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橋流水 · 第十回 淚漣漣心碎腸亦斷

馮玉奇 《斷橋流水》
許文琴在火車站送樹勛走後,黯然神傷地回到團里,懶洋洋地踱進了化妝室,只見靜悄悄的一個人影子都沒有,當然她們已經是在登台表演了。因為已是遲到了,所以文琴也不十分慌張,坐在自己那張梳妝的鏡台前,不免怔怔地發了一會兒呆。她的腦海里是浮著樹勛的臉龐,一會兒含了甜笑,一會兒又蹙了眉尖,想著今天這一分別,不知什麼時候再可以相見,而相見的時候,環境不知又變化得怎麼樣了呢。她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心中有些悲酸的感覺,那眼眶子裡不禁又湧上一滴淚水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忽聽一陣皮鞋聲雜亂地響了進來,原來她們一幕表演完畢了。淑萍見了文琴,立刻奔到她的身旁,低低地問道:「琴妹,你怎麼直到這時候才回來呀?咦,你幹嗎又哭起來了?難道李先生欺侮你了嗎?」淑萍說到這裡,忽然瞧到她粉臉上沾有絲絲的淚痕,一時驚訝地又急急地追問。 文琴見了淑萍,真箇像見了親姐姐一樣,遂猛可把她手拉住了,搖頭說道:「不是。他……他已動身到南京去了。我剛從汽車站送他回來。」 淑萍「咦」了一聲,忙道:「他已走了嗎?為什麼這樣侷促?昨天他怎的並沒有說起今天就走呢?」 文琴道:「因為他怕我知道了,心裡要難受一夜,所以他昨天並沒有告訴我。」 淑萍拿手指去抹她頰上的淚水,輕聲安慰著道:「琴妹,你也不用傷心,李先生他到南京是去努力事業的。我想他是個有志氣的青年,將來成功了回來,他一定不會忘記你的。這些你是盡可以放心,所以你應該為他奮鬥的精神而快樂才是呀。」 文琴聽淑萍這樣安慰,一時想起樹勛對自己說的話,覺得淑萍真不愧是我倆的一個知音,所以點了點頭,不禁破涕為笑。 淑萍又道:「琴妹,你也快化妝了,剛才那隻雌老虎已經發過脾氣了。」 誰知話還未完,只聽桌球一聲,團主太太鐵青了臉,早已進來了。她一見文琴,便把眼睛一瞪,冷笑道:「你這孩子的膽量倒不小啊!竟敢假也不請地誤起我的公務來了嗎?幸虧我團里的孩子多,不然叫我怎麼樣分派給她們登台呀?好吧,既然你有了野心,那麼你就給我滾吧!我也不當你是個海寶貝,你給我走!連夜就走!」 文琴驟然聽了她這幾句話,不免大吃了一驚,急得花容失色地走了上去,向她哀求道:「太太,你饒了我這一遭吧,我下次再也不敢誤團里的事情了。因為我送一個朋友到南京去,來不及回團向太太請假,請太太原諒我吧。」 團主太太哼了一聲,用了鄙視的目光,向她逗了一瞥,說道:「原諒?天下哪有這樣容易的事情,假使團里每個人都像你這樣一走完了,我這個歌舞團不是立刻就給你們拆散了嗎?不用多說,你反正現在紅了,有許多青年會追求你,那你還做什麼歌女呢?倒不如給人這做奶奶的快樂嗎……」說到這裡,又連連地冷笑不止。 文琴又急又羞,漲紅了粉臉,竟說不出一句話來。淑萍在旁邊見這個情景,遂忍不住走上去,向團主太太說情道:「太太,文琴年紀輕,做事原太糊塗一些。不過她在團里也多年了,太太總該發個慈悲,饒恕她一次,只要她下次不再誤事,也就是了。」 團主太太聽淑萍竟有膽量給她代為說情,這就更加大怒,向淑萍瞪了一眼,喝道:「你算是個什麼人?有資格跟我說這些話嗎?我的命令既下了,誰都不能求情的。文琴,這是五十元錢,你快拿去走吧!」 