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橋流水 · 第十二回 含酸遇良朋知音永訣

馮玉奇 《斷橋流水》
諸位,你道李樹勛果然傷重殞命了嗎?這當然是不會的。那麼報上如何又登載了這個消息呢?原來李樹勛這次演習受傷是確實的,但殞命卻是誤載的。因為其餘兩個真的是跌死了,樹勛的死裡逃生,真是他的大幸。然而反轉來說,卻又是他的終身遺恨呢。這話怎麼講?閱者且不要性急,瞧完了這段故事,自然有所恍悟了。 且說流光如駛,不知不覺地早又新秋天氣了。李樹勛學成以後,十分快樂地踏上了故鄉的道路。西湖的風韻雖然沒有春天那麼艷麗可愛了,但她披上了新秋的服裝,自也有一股子醉人的風姿,使樹勛心中想起了文琴的嬌靨,眉如春山遠隱,眼若秋波細橫,眉目流盼,笑意生春,他心裡微微地蕩漾,嘴裡幾乎也會笑出聲音來。 李老太見兒子回家,心裡是多麼歡喜,拉了他的手問長問短。樹勛見母親並不談及文琴的事情,心裡好不納悶,這就忍不住問道:「媽,許小姐怎麼不見?她難道不曉得我已經回來了嗎?」 李老太聽了這話,便微蹙了眉尖說道:「孩子,你無論哪個都可以愛,為什麼偏去愛上了許小姐呢?」 樹勛心中這一急,他幾乎要哭起來了,漲紅了兩頰,說道:「媽,你這是什麼話?許小姐的人才,你老人家難道瞧不中意嗎?」 李老太道:「模樣倒是個好模樣,只不過她是個瘋子呀。一個瘋子姑娘,你去討了來做妻子,那也太沒有意思了。」 樹勛驚異地自語了一聲「瘋子」,向她又急道:「媽,她是個好好的人呀,怎麼竟會成了瘋子呢?我寫信給你,那麼媽到底可曾到上海去接過她嗎?」 李老太道:「我如何不去接她呢?到了上海,找到了賢福里亭子間,見裡面坐著一個姑娘,正在暗暗地淌淚。我見她生得十分美麗,心裡十分歡喜,遂問她可是許小姐嗎,她說是的,並且又問明我是哪個。誰知她既明白了我是你媽之後,她卻伏在桌子上哇的一聲哭起來。我見她既不招待我,又只管嗚嗚咽咽地哭泣,那種痴痴顛顛的樣子,還不是一個瘋子嗎?所以我在萬分失望之餘,也就悄悄地退出來了。本來想寫信告訴你,但又深恐你要難受,倒誤了你的學業,所以就不再提起了。」 樹勛聽母親說完了這一番話後,他不禁「啊喲」一聲叫起來了,奇怪道:「她如何會變瘋子的?她如何會變瘋子的?我想其中必定有什麼緣故吧。這是母親誤會她了。那麼還有一個莊小姐,母親也沒有碰見她嗎?」 李老太搖頭道:「沒有見什麼莊小姐,室中只有她一個人。我也很奇怪,你既有信去告訴過她,那麼她見我去伴她回鄉,照理她應該如何地歡喜才是,怎麼反而傷心地哭起來?你想,這叫我心中不是感到失望嗎?」 樹勛嘆了一口氣,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忽然他猛可站起身子,說道:「這事情在沒有完全明白之前,我總覺得十二分的痛苦,所以我想立刻動身親自到上海去向她問個詳細。」 李老太見兒子仿佛就要走的神氣,這就急道:「你這孩子那也未免太性急一些了,回家還不上一個鐘點,為了一個姑娘,就這麼又要離開家了,那你把我母親似乎也太不當作人看待了。」 李老太這幾句話顯然是有些生氣,這叫樹勛的良心上又感到了一重不安,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身子又頹然地坐了下來,說道:「母親,你這是什麼話呢?」說到這裡,卻再也說不下去,低下頭,眼角旁不免湧上了一顆淚水來。 李老太見兒子這個神情,她慈悲的心腸又軟了下來,說道:「孩子,你應該明白,我是愛惜你的身子。從南京回家,途上已經是很勞乏了,現在又要到上海去,身子不是要累病了嗎?就是要去,明天動身也不遲啊。」 樹勛聽了母親這幾句話,他心中感動得把眼淚又淌了下來,點頭說道:「母親的話是很不錯,但這是因為孩子太痴心的緣故……唉……」他說著,感到有些難為情,紅暈了兩頰,低聲地嘆了一口氣。就在這時,李老太吩咐廚下早已備了點心來給樹勛充飢了。 下午吃過了飯,樹勛獨坐無聊,想著世界上的事情總是不稱心的多,理想與事實尤其是更會相反。我這次回家,滿以為文琴和萍姐一定都已在我的家中了,誰知偏有出人意料之外的不幸呢。