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詩 · 五 秦州詩風格

廢名 《杜甫的詩》
杜甫在秦洲〔州〕寫的詩,集中在五言律,給人以一種新的風格之感。這種風格,應該是關塞詩所特有的。杜甫後來到夔州後曾有著名的詩句道:「庾信生平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杜甫的秦州律詩確乎就是杜甫生平最蕭瑟的詩,應該是受了庾信的影響。杜甫一生最後的一首詩又曾說他「哀傷同庾信」,(《風疾伏枕書懷》)他的秦州律詩便最有同乎庾信的哀傷,用庾信的話就是「關山則風月悽愴,隴水則肝腸斷絕。」不過庾信哀傷固是哀傷已極,同時他從哀傷中得到陶醉,他把這種生活寫得很「美」,好比在我們這裡引的他的兩句話之下接著就是這麼兩句:「龜言此地之寒,鶴訝今年之雪,」就描寫冰天雪地說不能有更好的形象,他用著典故借一隻大龜來說秦地寒冷,讓鶴來表示今年雪下得大,讀者讀著就愛好這個形象,為庾信的文章所吸引了,庾信自己確乎在這些形象里忘記了哀傷。庾信的文章都是這樣,好比他寫逃難的生活:「獸食無草,禽巢無木,於時無懼而栗,不寒而戰,胡馬哀吟,羌笳淒囀,親友離絕,妻孥流轉,」這應該是現實的,令人感到逃難的痛苦,然而庾信不止於此,他總要把這種生活「想像」化,仿佛別有天地非人間似的,用典故來達到這個目的,所以他很喜歡這樣寫:「石望夫而逾遠(因為有望夫石這個典故,走起路來這塊石頭愈望愈遠),山望子而逾多」(因為有望子陵的典故,走路當中山自然是愈望愈多),「班超生而望返,溫序死而思歸,李陵之雙鳧永去,蘇武之一雁空飛」。讀者讀起來也就陶醉了。我們再抄他描寫被俘入秦的一段文章:「冤霜夏零,憤泉秋沸。城崩鮧婦之哭,竹染湘妃之淚。水毒秦涇,山高趙陘。十里五里,長亭短亭。飢隨蟄燕,暗逐流螢。秦中水黑,關上泥青。於時瓦解冰泮,風飛電散。渾然千里,淄澠一亂。雪暗如沙,冰橫似岸。逢赴洛之陸機,見離家之王粲,莫不聞隴水而掩泣,向關山而長嘆。」論痛苦是最痛苦的生活,論形象是最形象的文章,把千里路的事情都寫出來了,然而這樣的人只配作俘虜,說「冤」說「憤」都是典故,實生活都變成了想像,也就是「忘卻」,毫無鬥爭意志。這與作者的階級出身有關係,就是沒落的貴族階級。他的語言確是「清新」,杜甫所謂「清新庾開府」,他的風格確是「蕭瑟」,——安得不如此?因為生活,如他的詩所說的,「終為關外人!」「安知死羨生?」杜甫同情他的哀傷,也確乎受了他的「蕭瑟」的影響,一到秦州,所謂「浩蕩及關愁」,就不知不覺地寫出自己的關塞詩來了。他後來到夔州後乃意識著,可是就詩的風格說,只有秦州詩與庾信的「動江關」的詩賦相似,而且更有意義,因為杜詩總是表現著積極的精神,詩人總是希望國家強盛的,個人的生活總是有充分的鬥爭意志的。所以我們對於杜甫的秦州詩應該給以極大的注意,我們就說秦州律詩是杜甫最出色的作品,是有理由的。 杜甫於唐肅宗乾元二年七月從華州往秦州,主要是生活的困難,所以《秦州雜詩》第一首便說:「滿目悲生事,因人作遠遊。」同一首詩末二句是:「西征問烽火,心折此淹留。」便是說想在秦州住下去又怕住不下去了。秦州西出吐番,胡漢雜處,如《秦州雜詩》第三首說的,「驛道出流沙」,「降虜兼千帳」。杜甫在這裡天天聽「胡笳」,看「羌童」,還有「烽火」、「驛使」,都是與國家安危有關的事。