文琴聽她這樣斬釘截鐵的話,心裡十分傷心,忍不住急得哭起來了。這時淑萍心頭的憤怒真的像江潮似的怒吼著,她倒豎了柳眉,圓睜了杏眼,罵道:「你這毫無感情的東西,把我們女孩兒家壓迫得太厲害了!琴妹,你別哭,哭是弱者的表示。你不用害怕,我們有腳有手,難道會餓死了不成?要走大家一塊兒走,姐姐絕不忍和你離開的!」 文琴聽淑萍這樣說,心頭真是感動到了極點,遂情不自禁抱住淑萍的身子,更加嗚咽地哭起來了。 團主太太冷笑一聲,眼睛裡仿佛要冒出火光來,說道:「也好,你們有義氣,我當然可以成全你們。」說著,在袋裡又摸出五十元錢來,放在桌上,說道:「我不虧待你們,這五十元錢給你的,你們就一同找好的去處吧。」 淑萍冷笑一聲,拿了桌上這一百元鈔票,拉了文琴的手,便怒氣沖沖地回到臥室內去了。兩人到了臥室,淑萍很快地整理行李和衣箱。文琴想著樹勛還只有剛才動身到南京去,誰料到就發生了這樣不幸的變化,所以她坐在沙發上只會撲簌簌地落眼淚。淑萍見她這麼傷心的神氣,遂說道:「傻孩子,你盡哭有什麼用?沒有誰會來同情你的遭遇。你哭死了,他們也不會來可憐你的。我們要活,我們要生存在這個社會上,我們總得起來奮鬥呀!」 文琴拿手背揉擦了一下眼皮,低低地說道:「那麼我們此刻又到什麼地方去安身呢?」 淑萍冷笑道:「上海地方,只要有的是錢,那你怕什麼?」說著,便又給文琴的衣服都裝到皮箱裡去。 這時後麵團主太太也跟著走進來了,她鐵青著臉,似乎來做監視的神氣。淑萍瞧也不瞧她一眼,自管地整理舒齊一切,向文琴道:「琴妹,我們走吧。」說著,遂和文琴各攜了衣箱被鋪,匆匆地走出去了。 夜是黑黢黢的,街上十分靜寂,春天的風雖然是包含了無限的熱情,可是吹在此刻兩人的身上,卻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淒涼。兩人坐了街車,到了一家小旅店內住下。文琴坐在椅子上,忍不住默默地又淌淚了。淑萍道:「幹嗎又哭了?我不是早跟你說,哭不是一個根本解決的辦法嗎?琴妹,別害怕,天無絕人之路,我們總得想個辦法的。」 文琴淚眼模糊地望著她粉臉,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是害怕,我想姐姐為了我,也遭到了這樣的不幸,叫我心中怎麼能夠對得住你呢?」 淑萍搖頭道:「你不用說這些話,我們情同手足,我覺得妹妹的不幸也就是我的不幸。在這惡劣的環境裡,我們要活,我們總得起來掙扎不可。」 文琴聽她這樣說,遂離開了椅子,把身子撲到淑萍的懷裡,抱住了淑萍的頭頸,說道:「姐姐,你的愛我,真仿佛是我的母親一樣。我真不知將如何來報答你才好啊!」 淑萍聽了,也摟抱了她的身子,偎緊了她的粉臉,默默地親熱了一會兒。 過了幾天,兩人在浙江路賢福里十六號租了一間亭子樓,每天買一份報紙,在招考欄內查了一遍,見有程度相等的職業,兩人便去應考。但是去的時候雖然滿肚希望,可是回家的時候,大家忍不住又非常地傷心。因為社會是黑暗的,人心是險惡的,報上所謂高尚女子職業,大都是要女子犧牲色相,出賣她們的肉和靈所得的代價,來維持她們的生活。你想,文琴和淑萍是有理智有思想的女子,她們如何肯幹這種下作的勾當呢?所以她們是只有氣憤回來了。這樣過了十多天,她們的一百元錢已經將用完了,這時兩人心中的憂煎和痛苦,當然是難以形容的了。 這天早晨,兩人睡到午時相近才起身,淑萍去買了兩副大餅油條並一份報紙,一副大餅給文琴吃,一副自己吃,一面翻開報紙,又急急地瞧招考欄內的職業。