唉,愁苦日多,歡喜日少,靜中學佛醉中仙。他想到此,便在桌上握過一瓶白蘭地,開了塞子,銜在瓶口上就喝。他想在酒中找些刺激,求一些安慰,但當他一口喝下了之後,他的理智立刻告訴他,以酒消愁這不是一個根本的辦法,於是他把酒瓶又放了下來,不禁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史小雲姑娘,他覺得自己的良心上確實是很對不住她。因為小雲對我的情痴和文琴一式一樣,絕對沒有絲毫的差別。而且她曾對我說,雖然她和我隔別了十年二十年,她的心也始終不變的。現在我卻獨獨把她忘記了,這豈不是我太無情了嗎? 想到這裡,以手加額,連連地拍了兩下,自語道:「我得去望望她,我不能把她忘記呀。」說著話,他便站起身子,去到涌金路的史家村去了。 史家村是熟路,雖然有半年的隔別,但也依稀認得。走到那幾株柳樹旁的院子門口,那是小雲的家。他一路走進去,一路喊道:「小雲,小雲,你在家嗎?」 隨了話聲,只見屋子裡跳出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來,他向樹勛問道:「您先生是找誰來的呀?」 樹勛見了這孩子,心裡感到很奇怪,望著他愕住了一會兒,說道:「這兒不是史小雲的家嗎?你是小雲姑娘的什麼人啊?」 那孩子向樹勛打量了一會兒,搖頭道:「我不知道史小雲是什麼人,你先生一定找錯了院門了。」 樹勛聽了這話,向四周望了望,覺得這明明是小雲的家裡,我怎麼就會忘記了呢?遂說道:「我不會找錯的。那麼你姓什麼的?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嗎?」 孩子道:「我姓楊。」說著,回頭向屋子裡叫了一聲:「媽,有人來問訊了。」 這時就見屋子裡又走出一個村婦,她蹙了眉尖,說道:「阿寶,他是找誰來的呀?」 樹勛聽了,慌忙搶步上前,拱手問道:「大嫂子,很對不起,我是問史小雲姑娘來的。」 楊氏聽了,「哦」了一聲,說道:「這還是兩個多月前的事情,這兒發生了土匪搶劫案,殺人放火,十分厲害。小雲的爸爸被土匪殺了,小雲於是把這屋子出讓給我們,她和她的族姐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 樹勛聽了這話,臉上又轉變了顏色,說道:「她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楊氏搖頭道:「沒有知道,大概總是到外埠去的了。」 樹勛點了點頭,說聲「驚吵大嫂子了」,便懶洋洋地踱出了院子的門外。 樹勛在這兩重失望之下,他的心境是多麼悲哀啊,秋風吹在他的臉上,他感到無限的淒涼。 回到家裡,李老太問道:「你在什麼地方玩了一會兒?」 樹勛道:「悶得很,在西湖旁散了一會兒步。」 李老太笑道:「你也別悶煩了,明天就動身到上海去走一次吧。其實我也並不是不愛許小姐,因為她太使我失望了。不過話又得說回來,也許其中有什麼苦衷吧,只要她不是個瘋子,我總可以答應你們結婚的。」 樹勛知道母親是愛兒子的,他十分地感激,偎在母親的懷裡,卻是回答不出一句什麼話來才好。 到了第二天,樹勛告別了母親,匆匆地動身又到上海來。急急地坐車到賢福里,跨進十六號大門的時候,他那顆心的跳躍真像小鹿般地亂撞著。房東太太見樹勛是個陌生的男子,遂向他問道:「你是找哪一家呀?」 樹勛道:「亭子間裡不是住著一位姓許的小姐嗎?」 房東太太道:「不錯,從前是住在這兒,可是在一個月前已經搬走了。」 樹勛失驚道:「什麼?已經搬走了嗎?不知她搬到什麼地方去,你可知道嗎?」 房東太太搖了搖頭,說道:「這個倒不知道……」說著,卻向樹勛出神。 樹勛萬不料這次回家,竟會失望到這一份地步。他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便悄悄地退出大門外去了。 樹勛這時走在人行道上,仿佛是失途的小鳥、迷途的羔羊,只覺茫然無所歸。他低了頭,在馬路上徘徊了一陣,自語道:「我到哪兒去好?我到哪兒去好?」 