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橋流水 · 第十三回 海上病纏綿憐卿情深

馮玉奇 《斷橋流水》
小雲死後,樹勛給她辦理後事,安葬於中山公墓,前立石碑一方,上書「故未婚妻史小雲女士之墓」,下題「服夫李樹勛拜立」。小芬見他站在墓前,呆呆的如醉如痴的樣子,可見他內心確實是非常慘痛,遂安慰他道:「李先生,你這一份情義對待小雲,也可說是盡了你的心了。小雲雖死,她若魂而有知的話,當然也是十分感謝你的。所以你不必過分地痛傷,自己身子保重……」 樹勛聽她這樣勸慰,心中也很感動,遂和小芬依戀不舍地離開了墳墓。回到家裡,樹勛望著小雲最近拍的小影,凝眸含笑,那種嫵媚的意態盈盈欲活,但是室邇人遙,早已長埋黃土。思前想後,倍覺心痛,忍不住又放聲哭泣起來。小芬這會兒沒有勸他,也把滿眶子的淚水直拋下來,嘆道:「雲妹真是福薄,我們竟一樣地命苦啊!」說了這兩句話,不免觸動了心事,因此也嗚咽不止。 兩人哭了一會兒,彼此又勸了一會兒。這時情景,一個好像是土佛,一個好像是泥佛,土佛勸泥佛,勸到後來,大家的眼淚依舊撲簌簌地滾了下來。最後小芬先收束淚水,去擰了一把手巾,給樹勛擦臉,說道:「李先生,你也夠辛苦了。若傷心過度,身子不免要累乏的。所以你也該休息一會兒了。」 樹勛點頭道:「芬姐,那麼你也休息休息吧。」 小芬道:「我理會得,天也黑了,時候不早,我給你煮些飯吃。這幾天你何嘗好好吃過一餐飯呢?」 樹勛道:「我哪兒還能咽得下飯?唉,想不到這次從南京回來,就有這樣的慘變,這叫我不是太痛心了嗎……」 小芬沒有回答他什麼話,深長地嘆了一口氣,便自管去燃火油爐子煮飯了。待小芬煮好飯菜,回頭見樹勛躺在沙發上已是熟睡了。小芬覺得叫醒他不好,不叫醒他又不好,因此望著他不免愕住了一會兒。忽然樹勛身子轉了一個側,兩手撲在沙發上,哎的一聲好像哭起來了。知道他是夢魘了,遂走到他的身旁,將他輕輕地搖撼了一下,低聲喚道:「李先生!李先生!你這樣躺著是容易受涼的,起來吃一點兒飯,好好地到床上去躺著吧。」 樹勛從矇矓中似乎也聽到了她這幾句話,遂伸手揉了揉眼皮,向小芬凝望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卻沒有回答什麼話。小芬見他這神情,心中明白他是沒有睡暢的緣故,大概心裡還有些糊塗的感覺,遂又擰了一把手巾給他,說道:「擦個臉,起來吃飯了。」 樹勛揩了臉後,才瞧到室中已亮了燈光,遂一面站起,一面說道:「我胸口覺得有些什麼塞住似的,所以飯也吃不下。」 小芬道:「吃不下就少吃一點兒,唇兒不沾一些米氣,那是更不好的。」 樹勛聽她說得很有道理,遂也不忍拂她的意思,點了點頭,坐到桌子旁邊。小芬盛了飯,拿給樹勛,她自己提了銅壺,卻走到樓下去了。 樹勛連忙喊住道:「芬姐,你到什麼地方去呀?」 小芬已跨出房門口了,聽樹勛這樣問,遂回頭望他一眼,說道:「我去泡一壺開水,回頭喝茶的水沒有了。」 樹勛道:「我也不喝什麼茶,你別去泡了。還是快一塊兒來吃飯吧。」 小芬其實是怕難為情,她想自己和李先生坐在一塊兒吃飯,這是從來也沒有的事,所以借泡開水為由,要樹勛吃了飯後,自己才上來吃飯。現在被他這麼一說,一時倒有些委決不下了,說道:「我一會兒就會回來的。」 