忽然她發現兩處地方招考女職員,一處是一家時裝公司,一處是一家貿易公司。淑萍見後,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歡喜,遂向文琴招手道:「琴妹,你快來瞧吧,這兩個職業不是很高尚的嗎?」 文琴拿了大餅油條,放在嘴裡,正一口咬了進去,聽她這麼一說,遂急走過去,說道:「哪裡?哪裡?」說著,見淑萍拿了筆已把那兩則招考圈了出來,於是凝眸望了一會兒,見果然這兩家公司都是正當職業,遂掀著酒窩兒說道:「姐姐,那真是好極了,報上登著下午二時到四時前去面考一切,我想準定我們就去吧。」 淑萍道:「那麼你預備去考哪一家?」 文琴道:「最好兩人一塊兒去。」 淑萍笑道:「妹妹,你別說孩子話了。一家公司里絕不會把我們兩人都錄取的。況且我們分頭去考,你不取,我還有取的希望,我不取,你也許會取的,這樣比較希望多一些。只要我們一個被錄取了,也就好過一些了。你說是不是?」 文琴點頭道:「姐姐這話當然很有道理,那麼我去考時裝公司,你去考貿易公司,因為你的程度究竟比我高些。」 兩人商定了主意,於是急急地梳洗完畢,見時已一點三刻,遂匆匆地各自分手前去應考了。 文琴到了廣東路,見那家時裝公司的招牌叫美美,是個四開間的店面,氣象頗大,一時心中暗喜,遂推門進內,說是應考來的。這裡便有一個侍役請她入會客室,只見裡面已坐有二十多個女子了。文琴本來是很喜歡,如今一見了這許多人,心裡又暗暗擔憂起來,心想:失業的人這樣多,要在這許多人中被公司錄取,這希望不是很小的嗎? 正在想時,那侍役已把一塊牌子交到文琴手裡。文琴見牌子上印有二十七的字樣,方知這兒連自己已有二十七個了。不多一會兒,後面進來應考的人又有二十多個,室中哪有許多座椅,因此大家也只好呆呆地站著。報上登著考試時間是二時到四時的,可是結果直到三點敲過,方才一個一個被喊到經理室內去應試。喊到文琴的時候,差不多已經五點快到了。文琴足足候了三個鐘點,方才踏進經理室,一顆芳心雖然感到有些怨恨,不過想到自己後面尚有二十多人,這才感到自己是幸運的,遂移動著輕鬆的腳步,一腳跨進經理室。 只見那張寫字檯上坐著一個西服少年,年約二十左右,想不到竟有做經理的資格了。誰知凝眸細瞧,覺得那少年好生面熟的,似乎在什麼瞧見過了。那少年見了文琴,也是呆了一呆,遂向她問道:「這位小姐姓什麼叫什麼?」 文琴道:「我姓許,名叫文琴。」 那少年「哦」了一聲,忽然若有所思地笑起來,說道:「許小姐莫非就是那天在公園裡遇見的那位嗎?」 文琴聽他這樣問,猛可想起那天有個少年遺忘書本的一回事,這就記得了,怪不得好生面熟的,原來就是他哩。因此不免紅暈了兩頰,微微地一笑,說道:「不錯,您先生真好記性。我們那天遇見後,差不多隔別有二十多天光景了吧?」 諸位,你道這位少年是誰?原來就是史小芬的丈夫陸家琪呢!家琪那天在公園裡自遇見文琴和淑萍後,他覺得姓許的女子真是美麗到了極點,所以回家後念念不忘,幾乎要害起相思病來。今日見文琴前來投考,心裡這一快樂,如獲珍寶,遂立刻站起身子,把手一擺,請文琴在沙發上坐下,一面在書桌上按了電鈴,沒有一會兒,侍役進來,很小心地問道:「陸先生,有什麼吩咐?」 家琪道:「外面應考來的女子還有多少?」 侍役道:「還有二十多個。」 家琪眉毛一皺,說道:「今天怎來得及考試?你和她們去說,時候不早,請各位明天再來一次吧。」 侍役聽了,點頭退了出去。這裡家琪離了寫字檯,走到文琴坐的沙發旁邊另外一隻沙發上坐下,伸手在茶几上煙罐子裡取了一根菸捲,親自遞到文琴手裡,笑道:「許小姐,你抽支煙。」 