誰知正在這個當兒,忽聽有人向他叫道:「咦!咦!你不是李先生嗎?」 樹勛聽了這話,立刻抬眼望去,只見是個樸素的姑娘,凝眸細瞧,誰知竟是小芬。不禁「喲」了一聲,搶步上前,握了她一陣手,叫道:「小芬姐姐,原來你們已到上海來了嗎?小雲妹妹呢?她是不是和你在一塊兒的呀?」 小芬被樹勛握住了手,她一顆芳心真是又喜又悲,仿佛在大海中發現了一座燈塔,又好像黑暗中摸索到了一線光明,說道:「李先生,我真想不到在這兒會遇見了你……」說到這裡,竟是淌下一滴眼淚來。 樹勛見她這個意態,這就急急問道:「小芬姐,你為什麼淌淚?你快告訴我吧!」 小芬嘆道:「過去的事,真是一言難盡……現在小雲病得很厲害……」說到此,已咽不成聲。 樹勛失聲道:「雲妹病著嗎?芬姐,你們住在什麼地方?我們快去瞧她吧!」說著揮手一招,叫了兩部人力車,兩人跳上車子,便急急地拉去了。 作者在他們還未到家之時,先把雲芬姐妹的經過向諸位告訴一遍吧。 這是一個仲夏的夜裡,大家都坐在院子裡休息了。天空是紫黑色的,閃爍著無數的小星,發出混沌的光芒。史阿良躺在一張藤椅上,兩眼望著天空,嘴裡抽著旱菸,只管呆呆地出神。小芬和小雲對坐在一株高大銀杏樹的下面,也在低低地私語。四周是靜悄悄的,夜整個地沉落在寂寞中。小芬秋波逗了小雲一瞥神秘的目光,低聲笑道:「我瞧妹妹這兩天老是愁眉不展的,好像有什麼心事吧?」 小雲也瞅了她一眼,笑道:「我又不愁穿不愁吃,又有什麼心事呢?姐姐別向我開什麼玩笑了吧。」 小芬道:「不過這個心事實在比吃穿還要緊著十分哩。」 小雲低低地向她啐了一口,也不禁抿著嘴笑起來了。小芬道:「正經的,李先生一去之後,為什麼卻不來一封信?那也真叫妹妹納悶的……」 小雲對於小芬這兩句話雖然是正說到自己的心眼裡去,但她又怕被爸爸聽見了不好意思,這就向阿良努了努嘴,又向小芬搖了搖手,這是叫她別說得太響的意思。小芬當然很明白,忍不住又低聲笑道:「就是聽見了也沒有什麼關係,難道伯伯還不明白你倆的愛情嗎?」 小雲聽她兀是這麼說,紅暈了兩頰,伸手向她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笑道:「你這妮子……」就只說了四個字,她又低頭笑了。 不料這時忽聽阿良回過頭來問道:「你們聽聽,這是什麼聲音呀?」 小芬小雲被爸爸這麼一說,就側耳細聽,果然從夜風中度過來一陣陣輕微的啪啪的響聲。這響聲是很清晰的,似乎在空中流動似的。小雲道:「孩子在玩爆竹吧?」 小芬凝眸沉思了一會兒,說道:「玩爆竹不是那種聲音,這好像有些像槍聲似的,你聽,不是更響過來了嗎?」 小雲聽小芬這麼說,她全身頓時感到了一陣冷意,說道:「槍聲?誰在開槍呢?咦,你們聽,這不是還有人在吶喊的聲音嗎?」 小雲話聲未完,阿良又連喊「火、火」,小芬小雲仰天望去,果然東南角上有一片紅光,因為時在黑夜,那紅光也就更紅得厲害了。 阿良站起身子,顫抖地道:「莫非是土匪搶劫吧?孩子,你們快躲避到這屋裡去,讓我關上院子的門。」 小芬小雲聽了爸的話,全身已在瑟瑟地發抖了,上下排的牙齒也相打起來。等阿良關上院子的門,只見外面有許多黑影子拿了火把在奔竄,形勢十分緊張。 小雲急道:「爸爸,你快些進屋子裡來吧。」 於是阿良也急奔室中,三人躺在房中床上,縮作一團,全身兀是抖個不住。忽然聽得外面敲門甚急,且有暴喝之聲。小雲叫聲「啊喲」,幾乎要哭出來了。阿良也面無人色地連嚷:「那可怎麼辦?那可怎麼辦?」誰知正在這個當兒,忽然砰的一聲,似乎院子門被踢倒了似的,接著雜亂無律的腳步聲也大響進來,還有人在罵道:「他媽的!人都到哪兒去了?」 阿良到此知道虎狼已經入室,躲避也是無益,倒不如出外去向他們應付才是。所以他也不知打哪兒來的勇氣,竟向室外奔出。只見院子裡已走進五六個大漢,面目猙獰,勢似豺狼,一見阿良,便上前來一把扭住,大喝道:「媽的!錢在什麼地方?快快拿出,不然定送你的狗命!」 阿良見了這個情景,本來是非常害怕,誰知他此刻的膽量卻大了起來,憑著他的一股正義之氣,便也圓睜了兩眼,說道:「你們這班毫無人性的狗強盜……」 不料才罵了一句,那強盜早已把刀尖直向他喉管刺了過來,冷笑道:「好不知厲害的老頭兒,真是個該死的東西……」說時遲,那時快,阿良躲避不及,「啊喲」一聲,早已負痛跌倒地下去。 