雨不絕,乃把故紙當中的石燕浮動起來,是文字禪。「行雲莫自濕仙衣」從《高唐賦》來,怕巫山神女在為云為雨之際把自己的衣服弄濕了。我們如果借一個故事來表達自己的思想,如魯迅的《故事新篇〔編〕》那樣,也是現實主義的一種創作方法,李商隱的詠嫦娥的絕句「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屬於這一類。若李詩詠武侯廟古柏「葉凋湘燕雨,枝拆海鵬風」,詠楚宮「暮雨自歸山峭峭,秋河不動夜厭厭」,便是文字禪了,學會這一套本領,語言不是用來反映現實,而是在文字中「別有天地非人間」。我們再看杜甫的《秋興》,無疑的,杜甫所謂「晚節漸於詩律細」是指這一類的詩了,總括一句這類詩情調是悲哀的,興致是飽滿的,而生活不能不說是貧乏的。一個人如果專門做這些詩,結果終日只有吟詠的分,就是《秋興八首》最後一句說的「白頭吟望苦低垂」的狀態,其實也應該說是無病呻吟。象「江間波浪兼天涌」這一句,寫長江是寫得生動的,但由「天」要對出「地」來,因而對一句「塞上風雲接地陰」,就不能算是杜甫個人的「性僻耽佳句」,是一般做律詩的通病,而由杜甫開其端。「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虛隨八月槎」,都是一味地雕琢,因而晦澀。晦澀就是主觀,不是有目共見的東西,是作者個人腦子裡隱藏的一點東西。好比「奉使虛隨八月槎」,指的是什麼呢?很可能是兩句連起來說,聽猿下淚是實有的事,若故事所傳張騫乘槎上天哪有可能呢?就是「每依北斗望京華」的感傷,望而不能到。這該是如何的晦澀!象《詠懷古蹟》里「三峽樓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的句子,是同樣晦澀的表現,而在作者的腦子裡可能是很生動的,或者山居之中與少數民族同游,留有印象,或者因為「五溪蠻」好五色衣是書上有的話,作者就幻想起來也未可知,總之是想法子與「三峽樓台淹日月」作一對句,好容易對一個「五溪衣服共雲山」。這都叫做文字禪。《秋興八首》第七首最後兩句「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一句寫山,一句寫水,仿佛寫得很形象,然而是作者的意境,是絞腦汁絞出來的,絞出來以後就一定自己滿足,自己把自己封在這個想像的王國里,離開了生活。杜甫對「鳥道」這兩字常常利用,可見他很感興趣,如《謁先主廟》里「虛檐交鳥道,枯木半龍鱗」,《南極》里「近身皆鳥道,殊俗自人群」,都是字面上的把戲。杜甫夔州詩確乎有它的趨向,上面我們都是從一首詩里挑出句子來說明這個趨向,現在我們再挑出一篇詩來,從整首詩來看這個趨向,我們挑的詩是七律《吹笛》,詩云: 吹笛秋山風月清,誰家巧作斷腸聲?風飄律呂相和切, 月傍關山幾處明?胡騎中宵堪北走,武陵一曲想南征! 故園楊柳今搖落,何得愁中卻盡生? 這真是杜甫「巧作斷腸聲」!我們讀著確乎感到它的情調是很悲傷的,但這種寫詩的方法真危險,離開杜甫,就要成為八股了。從前說詩的人說:「千條萬緒,用巧而不見,乃為大家。」有什麼「千條萬緒」呢?就靠典故做蜘蛛網。為什麼「用巧而不見」呢?乃是詩人杜甫誠如庾信《傷心賦》所說「唯覺傷心」,江淹《恨賦》所說「仆本恨人」,他這個人本來是感情厚的,過去的生活又是豐富的,所以不見其巧。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專門成為「大家」就要不行了。