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橋流水 · 第十一回 忍痛做神女友愛堪敬

馮玉奇 《斷橋流水》
諸位當然明白那個婦人就是樹勛的母親李老太了。她接了樹勛的電報,心中暗想:兒子不是一個糊塗的孩子,他愛上了那個姑娘,想來那姑娘總是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子了,我做娘的也正為兒子的終身問題而擔憂,既然他已有了愛人,那麼我當然得到上海去走一次的了。 李老太想定了主意,遂匆匆從杭州動身到了上海,找到了浙江路賢福里十六號,問明了文琴住的房間,輕輕地推開亭子間的房門,一腳跨了進去。只見裡面坐著一個年輕的姑娘,雲發蓬鬆,滿頰含淚,好像如醉如痴的神氣。一時倒吃了一驚,遂停止了腳步,低聲地問道:「請問你這位可是許文琴小姐嗎?」 文琴瞧到了樹勛傷重殞命的消息,真所謂心碎腸斷,一時疼痛若割,也許神經受了極度的刺激,她竟有些木然了的樣子。當時她見了李老太,便向她怔怔地發了一會兒呆,點頭說道:「我是許文琴呀,你是誰啊?」 李老太道:「我是樹勛的母親,他有信叫我來瞧你的。許小姐為什麼這麼傷心呢?」 文琴一聽她就是樹勛的母親,心裡更痛得仿佛有刀在割一樣,她指著李老太道:「你……你……就是樹勛的媽媽?」問到這裡,忽然伏在桌子上,哇的一聲哭起來了。 李老太見文琴這扮演的神情,不禁蹙了眉尖,向她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暗想:這姑娘不是一個瘋子嗎?樹勛也好生糊塗的,如何會去愛上一個瘋子呢?那不是叫我太感到失望了嗎?想到這裡,真覺得立也不是,坐也不是,也不知怎麼是好。因為文琴既不招待自己,又不和自己說話,只管嗚嗚咽咽地哭泣著,李老太在無限沒趣之餘,更感到十分懊惱,這就也不願再在這兒站下去,她嘆了一聲,就自管悄悄地退出去了。 等李老太走後五分鐘,文琴方才明白過來了,我不能只管哭泣而不招待人家呀,這樣似乎太冷淡了人家,人家也許會不高興的。況且我這個消息,不是也該向她老人家告訴一遍嗎?可是文琴抬頭的當兒,李老太早已不在房中了。文琴知道老人家一定是生了氣,遂急急地追到大門口,可是卻早已不見了她的影兒。 文琴因為樹勛是已經死了,所以也不一定要把李老太找回來,她心頭是只覺得空洞洞的,仿佛失去一件什麼心肝似的。她覺得自己的命運實在太悲苦了,所以她回到亭子間裡,索性痛痛快快地大哭起來了。 文琴大哭的時候,淑萍卻興沖沖地買了一籃子東西回來了,突然見了文琴這個情景,她心中一急,把籃子也丟到地上去了,三腳兩步走起床邊,拍了拍文琴的腰肢,急急地問道:「琴妹!琴妹!你是為了什麼呀?」 文琴見了淑萍,這就見了親娘一樣,猛可把她脖子抱住,叫道:「姐姐!姐姐!完了!完了!什麼都完了!我真想不到我的命竟有這樣苦!」 淑萍聽了這話,又驚又怕,遂忙又道:「妹妹,你快快告訴我一個詳細吧,究竟又有什麼不幸的事情發生了呢?」 文琴哇的一聲哭道:「樹勛……他……他……已經……死了……」 淑萍聽了這話,那顆心上仿佛也被什麼東西猛擊了一下,感到有些隱隱地作痛,失驚地叫道:「啊喲!妹妹,你這消息是打從哪兒來的啊?」 文琴哽咽不成聲地哭道:「是報紙上登載著,我們早晨沒有好好地注意呢。」 淑萍聽她這麼說,心中尚怕她瞧錯了,遂放下文琴,急把報紙拿來,連問哪兒哪兒。文琴把那則新聞指點給她瞧,淑萍見果然有傷重殞命的字樣,一時只覺有股子悲酸衝上心頭,她那眼眶子裡的熱淚也撲簌簌地直拋下來了,嘆道:「天哪!