個人的生活在這裡也沒有辦法,史稱「負薪采橡栗自給」。七月從華州來,十月里又離秦州往同谷去了。在這一秋里,在祖國的西邊疆作了淹留,結果給千載下的讀者留下了難忘的詩篇。下面我們講秦州詩十首,都是五言律詩。 秦州雜詩(錄四首) 蕭蕭古塞冷,漠漠秋雲低。黃鵠翅垂雨,蒼鷹飢啄泥。 薊門誰自北?漢將獨征西。不意書生耳,臨衰厭鼓鞞。 首兩句用極少的語言(十個字)把古塞的秋天的形象完全傳給沒有到過古塞的人了。中國詩向來是以少寫多,令人不覺其少,只覺得話都給它說盡了,說盡了而又餘音不絕,能令千載下的讀者回詠不已,像《易水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便是的。杜甫的「蕭蕭古塞冷,漠漠秋雲低」也是一樣,看他寫邊塞的冷,寫邊塞的秋天滿布著雨雲,能用了幾個形容詞?其實是最大的人工。人工里包括了語言的規律,包括了文學的傳統。我們說「漠漠秋雲低」是滿布著雨雲,詩人從哪裡叫我們看見秦州雨呢?他取了一個典型的形象,他把雨從雨中飛的黃鵠的翅膀上垂下來(正如同在我們家裡雨從瓦檐上垂下來一樣),因為這時天上飛的這隻鳥兒不能不被風吹雨打的。在中國詩詞里又常常以小寫大(比如把雨聲寫在芭蕉里,把夕陽寫在雁背上),老話叫做「境界」,其實在我們今天看來就是看你所取的形象恰當不恰當,自然不自然,真實不真實,美麗不美麗,而且通過這個形象看不看得出作者的積極精神、戰鬥意志。杜甫的「黃鵠翅垂雨,蒼鷹飢啄泥」便是恰當的,自然的,真實的,美麗的,不只是寫景的詩,而是抒情的詩,表現了杜甫的積極精神、戰鬥意志。這起首四句給人多麼蕭瑟的情調呵!接著兩句又真是整個杜甫精神的表現,就是無論如何不忘記國家,在祖國的西疆更容易想到祖國的北疆,「薊門誰自北?漢將獨征西。」這時史思明尚占據河北,詩人記起「出自薊北門」這一句古詩,就連忙說一句話道:「薊門誰自北」呢?中國人誰在那裡走路呢?杜甫自己則在秦州這裡,這裡正在抵禦吐番,所以又說「漢將獨征西」。「征西將軍」是漢朝的史實,借這個典故表明唐朝在西境設有將軍。杜甫的秦州詩里另有一首《日暮》,末二句「將軍別換馬,夜出擁雕戈」,可見確實是有一個將軍的。律詩寫成一個有機體真不容易,也就是作詩的人除掌握技巧之外本來就難得有一個整個的思想感情,杜甫的整個的思想感情則給我們看得清清楚楚,他是愛國,他個人是流落在國家的極西的地方,他觸景生情,在他下筆之先我們可以推見他並沒有想到要寫「薊北」的,他可能是看見了雨中的飛鴻〔鵠〕,看見飢鷹啄泥,(這兩個形象就象徵詩人高貴的品質,艱難的生活!)然而一落筆就寫到薊北去了,這難道不是因為平日憂國之深嗎?杜甫秦州律詩的特色真是「天衣無縫」,是詩人思想感情的整體的表現。這首詩的最後兩句,「不意書生耳,臨衰厭鼓鞞」,又是真實的感情,我們應該同情他。這種感情在秦州詩里還有,如《寓目》所說,「自傷遲暮眼,喪亂飽經過。」他確是經過的太多了。他只有些厭戰,但他的堅強的心一點也不衰,我們看秦州詩里另有一首《蕃劍》,最後兩句是,「風塵苦未息,持汝奉明王!」此外表現堅強感情的詩還很多。在這裡聽見鼓鞞,感到厭聽,他認為有些不應該,所以說著「不意」,說著「書生耳」,因為這裡是國防之地。 鳳林戈未息,魚海路常難。候火雲峰峻,懸軍幕井幹。 風連西極動,月過北庭寒。故老思飛將,何時議築壇! 