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詩 · 四 杜甫的律詩和他的偉大的抒情詩
我們在這裡所講的杜甫的律詩是指著一般包含八句的五言律和七言律,長律暫不講。秦州律詩另外專講,這裡也不講。
說到律詩,一般都認為它是特別講究聲律的,所以才叫做律詩。這只能說明大家對於律詩的注意之點,注意它的語音方面,在語音上沒有嚴格的限制就不能叫做律詩。其實律詩之所以能夠成立,根本原因還在乎語法。如果不是漢語語法的規律適合於做對偶,律詩問題根本談不上了。我們舉兩件最顯著的事情來說,即漢語連接詞的規律同主語的規律。漢語的連接詞,不是兩個或幾個東西之間一定要用的,與外國語法的連接詞比較起來,漢語是以不用為原則。象陶淵明的「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兩句連起來中間加一個連接詞「而」,是很好的句子,然而這樣加連接詞的情況反而是很少的,普遍是不要這個東西,因此杜甫的「烽火連三月」乃能與「家書抵萬金」對起來,如果同外國語法一樣兩句之間非加連接詞不可,那就沒有法子作對偶了。漢語的主語常常是不寫出來的,象陶淵明的「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兩句都有主語,固然好,但「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也是很好的,很明白的,很普遍的句子,主語用不著寫出來。因為主語用不著寫出來,乃能作對偶,杜甫乃能作他的八句有六句都對的《聞官軍收河南河北》那首有名的律詩。——我們看,杜甫的這首詩的題目,「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其中主語「我」用不著寫出來,「河南」「河北」之間用不著連接詞,正是一個規範化的漢語的句子。律詩確乎是在這種語法規律之下發生作用。關於漢語語法的規律(因為它而能作對偶),不止我們在這裡所說的兩件事,我們不能多講。我們只想指出來,中國的律詩之所以能夠成立,漢語的語法是主要的事情。
律詩在杜甫的時候,還是剛剛起來,杜甫對於律詩的寫作是很重視的,他說他自己「頗學陰何苦用心」,他談到李白說「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正是說明寫作律詩的經驗,所以說著「佳句」的話。李白杜甫是從何遜陰鏗推陳出新的,我們可以指出顯明的痕跡,好比陰鏗有「瞻雲望鳥道,對柳憶家園」兩句,李白有兩句詩則更好:「撥雲行古道,倚樹聽流泉。」何遜有「薄雲岩際出,初月波中上」兩句,在杜甫的筆下則是:「薄雲岩際宿,孤月浪中翻。」我們說明這一點,是說李白杜甫正在創造律詩。杜甫的五言律、七言律又真是偉大的創造,最顯得漢語的光彩,在中國文學史上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蹟。
我們當然沒有意思鼓吹人家做律詩。杜甫以律詩這個體裁寫了他的最偉大的抒情詩,也是過去中國文學史上一首最偉大的抒情詩,就是七律《登樓》,確也是事實,古代說詩人也多有這樣說的,我們應該說明其所以然。原因其實也很簡單,就是作者的思想感情偉大,加以他充分地發揮漢語的長處。是的,漢語根據它的語法的規律,它最宜於作對偶,在缺乏思想感情的時候,它可以做八股,具有偉大的思想感情也可以寫杜甫的律詩。
我們把杜甫的五律、七律在這裡共選了十四首。我們是有我們的選擇的標準的,就是要詩中語言是真實的反映,不能偏向於文字上的對偶相生。好比象「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便是偏向於文字對偶一類的,我們則不選。