為首的把手一招,說道:「分頭進屋子裡搶吧!」一聲令下,五六個強盜早已奔進房中去搶劫了。 這時小芬小雲聽父親竭叫之聲頗慘,知事不好,遂在強盜進房的時候,她們奪門奔出,在油燈光芒之下,果見爸爸慘臥在血泊之中,兀是忍痛呻吟。小雲心中這一悲痛,猶如刀割,遂和小芬撲了下去,抱住阿良的身子哭叫起來。阿良道:「孩子,別傷心,這個世界太野蠻了,我想不久的將來,他們也會得到殺人放火的報應的……」說到這裡,兩眼一眨,一縷幽魂早已飛向天際去了。 小雲小芬正在嗚咽哭泣,不料身後卻有個人把小雲拉起來,說道:「小姑娘,別哭啦,你爸死了,原是他自己不好,但瞧在你的臉上,回頭我給你報仇吧。」 其實阿良是他殺死的,他等小盜們走後,卻還故意向小雲做好人。當然,他的目的是不懷好意,所以一面說,一面把小雲拉到房中去了。小雲圓睜了杏眼,倒豎了柳眉,哪裡肯依,罵道:「你們這班慘無人道的狗強盜,既殺死了我的爸爸,你還想來侮辱我嗎?哼,你要我怎麼樣?你別再做夢吧!」 那強盜見她這個兇惡的神氣,便笑道:「你這小妮子難道真的不怕死嗎?」 說著話,把腰間雪亮的刀又拔出來,向小雲揚了一揚,臉上顯出了可怕的獰笑。小雲雖然害怕,但她想起了小芬姐姐的遭遇,及今後自己的命運,那倒不如死了乾淨,所以她把心一橫,也冷笑了一聲,把脖子湊了上去,說道:「你要殺就殺吧!」 小芬見此情景,上前拉住了強盜的衣袖,淌淚求饒道:「大爺,你們已搶了東西,又殺了我們的爸爸,你發個慈悲心,就饒了我的妹子吧。」 強盜回眸向她望了一眼,笑道:「饒了你們?我原沒有什麼要害死你們的心呀。真是我兩個好心肝好寶貝,我們還是去快活快活吧。」說著,拉著小雲又走。 小雲抵死不從,小芬忽然上前又道:「大爺,那麼我跟你進房中去吧,我妹子太年輕了。」 強盜笑道:「你們都是我口中之肉,吃了你妹子,再吃你。你性急什麼?」他說時,把兩臂一伸,猛可抱住小雲的身子,就直向房裡進去了。 小芬見小雲雖然竭力地掙扎抵抗,但是在他的強暴的勢力之下,這就好像是羊落虎口、雞遇鷹爪,竟無一點兒掙扎的餘地,終於被他抱進去了。小芬心頭的焦急仿佛是熱鍋上的螞蟻,她沒有能力可以援救小雲這場可恥的侮辱,她急得雙淚交流,卻是愕住了一會兒,幾乎有些失卻了知覺的模樣了。 在經過十五分鐘之後,忽聽外面吹來了一陣號角之聲,這就見那強盜從裡面慌慌張張地跑出來,一手還在繫著褲子,向小芬逗了一瞥涎皮的目光,笑道:「便宜了你這妮子,下次再來玩你……」說著話,已奔出院子外去了。 小芬頓足嘆道:「唉,小雲完了……」 她一面說,一面已經直奔到臥房裡去了。只見小雲歪在床上,臉色慘白,呆呆的如醉如痴的樣子,只管撲簌簌地落眼淚。小芬上前泣道:「妹妹,我們的命運太悲苦了。」 小雲見了小芬,倒向她的懷中,便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說道:「姐姐,我想不到我們姐妹倆竟是同樣惡劣悲慘的命運,難道我們生成是個苦命的女子嗎?」 小芬道:「妹妹,然而這不是我們的罪惡,這是環境的不良,我們是純潔的,我們是清白的……」 小雲悽然地道:「但是有誰會來同情我們的遭遇呢……」說著,又嗚嗚啜泣。 小芬想著自己新婚那夜得不到丈夫的愛憐,她覺得小雲的前途也呈現暗淡的色彩了,她為小雲傷心,她更為自己而悲哀,因此她也失聲地哭起來了。 土匪在經過一度強姦搶劫之後,滿載而歸,但只可憐史家村中的居民,死的死,失身的失身,弄得家破人亡,真是滿目悲涼,也夠令人感到淒涼的了。 小雲既失了姑娘的清白,她覺得儘管傷心也不是個根本解決的辦法,遂只好忍辱吞聲地先把父親屍體安葬,然後和小芬商量,預備不在史家村中留戀,還是到上海去另找出路吧。小芬當然同意,遂把草屋抵押給人家,二人一同到上海來了。 上海是號稱第二巴黎的都市,真是非常繁華熱鬧,四方的人們無不紛紛前來找出路。大家都以為上海是個可以賺錢的好地方,不過在上海對於女子的出路,除了犧牲色相之外,那是根本沒有一點兒出路的。在都市生活高度奢靡情勢之下,小雲也只好燙了頭髮,穿了高跟皮鞋,上舞廳里來做供人摟抱生活的舞娘來了。