這種詩,技巧上很象庾信的文章,「鳳林」跟「魚海」,「風連西極」與「月過北庭」,真是「清新」,真是「蕭瑟」,然而杜甫在這裡不象庾信是用典故,他寫的是當時實際環境,鳳林、魚海都是邊境地名,北庭是唐朝的西疆,設有北庭都護府,西極也就是極西之地。「幕井」的「幕」字,是軍中飲水之井遮之以幕,故井用「幕」來形容,現在這個井裡的水要幹了,這是嚴重的事情。上一句「候火雲峰峻」也是一個警惕的形象,烽火在山上點起來了。所以詩的現實性非常之強,給人以一種艱難奮鬥的感覺,不象庾信陶醉在一種想像里,庾信說著「草無忘憂之意,花無長樂之心」,實在是把憂「忘」了。我們再看杜甫的這兩句:「故老思飛將,何時議築壇!」這充分表現詩的政治性。前面詩人說他「臨衰厭鼓鞞」,並且承認自己是「書生」的耳朵,那確是一時的傷感。這裡則自命為「故老」,向國家建議應該再用郭子儀做大將。舊日說詩的人對這兩句這樣解釋是對的。就在杜甫入秦州這年,唐肅宗聽信讒言把郭子儀罷免了,故杜甫以「故老」自命,說出他的意見。後來的局勢確是導致吐番入秦隴,陷長安,恢復長安的是郭子儀的功勞。杜甫真是愛國詩人。我們看這首詩緊接著的下一首,首兩句道:「唐堯真自聖,野老復何知!」詩人的憤慨是顯然的,「野老復何知」就跟著「故老思飛將」來,「野老」是自謂,「故老」也正是自命。 山頭南郭寺,水號北流泉。老樹空庭得,清渠一邑傳。秋花危石底,晚景(影)臥鍾邊。俛仰悲身世,溪風為颯然。 象這樣描寫景物的詩,在中國詩里也是少有的,在杜甫自己的詩里也是少有的,真是「清新」,真是「蕭瑟」。同庾信的詩比起來完全不靠字面生感情,同王維的「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比起來又真真是有個人與時代的艱難困苦,而語言是一樣的明淨,景物是一樣的天成。首兩句山上的廟給人看見了,立在那裡了,而水也就在人眼下流出去了。接著就看見在古廟裡有一棵老樹,同時又不忘記清溪的印象,這一流泉傳注於一邑。這時是秋天,是日暮,杜甫看見花,花長在危石底下,看見鍾臥著,可見寺的荒廢了,而這個鐘旁仿佛故意跟著一個影子似的,晚照之下也很有生氣了。杜甫在這個山上很望了一下,所以他說「俛仰」。他的「悲身世」決不只是個人的感情。而溪風為之颯然而至。這便叫做「文章本天成」,這是難得的律詩。 東柯好崖谷,不與眾峰群。落日邀雙鳥,晴天卷片雲。 野人矜絕險,水竹會平分。採藥吾將老,兒童未遣聞。 這是一首清新的詩,在秦州以前的詩里沒有見過,在秦州以後的詩里亦不可再得。就這首詩所表現的對生活的態度說,杜甫對生活的態度,也就是說他將取一個什麼方式來生活,是真真沒有人及得上他,比起陶潛來杜甫更接近人民得多,因為他絲毫沒有「隱逸」氣,沒有特別的士人的身分,他只是到了沒法生活的地步,只好準備選擇賣藥這個途徑。他對於這個職業是有些內行的,當他在長安的時候就賣過藥,如他在《進三大禮賦表》內所說的。至於「採藥吾將老」之後是不是一樣關心國事,關心人民的生活,替人民說話,那當然一樣是關心的,他本來就不是存心來做一個「避俗翁」,如他所說陶潛的。其實賣藥也只是一個理想,這樣又何能生活得下去,我們看他終於離秦州而去同谷,到了同谷生活就瀕於絕望便可知道。以老老實實的生活態度寫出這麼有風趣的詩來,是這首詩的特點。 東柯谷在秦州東南五十里,杜甫的侄兒杜佐居住在這裡,這可能是杜甫也想在這裡住下去的原因。