春望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這首詩是安祿山的兵占據了長安,杜甫陷在城中寫的,其時正是春三月。到了這年(唐肅宗至德二載)四月里他乃好容易脫身西往鳳翔了。身陷城中他寫了一些詩,從這些詩里我們可以知道他的生活,有時到和尚廟裡,所謂「即未免羈絆,時來 矩奔走。」(《大雲寺贊公房四首》)有時到人家家裡,所謂「諸家憶所歷,一飯跡便掃」,(《雨過蘇端》)大約一家只能吃一回飯。有時他「出郭眺西郊」,看見麥子,看見「窈窕桃李花」,說道:「春夏各有實,我飢豈無涯!」(《喜晴》)這很象危城中沒有飯吃的人說的話,然而杜甫是樂觀的氣概。大家所熟知的《哀江頭》一詩,首兩句敘他自己「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末兩句「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把在敵人包圍之下的行動和心理寫得十分逼真,哭要「吞聲」,走路要「潛行」,曲江要到曲江「曲」,往城南要望著城北。然而古今有名的還是我們現在選的五律《春望》。這個環境當然不能作為一個典型,因為國家的京城遭了敵寇的占領,是非常之事。既然有了這個非常之事,就應該有杜甫的這一首詩,這首詩在同一環境之中是寫得最有概括性的了。詩題著「春望」,便表示詩人是春天的心,哀愁雖深,而信心不失,生氣勃勃,祖國不會有什麼動搖的。但春天的城裡沒有多的人民,草木都長起來了,國確是給胡人攻破了,這不能同做夢一樣!這是事實!所以杜甫極其清醒地寫著:「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詩人把國難記得清清楚楚,自己站在祖國的山河上又確確實實,詩人在這裡作著「春望」。這是非常的遭遇,偉大的感情。我們看,就在這一年八月里,他居然到了鄜州自己家裡,見了妻子,「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羌村三首》第一首)這是人情之常,對好事不敢相信似的,象做夢似的,就是說驚喜不定。而在胡騎滿長安的時候,自己正陷在城中的時候,則非常沉著地描寫祖國的山河「在」!這一個「在」字確是中國詩人杜甫寫的,打動了若干年代的中國人的心!附帶地我們還應該講一講《一百五日夜對月》,也正是杜甫在這個環境中寫的,表現杜甫對恢復山河的信心。一百五日夜就是清明前二日的夜裡,就是「城春草木深」的夜裡,在這夜裡杜甫想著他的遠在鄜州的愛人,兩人在地下相隔猶如牛郎織女在天上不能見面。然而杜甫在他的詩里最後兩句寫道:「牛女漫愁思,秋期猶渡河!」就是說到秋天就可以見面的。就在這年八月里回家見了妻子,又寫了「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的話,不知還記得「一百五日夜對月」時懷著的希望否?大約未必記得,那也並不是「預言」,只是杜甫對國事的信心確可以看得出。所以「國破山河在」,一方面是哀國破,一方面是詩人在祖國的山河上走路,目中無「胡騎」,正是「北極朝廷終不改」一類的感情。
司馬光《詩話》說,「城春草木深」一句寫得城中無人跡。接著「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也見城中無人,才使人對花落淚,聽鳥驚心。這些句子都不是一般的對偶,是真的生活。中國詩是從杜甫才有這種句子的,也就是杜甫過了這種生活。杜甫這年四十五、四十六歲,他總是說他白頭,現在的情況下「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把這一個老年人的「搔首踟躕」寫得多麼可愛!