確切地說,詩人不接近人民,不從人民生活取得詩的泉源,他的詩的材料就要窘竭,他就要向故紙堆中去乞憐,他就要向逝去的光陰去討生活,杜甫在夔州兩年,因為生活單調,又比較地安閒,一方面是一組一組的往事回憶(《諸將》、《八哀》、《秋興八首》、《洞房》等八首、《往在》、《昔游》、《壯遊》、還有《夔州百韻》),一方面就有《吹笛》這樣的吟風弄月,確乎是吟風弄月!從第四句起,沒有一句是寫生活,都是聯想。因為樂府有《關山月》這個曲名,是傷離別的,所以風月淒清之夜杜甫聽了誰家吹笛之聲,就想到「月傍關山幾處明?」又想到古人有受胡騎的包圍者,乘月登樓,中夜奏胡笳,吹得胡人有懷土之思,棄圍奔走,所以第五句就有「胡騎中宵堪北走」。又想到馬援南征,作了《武溪深》之曲,故曰「武陵一曲想南征」。又《折楊柳》是最哀怨的調子,所以唐詩有有名的句子,「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杜甫現在是當著秋山風月而聞笛,故曰「故園楊柳今搖落,何得愁中卻盡生?」就是說,家鄉的楊柳此時都落掉了,如何愁中生長起來而再折之呢?象這樣就叫做「吟」,就叫做「弄」。我們講夔州詩,應該認識到夔州詩的趨向是危險的。主要的問題是生活,杜甫在夔州孤獨而安閒的生活,使得他的詩離不開「風」和「月」,而杜甫必然地要離開這種生活了,他在夔州住了兩年,終於把「田園」放棄了,又去過飄流的生活,——能說他的飄流是更有所求嗎?他所求的只不過是「故園」,他知道,他的故園是飄流所得不到的。一句話,杜甫要離開夔州罷了。 但夔州詩畢竟是中國文學史上有特殊面目的產品,我們隨便拈出它一首來,它不是成都詩,不是秦州詩,它是杜甫晚年的雕刻。而且它對後來李商隱的影響,是真花,不是假色,應該屬於咱們民族文化裡面的佳話,不能一筆抹殺的。因為這個原故,我們從杜甫的夔州詩里選出七首詩來作為代表。下面分別講這七首詩。 古柏行 孔明廟前有老柏,柯如青銅根如石,霜皮溜雨四十圍, 黛色參天二千尺。君臣已與時際會,樹木猶為人愛惜。 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憶昨路繞錦亭東, 先主武侯同閟宮,崔嵬枝幹郊原古,窈窕丹青戶牖空。 落落盤踞雖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風。扶持自是神明力, 正直原因造化功。大廈如傾要梁棟,萬牛回首丘山重。 不露文章世已驚,未辭剪伐誰能送?苦心豈免容螻蟻, 香葉終經宿鸞鳳。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材大難為用。 杜甫一到成都就去尋「丞相祠堂」,看見了「錦官城外柏森森」。現在一到夔州又歌頌孔明廟前的老柏。他很有一般老百姓對孔明的感情。這首古詩,讀起來完全是感情作用,並不一定是合乎事實、合乎邏輯的。詩是紀念夔州柏,而把成都柏也連起來紀念,所以有「氣接巫峽」、「寒通雪山」的話,巫峽指夔州而言,雪山指成都而言。「憶昨」四句是成都柏的回憶,「落落盤踞雖得地」以後當然回到眼前「孔明廟前有老柏」來,然而回憶中的成都柏也包括在一起說,都不外「君臣已與時際會,樹木猶為人愛惜」,「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等等。