你太殘忍了!怎麼把一個有勇氣有作為的青年,就這樣地結束了他一生了嗎……」文琴聽到這裡,投在她的懷裡,哀哀欲絕地更是哭得一個死去活來。 文琴的傷心,可說是真正的傷心,大痛之後,安得不病?所以第二天文琴便全身發熱,懨懨地病起來了。在這樣貧病相煎之下,真是苦煞急煞了莊淑萍。她愁眉苦臉地真不知如何是好,也只有以淚洗面罷了。 這天淑萍很奇怪地向文琴問道:「李老太怎麼直到今天還不見到來?難道她也已得到樹勛死的消息,所以便不來陪伴了嗎?」 文琴聽了,忙道:「李老太已來過了呢。」 淑萍驚異地問道:「什麼?她已來過了?什麼日子來的?」 文琴道:「就是那一天呀。」 淑萍「喲」了一聲,忙又問道:「那麼你怎的沒有告訴我呀?」 文琴嘆道:「我忘記了,在我瞧到報紙上這個噩耗的時候,李老太來了,我見了她,心中更加慘痛,所以只管哭泣,沒有招待她。大概她老人家生了氣,便悄悄地走了。等我發覺追出去,可是已沒有她的影兒了……」 淑萍沒有回答什麼,她覺得這是命,於是她忍不住又默默地淌下眼淚來了。 過了兩天,文琴的病是一天一天地厲害了,淑萍伴在床邊,又恨又急,又愁又怨。伸手按著她的額角,卻熱得火炭似的一團,覺得她這病勢不輕,若不請個大夫來診治,恐怕她的生命將步入幻滅的道路了。但是在這樣一日三餐薄粥都不可能的環境下,又哪兒來余錢給她請大夫瞧呢?唉,這是怎麼好?難道眼瞧著一個可愛的姑娘活活地被病魔逼死嗎?這叫我怎能夠忍心呢?淑萍想到這裡,真是十分悲傷,淚水忍不住又奪眶而出了。 文琴見淑萍淌淚,遂握了她手,反而安慰她道:「萍姐,你不要傷心,我這病是不要緊的。即使不會好了,我也覺得安心,因為九泉之下我倒可以和樹勛見面了呢。」 淑萍聽了這話,只覺悲酸觸鼻,遂把手去按住了她的嘴,說道:「妹妹,你說這些話,叫我聽了心也碎了。唉,我們的命運難道果然這樣惡劣嗎?不,不,我們應該起來掙扎著,奮鬥著!」 文琴掛著淚水,苦笑了一下,說道:「死怕什麼?只不過丟下姐姐孤零零一個人,更加悲苦一些罷了。」 淑萍聽了,忍不住捧著她手嗚咽地啜泣起來了。文琴又道:「姐姐,你千萬別哭,我也不會死哩。」她說著話,把手縮了回去,身子轉了一個側,仿佛欲睡去了的樣子。淑萍淚眼模糊地望了一會兒暗淡的天空,她下了一個決心,於是準定預備犧牲一切,來抵抗這四周魔鬼一樣可怕的環境。 天色是漸漸地黑下來了,室中已亮了一盞五支光的電燈。淑萍對鏡梳洗完畢,悄悄地走到文琴的床邊,低喚了兩聲琴妹,文琴躺在床上,似乎睡得很熟。淑萍點了點頭,這才掩上房門輕輕地走出去了。 第二天早晨,太陽從東方慢慢地升起來了,文琴伸手揉了揉眼皮,連連叫了兩聲萍姐,只見淑萍從房門外悄悄地走進來,她低了頭,蓬鬆了雲發,似乎十分抑鬱的樣子。文琴這就奇怪地道:「萍姐,這樣大清早你是在什麼地方呀?」 淑萍聽了,抬起頭來,含了一絲強笑,說道:「哦,琴妹,你剛醒來嗎?」說著話,她已直奔床邊來了。 文琴從床上坐起,靠在淑萍的懷裡,說道:「姐姐,我口渴得很,你給我喝一杯開水吧。」 淑萍點了點頭,遂倒杯開水,一面服侍她喝,一面望著她緋紅的兩頰,憐惜地道:「怪可憐的孩子,姐姐回頭給你請醫生去吧。」 文琴定住了烏圓眸珠,向淑萍愕住了一會兒,說道:「給我請大夫?姐姐,你錢打從哪兒來的呀?」 淑萍撫著她長長的雲發,粉臉上含了一絲慘澹的微笑,說道:「琴妹,你放心,錢我當然會想辦法的。」 文琴感動得把身子緊偎了她,搖了搖頭,淌下兩行晶瑩的淚水來,說道:「不,不,姐姐,窮人是沒有資格瞧大夫的,我覺得還是省了吧。」 淑萍的內心是包含了無限的慘痛,她含了滿眶子的熱淚,也說道:「妹妹,你別這麼說,窮人難道就不是人了嗎?