自京竄至鳳翔喜達行在所
西憶岐陽信,無人遂卻回。眼穿當落日,心死著寒灰。
茂樹行相引,連山望忽開。所親驚老瘦,辛苦賊中來。
愁思胡笳夕,淒涼漢苑春。生還今日事,間道暫時人。
司隸章初睹,南陽氣已新。喜心翻倒極,嗚咽淚沾巾。
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猶瞻太白雪,喜遇武功天。
影靜千官里,心蘇七校前。今朝漢社稷,新數中興年。
這三首詩應該說是五言律詩最大的成功,就是就老杜說也應該說是「一鳴驚人」,在這三首詩以前他還沒有過這樣的成功了。他自己也一定自覺著,他本著他今天的生活,他本著他今天的感情,他今天要寫驚人的詩了,寫出來就是這三首律詩。這三首律詩震動了古今讀詩的人。他自己後來說「語不驚人死不休」,象這三首詩真是拚命寫的,乃寫得那麼好,把他的生活,把他的感情,把他的思想,同著人民的願望,都寫出來了。古來讀詩的人愛讀這三首詩,就是到我們今天它還不減它的吸引力量,這就說明什麼叫做「美」。美是從真實的生活來的,美是生活的最好的典型。詩的典型性又藉助於語言的規律。
我們還要讚嘆一句,把律詩這樣表現生活,換句話說生活這樣象杜甫的律詩,不但是杜甫的可愛,也確乎是漢語的可愛。「眼穿當落日,心死著寒灰」,把一個提心弔膽、時刻有性命危險、而又滿懷希望的心的人,走路走到太陽快要落了,自己正是往太陽那個方向走,該寫得多麼真實,多麼生動,同時是真實生動的語言的美,把不要的都精簡了,要的便集中起來,——這不是漢語的特長嗎?「茂樹行相引,連山望忽開」,寫一路遇不見人(上句有「無人遂卻回」),寫一個人夏天(杜甫是四月里從長安脫身的)行路,路上有樹,遠望儘是山,忽然前面的山敞開了,也就是說在望眼欲穿之際展出希望來了,——誰能比杜甫的兩句詩,十個字,寫得更好?最後兩句,「所親驚老瘦,辛苦賊中來」,也同「連山望忽開」的景色展開得那麼快一樣,把事情都說清楚了,不只是語言的精煉,精煉的語言乃是表現感情的集中。兩句裡面的「驚」字,「老瘦」字,「辛苦」字,「賊中」字,「來」字,首先還從上文想不到而突出以「所親」,這一個「親」字來得多麼神速!在這第一首詩里,一個典故沒有,一個生字沒有。「無人遂卻回」的「卻回」是當時口語,杜詩里常用,如《舍弟觀歸藍田》首二句:「汝去迎妻子,高秋念卻回」,又如《熱三首》第二首:「閉戶人高臥,歸林鳥卻回」都是。
第二首的首句我們在講《後出塞》的時候曾提起注意,就是愛國詩人杜甫筆下的「胡笳」,我們千載下的讀者容易讀過去,在杜甫當時這個聲音就代表「國破」。這在杜詩里確乎不是一次的記錄,我們再看《洛陽》一詩里首二句:「清笳去宮闕,翠蓋出關山」,便是指胡兵走了,唐玄宗又從四川回長安。這些都看得出杜詩的現實意義。杜甫寫唐肅宗中興,用漢光武中興的典故,就是「司隸章初睹,南陽氣已新」兩句,象這樣用典故也同用比喻一樣,在修辭上(尤其是作舊詩)應該是許可的,否則舊詩的敘事要遭到困難,簡直就沒有法子寫。「喜心翻倒極,嗚咽淚沾巾」,這兩句把今日生還者的形象都寫出來了。杜甫的這個喜極的情形一生有兩次,再一次就是後來蜀中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第三首也應完全算是白描。「猶瞻太白雪,喜遇武功天」,當然與「武功太白,去天三百」的成語有聯繫,但是寫實際環境。「影靜千官里,心蘇七校前」兩句,是真真經過危險又真真再有安全感的人說的話,在自己人的行列之中,在自己的武裝保衛之下。這時自己對自己的影子乃不致於驚懼了。
恨別
洛城一別四千里,胡騎長驅五六年。草木變衰行劍外,兵戈阻隔〔絕〕老江邊。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聞道河陽近乘勝,司徒急為破幽燕。
我們翻開杜集,象這樣的七律,在以前是沒有的了。詩人到了成都後,因為他的生活,因為他的思想感情,很自然地寫了這種律詩,——就是老杜到成都後新的創造。這首詩里所用的詞彙,只有「變衰」二字我們現在不用,其餘的詞彙到今天都是用的。就是「變衰」這兩個字,我們如果翻譯它,還是找不到適當的詞彙的,可見杜甫當時從楚辭「草木搖落而變衰」這句話里選擇了「變衰」這個詞彙,是選得確切的。那麼這一首詩完全合乎漢語的語法,雖然是唐朝人寫的律詩,到今日還是可以作為漢語的標準,寫得多麼生動,真切,把詩人的生活,把歷史事實都告訴我們了。其中「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兩句當然是因對偶而來的,但不是為對偶而對偶,反映情況反映得極真實,在極少的語言裡有不少的動作。