樹勛道:「不,你還是別去泡水吧。」 小芬聽他這一句話至少含有些央求的成分,心中有些不忍,遂回身向房中走了幾步,放下了銅壺,說道:「那麼就吃好飯再去泡水。」她一面說著話,一面已盛了飯,在樹勛對面桌子旁邊坐了下來。 樹勛向她望了一眼,見她兩頰透現了一圈紅暈,很顯明她是有些害羞的意思,遂誠懇地說道:「芬姐,雲妹臨終的時候,曾經把你向我託付,所以我總應該盡我的力。你也不必過分要避嫌疑,假使你很不方便的話,那麼我們就不妨認一個兄妹,不知你的意思以為好嗎?」 小芬聽他這麼說,心中既感且羞,兩頰益發緋紅起來,明眸脈脈地逗了他一瞥多情的目光,說道:「李先生肯委屈認我作兄妹,那還有個不好的嗎?但是你這份情義對待我,真不知叫我拿什麼來報答你才好。」 樹勛道:「芬姐,你別說報答兩字,我們既結為兄妹,做哥哥的照顧妹子,還不是分內之事嗎?」 小芬沒有回答,低了頭拿筷子挑著碗內的飯粒,一粒一粒地送到嘴裡去。兩人吃畢了飯,小芬把碗筷匆匆地收拾了去,然後給樹勛洗過臉,她又要去泡水,卻被樹勛攔住了,說道:「何必特地去泡水?我不喝茶,還是早些睡吧。」 小芬於是給他鋪好了被褥,把另外一條拿到椅子上來。樹勛道:「我睡在沙發上好了。」 小芬道:「不,我已給你鋪好被了,你睡在床上好了。」 樹勛道:「你睡在沙發上,叫我心中能安嗎?」 小芬秋波瞟他一眼,微微笑道:「那也沒有什麼關係,你何必不安呢?」 樹勛沉吟了一會兒,說道:「我想這樣吧,反正一人一條被,大家就一塊兒睡在床上,你瞧怎麼樣?」 小芬不好意思回答,卻望著他微笑。樹勛道:「準定這樣,我們已認了兄妹,還用避嫌疑嗎?」 小芬於是把椅上那條被依然放在床上,回眸向他說道:「那麼你可以安息了。」 樹勛點了點頭,他脫了衣服,遂先睡到床上去了。約莫半小時後,方才感覺到小芬在腳後被窩裡睡進去,便說道:「芬姐,我想明天伴你到杭州家裡去。一面可以和我媽做伴,一面也可以安安心心地在那兒住下了。」 小芬道:「你媽會不會感到生氣的?對於我這個突如其來的女兒,心中不是要感到奇怪了嗎?」 樹勛道:「這個你放心,我沒有一個姐妹兄弟,媽怨我常在外面讀書,對於你那麼一個女兒,心中也許歡喜還來不及呢。」 小芬聽了,卻並不作答。也不知是為了什麼緣故,她只覺得有股子鬱氣沖了上來,忍不住暗暗地嘆了一聲。樹勛道:「芬姐,這什麼不回答我?」 小芬道:「我沒有什麼話好回答,因為我心中確實是太感激了。」 樹勛道:「你幹嗎還說這些話?那麼不是反顯得生疏了嗎?」 小芬笑了一聲,說道:「那麼以後我就不再說了吧。」 樹勛道:「那當然應該是這樣的。」 兩人談了一會兒,也就熄燈入睡了。 第二天小芬醒來,卻聽有人呻吟之聲不絕於耳,遂揉了揉眼皮,披上旗袍,起身向樹勛瞧了瞧。果然那呻吟之聲竟出自他的口中,這就急急地問道:「哥哥,你怎麼啦?心頭難受嗎?」 樹勛蹙了眉毛,點頭說道:「是的,我頭腦漲痛得厲害,全身有些發燒。」 小芬俯過身子來,明眸掠到他的臉上,見緋紅得像一朵玫瑰花似的,這就緊鎖了眉尖,說道:「想來是昨天過分勞苦了,那可怎麼是好呢?」說著話,她已掀被跳下床來,伸手按到他額角上摸了摸,果然十分燙手。遂不免嘆了一口氣,粉臉上籠罩了一層焦灼的愁雲。 樹勛見她這個模樣,遂低聲地安慰她道:「芬姐,你不用著急的,一些寒熱算得了什麼,過兩天就好了。」 