「東柯好崖谷,不與眾峰群」,兩句寫東柯是眾山外的一個山,常常有這樣的山,於眾峰之外獨立一峰,因之它特別引起人看它,如陶淵明說樹一樣,「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若它與眾峰連起來,它的可居住的條件便少了。我們不能因這兩句詩聯想到杜甫脫離群眾,說他是一個很蹩扭的人。不能這樣說。杜甫只是一眼覺得東柯谷好,「不與眾峰群」是它處的地位,不是它的「性格」。杜甫本人的性格也確乎不是不喜與人為群的,當然他也不會敷衍人,他自己說得明白:「不愛入州府,畏人嫌我真。及乎歸茅宇,旁舍未曾嗔。」(《暇日小園散病》)可見他同群眾的關係是好的。「落日邀雙鳥,晴天卷片雲」,這兩句又寫出多麼一種和平的空氣,他在後來寫的詩總是「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一類的情調,顯出生活的孤單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在秦州時仿佛還有希望,至少不絕望,——他萬萬想不到結果要由隴入蜀,由蜀出峽,一直漂流楚湘而死!秦州詩的清新可愛,在杜詩里確實是偶爾得之。從這兩句,我們又可以看出古人在選擇語言方面的推陳出新,杜句與王勃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有關,而王勃的兩句與庾信的「落花與芝蓋同飛,楊柳共春旗一色」有關。庾信是杜甫所謂「清新庾開府」,王勃要顯得不自然些,而「落日邀雙鳥,晴天卷片雲」,太自然了,太天真了,仿佛小孩子的感情似的,一點也不是故作工巧。我們說「不與眾峰群」不是東柯谷故意脫離群眾,從「落日邀雙鳥」的空氣也看得出,大家都是很和諧的。接著「野人矜絕險,水竹會平分」也是和諧的,大約杜甫看見有一個人在懸崖絕壁上行其所無事地攀折什麼東西,他故意用一個「矜」字,羨慕那人真有本領。其實那人不是「矜」,是如履平地。詩人連忙自己解嘲:「我不能象你那樣走高險之處,水和竹我們兩人可以平分罷?」在另外一首詠東柯谷的詩里杜甫曾說此地「映竹水穿沙」,可見水竹之可愛。 最後兩句,「採藥吾將老,兒童未遣聞」,便是杜甫告訴我們,他將就在東柯住下去,以採藥賣為生活,不過他還沒有把這個計劃告訴家裡的小孩子知道罷了。他這話說得很有點幽默,是模仿《左傳》上記載的魯隱公將授位於桓公所說的話,那話是:「使營菟裘,吾將老焉。」一家人寄居於此,是準備過窮苦日子的,故這樣幽默著說。仇兆鰲注云:「採藥二句即晚唐詩山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所本。」這是非常錯誤的話,完全不懂得杜甫的意思。杜甫哪裡有一絲一毫這種道士氣味呢?同在《秦州雜詩》里不還有「曬藥能無婦,應門亦有兒」的話嗎?那不正是「採藥吾將老」的注釋? 月夜憶舍弟 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 我們讀杜集,各時期的詩是分得很清楚的,從詩的內容很容易辨得出,風格也顯然各有不同,正如同春夏秋冬各個季節令人一接觸到就知道時候變換了一樣。秦州詩如我們已講過的四首,我們說是「清新」,說是「蕭瑟」,表現著秦州以前的詩所沒有的風格。再讀這一首《月夜憶舍弟》,又必覺得新鮮,好象第一次讀到這樣的詩似的,倘若你第一次讀杜集的話。