我們是同一地球上的人類,為什麼要厚此薄彼呢?你放心,姐姐一定要請大夫給你診治的。」 文琴是感動得太厲害了,她伸手抱住淑萍的脖子,連喊了兩聲「我的姐姐」。淑萍把她的身子慢慢地扶倒在床上,給她被子塞塞緊,低聲地道:「妹妹,你靜靜地躺一會兒,我給你請大夫去。」文琴待欲阻止她,但她走出房門外去了。 文琴雖然奇怪她的錢不知是打從哪兒來的,但她的頭腦實在太疼痛了,一時也不暇顧及,抱著被角,不禁呻吟了一會兒。約莫半個鐘點之後,才見淑萍手裡拿了一隻奶油麵包和兩包咖啡匆匆地走進來,向文琴微笑道:「妹妹,我已經給你請好大夫了,此刻你大概餓了吧?我給你沖杯咖啡吃麵包好不好?」 文琴嘆道:「姐姐,你待我實在太好了,真不知叫我如何報答你才好呢。」 淑萍握了她滾燙的手,秋波掠了她一下懇切的目光,說道:「琴妹,你千萬別說那些報答的話,我待你好,也就是待自己好。雖然我們不是親姐妹,但我們的情義確實是勝過同胞手足了。」 文琴聽她這樣說,她的眼淚不禁又淌了下來。淑萍見了,也覺悽然,但臉上猶現一絲微笑,說道:「孩子,別發傻了,好好的又哭什麼呢?」 說著,回過身子卻又嘆了一口氣,把桌上熱水瓶沖了一杯咖啡,拿小刀切了奶油麵包,坐到床邊,把文琴身子扶起,親自服侍給她吃。一面又說道:「你這病因為是傷心過度,兼之受了一些感冒而起的,只要吃一帖方子,也就好起來了。」 文琴吃了一口咖啡,眼皮一紅,淚水奪眶涌了上來,說道:「想我的性命原是樹勛所救,我自遇見了他,認為此生中一定有了光明的希望,誰料老天太殘忍了,難道不願天下有情人都得到幸福的樂園嗎?唉,早知他會遭此橫禍,我當初就悔不該先答應了他……」說到這裡,咽不成聲,淚如雨下。 淑萍聽她這樣說,心中似乎有些不解,遂怔怔地問道:「琴妹,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呀?李先生他在上海的時候,難道向你有什麼要求嗎?」 文琴被她這樣一問,方知自己一心痴念,所以竟是失言了,遂紅暈了兩頰,嘆了一口氣,支吾了半晌,方才低低地說道:「他這個要求也無非是向我開玩笑而已,我知道他絕不會有這個存心的,因為他是一個優良的青年啊。不過在我此刻想起來,倒不如那時候答應了他,那麼在我心中說,也可說是報答他了。現在他是光榮地死了,我怎麼能獨個活在世界上……」文琴說到這裡,哪裡還吃得下麵包,忍不住掩著兩頰嗚咽地哭泣起來了。 淑萍雖然沒有聽她明白地告訴出來,不過從她這幾句話中猜想,心中當然也有些理會過來,這就感到文琴和樹勛的愛實在已到了痴的地步。想著樹勛竟會不幸慘死,她也非常傷心,但只好忍住了眼淚,向她勸道:「妹妹,你不要太痴心了。雖然你們是非常相愛,不過你們到底沒有訂過什麼婚約。就是訂過婚約,他死了,是人力所不能挽回的,那也沒有什麼辦法的呀。你是個有病的人,快不要再這樣傷心了吧。你是個明白的人,難道連生死大數都不知道嗎?」 文琴哭道:「雖然我們沒有訂過什麼婚約,然而我們確實已經心許了。本來是我先死的人,現在我沒有死,反而先瞧他比我早去了。姐姐啊,假使把我換作了你吧,你心裡到底傷心不傷心?」 淑萍道:「傷心固然是免不了,然而我們既到社會上來做人,我們都有相當的責任呀。我們不要為了個人的私愛,而忘卻了大眾的人們。請你努力奮鬥,繼續李先生的壯志,來成功他偉大的事業。那麼他雖然是死了,他心中也是得到十分的安慰哩。你若為情而死,不但對不住國家和自己,而且也對不住李先生呀!」 文琴聽她這樣說,方才停止了哭泣,拿手背在眼皮上來回揉擦了兩下,收束了眼淚,點頭說道:「姐姐,你這話太有意思了。