小芬把縴手縮了回來,點頭說道:「話雖這麼說,不過總也該請個大夫瞧瞧。」 樹勛道:「那麼你等會兒就給我去請吧。」 小芬說聲好的,遂走到桌旁,把熱水瓶里的水倒出,先給樹勛洗了臉,然後又服侍他漱口刷牙,方才自己也對鏡梳洗了一回,走到床邊,問道:「你要吃些稀飯嗎?」 樹勛道:「倒不想吃什麼東西,只是口渴得很,最好你給我倒杯開水來喝。」 小芬口裡雖然答應著,但心中卻很焦急,暗想:這可好了,熱水瓶的水全倒出洗臉了呢。於是她就悄悄地奔到外面冷飲室中,去買了一瓶新鮮牛奶,回家來拿小鍋子在火油爐上燉熱了,親自端到床邊桌上。誰知樹勛此刻卻又睡著了,因低喚了兩聲,樹勛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小芬道:「你不是要喝些開水嗎?我扶你起來喝吧。」 樹勛這才聽見了,遂把身子向上微微仰起,小芬挽了他的脖子,把牛奶杯子湊到他的口邊。樹勛在喝下一口之後,才感覺到那不是開水,睜眼一瞧,原來是杯牛奶,這就暗想:怪不得,我以為倒杯開水要花費這許多的時間嗎?一時對於小芬更加地感激,一手攀住了她的胳臂,明眸凝望著她微含紅霞的粉頰,說道:「芬姐,你待我太好了,我心裡真感激你呀。」 小芬聽了這話,卻是愀然不悅,說道:「哥哥,你我既已認為兄妹,你何用再說這些話呢?」 樹勛微微一笑,遂低頭把牛奶喝了下去。小芬服侍他吃畢牛奶,拿手巾給他抹了嘴,扶他躺到床上,說道:「你安靜地睡一會兒,我給你請大夫去吧。」 樹勛忙道:「請大夫太早了,你不是還不曾吃過早點嗎?」 小芬道:「早些掛號,早些可以來診治,我倒並不餓……」 樹勛見她好像要走的神氣,遂急道:「芬姐,你回來呀!」 小芬回眸瞟了他一眼,抿嘴笑道:「我又不走,你急什麼?」 樹勛道:「叫你餓著肚子請大夫去,那我心裡怎麼說得過去?」 小芬道:「那麼我就吃一點兒稀粥再走,你總可以放心了。」小芬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一顆芳心不免微微地蕩漾了一下。樹勛這才點了點頭,把眼皮又微微地合上了。 小芬很快地吃過了一碗稀粥,見床上的樹勛好像睡著了的樣子,遂也不向他說話,輕輕地掩上了房門,走到樓下去了。 小芬請好大夫回家的時候,順便帶來一塊牛肉、一盒肉鬆,預備燒一碗牛肉湯,可以給他下飯。推門走進房中,樹勛還是睡得很熟,小芬很是安慰,遂自管地料理家務。相近十一點的時候,大夫已經來了。樹勛亦已一覺醒轉,小芬向他輕聲地笑道:「這一覺睡得很長久的,大夫來了,哥哥給大夫診治吧。」 樹勛這時亦覺好些了,遂問道:「什麼時候了?」 小芬道:「快近午了。」說著話,在床邊移過一椅,給大夫坐下。 大夫遂給樹勛診脈看舌苔,問了幾句,點了點頭,他便坐到寫字檯旁去了。小芬給樹勛被子塞好,然後悄悄地走到台子旁,向大夫問道:「我哥哥這病大概沒有什麼關係吧?」 大夫點頭道:「只怕變成傷寒,那就很麻煩了。所以你該服侍得小心一些,且喝了這一劑藥看明天怎麼樣。」 小芬聽大夫這樣說,心裡未免有些憂愁,但也只好唯唯答應。待大夫開好方子,小芬一面送他出門,一面叮囑道:「那麼請大夫明天再來一次好嗎?」 大夫點頭答應,遂匆匆地走了。這裡小芬拿了方子,便到外面撮藥去了。當她撮藥回家的時候,忽然遇見了一個身穿西服的少年,他走路有些跛足的樣子,似乎很痛苦的神氣。