是的,這首詩里有「露從今夜白」這一句,這一句打動我們的耳目和心靈仿佛它是最難得的語言,其實再一想是平常話表現平常事,鄉下人誰都知道有白露節,這一整首詩打動我們也正如此。我們讀杜集第一次有這樣的詩感到新鮮,同時也因為我們在杜甫以前的別人的集子裡也沒有碰到,毫沒有面熟之感。這樣的東西對我們是最容易接受的,只是難得給我們見面罷了。在杜詩以後的篇章里這樣的東西還有,但也不多見,如懷念李白而寫的那首《不見》便屬於這一類。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一看知道是杜甫的詩,是杜甫最動感情也最容易動讀者的感情的句子,這種句子也從《月夜憶舍弟》開始有。 寓目 一縣葡萄熟,秋山苜蓿多。關雲常帶雨,塞水不成河。 羌女輕烽燧,胡兒掣駱駝。自傷遲暮眼,喪亂飽經過。 這是把所見所感都直接地寫出來的詩。凡屬直接地寫出來的東西,未必令人如你有同感,如你身臨其境有同見,因為你所寫的未必是有代表性的東西,可能是個人的偶感偶見。杜甫的這首《寓目》則非常地感動人,原因又很明白,杜甫自己已經說了,他是「喪亂飽經過」的人,他很容易觸目驚心了。他在這個「寓目」的題目之下,預感到從祖國西疆將又有禍事起來。我們引朱鶴齡的話:「此詩當與『州圖領同谷』一首參看,關塞無阻,羌胡雜居,乃世變之深可慮者,公故感而嘆之。未幾,秦隴果為吐番所陷。」這話是不錯的。杜甫真真是愛國詩人,他這首詩簡直象鳥鳴,從這個聲音里能告人以季節了。詩寫得非常之真,同時又非常之美,但這裡的美感同庾信的文章所引起的不一樣,庾信引起人的陶醉,叫人忘卻,杜詩確乎是給人以憂傷警惕之感。看見這麼多的葡萄,看見這麼多的苜蓿,就令人感覺這裡不是中國內地。「關雲常帶雨,塞水不成河」,是真真地會寫,寫得真實,能夠詩中有畫,而毫不風景迷人!這是杜甫最偉大的地方。庾信就是迷人。這是他的沒落之故。我們學習馬克思列寧主義的人在這裡盡有原故可以思考。這裡有關乎馬克思主義美學的原則。「羌女輕烽燧,胡兒掣駱駝」,把邊地上羌女、胡兒都寫出來了,寫得很形象,表現著羌女、胡兒強梁的個性,而詩人在這裡就受了刺激,所以接著就說「自傷遲暮眼,喪亂飽經過。」朱鶴齡說到「當與『州圖領同谷』一首參看」,我們確是應該參看,前面已經引了這首詩的兩句,全詩是:「州圖領同谷,驛道出流沙。降虜兼千帳,居人有萬家。馬驕朱汗落,胡舞白題斜。年少臨洮子,西來亦自誇!」馬驕胡舞二句寫秦州降虜正同《留花門》一首詩里寫留在京室的回紇是「天驕子」是一樣,詩人以為可慮,而「年少臨洮子,西來亦自誇!」就是說不懂事的中國少年反而要插足於胡舞之中,這是很危險的!你將以為邊防不足虞了! 遣懷 愁眼看霜露,寒城菊自花。天風隨斷柳,客淚墮清笳。 水靜樓陰直,山昏塞日斜。夜來歸鳥盡,啼殺後棲鴉。 這首詩寫的事情很多,霜,露,菊,風,柳,淚,笳,水,樓,山,日,鳥,還特別提到鴉。寫了這麼多的事情,而毫沒有令讀者的注意力分散,令讀者一氣讀下去,誠如向來說詩人說的,「讀之令人慾涕。」這表示杜甫在秦州的日子雖然只有一個短短的秋天,邊秋的生活卻把他包裹住了。他感受得太深,霜,露,菊,風,柳,淚,笳,水,樓,山,日,鳥,以及暮鴉,樣樣都是秦州的,對他起了什麼影響,他能夠寫出來同樣地影響我們了。