以小雲臉龐的秀娟,身材的苗條,意態的可人,怎麼會不紅起來呢?所以到上海進舞廳不上半月,生意真是大好而特好。今天他坐檯,明天他出票,而且幾個舞客,大家都要爭風吃醋,各獻殷勤。小雲在十分悲哀之餘,也只有感到暗暗好笑而已。老實說一句話,十個舞客倒有九個不懷好意的。他們朝也捧,晚也捧,究竟捧的目的在哪裡呢?不用說的,還不是想在舞女身上得一些好處嗎? 但是舞女的思想固然有不同的,就是身份手腕也各有巧妙的。有些舞女,她的眼中是只認得花花綠綠的鈔票,對於許多的舞客,認為是一個人,因為舞客縱然是不同的,但鈔票不都是一樣的嗎?所以張郎也好,李郎也罷,只要有鈔票,總可以跟你到無論什麼地方跑。不過也有舞女是不大注意鈔票的,因為她的跳舞是只希望能夠維持日常的生活就算了。 像史小雲就是這麼的一個人物,所以捧她的客人,大家都會感到灰心和失望。因為她不但不向舞客「開條斧」,而且舞客送她的東西,她都不肯接受。她對人家說,我是來給人家伴舞的,那麼我只有接受人家舞票的資格,可沒有接受人家禮物的資格。大家見小雲冷若冰霜的樣子,所以又愛又恨,真弄得啼笑不得。因了這麼一來,小雲也就永遠不會發紅了。 然而上海的闊客是盡多著,你失望不捧了,當然又有別的人會來捧的。這樣你去我來,所以小雲的生意還是非常發達。小雲物質上的享受真可說是一步登天了,今天這個客人帶出去吃大餐,明天那個客人帶出去吃中菜。外表上確實是非常快樂,不過小雲的內心卻是隱痛。她和每個男子伴舞的時候,她心中總會想起這個李樹勛,因此她又想到自己已不是一個處女了,她竟會暗暗地淌下淚來,積勞成疾,久郁喪生,小雲終於成病了。她時常咳嗽,而且痰中微含有些血絲。小芬很憂愁,勸小雲休息幾天,請大夫診治診治,小雲嘆道:「哪裡就會死呢?肯死了倒也乾淨。」小芬聽她這樣說,常常也會淌下淚來的。 這天小雲在舞池裡呆呆地出神,忽然有個西服少年走上來求舞。小雲抬頭一瞧,遂站起身子,和他一塊兒舞去了。只聽他低低地問道:「你這位小姐貴姓,我覺得好生面熟。」 小雲道:「真的嗎?我姓李,你先生呢?」 那少年已是離開了她的身懷,明眸在她粉臉上掠了一下,說道:「我姓陸。李小姐以前在什麼舞廳里伴舞的?」 小雲道:「就在這兒呀。我伴舞到現在還只有一個月呢。」 陸少年「哦」了一聲,笑道:「那麼李小姐想來從前是讀書的吧?」 小雲搖頭道:「我是不識字的。」 陸少年道:「李小姐,你這話可太客氣了。」 說著話,音樂已停,他把小雲的手輕輕一拉,這當然是叫小雲坐檯子的意思。小雲哪有個不明白的道理,遂含笑跟他走上來了。 諸位,你道這少年是誰?原來就是陸家琪。家琪那夜被文琴捉弄跌了一跤,回家就生了一星期的病,所以心裡真是十分氣憤。今天他上舞廳來玩,突然瞥見了小雲,覺得好生面熟的,遂下海來求舞。一聽小雲還只有初做舞女,於是他便動起腦筋來,預備花一些錢,把她勾搭上手,所以就叫她坐檯子了。 且說小雲跟他到座桌旁,家琪把手一擺,請她坐下,吩咐侍者添上一杯牛奶,一面遞過一支菸捲,微笑道:「我還不曾請教李小姐的芳名是叫什麼的。」 小雲道:「賤名雪芳,謝謝你,我不會抽菸的。陸先生,你自己抽吧。」 小雲說著話,把火柴劃了過去,意思是給他燃火。家琪見她交際手腕是挺圓活的,便含笑道聲謝,說道:「李小姐真是個時代的女性,你是哪地方人呀?」 小雲道:「原籍杭州。」 家琪點頭笑道:「這樣說來,我們還是同鄉哩。不知李小姐住在杭州什麼路?」 小雲隨口答道:「涌金路史家村。」 家琪聽了一聲史家村,倒不免觸動心事,暗想:我的妻子史小芬不是也是是史家村裡的人嗎?這就猛可想起李小姐的臉蛋倒有些像我的小芬,自己真也是傻子,好好一個如花如玉的妻子,新婚初夜不享受溫柔的滋味,卻喜歡大鬧開來,現在仔細一想,究竟是太愚笨了。 小雲見他照著自己的口吻念了一句「史家村」,仿佛在沉思的樣子,一時心裡好生奇怪,遂微蹙了翠眉,向他低聲地問道:「陸先生,怎麼啦?你也是住在杭州史家村里嗎?」 家琪望了她一眼,笑道:「不,我的未婚妻是住在史家村的。可是我們已經解除婚約了。」 小雲奇怪道:「為什麼要解除婚約呢?」 