從這一點看來,顯然那少年是患有惡疾的。誰知那少年見了小芬,卻奔了上來,招呼道:「你……你……這位不是史小姐嗎?」 小芬被他一招呼,這就凝眸望去,不禁紅了臉,冷笑了一聲,說道:「哦,原來是陸先生,我怕沒有資格夠得上跟你說話吧?」 她怒氣沖沖地說到這裡,低了頭,便向前急急地走去。陸家琪這時良心完全發現,他覺得自己實在太對不住小芬了,遂追了上去,把她手拉住叫道:「小芬,現在我懊悔也來不及了,你可憐我,你就原諒我吧。因為我們究竟是夫妻呀!」 小芬聽他這麼說,心中感到一陣痛快,不禁哈哈地笑起來,說道:「夫妻?那是太笑話了,誰和誰是夫妻呀?你說話明白一些,不然我給你量幾個耳刮子。我是個好淫的女子,你不值得跟我說話。我知道你是個潔身自好的前進青年,你有光明的前途呀!你有幸福的樂園呀!別叫我來侮辱你清高的身份吧!哼,想不到一個前進的青年也會墮落了呢,那不是報應嗎?」小芬說到這裡,掙脫了他的手,便發狂似的向前奔了。 家琪聽了小芬這幾句話,那仿佛有許多的尖刀,一把一把地戳在自己的心上一樣。他感到痛苦,他感到羞慚,他一拐一拐地徘徊在這失足的歧途上,他望著茫茫的蒼天,默默地淌下眼淚來了。 小芬一口氣奔回家裡,在她跨進房中的時候,她才感到有些悲哀。她想起了小雲,想起了自己的身世,眼角旁也忍不住展現晶瑩的一顆了。 樹勛在床上見小芬很頹喪地走進來,而且頰上還沾著絲絲的淚痕,遂說道:「芬姐,你為什麼傷心啊?」 小芬慌忙收束了淚水,勉強含了笑容,說道:「哦,我沒有傷心呀。哥哥,你睡一會兒,我給你吃些稀粥吧。」 她說著,一面煎藥,一面給他盛了粥,並且把牛肉湯和肉鬆拿到桌上,自己坐在床沿邊,扶樹勛靠起床來。樹勛見她這樣柔情蜜意地服侍著自己,這情景真仿佛是個賢妻的身份,一時在萬分感動之餘,更有無限愛憐的意思。這就握了她的手,很誠懇地說道:「芬姐,你待我這樣的情義,叫我拿什麼來報答你才好呢?」 小芬聽他這樣說,因為自己已是個白璧有污的女子了,所以在她心頭是只有感到悲酸的滋味,嘆了一聲,說道:「哥哥,我們是兄妹了,在兄妹之間,難道還有什麼可報答的嗎?哥哥,請你以後千萬別這說樣的話吧。因為叫我聽了,心頭會感到十分難受的。」說到這裡,眼皮有些潤濕起來,但她把手中舀的一羹匙的粥,還小心地送到樹勛的嘴裡去。 樹勛聽她這麼說,他可是個聰明的人,心裡自然也有些理會到她所以悲哀的緣故,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為小芬的身世而可憐,他為小芬的遭遇而傷心,他幾乎要淌下淚水來了。 小芬見他望著自己發獃,遂又裝作若無其事般地笑道:「哥哥,你怎麼啦?快吃了這一口粥吧。」 樹勛這才開口吃下去,小芬夾了肉鬆,又放到他的嘴裡去,同時又給他喝了一匙牛肉湯。樹勛顫抖地道:「假使我沒有芬姐服侍我的話,在這人地生疏的上海,患了這樣的病症,更不知叫我何以為情呢。」 小芬道:「不是那樣說,假使沒有哥哥的話,小雲的後事也不知如何地成殮呢。所以我們彼此再也不用說這些話了……」 樹勛聽她提起了小雲,倒又引得淚如雨下了。小芬當然也是難過,粉臉兒已變成一朵帶雨的海棠了。樹勛吃了半碗粥,再也不能下咽。小芬也不勉強,給他抹了嘴,扶他躺倒,把剩下的半碗粥自己吃了。 