我一定聽從你的話,不再傷心了。是的,我應該繼續他未竟的志願,來達到我們成功的道路。」 淑萍笑道:「不錯,好妹妹,你快喝完了這杯咖啡吧。」說著,把杯子又湊到她的嘴邊去。 文琴這才得到了一些安慰,把咖啡和麵包又喝了下去。淑萍服侍她吃畢咖啡和麵包,遂把她又扶到床上,拿手巾給她抹了一下嘴唇,向她低低地問道:「妹妹,你此刻身子覺得好過一些了嗎?」 文琴伸手在額角上試了試,點頭說道:「好一些了。你摸我額角好像有些汗了呢。」 淑萍聽她這麼說,遂伸手去摸,果然有些潤濕的感覺,心裡這就樂得笑出聲音來,說道:「那真是謝天謝地,妹妹額角上有了汗,顯然風邪是發表到外面來了。只要你安心靜養,不上兩天,自然也會好起來了。」 文琴聽了,眉毛一揚,笑道:「我覺得姐姐真不啻是我的一個保姆,像姐姐這樣真心愛護我,實在太像是我的媽了……」 淑萍向她輕輕地啐了一口,含了笑容說道:「你這孩子又說呆話了,豈不是要折死我了嗎?快快養息一會兒吧,才好了一些又頑皮了。」說到這裡,秋波還向她逗給一個嫵媚的嬌嗔。 文琴掀起了媚人的酒窩兒,卻是赧赧然地笑起來了,一會兒又道:「姐姐,你肚子餓了沒有,那麼你也吃幾片麵包吧。」 淑萍把手按在小嘴上,打了一個呵欠,說道:「我倒沒有餓,只是倦得很。」 文琴聽了這話,立刻收起笑容,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感動地道:「姐姐,你為了我,大概昨夜沒有好好地安睡吧?唉,我卻糊裡糊塗地睡得好濃,真是……」說到這裡,卻是說不下去,握了淑萍的手,搖撼了一陣,這當然是她表示感激的意思。 淑萍聽她這樣說,知道自己昨夜沒有在家裡,文琴是一點兒也不知道,一顆芳心又安慰又悲酸,忍熬住了傷心的淚水,點了點頭,說道:「昨夜妹妹睡得很安靜,所以我也睡得好好的……」說到這裡,卻不由自主地又打了一個呵欠。 文琴見她這個情景,便說道:「那麼姐姐早晨一定起得太早了,你還是在床上和我靠一會兒吧。別讓身子累乏了,叫我更加不安。」 淑萍點了點頭,便在腳後一頭躺了下來。文琴道:「為什麼不睡到我這一頭來?」 淑萍道:「各頭的好,否則,你又要不安靜的。」 文琴聽了,忍不住撲哧一聲笑起來,但淑萍卻在淌淚了。她的腦海里是浮現著昨夜悲傷和卑鄙的一幕,她覺得是做了一件罪惡而且可恥的事情了,她感到自己的前途是呈現黑暗可怕了。但是,她又感到這是環境的逼迫、命運的支配,她感到痛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淚水又像雨點一般地滾下來了。 文琴雖然是閉眼養神,不過她的感覺是很靈敏的,對於淑萍的這一聲嘆氣,她似乎已經聽到了,遂悄聲問道:「姐姐,你為什麼又嘆氣呢?」 淑萍被她一問,這就急得把兩頰上的淚水全都拭去了,慌忙很鎮定地答道:「誰嘆氣?我是在打呵欠呢。」 文琴道:「為了我,究竟把你太累苦了。」 淑萍道:「也沒有什麼累,你何必說這些話?」 兩人正說著,忽聽得房門外有人問上來,說道:「這兒可有姓許的嗎?」 淑萍一聽,一骨碌轉身從床上坐起,走到房門口來,說道:「有的,有的,你可是李大夫嗎?」 隨了這句話,就見一個年約四十左右的男子已走到亭子間門口了。李大夫點了點頭,說聲「是的」,淑萍於是把手一擺,微笑道:「請進裡面坐吧。」 李大夫一腳跨進室中,見裡面只有一床一桌兩椅,尚有一張破舊的梳妝檯,十分簡陋。淑萍端過一張椅子到床邊,請他坐下。李大夫問道:「有什麼書本嗎?」 淑萍懂他的意思,遂把一本婦女雜誌卷了,給文琴手腕枕在上面。