寄杜位
近聞寬法離新州,想見歸懷尚百憂。逐客雖皆萬里去,
悲君已是十年流。干戈況復塵隨眼,鬢髮還應雪滿頭。
玉壘題書心緒亂,何時更得曲江游。
從前說詩的人說這首詩:「字字排空,卻字字蹠實,妙不可名狀。」其實不是「妙不可名狀」,所謂「排空」就是語言生動自然,所謂「蹠實」就是反映了生活的真實。這種詩也就是老杜寫的《離騷》,不能說是個人的事情。通過這種詩我們可以看出,思想感情是最重要的,語言的技巧也是要學習的。
不見
不見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
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
前一首《寄杜位》與這一首《不見》,我們不是因為這兩首詩有什麼連帶的關係因而選出的,杜甫寫這兩首詩完全是各不相關的。不過這兩首詩連起來讀也很有意思,是杜甫的同一方面的思想感情的表現。我們則是本著杜甫的律詩是表現真實這一個前提而選出的。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
漫捲詩書喜欲狂。白首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這首詩第五句作「白首放歌」是對的,作「白日放歌」不對,因為杜甫這首詩確實是「白首放歌」,也就是他最狂喜的一首《白頭吟》。唐代宗廣德元年正月,史朝義縊死,其將皆降,便是詩里說的「收薊北」,歷史上的安史之亂到這時告一結束了。所以杜甫的「青春作伴好還鄉」是寫這年春天的真實的願望。「白首放歌須縱酒」也正是這個老年人狂喜的實際情形。這兩句不是一般的文字上的對偶,是真正地寫出了生活。其餘的句子都是真正地寫出了生活,寫出了生活的願望,更是不用說的了。「律詩」在偉大詩人的筆下不能叫做「束縛」罷,內容決定形式,這首詩應該算是一個例證罷。不承認格律的人正如看不見火車的軌道,火車正是在它的軌道上奔馳。
登樓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錦江春色來天地,
玉壘浮雲變古今。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
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甫吟。
這首詩作於唐代宗廣德二年春。廣德元年冬,吐番陷長安,唐朝的皇帝逃了,郭子儀連忙又收復了長安,故詩曰「北極朝廷終不改」。在長安收復之同時,吐番陷松維保三州,劍南西山諸州亦入於吐番,故詩里表現著詩人的願望:「西山寇盜莫相侵!」
我們認為這首詩是杜甫最偉大的抒情詩,也是過去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抒情詩。異民族侵略中國是中國歷史上最大的事情,這件事情激動著愛祖國的詩人的思想感情,這件事情又暴露了中國長期封建統治的腐敗與無能,通過對侵略的抵抗又表現了中國廣大人民的堅強的愛國力量。由於統治階級的腐敗與無能,人民的力量不能發揮作用,結果神聖的國土屢遭異族的踐踏,人民的生活到了蹂躪不堪的地步。所有這些,都反映在杜甫的詩里,如我們所已講過的。而詩人對祖國前途無限的信心,以及對封建統治沒法寄以希望的苦悶,見之於這一首《登樓》。多麼美麗的春天的詩呵!「花近高樓傷客心」,這一句是非常直接的,是杜甫當下的淚,當下的淚就是無言的花,一連幾年以來總是如此,所謂「感時花濺淚」,所謂「春來花鳥莫深愁」,今日高樓一上仿佛把傷心的原故說得非常明白似的!其實一點邏輯沒有。所以詩人接著必得說明「花近高樓傷客心」的所以然給我們聽。