家琪沉吟了一會兒,低低地道:「說出來很不好意思,因為她很不貞節……」 小雲是個細心的姑娘,她聽了這話,眸珠一轉,忽然觸動了心靈上的心事,暗想:他姓陸……莫非這少年就是小芬姐姐從前那個丈夫嗎?一時芳心別別一跳,兩頰頓時熱辣辣地紅暈起來了,說道:「哦,她很不貞節……那麼陸先生如何知道的呢?」 家琪支吾了一會兒,笑道:「我們別談這些了,因為我覺得很可恥的。」 小雲正色道:「這也沒有什麼關係的。不過你未婚妻的失身於人,也得瞧情形而論的。假使她是在強暴勢力下被迫而失身的,那我們不是應該要同情她可憐她嗎?因為她並不是生性好淫,也不是自甘墮落。她可並沒有什麼罪惡呀!假使她是愛上了別人的話,這當然是她的罪惡了。陸先生,你說我這話可對嗎?」 家琪聽了,當然很感動,點了點頭,說道:「李小姐這話很有道理,我確實很後悔。因為她的失身,完全是出於強暴勢力下無可避免的。她還向我哀求,叫我原諒,但是結果我沒有同情她,而且還鄙視她,終是破裂了。唉,這當然大半也是為了家庭關係,所以我仔細想來,覺得很對不住她……」 小雲聽他這樣說,覺得這情形太像小芬的事實了,遂低聲地探問道:「陸先生,那麼請問你,你這位未婚妻叫什麼名呀?」 家琪道:「她叫史小芬。」 小雲一聽果然是的,兩頰不免透現了一圈紅暈,說道:「我想史小芬是個很可憐的女子,假使陸先生現在遇見了她,不知你還仍舊肯和她言歸於好嗎?」 家琪沉吟了一會兒,說道:「這也瞧著情形而說的,假使她現在依舊很貞節的話,我總會可以原諒她。否則,我如果能再去收留她呢?」 小雲本待把自己真姓名向他告訴,希望小芬仍能嫁他為妻,後來仔細一想,家琪現在舞場玩,生活當然也很浪漫,瞧他心眼兒究竟如何,我也要試試他哩。小雲想定主意,遂不再問他。家琪這時站起,便和小雲跳舞去了。 這天小雲回家,向小芬只是憨憨地傻笑。小芬奇怪道:「這妮子今天多高興,怎麼老是望著我笑呀?」 小雲道:「當然有個緣故的……」 小芬不待她說完,就追問道:「是個什麼緣故呢?」 小雲笑道:「因為我遇見了一個人……」 小芬不耐煩似的嗔道:「說話怎麼吞吞吐吐的?你到底遇見了一個什麼人呢?」 小雲哧哧笑道:「遇見姐姐的親丈夫了。」 小芬還道她開玩笑,向她啐了一口,伸手揚了揚,說道:「這妮子可發瘋了,我可捶你。」 小雲握住了她手,一面告饒,一面笑道:「這是真的話。我今天遇見了陸家琪,他和我談起你,心中好像很悔恨似的。」 小芬奇怪道:「什麼?這是真的嗎?那麼他可知道你就是我的妹子啦?」 小雲搖了搖頭,遂把遇見的經過向她悄悄地告訴了一遍,並且說道:「假使他果有悔恨之意,那麼你們不是仍可以和好如初嗎?」 小芬沉吟了一會兒,忽然哼了一聲,冷笑道:「妹妹,這種人絕沒有情義可說的,他假使有情義的話,我向他那樣地哀求,照理他也該可憐我了。現在事情既然已經決裂了,我也不希望再和他有團圓的日子。妹妹,我想他一定慣會玩弄女性的,所以我倒勸你以後不要和他太接近了才好。」 小雲聽小芬這麼說,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向她不免愕住了一會兒,問道:「那麼姐姐難道真的不愛他了嗎?」 小芬嘆了一口氣,垂淚道:「妹妹,姐姐自經這次慘變以後,只覺萬念俱灰,從此也不想再嫁什麼人了。我們有的是氣力,只要不偷懶,一口苦飯總有的吃。難道一個女子不嫁丈夫,就會生活不下了嗎?我們要自由平等,我們總得自立起來。」 小雲聽了這話,覺得小芬確實是已經心如死灰了,當夜忍不住又暗暗地傷心了一會兒。 家琪自從見了小雲之後,便天天前來跳舞,不是坐檯子,就是帶出門去遊玩。這樣有了半個月多的日子,家琪向小雲慢慢地便有了野心的企圖。小雲至此方知小芬真是個有經驗的人,她在萬分失望之餘,又感到非常憤怒,所以也存心和他鬧翻了。 誰知經過這次吵鬧之後,她竟懨懨地病了起來。睡在床上氣力全無,每日咳嗽,痰中有血。小芬當然十分憂愁,遂請醫生給她診治。醫生說她是肺病第二期了,最好到肺病療養院去休息。小芬因為這兩個月來,小雲也掙了幾千元錢,所以向小雲徵求同意,要給她住到醫院去醫治。小雲自知這病是很難痊癒了,遂不肯聽從,說肺病是貴族病,窮人生這病是絕沒有生望的,也只好聽天且由命罷了。