李大夫一面按著脈息,一面問道:「床上這位小姐是你的誰呀?」 淑萍道:「是我的妹子。」 李大夫道:「那麼你府上就只有姐妹兩個人嗎?」 淑萍點點頭,卻沒有作答。李大夫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叫文琴換了一條手腕來按脈息。不多一會兒,他便離開床邊,坐到桌子旁去,把他帶來的皮包打開,取出筆墨方子,遂簌簌地寫了。 淑萍站在桌旁,低聲地問道:「李大夫,我妹子的病沒有什麼要緊吧?」 李大夫道:「她是因為氣鬱的關係,大概是受了什麼委屈吧,沒有什麼大病,吃一帖方子就好了。」 淑萍點頭道:「是的,因為她遇到了一件不如意的事情,所以曾經很傷心過的。」一面說,一面倒了一杯茶,放在他的面前。 李大夫道了一聲謝,開好了方子,向淑萍又說道:「那麼你們姐妹倆是怎麼樣度活的?是在什麼地方辦事情嗎?」 淑萍因為有了昨夜那一件事,所以她心頭別別一跳,兩頰頓時熱辣辣地發紅起來。但她立刻又鎮定了態度,點頭含笑道:「不錯,從前我們是在一家銀公司辦事的,可是現在失了業,所以妹妹就憂愁得生起病來了。」 李大夫很感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可憐你們這兩個孩子的遭遇也太不幸了……」說到這裡,卻仿佛有個沉思的樣子。 李大夫這一句話真說到兩人的心坎上去,因此淑萍和文琴都感到十分傷心,眼皮一紅,幾乎都淌下淚水來。淑萍忙又說道:「李大夫,你有車子坐了來嗎?不然,我給你討車子去。」 李大夫把手搖了搖,說道:「不,你別忙。我對於你們的環境表示非常同情,所以這次診金,我有些不忍接受……」他說到這裡,伸手在袋內摸出四元鈔票來,放在桌上。 淑萍和文琴對於李大夫這一個舉動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想不到天下果然有這樣慈悲的好醫生,因此望著他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李大夫見她們這個木然的神氣,當然明白她們是感激的意思,遂也不再留戀,站起身來,預備要走的樣子。 淑萍這才說道:「李大夫,你真是個慈悲的醫生,我們心裡真不知要如何感激你才好。」 李大夫聽了,又回過身子,向她搖頭說道:「許小姐,你別說那些感激的話,我們做醫生的,原是抱著救世之心,所以這一點義務,也可以說是我們分內之事,所以請你不用掛在心上。最後我向你們說幾句話,你們的環境雖然惡劣,但你們不用灰心,憑著你們的智慧和毅力,我想將來一定有光明的希望……」他說到這裡,已經走出門外去了。 淑萍感動得了不得,一面送他下樓,一面說道:「李大夫的金玉良言真使我們深感肺腑,若將來果然有光明的希望,那我們一定向你道謝哩!」說著,已到了大門口,眼瞧著他跳上包車走了,方才很歡喜地回到房中。 只見文琴已在床上坐起來了,她很感喟地說道:「姐姐,誰說世界上都是黑良心勢利的人?今天這個李大夫實在可說是個慈愛的人了。」 淑萍笑道:「可不是!妹妹,你怎麼坐起來了?可是你感到太興奮了嗎?」 文琴笑道:「是的,我們能遇見這麼一個好醫生,可見我們的命運還不算怎麼惡劣呢。」 淑萍一面點頭,一面在桌子上取過藥方,說道:「妹妹,你當心乏力,快躺下了,我去給你撮了藥來,就可以煎了呢。」說著話,便匆匆地又出門去了。 文琴見她走後,腦海里忽然浮上一個感覺來:那可真奇怪了,我們把押去約指的錢不是也早已用完了嗎?怎麼她又有買咖啡麵包並請大夫的錢呢?難道她又拿東西去典當了嗎?