有了一個「客」字本來算是說了一點,但愛祖國愛人民的杜甫不能是因作客而傷心,——是因為「萬方多難此登臨。」於是我們就不免同情詩人,詩人一個人在這裡確是寂寞,然而詩人卻替我們畫出一幅熱鬧的世界來,完全不是玄學地設想,是唯物地認識問題:「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連忙就用了最強烈的語言(非常之能代表漢語的語言!)道出最強烈的感情:「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強烈的感情又有脆弱的因素,怕封建中國抵不住強寇侵略似的,——封建中國的歷史正是如此!唐以後中國受了遼金元清的侵略,近百年又有帝國主義。只有今日偉大的中國人民在偉大的中國共產黨領導之下把中國歷史完全換了新的一頁,歷史上中國愛國詩人的感情格外顯著光輝。
「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父吟。」這兩句詩又真是素樸,真是美麗,表現著杜甫的感情同中國古今一般老百姓的感情是一致的。中國老百姓都是同情蜀漢的,蜀漢後主雖然懦弱無能,在成都老百姓還替他設了有廟,杜甫對這件事也覺得苦悶,——因為他是亡了國之君呵!故曰「可憐後主還祠廟」。然而杜甫是堅強的,是有信心的,尤其是涉及國家盛衰興亡之事,故他不覺日暮而為梁甫吟。
詠懷古蹟之一
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連朔漠,
獨留青冢向黃昏。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夜月魂。
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
像這一首詩,真顯得老杜會寫,學習寫作的人可以從這裡找竅門。然而首先還是要作者在選擇語言時富有感情,善於形象化。好比這首詩的首兩句只是說在荊門那裡有昭君村,這樣說就太不生動了,在杜甫的筆下則江流直下,群山競秀,仿佛令我們看見了昭君村在那裡,而昭君村就是昭君生長的地方了,仿佛沒有看見昭君的人也可以想像昭君似的。接著底下兩句真不容易寫,難為老杜大筆一揮:「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我們看這一十四個字分作兩句,一個對子,寫了多麼大的空間距離與時間間隔!空間是從漢宮一直到匈奴,時間是從古到今,從古到今而以「青冢」與「黃昏」的形象表出之。這就叫做會寫。只有律詩才能達到這樣的目的。接著「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夜月魂」又是非常有形象的,把故紙堆中的故事拿來這樣利用,說得上「悵望千秋一灑淚」!總之同一般的空對對子太不同了。「省識」的「省」字與「空歸」的「空」字相對,不是肯定的意義,是否定的意義,就是嘆息,為什麼你以為看畫就看見了真人呵!悲劇從此產生,咱們中國的好女子結果在塞外外國「青冢向黃昏」了,這比起「美人為黃土」來又太悲痛了。所以最後說:「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這兩句最表示杜甫懂得音樂,你在那裡彈琵琶,他以為你在那裡說話兒,他聽得很難過!把這兩句詩翻譯出來就是:「千載下為什麼還奏這一曲胡音呵!昭君當時聽了怎麼樣呵!這分明是怨恨在曲中傳!」「作胡語」的「語」字就是「永夜角聲悲自語」的「語」字,因此「曲中論」的「論」字就是「傳」字的意思,杜甫太懂得音樂的精神了。
瞿唐兩崖
三峽傳何處?雙崖壯此門。入天猶石色,穿水忽雲根。
猱玃須髯古,蛟龍窟宅尊。羲和冬馭近,愁畏日車翻。
杜甫入同谷寫的詩,如《泥功山》,是古今罕見的,見詩人的偉大。現在寫三峽的這一首律詩,也是古今罕見的,見詩人的偉大。這真配得上叫做「圖經」。向天上望,天上是石頭,因為峽高,峽狹。而向底下望,水裡也是石頭,因為峽深,峽狹。「猱玃須髯古」,無意間給杜甫看見了,那個一臉的胡公,他知道世上幾千年呵!連忙叫人想到,那些人跡不敢至的深洞裡,不是蛟龍所居嗎?再看天上的冬天的日頭,離石頭太近了,羲和你不怕翻車嗎?