小芬聽了這樣痛心的話,自然悲傷十分,也只有淌淚而已。 如此過了一個月,小雲的病勢是一天一天地厲害起來,人也瘦削得不成樣子,喝藥如喝水一樣。小雲自知絕無生望,遂向小芬說道:「姐姐,我和你相依為命,今日一旦分手,我倒也不覺什麼,只是剩下姐姐一個人,心中更覺悲痛罷了……」說到這裡,眼角旁已展現晶瑩的一顆了。 小芬聽此斷腸之語,不禁失聲哭泣,叫了一聲「妹妹」,要想安慰她幾句,可是再也說不出來了。小雲反而勸慰她道:「姐姐,不要傷心,一個人難免要死的,早死遲死,無非是時間問題。像我們孤苦弱女,與其在萬惡社會上受苦,倒不如死了痛快呢。唉,人生本來同一夢,只不過我的夢太短促太悲酸一些罷了。」 小芬泣道:「是的,妹妹,你還只有僅僅十七歲的姑娘呀!妹妹,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知道老天會可憐你,一定會搭救你的……」 小雲淌淚苦笑道:「是的,老天會可憐我,會搭救我,使我脫離苦海,使我脫離這萬惡的社會,永遠得到安息的樂園……」 小芬聽她這樣說,捧著她的手,忍不住又哭泣起來。小雲道:「姐姐,你別哭呀。我死之後,一切都可以簡單,愈簡單愈好。因為我在人生的旅程中也太簡單了。不過在我未死之前,還得向姐姐忠告幾句。妹妹是死了,你不要太抱消極,你應該積極起來,為你的前途奮鬥,為你的終身而掙扎一條光明的大道。那麼我雖死也覺得很快樂的了。」 小芬沒有回答什麼,眼淚只管像雨點一般地滾下來。小雲又道:「我還得拜託你一件事,他日你若有機會遇到了李先生,你和他說,小雲等不及李先生回來了,希望李先生在事業上多放下一分精神,雖然小雲死了,小雲的靈魂也會追隨在李先生的左右……」 說到此,她才感到到空虛的悲哀,咽不成聲,早已淚下如雨。小芬也嗚咽欲泣,但又恐怕增加她的病體,所以收束了眼淚,忍悲向她安慰了幾句。小雲點頭,閉眼似欲睡去了的樣子。 小芬低頭暗暗沉思了一會兒,心想:這一個月來的醫藥費,把所有金錢用去了三分之二,這樣下去,小雲的後事豈不是又發生了問題嗎?所以我也得想想法子,去掙一些錢來。不過我有什麼事情可以干呢?要麼也去做舞女吧。但家裡這個人誰服侍呢?雖然她已是垂死的人了,但我也不忍心丟她一個人在家裡呀。 小芬想了一會兒,煩悶已極,見小雲很安靜地睡去了,她遂一個人悄悄地走到外面去散了會兒步,因為她是個胸有心事的人,所以不知不覺地竟走到浙江路來,誰知因此和李樹勛遇見了。你想,在這個環境之下,突然遇見了樹勛,這叫小芬心中不是感到意外的驚喜了嗎? 且說兩人坐車到家,小雲業已醒來多時。小芬忙道:「妹妹,李先生來望你了。」 小雲回眸望去,果然見是樹勛,心裡這一歡喜,不免淌下淚來。她伸手摸著自己的臉頰,自語道:「姐姐,我不是在做夢吧?」 樹勛再也想不到她會病到這個樣子,一時心中一陣酸楚,淚水也奪眶而出了。走到床邊,對她低低地叫道:「雲妹,這不是做夢,我是真的樹勛來望你了。」 小雲凝眸向他望了良久,忽然背過身子,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無限傷心,像江潮似的奔騰著。樹勛已在她床邊坐下了,把小雲的身子扳了過來,說道:「雲妹,我在故鄉曾經來望過你,他們告訴我,史家村土匪搶劫,殺人放火,你的爸爸也被土匪殺死了,又說你們姐妹也到上海去了。誰知雲妹在上海竟病得這個模樣,大夫可曾瞧過?究竟患的是什麼病呢?」 小雲這才止了哭,拉了他手,說道:「原來你已到我家去過了……唉,我患的是肺病……已經是不中用的了……李先生,我們的環境太惡劣了,我們的遭遇太悲慘了。以我一個弱女子,終於被環境逼迫得幻滅了。李先生,我們見面的時候究竟太遲了……」說到這裡,不禁又淚下如雨。 樹勛十分沉痛,含了淚水,安慰她道:「雲妹,你別這樣說,我給你送醫院吧。」 小雲搖了搖頭,說道:「我病已危在旦夕,你的情你的心我都知道,但也不必多費金錢吧……」 樹勛回頭向小芬問道:「芬姐,雲妹的病,總不至於一生下來就這麼沉重的,那你為什麼不給她請醫診治呢?芬姐,你把到上海的經過向我告訴一遍吧。」 