不過我們實在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典當了呀。 文琴這樣想著,所以待淑萍撮藥回來的時候,她就急急地問道:「姐姐,你這些錢又是打從哪兒來的呀?」 淑萍被她一問,兩頰就飛上了一層紅暈,慌忙說道:「你問它做什麼?反正我不會向人家去搶盜來的。妹妹,我知道你是個不愛喝藥的人,回頭又要鬧著苦煞了,所以我給你買了一卷水果糖來,回頭給你下藥吃的,你瞧好嗎?」 淑萍把藥包放下,拿了水果糖,擲到文琴的懷裡,故意拿了這些話打岔開去。文琴到底還脫不了孩子氣,她見了一卷水果糖,真的把這個問題就忘懷了,含了滿面的嬌笑,拿了水果糖向淑萍得意地笑道:「我的好姐姐,你真給妹妹想得周到啊。」 淑萍逗給她一個媚笑,當她背過身子去的時候,卻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她走到桌旁,把藥包一包一包地透開,倒入藥罐子裡,一面又攏旺了炭風爐,把藥罐子擱在上面。文琴嘴裡銜了一塊糖,眼瞧著她這一陣子忙碌後,便笑著叫道:「姐姐,你也夠辛苦了,快來吃一塊糖吧。」 淑萍因為她很高興,自己當然也不能顯出傷心的樣子來,遂挨近她的床邊坐下。文琴早已把一塊糖塞到她的口邊來,笑盈盈地說道:「姐姐,我甜甜你的嘴吧。」 淑萍張口吃了,聽她這樣說,便輕輕地拍了她一下手心,笑道:「你這又淘氣了……」嘴裡雖然是這麼說,可是內心卻有說不出的悲痛和苦味。文琴當然不會知道淑萍心中是這樣沉痛,掀著酒窩兒把嬌軀倒向她的懷裡去,兀是哧哧笑道:「姐姐,我沒有淘氣呀,糖不是甜的嗎?」 淑萍抱著她的脖子,強笑道:「是的,糖是甜蜜蜜的……」她說著話,淚水又從眼角湧上來了。 文琴既然是背著她臉,自然沒有理會,還低聲笑道:「姐姐的心裡也是甜蜜蜜的呢。」 淑萍聽了這話,心中愈加悲酸,應了一聲,卻有些顫抖的成分。忽然感覺文琴似欲回過臉的樣子,於是忙把淚水收束了。正在這時,文琴微仰了嬌靨,秋波已掠到她的臉上來了。淑萍含了強笑,把她身子按到床上去,說道:「才好一些,心裡就又想活動了。快躺著吧,我要給你看藥去了。」 說著,走到炭風爐旁,蹲下身子,背著文琴,裝作看藥的樣子。文琴是個很細心的姑娘,她對於淑萍這臉部的表情自然很瞧得出來,這就顰蹙了眉尖,很奇怪地問道:「姐姐,你怎麼啦?淌過眼淚嗎?」 淑萍心頭別別一跳,竭力鎮定了態度,說道:「我好好的為什麼要淌淚?你這孩子又瞎七搭八地胡說了。」 文琴道:「我見你眼皮兒有些發紅,那還不是淌過眼淚嗎?」 淑萍道:「那是剛才去撮藥的時候,在街上被一陣風吹,有點灰沙吹進眼裡,我用手揉紅的。」 文琴道:「那我可不相信。姐姐,你回過身子來給我瞧瞧吧,我一定瞧得出來那究竟是哭過的還是揉紅的。」 淑萍暗想,這妮子真像鬼靈精似的聰明,但表面上還啐她一口,笑罵道:「這妮子別胡說了,妹妹病已好了許多,我歡喜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傷心起來呢?」 文琴聽她這麼說,覺得這話也說得是,原是自己太多心一些了,於是哧的一聲忍不住又笑起來了。淑萍煎好了藥,服侍文琴喝下,一面又給她吃了幾片麵包,叫她靜靜地養息了一會兒,然後自己也燒了一些稀飯充飢,歪在文琴的腳後,睡了一會兒。直到黃昏的時候,淑萍又服侍她喝下二汗的藥,並吃了一些稀粥,然後對文琴說道:「妹妹,你安靜地躺著吧,我出去買些東西,一會兒就回來。」 文琴道:「你買什麼東西去?天色也晚了,明天去買吧。」 