下午三點的時候,小芬把煎好的藥汁服侍給他喝下。當夜小芬沒有好好地睡,衣不解帶地坐在床邊服侍著他。直到子夜兩點的時候,樹勛見她兀是坐在床邊,兩眼微微地閉著,遂拉了她一下手,說道:「芬姐,你也該睡了。」 小芬聽了這話,才驚覺過來,忙揉了揉眼皮,回眸問道:「哥哥,你要什麼東西呀?」 樹勛見她這種模糊的神情,心頭更感到她楚楚可憐,遂說道:「我不要什麼,我是叫你可以睡了。」 小芬點頭道:「我知道,你此刻可要喝杯茶嗎?」 樹勛道:「也好,你給我喝一口吧。」 小芬於是倒了一杯開水,給他喝了半杯,方才和衣歪倒床上,閉眼養了一會兒神。樹勛見她連鞋都沒有脫去,而且也不蓋一點被,這就又道:「芬姐,這樣睡著是容易累病的,這可是玩的嗎?」 小芬聽他這樣說,也就脫了衣鞋,鑽身睡到另一條被窩裡去。在不到十分鐘之後,室中是靜寂得連一絲聲息也沒有了。兩人這一睡下去,天色是快亮了。樹勛忽然被一陣冷氣逼醒過來,他顫抖著身子,連牙齒也咯咯地作響。小芬被他搖動著床醒了過來,聽他不住地呻吟,遂急問道:「哥哥,你怎麼啦?」 樹勛道:「我冷得厲害。」 小芬緊鎖了眉尖,坐起身子,奇怪道:「怎麼好好的會冷起來?難道變成瘧疾了嗎?」 樹勛不答,連聲喊冷。小芬這就急得沒有法兒,遂把自己那條被也蓋到他的身上去,問道:「蓋了兩條被,可好一些了嗎?」 樹勛道:「不濟事,因為這冷是從骨髓里冷出來的。」 小芬急道:「這便如何是好?這便如何是好?那麼你要不喝一杯開水嗎?」 樹勛不答,卻是呻吟不止。小芬因為被情感激動得太厲害了的緣故,遂鼓起勇氣,忽然掀開了被子,把身子也躺到被窩裡去,偎了樹勛的身子,說道:「我暖著你,你現在還覺得冷嗎?」 小芬身上是只穿了一件襯衫和短褲,女人家的身體總比男子軟綿得多,樹勛被她貼身這麼一倚偎,胸前覺得柔若無骨,雖然此刻也不暇去領略這溫柔滋味,但身子果然舒服了許多。他心中在萬分感動之餘,實在又有無限的愛意,遂說道:「芬姐,我太感激你了。」 小芬紅暈了兩頰,嘆了一口氣,說道:「哥哥,你別這麼說,你覺我太失了姑娘的身份了吧?然而我是被情感激動得糊塗起來了。」 樹勛忙道:「不,芬姐的情義太深了,我將來一定不會把你忘記的……」 小芬聽了這話,心中倒不免有些甜蜜的感覺,但是她想著自己的身子,她又黯然了,淒涼地道:「我沒有什麼希望,我只希望你的身子快快地好起來。」 兩人經過了一個鐘點的倚偎,樹勛也就暖過來了。小芬這才披衣起床,她逗了樹勛一瞥羞澀的目光,身子已背轉去了。樹勛見她手抬到臉上去,雖然是沒有瞧到她的臉,可是她這舉動,很顯明地是在淌眼淚,這就叫道:「芬姐,你回過身子來,我跟你說話哩。」 小芬猶豫了一會兒,才轉過身子,烏圓眸珠一轉,說道:「你跟我說什麼話呀?」 樹勛見她眼皮紅紅的,遂凝眸望著她,說道:「你不是哭過了嗎?」 小芬聽他這樣問,兩頰愈加紅暈起來,搖頭說道:「誰哭過的?我好好的哭什麼呢?」 樹勛道:「你騙我,你的眼淚還在頰上沾著呢。」 小芬因為是心虛的緣故,遂把手抬到頰上擦了擦,說道:「哪裡?沒有啊!」 樹勛笑道:「既然沒有,你幹嗎去擦臉?可見你真的淌過眼淚的。」 小芬不好答什麼,卻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樹勛向她招了招手,說道:「芬姐,你過來呀,我還要跟你說話。」 