小芬聽他這樣問,遂把到上海後的事情向他告訴了一遍。樹勛嘆道:「天哪!你太殘忍了吧!」 小雲哭道:「你笑我輕賤嗎?」 樹勛握了她手,泣道:「不,妹妹,我太同情你了。但是你不要傷心,你的生命並沒有到完全絕望的地步。我相信只要醫治,是會好起來的。」他說著話,已走到下面去了。 不多一會兒,又走上來,對小芬道:「芬姐,你給她預備預備,回頭救護車就來了。」 小雲見樹勛已叫救護車,可見他愛我之情,實在已到最高峰了,心裡在十分傷悲之餘,不免又存了一絲新生的希望。遂把身子欲坐起床來,誰知竟沒有了氣力,這就感到病已入膏肓,雖有盧扁之醫,也難收回春之效了。她搖了搖頭,嘆道:「不中用了,我想還是不必多此一舉了吧。」說著,又淌下淚來。 樹勛安慰她道:「你別這麼說,一個人誰不生病?你不要太抱消極了。」 這裡小芬整理了一些日用品,放在一隻小藤匣內,又給小雲穿上了衣服。樹勛在旁邊,見小雲十分吃力,從這一點上看,小雲的病實在是太危險了。他想著過去的種種,幾乎要哭出聲音來,但是他別過身子去,把手捂住嘴。一會兒,救護車來了,院役用軟床把小雲抬到樓下車內,樹勛小芬遂一同伴她到醫院裡去了。經過醫生的檢查,送到頭等病房,先注射了兩針。 樹勛悄悄地向醫生問道:「這病還有沒有救?」 醫生道:「很危險……但也並不是絕對沒有希望……」 樹勛聽醫生這樣說,知道這病是凶多吉少的了,一時想起小雲的痴情,他的淚又撲簌簌地滾下來了。這時小芬走出來,見樹勛呆呆地淌淚,心中吃了一驚,急道:「李先生,醫生向你怎麼說的?」 樹勛忙又收束眼淚,搖頭道:「沒有說什麼,雲妹現在怎麼樣了?」 小芬道:「她躺著養神,好像睡去的樣子。」 樹勛道:「她也夠累乏了,就讓她靜靜地睡一會兒吧。」 小芬點頭說是,一面又道:「李先生,已經是午後兩點了,你還不曾吃過東西,別餓壞了身子,我去給你買些點心來充飢好嗎?」 樹勛道:「我倒也不餓,那麼大家還是到外面去吃一些,省卻許多麻煩。」小芬頗覺有理,遂和樹勛一同到外面去了。 這是小雲進院後的第五天,下午四時左右,她忽然吐出許多碧青的水來,經此一吐,神色就變了,手也涼起來。樹勛小芬急得雙淚交流,急忙喊看護請醫生到來。醫生瞧此情景,也著了慌,遂吩咐用氧氣給她呼吸。但小雲卻搖搖頭,說道:「不必用了,我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樹勛小芬聽了,幾乎為之失聲哭泣。醫生搓著手,也連喊兩聲「可惜可惜」,就悄悄地退到病房外去了。 這時小雲兩眼望著樹勛,呆呆地出神。樹勛含淚問道:「雲妹,你有什麼話只管對我說吧。」 小雲支吾了一會兒,說道:「李先生,我沒有福氣……我就這樣地死了……請你忘記了我,為你的前途奮鬥,希望你成功一個偉人……」 樹勛伏在床邊,捧著她手,沒有回答,只是傷心地啜泣。小雲又道:「李先生,別哭,別傷心,你這樣情分對待我,也可說已經是盡了你的力了。只是我很對不起你……我想,待來生再補報你吧。」說到這裡,已是上氣不接下氣。 樹勛哭道:「我真想不到你就會……死了……唉,妹妹……」 小雲道:「最後,我懇求你一件事,假使你心中有我這麼一個人的話,那麼請照顧一些芬姐,因為她是一個可憐的女子……」 樹勛不等她說下去,忙點頭道:「妹妹,你放心,我一切都知道……」 小芬聽了這些話,心如刀割,望著小雲更哭得咽不成聲。小雲苦笑道:「芬姐,你別那麼傻吧,為什麼要哭得這樣傷心?在這千金一刻的時間,你應該和妹妹多說幾句話呀!」 小芬道:「妹妹,你還叫我說什麼好呢?」說著,又嗚咽啜泣。 小雲這時兩眼已向上眨,但她兀是凝望著樹勛出神,一口氣不肯就斷。樹勛沉思良久,若有理會,遂說道:「妹妹,今生我們雖不能結成夫婦,但你到底是屬於我的。」 小雲聽了這話,她心靈上才得到無限的安慰,粉臉上含了一絲苦笑,點頭道:「哥哥,我感激你……」 末了這四個字是強掙出來的,在她說完了這一句話,兩眼合上,一縷芳魂就在淺淺的微笑中,永遠地脫離了這混濁的世界了。但她耳際猶隱約地聽到樹勛和小芬哭叫的聲音:「妹妹,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