他後來在蜀中寫的詩,如七律《登高》,起二句「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寫的事情也是很多的,向來說詩人評為「一句中三層」,是的,兩句是六層,這裡的「層」字很可注意,可能是做詩做出「三層」來,不及秦州詩《遣懷》寫許多事情而令讀者毫不感覺到作者是故意加進來的。在這個意義上,秦州詩的價值是特別值得提出的。「庾信生平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確實應該拿來移贈於杜甫的秦州詩。當然,我們已經說過,這是就詩的風格說,若就寫詩的精神說,從這一首《遣懷》也就看得出,杜甫是正視現實,以積極的態度記錄正在過著的這個生活,對前途是奮鬥著去。庾信則是忘卻現實,陶醉於故紙堆中的想像。 這首詩所表現的時間是從「日斜」到夜。二、三、四、五、六、七、八,共七句,是在日斜到夜這段時間內,如仇注所云「句句是詠景,句句是言情」,不外「邊塞淒涼,觸景傷懷」。首句「愁眼看霜露」則不屬於這段時間內的事情,是詩人看見菊花,愛這個花在這個地方開得好看,仿佛霜露不足以摧殘它似的,而自己每天則不免以「愁眼」看此地霜露,所以可愛「寒城菊自花!」這一句詩真是好,杜甫是衝口而出的,比起陶淵明的「寒華徒自榮」來要顯得杜甫是生活的戰士,他不覺而愛寒城中的菊花開,陶淵明尚有些孤芳自嘗〔賞〕。「寒華徒自榮」就表現陶淵明的人格,他不怕窮,他能自得。杜甫的人格要兩句詩一齊表現,即是「愁眼看霜露,寒城菊自花」十個字,「霜露」好比不屬於個人範圍艱難的生活,「愁眼」表示自己感到的苦,這裡當然也有人民的苦,而「寒城菊自花」正是在他的時代當中詩人有他的美麗的詩篇。我們再說一句,這兩句詩杜甫是衝口而出的,他想不到「寒城菊自花」似的,因為他確乎記得他每天「愁眼看霜露」,而現在眼前開著這可愛的秋花了。往下六句都是眼前的景,當下的情,把邊塞寫盡了。天風吹柳,清笳墮淚,樓影是「萬里流沙道,西行過此門」(《東樓》)的樓,這個樓下有水,此時「水靜樓陰直」了,而遠處「山昏塞日斜」。「夜來歸鳥靜,啼殺後棲鴉」,這裡的「啼殺」二字真是啼殺,比起陶淵明的「萬族各有托,孤雲獨無依」來杜甫痛苦的喊聲大得多了。 夕烽 夕烽來不近,每日報平安。塞上傳光小,雲邊落點殘。 照秦通警急,過隴自艱難。聞道蓬萊殿,千門立馬看。 杜甫在秦州詩里屢次說到烽火,如《秦州雜詩》第一首說「西征問烽火」,第十八首「警急烽常報」,第十九首「候火雲峰峻」,《寓目》里又說「羌女輕烽燧」,這裡是以「夕烽」為題專寫烽火。我們可以推想,他是從內地來的人,而且「喪亂飽經過」,在與吐番接壤的秦州,每日看著平安火,或者看見報警急的火,是不能不引起心事的。這一首《夕烽》是望見平安火從西方傳來,所以說「夕烽來不近,每日報平安。」因為是平安火(凡屬平安火只用一炬)故接著描寫兩句:「塞上傳光小,雲邊落點殘。」雖然是平安火,但杜甫的心裡總是感覺著國家多難的,所以接著四句就寫他安不忘危,詩人的憂國憂民的精神完全傳給我們了,我們看他的心怎樣地和這一炬火一樣,照秦照隴一直照到長安!「照秦通警急,過隴自艱難」,這裡的「艱難」二字應該同《潼關吏》里的「艱難奮長戟,萬古用一夫」的「艱難」同樣體會,杜甫最懂得「艱難」的意義。末後兩句「聞道蓬萊殿,千門立馬看」對整個詩的作用是很大的,沒有這兩句則這首詩就缺乏形象性了。當然,《夕烽》詩的形象是非常生動的,集中的,是最後兩句把它集中起來了。 