小芬慢慢挨近床邊,秋波脈脈含情地望著他出神。樹勛握了她的手,低聲地說道:「芬姐,假使在可能範圍之內,我一定能夠可以和你結婚的。不知你也願意跟我結婚嗎?」 樹勛這幾句話聽到小芬的耳中,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倒不禁向他愕住了一會兒。樹勛奇怪道:「怎麼啦?你不願意嗎?」 小芬緋紅了兩頰,嘆了一口氣,說道:「哥哥的情義我非常地感激,不過我是個苦命的女子,只怕沒有福氣吧。」 樹勛忙道:「那是什麼話?你不答應,那你當然是不愛我了。」 小芬聽他這麼說,這就淌下眼淚來,說道:「哥哥,你難道不知道我已經是個失身的女子了嗎?」 樹勛聽她這麼說,方才有所恍然,遂說道:「我如何不知道?然而你的失身,這並不是你的罪惡,這是環境的險惡呀。我同情你,我可憐你。唉,芬姐,你真是個多情的女子。」 小芬聽了這話,她那顆已枯死的芳心中,仿佛又得到了甘露的滋潤,使她怦然地活動起來。秋波脈脈地凝望著樹勛的臉龐,沉吟了一會兒,說道:「那麼你不憎惡我嗎?但是你說可能範圍之下的這一句話,又怎麼解釋呢?」 樹勛道:「不瞞芬姐說,我除了雲妹一個知己外,尚有一個知己,她的名叫許文琴。雖然和我沒有訂過嫁娶的盟約,然而她已向我表白有終身相隨的意思了。這次我到上海來,原是找她來的。誰知她已搬了家,而且在這幾個月中也不曾給我一封信。我想,假使她另愛上了別人的話,我便一定跟姐姐結婚。」 小芬聽了,方知樹勛除愛上小雲外,尚愛著許文琴,現在小雲既死,而文琴又沒有地方去找,可憐他的心境真也夠痛苦的了。遂安慰他道:「哥哥,你的情,你的心,我都明白,我絕不願以一個不清白的身子來和哥哥結成夫婦的。我只希望哥哥病癒,能夠早日和許小姐相遇,這我是很安慰的了。」 小芬口中雖然這麼說,但心裡卻十分悲酸,眼皮一紅,早已淌下眼淚來了。樹勛要想安慰她幾句,可是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因此陪著她也落了不少的眼淚。 過了幾天,樹勛經醫生服藥調理,病也就慢慢地好起來。這日下午,樹勛在房中已能行動,他見秋陽暖和和的,雲淡天青,十分爽朗,遂向小芬央求道:「芬姐,我們到公園裡去散一會兒步好嗎?」 小芬見他高興,當然不忍拒絕,遂含笑答應。兩人坐車到法國公園,小芬扶他進內,只見園中紅男綠女,遊人如織,不減於春天的熱鬧。兩人走了一會兒,小芬道:「哥哥,你吃力嗎?我們到那邊長椅上坐一會兒好嗎?」 樹勛點頭說好,遂到樹下的長椅上坐下。小芬道:「你的病實在還不十分痊癒呢。」 樹勛笑道:「好像小孩子學步,走了不多遠,就感到很乏力了。」 小芬笑道:「但你這次病也不輕呢。你坐著,我給你去買包咖啡糖來吃好嗎?」 樹勛點頭答應,小芬匆匆地走了。樹勛眼瞧著她嬌小的身影在花叢中消失了後,他微微地笑了,覺得幾天來和小芬的相聚,形影不離,她實在是已盡了做我妻子的責任了。正在心裡暗暗地感激,忽然見前面走來一個艷裝的少女,她一瞥見,便顯出驚異的神色,身子向後倒退了幾步,竟有些木然的神氣。樹勛這時也忘記了疲倦,猛可站起身子,「喲」了一聲,奔了上去,已把那少女緊緊地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