「萬牛回首丘山重」一句是晦澀的,這種晦澀是夔州詩所特有的,同《詠懷古蹟》的「五溪衣服共雲山」句子一樣,對讀者不明白,詩人腦海深處確有生動的形象。很可能是象莊周文章的誇大,寫樹之大,有丘山之重,萬頭牛想運載出去,回首認為不可能了。所以下面說「未辭剪伐」但「誰能送」呢?「苦心豈免容螻蟻,香葉終經宿鸞鳳」,正是夔州詩的巧句見之於古體詩里。通篇都是想像之辭,然而都是感情的流露,是夔州詩的特色。 夜 露下天高秋氣清,空山獨夜旅魂驚。疏燈自照孤帆宿, 新月猶懸雙杵鳴。南菊再逢人臥病,北書不至雁無情。 步檐倚杖看牛斗,銀漢遙應接鳳城。 我們選這一首《夜》,可以代替《秋興八首》。因為《秋興》向來那麼地有名,我們實在想從那八首裡面去選,結果選不出。那八首確是杜甫鋪張成篇,辭句多而意義不大,沒有什麼可取的了。這一首《夜》有《秋興》之長而無其短,是杜甫夔州七律的代表作,我們選了它可以沒有遺憾。《杜詩鏡銓》在這首詩上面批道:「清麗亦開義山」。這話是很有見地的。不但清麗,而且響亮,把一種普遍的感情移到許多形象上去描寫,而且令人讀著不覺得作者是在那裡雕琢字面,仿佛一氣呵成,李商隱最好的律詩是如此,杜甫的《夜》乃是這類詩當中最具有普遍性的了。 「露下天高秋氣清」,這種寫秋的語言真是好,而最不容易的是首先兩個字告人以「露下」,本來是開門見山,把秋說出來了,把夜寫出來了,而你毫不覺得這裡有什麼文章作法,只感到這兩個字突然而至,意思的明白是不成問題了,這是老杜一貫的「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本領。「空山」兩個字是常用的,但杜甫在這裡把「空山」與「獨夜」對舉,「空山」的形象便非常地突出於作者與讀者的思想意識,同時「獨夜」也不是如「獨夜不成寐」那樣一般的意義,一般的意義是說一個人在夜裡罷了,杜甫的「空山獨夜旅魂驚」是把「山」當作一個東西,它的性質在秋天是「空」這個形容詞;「夜」又是一個東西,如果把它當作整體來看,它確是一個獨物了,所以說它是「獨夜」;在白露高天空山獨夜之下,於是乃有「旅魂驚」。杜甫是這樣寫的。「疏燈自照孤帆宿」是一件事,同成都詩里「野船明細火」,「江船火獨明」一樣指江里的船,(我們於此也可以看出成都詩與夔州詩的形象思維有怎樣的不同!)「新月猶懸雙杵鳴」則是兩件事,天上明月與水邊兩個女子搗衣,而這兩件事當然可以一起看,所以「新月猶懸雙杵鳴」。「南菊再逢人臥病,北書不至雁無情」,就是我們所說的把一種普遍的感情轉移到形象上去描寫,在這種表現方法當中,杜甫這裡的兩句是最自然的,到了「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殊方日落玄猿哭,故國霜前白雁來」等,便雕琢了,語言裡的感情就顯得不夠。「步檐倚杖看牛斗,銀漢遙應接鳳城」,都令人讀著感到自然,感到親切,不覺得是在字面上用功夫,雖然用了「牛斗」,用了「鳳城」。 江月 江月光於水,高樓思殺人。天邊長作客,老去一霑巾。 玉露漙清影,銀河沒半輪。誰家挑錦字,燭滅翠眉顰。 這種詩的語言,是夔州詩的特色,在以前的詩里是沒有的。最後兩句「誰家挑錦字,燭滅翠眉顰」,不但杜甫自己以前的詩里沒有,在古詩里,在唐詩里也沒有(李商隱的詩里有)。象曹植的「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用全篇來描寫女子的事情是有的,同我們現在寫小說一樣,寫一個女性的故事,杜甫的「燭滅翠眉顰」則是從詩人自己的生活日曆上忽然想到「誰家」那方面去,確實少有。