日暮 日暮風亦起,城頭烏尾訛。黃雲高未動,白水已揚波。 羌婦語還笑,胡兒行且歌。將軍別換馬,夜出擁雕戈。 這首詩把杜甫在邊塞上一種警惕的心寫得非常逼真。許許多多並不相關聯的形象(只是在一個時間裡)通過詩人的心靈都聯起來了,一幅可憂的秦州畫面。首四句,兩聯,裡面有三個副詞,「亦」,「未」,「已」,最是善於作心理描寫,寫一個人在邊城遠近上下四顧。應是先有第二句的事情,即是說城上一隻烏的尾巴動(「訛」就是動,從《詩經》一群牛或羊在那裡「或寢或訛」學得來的),給詩人注意了,連忙乃覺到「日暮風亦起」,這裡的「亦」字傳神。「黃雲高未動,白水已揚波」也是一樣,是先看見白水揚波,然後再向天上望望,黃雲並沒有怎麼動了。寫出雲層之重,而日暮風亦不大。「羌婦語還笑,胡兒行且歌」,杜甫又寫秦州的羌胡,雖然是婦女兒童,(當然是婦女兒童,否則不已經是敵寇了嗎?)然而在中國邊城裡仿佛只有他們格外露頭面似的,同《寓目》里「羌女輕烽燧,胡兒掣駱駝」兩句是一樣的用意。「語還笑」的「還」字,「行且歌」的「且」字,也都是副詞傳神。最後兩句寫中國的將軍,也是兩個副詞起作用,即是「別換馬」的「別」字,「夜出」的「夜」字——在這裡是副詞的功用。將軍在夜裡另外換一匹馬騎著出來,不是表示要小心一些嗎?所以綜觀全詩,是杜甫憂邊。 空囊 翠柏苦猶食,明霞高可餐。世人共鹵莽,吾道屬艱難。 不爨井晨凍,無衣床夜寒。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 杜甫寫窮的詩很多,一般是大喊大叫,(我們贊成大喊大叫!)如《同谷七歌》,如《茅屋為秋風所破歌》,都是叫破了喉嚨的。獨有這一首《空囊》顯得很象一個「高人」似的,象起首的兩句「翠柏苦猶食,明霞高可餐」,在杜詩里真只有這一次碰見。杜甫絕沒有屈原「朝飲木蘭之墜露分〔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一類的想像。他總是同老百姓一樣訴苦。因此,在杜集裡,對於這一首《空囊》,我們要另眼相看了。我們還應該這樣想,倘若我們畫這一位偉大的現實主義的詩人的畫象,他的「明霞高可餐」的精神也是要體會進去的。中國詩人,陶淵明也是最切實的,他的《詠貧士》的詩,不說一句「明霞高可餐」的話,不是說沒有衣穿,就是說沒有飯吃,象杜甫的「不爨井晨凍,無衣床夜寒」一樣。然而杜甫的「世人共鹵莽,吾道屬艱難」的思想感情陶淵明就可以說沒有,陶淵明是「人皆盡獲宜,拙生失其方」,是說自己不適於生存,所以杜甫稱他為「避俗翁」確是有道理的。杜甫這裡用了「鹵莽」二字斥責「世人」(當然沒有把人民群眾包括進去),是憤慨國家的事情只有由他們搞的,鹵莽滅裂,任意胡為。有良心的少數人就混不進去,所以「吾道屬艱難」。最後兩句「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可能與陶詩與《詩經》有關聯。《詩經》有「瓶之罄矣,惟罍之恥」的話,陶淵明也說「塵爵恥虛罍」,這充分表現士大夫階級對貧窮的幽默,在家裡沒有酒喝的時候,不肯大發牢騷,對著空杯子和空瓶子看,杯子和瓶子說笑話:「是你沒有酒,所以顯得我可恥了!」杜甫「囊空恐羞澀」的「羞澀」,可能是從《詩經》和陶詩的「恥」字學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