寄杜位
寒日經檐短,窮猿失木悲。峽中為客久,江上憶君時。
天地身何在,風塵病敢辭!封書兩行淚,霑灑浥新詩。
這首詩同「愁畏日車翻」的詩是在一個冬天寫的。「天地身何在」就是飄流的意思。飄流不由己,而風塵之中病落在你的身上了,你辭得掉嗎?杜甫當時的生活確是太可憐,一直飄流到楚湘,飄流到死。
東屯北崦
盜賊浮生困,誅求異俗貧。空村唯見鳥,落日未逢人。
步壑風吹面,看松露滴身。遠山回白首,戰地有黃塵。
我們可以把這首詩同《恨別》那首對看,那時初到成都,現在快離夔州,相隔有七八年。那時是「兵戈阻隔」,現在還是「盜賊浮生困」。第二句指當地農民不堪賦稅。接著四句寫地方環境的淒涼。最後兩句「遠山回白首,戰地有黃塵」,真非杜甫不能寫,又最顯得漢語之長。此老一個人徘徊於祖國很遠很遠的偏僻的山邊,他這時意識到自己鬢髮「雪白頭」了,把這頭抬起來向戰地一望罷,當然望不見,然而「戰地有黃塵」,不難想見的。他看見的戰地太多了。作詩的時候是唐代宗大曆二年秋,吐番寇 州靈州。在這首詩後同是在東屯寫的詩里有「野哭初聞戰」之句,可見「戰地有黃塵」確與當地人民不是沒有關係的,雖然不是當地的戰爭。我們千載下的讀者真有感於當時「遠山回白首」的杜甫翁。
登岳陽樓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
這首詩是唐代宗大曆三年冬杜甫漂流到湖南作的。過兩年詩人就在這漂流之中死了。從來都認為這首詩寫得極其闊大、自然、深厚,而且令人有一個整體感,——是的,整體感還是有名的《春望》所缺少的東西,《春望》給讀者的印象要散些。《登岳陽樓》應是老杜會寫的標準詩。
寫登山臨水游古蹟一類的詩,應該有不可移易的地方。好比登泰山,我們將寫些什麼,仿佛大家可以有共同的思想感情因而有相似的語言似的,登泰山的詩就決不是登別的山的詩,就是孟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話也確乎只能是登泰山而說的話了。杜甫最早的時候寫了一首《望岳》,我們設想他應如何下筆?他寫道:「岱宗夫如何?」仿佛問候千古的泰山似的。確是應該有這樣一問,這樣問真說出了祖國人對有歷史意義的泰山的感情。接著就道:「齊魯青未了!」這一句又真回答得好,不成問題,今日的泰山仍是齊魯時的山色了。杜甫是愛國詩人,愛國詩人就處處見祖國之可愛,祖國是有悠久的歷史的。可惜的是這一句好詩給許多說詩的人說錯了,他們把「齊魯青未了」不當著時間的青未了,而當著泰山占的地域之大,包括齊和魯。我們連帶地講兩句《望岳》的詩,是為得講《登岳陽樓》。詩人善於說出我們心之所同然的話。杜甫登岳陽樓本來是第一次登上的,然而洞庭水誰都是聽說的,今日一上,正如小說上一句說不清楚、兩句又顯得重複的話:「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杜詩則說得很清楚:「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我們人人都要這樣說,倘若第一次登岳陽樓。接著兩句真是偉大的詩:「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有人說這象寫海,其實寫海不能如此,海不能是「浮」,這乃是寫洞庭湖,比海要顯得動盪些。杜甫的這兩句詩又並不是寫景,這兩句詩象徵國家的不安定,杜甫見著洞庭湖乃一口說出「乾坤日夜浮」的形象了。這五個字又很象小孩子說的話,小孩子可能是這樣認識大湖的。偉大的詩人每每是以童心說話,我們可以再舉一例,好比杜詩里寫邊地這樣寫:「弱水應無地,陽關已近天」。(《送人從軍》)仿佛弱水陽關就到了地盡處,天邊頭,很能給人一個「遠」的形象。洞庭湖則給人一個「乾坤日夜浮」的形象。接著四句,《杜臆》解得很好:「三四已盡大觀,後來詩人何處措手。下四隻寫情,是做自己詩,非泛詠岳陽樓也。」不過杜甫「做自己詩」總不屬於個人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