我們於此可以看出杜甫在夔州的生活狀況,思想狀況,生活缺少內容,思想上乃呈出空想的現象來。 月 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塵匣元開鏡,風簾自上鉤。 兔應疑鶴髮,蟾亦戀貂裘。斟酌嫦娥寡,天寒奈九秋。 這同《江月》詩一樣,都是杜甫在夔州樓上、月下、江邊寫的詩。無疑的,他是在樓上夜裡睡不著,四更天起來,剛好看見下弦月出來了。這種詩完全是李商隱的寫法,只是顯得老氣一些,李商隱不會寫「兔應疑鶴髮,蟾亦戀貂裘」。我們對這兩句也有點疑問,鶴髮杜甫是有的,他哪裡會有「貂裘」呢,而且秋天就穿它,因此使得月中蟾蜍也羨慕他?看樣子是真的,因為他另外有《江上》一首詩,說著「江上日多雨,蕭蕭荊楚秋,高風下木葉,永夜攬貂裘」的話。推想起來,江邊的秋天的天氣是寒冷的。 「斟酌嫦娥寡,天寒奈九秋」,這兩句就是李商隱式的思想,杜甫是其先導,我們應該加一番說明。中國有嫦娥奔月的故事,又傳說月亮裡面有桂樹,這兩件事在杜甫的詩里都有表現,到了李商隱就成了他的重要的題材,把民間故事渲染以詩人個人的想像。在封建士大夫的思想意識支配文學的舊時代,對民間傳說不能欣嘗〔賞〕,對詩人的詩也多有誤會,好比杜甫的《一百五日夜對月》一般就不得其解,詩是:「無家對寒食,有淚如金波。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仳離放紅蕊,想像顰青娥。牛女漫愁思,秋期猶渡河。」裡面的「仳離」二字從《詩經》「有女仳離」來,就是我們現在所講的「斟酌嫦娥寡」的「寡」字的意思。嫦娥在寡居之下,而丹桂大放其花,想像(就是「斟酌嫦娥寡」的「斟酌」的意思)起來,她應該是「翠眉顰」罷。所以我們現在所講的這一首《月》同《一百五日夜對月》是可以相互印證的。封建文人對杜甫的想像不能理解,對李商隱的想像就更莫名其妙,好比李商隱有一首《月》云:「過水穿樓觸處明,藏人帶樹遠含清。初生欲缺虛惆悵,未必圓時即有情。」首兩句是說月照到哪裡哪裡就亮,而它自己裡面卻捉迷藏似的藏著了一個人即嫦娥和一棵樹即月中桂樹。這很象一篇童話,而封建文人卻批之曰「不成語」。封建文人開口閉口說李商隱學杜,他們知道李商隱究竟學了杜甫的什麼呢?所謂「學」,應該不是模仿,各人有各人的時代背景,從民族傳統之中,有時對某一點繼承相似而發揮不同罷了。嫦娥的故事,吸引了杜甫,更吸引了李商隱,(李商隱的時代,婦女有出家做女道士的風氣,故嫦娥奔月的故事打動了他的思想)我們應該特為指出。 我們在前面曾說杜甫夔州詩想像多而生活少,這個判斷的正確性,把他在長安淪陷時寫的《一百五日夜對月》同《月》這一首里「斟酌嫦娥寡,天寒奈九秋」比較一下,就可能更加明白。這是有著重大意義的事,我們就在這裡費一點考察。原來《一百五日夜對月》是對月而拿月的故事與自己的生活作對照,自己與自己的愛人今夕不能相見,把她想像為孤獨的嫦娥,這個形象很新鮮,更望今年秋天又如牛郎織女終能見面,這個願望又確是有生氣,有力量,所以這個寫法是修辭上一般所說的比喻法,是藉故事寫實生活,讀者讀著感得詩里的生活氣息逼人。「四更山吐月……」則不然,通篇完全是想像,其不落於一般的詠月的濫調是幾希的!舊日說詩的人對這首詩說:「疊用鏡、鉤、蟾、兔、嫦娥,他人且入目生厭矣,一經公筆,顧反耐思,由其命意深而出語秀也。」