淑萍微紅了兩頰,但她兀是鎮靜了臉色,說道:「不,就在附近不多遠,你只管躺著吧。」她這會兒說著話,身子已跨出門外,把房門也掩上了。 文琴見她不聽,也就隨她去了。起初還等她一會兒,但淑萍這一去後,卻沒有回來。文琴有些疲倦,於是不知不覺地熟睡去了。待文琴一覺醒來的時候,只見室中的燈光依然亮著,她經過這一陣子睡眠後,覺得全身輕鬆了許多,顯然那帖藥是很有些力量的。文琴連叫了兩聲萍姐,誰知卻沒人答應。她伸手揉擦了一下眼皮,定睛向床上瞧瞧,又向室中四周瞧瞧,哪裡有她的人影子?一時好生奇怪,暗想,難道她買東西去還不曾回來嗎?於是她又急把枕底下那隻手錶摸出來瞧,誰知已經是子夜一點多了。文琴覺得事有蹊蹺,她不禁「啊喲」一聲叫起來了。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經過十五分鐘時間後,忽然她有些理會過來了,竟失聲自語道:「啊喲萍姐!你……你莫非為了我的病……而犧牲……你……」自語到此,已是咽不成聲,心中一陣悲酸,那兩行熱淚早已如雨點一般地直拋下來了。 文琴愈想愈對,不然她的錢又打從哪兒來的呢?唉,淑萍,淑萍,這豈不是太委屈你了嗎?想到這裡,在無限感動之餘,真有說不出的傷心,又暗暗地哭泣了一會兒。 次早天明了,文琴熄了室中的燈光,披衣起床,坐在那張梳妝檯的面前,忍不住又淌了一會兒眼淚。不料這時忽聽有人叫道:「琴妹,你怎麼才好一些就起來了呢?」 文琴回頭一見了淑萍,這就猛可地撲了上去,抱住了淑萍的脖子,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 淑萍急道:「傻孩子,你這是怎麼回事呀?」 文琴哭道:「姐姐,文琴雖死不足以報姐姐相待之情,叫我如何能對得住你呢?」 淑萍聽了這話,淚水也不禁奪眶而出,說道:「妹妹,你這話是打哪兒說起的呀?」 文琴道:「你不用瞞我,我問你,你一夜未歸,你是在什麼地方啊?」 淑萍被她這麼一問,她是辛酸極了,悲痛極了,淚水更像雨點般地滾落了兩頰。文琴瞧此情景,明知自己猜想是對的,她心中一陣疼痛,連喊「完了!完了!」,在淑萍懷裡是昏厥過去了。 淑萍見文琴昏厥,當然也明白她是真心地愛憐我,一時又痛又悲,又憤又恨,把她抱到床上,連聲地喊著「妹妹醒來」。經過了好一會兒,方才見文琴哇的一聲哭出來了,向淑萍道:「姐姐,我的罪惡太深了,我的良心太對不住你了。為了我的病,使你失卻了珍貴的清白,這是多麼的痛心啊!」 淑萍見她這樣說,反而制止了自己的悲哀,勸慰她道:「妹妹,你不要難受,我絕不是為了你而出此下策的。我是為了自己的生存,為了自己的謀活,我才忍痛這樣乾的。妹妹,社會太兇惡了,人心太毒辣了,我們沒有什麼能力可以在社會上找到一些出路,他們都想把我們置之於死地。然而我們不能被社會活活地逼死呀!我們要活,我們要生存,我們唯有犧牲,拿我們的靈和肉,來維持我們的生活。這不是我們自甘墮落,這也不是我們女性的侮辱,這是社會的罪惡,國家的不幸。在這上海的都市裡,妹妹,並不是我一個人如此呀!」 淑萍說到這裡,心痛極了,長嘆了一聲,她也失聲哭泣起來。文琴咬緊了牙齒,咯咯地作響,她想著往後的生活,以後的生存,是的,我們唯有犧牲,才能活命啊!在這社會上類如此種情形,並不是姐姐一個人呀!那麼我難道就不該為生存而犧牲了嗎?文琴在這樣感覺之下,她不再痛哭,她不再淌淚,她準備拿自己的清白去換取麵包的代價。從此以後,可憐這一對碧血女兒也就墮入迷途的黑暗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