這話不夠科學,確是說出了一個現象。我們的話應該是這樣說:詩人如缺乏生活,偉大的現實主義作家如杜甫,亦不免空想了。 我們還應該作補充,缺乏生活內容的詩容易流為空想,中國舊詩里用典故寫的詩並不就缺乏生活內容,杜甫的《一百五日夜對月》就是例證。最有趣的例證應莫過於李商隱的一首《東南》,我們把它附在這裡講一講。詩是七言絕句:「東南一望日中烏,欲逐羲和去得無?且向秦樓棠樹下,每朝先覓照羅敷!」李商隱這時在徐州,他的愛人遠在北方家裡,他懷念她,所以嚷著「東南一望日中烏,欲逐羲和去得無?」真是天涯一望斷人腸的樣子。所望的太陽當然是夕陽,一定是急似下坡車,知道追逐不了,連忙就送給她一個朝陽,明天早晨照著她起來!用舊詩寫就是李商隱的「覓照」兩句。這種詩讀者讀著總接觸到它的生活氣息,因為它所表現的內容甚豐富,同杜甫的《一百五日夜對月》是一樣。若「斟酌嫦嫦〔娥〕寡,天寒奈九秋」,乃老杜之空想而已耳。 雨(四首之一) 楚雨石苔滋,京華消息遲。山寒青兕叫,江晚白鷗飢。 神女花鈿落,鮫人織杼悲。繁憂不自整,終日灑如絲。 這首詩也正是夔州詩,在憂傷的情調之下把實境與空想對寫。「神女花鈿落,鮫人織杼悲」,兩個故事連寫起來,比「斟酌嫦娥寡,天寒奈九秋」又顯得繁複一些了。到了李商隱則聯想更多,我們且抄他的《聽雨夢後作》:「初夢龍宮寶燄燃,瑞霞明麗滿晴天。旋成醉倚蓬萊樹,有個仙人拍我肩。少頃遠聞吹細管,聞聲不見隔飛煙。逡巡又過瀟湘雨,雨打湘靈五十弦。瞥見馮夷殊悵望,鮫綃休賣海為田!亦逢毛女無憀極,龍伯擎將華岳蓮。恍惚無倪明又暗,低迷不已斷還連。覺來正是平階雨,獨背寒燈枕手眠。」 課小豎鋤斫果林(三首之一) 眾壑生寒早,長林卷霧齊。青蟲懸就日,朱果落封泥。 薄俗防人面,全身學馬蹄。吟詩重回首,隨意葛巾低。 最後我們選出這首《課小豎鋤斫果林》和下面的一首《有嘆》,亦足以把杜甫夔州詩所表現的生活和思想感情與以前的詩所表現的作一比較。這裡「青蟲懸就日,朱果落封泥」的描寫不很象成都詩「仰蜂粘落絮,行蟻上枯梨」的描寫嗎?然而詩的情調不同,在那裡杜甫還是「傲當時」,還是「醉如愚」,這裡是「全身學馬蹄」,生活顯得淒涼多了。「隨意葛巾低」也是借陶潛的生活來寫自己,但比起「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游」的激昂情緒來,是「隨意」得多了。「馬蹄」的字面用來作對偶,更是夔州詩。莊周的思想與文章對舊日中國文人是很有傳統勢力的,他的《馬蹄》篇便足以為一種思想的代表,所以杜甫「薄俗防人面,全身學馬蹄」的句子一般都認為「如此用事,真出神入化矣。」這樣從古書上的題目生出個人腦海里的形象來,以前有庾信的「至樂則賢乎秋水,歡笑則勝上春台。」不過一是歡樂,一是感傷。 有嘆 壯心久零落,白首寄人間。天下兵常斗,江東客未還。 窮猿號雨雪,老馬怯關山。武德開元際,蒼生豈重攀! 這屬於杜甫「隨意」寫的一首詩,見他晚年的生活和思想感情。從現實生活的「窮猿」對出「老馬怯關山」(就是說回家的關山之路他不敢再走)的一匹「老馬」來,正是夔州詩的表現方法。他過去對國家確實存有希望,常認真地把唐太宗搬出來,「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現在極無意興地說一句「武德開元際」,因為生活經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