文琴搖了搖手,眉兒一揚,微笑道:「多謝陸先生,我煙是不會抽了。」 家琪於是把那支煙銜到自己的嘴裡去,劃了火柴燃著了煙,吸了一口,說道:「許小姐,那麼你從前是在什麼地方辦事的呢?」 文琴支吾了一會兒,說道:「哦,從前我在一家百貨公司服裝部里做事的。」 家琪道:「為什麼不做下去了呢?」 文琴眸珠一轉,這就又道:「因為我生了一個多月的病,所以他們另外用人了。」 家琪點了點頭,說道:「許小姐既然前時在服裝部服務的,那麼對於這兒的事情當然也有幾分內行的,所以我倒很有這個意思錄用你。只不過這兒薪水不大,每月三十元,供膳不供宿。假使辦事認真,當然將來的薪水會增加的,不知許小姐的意思怎麼樣?」 文琴聽他這麼說,心裡好不歡喜,遂點頭笑道:「對於薪水多少,我倒不成什麼問題。假使陸先生有意錄用的話,我當然是非常感激。」 家琪樂得聳了兩聳肩膀,笑道:「許小姐,你別太客氣,我們今後可是同事了。那麼你明天準定來開始辦事了好不好?因為這兒人手太少,事情又多,所以實在急於要一個人來管理呢。」 文琴秋波瞟了他一眼,笑道:「陸先生吩咐,哪裡還有不好的嗎?」 家琪見她這神情真是令人十分可愛,遂向她不禁愕住了一會兒。文琴被他這一陣子出神,倒又不好意思起來,遂站起身子,說道:「陸先生,我明天早晨來吧,那麼我們再見。」 家琪聽了這話,哪裡肯放走她,便忙笑道:「許小姐,你忙什麼?時候不早,我們到外麵館子裡一同吃飯去吧。」 文琴聽他這麼說,覺得這人一定不懷什麼好意的,含笑說道:「那可很不好意思吧,我怎麼敢無緣無故地叨擾陸先生?」 家琪站起身子,兩眼盯住了她芙蓉花朵般的粉臉,笑道:「並不是這麼說,我們店裡有一個規矩,就是做經理對於一個新來的同事,是應該請他吃一頓飯的。許小姐,你可不用客氣,否則,倒好像瞧不起我了。」 文琴因為他是個經理,自己要在他手下吃飯,那是只好向他應酬的,遂笑道:「陸先生既然這麼說,我也就老實不客氣了。」 家琪聽她答應,心裡真是歡喜萬分,於是和文琴一同走出去了。 作者在他們上館子的時候,把家琪如何會在美美服裝公司做經理的事情,向閱者諸君做個細細報告吧。原來家琪自從在家裡新婚初夜鬧了事情到上海以後,便又去找他的姘婦林惠珍,惠珍因為和他好久不見,所以感情又好起來。這天兩人在馬路上走過,不料齊巧被家琪的女同學方愛卿瞧見了。愛卿在氣憤之餘,遂也另嫁他人了。惠珍是人家一個姨太太,生活當然非常浪漫,她在丈夫面前把家琪認作表弟,並且還叫丈夫給家琪找一個職業做。她丈夫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甲魚,對於惠珍的話自然百依百順,所以給家琪介紹到美美時裝公司來做經理了。家琪既做了經理,又占了惠珍的身子,照理也該非常滿足,但他還是玩跳舞場、嫖堂子,十分荒唐。不過這些事林惠珍是都不知道的。 且說家琪帶了文琴到一家廣東館子,揀了一個單間,侍者泡上香茗,家琪點了酒菜,一面把茶壺握起,給她親自斟茶,一面又含笑地問道:「許小姐府上爸媽都有嗎?」 文琴見他舉止輕浮,心中覺得這樣下去,恐怕因找職業倒又惹出是非來,所以存心預備拋棄,便也含糊地答道:「家父母都健在。」 家琪又道:「那麼哥哥妹妹不知也有嗎?」 文琴點頭道:「我有兩個哥哥,三個姐姐。」說到這裡,自己也忍俊不禁起來了,但立刻又鎮靜了態度,握了杯子,微微地呷了一口茶。 家琪笑道:「許小姐的家庭就真熱鬧,那麼你是最年小的了?」 文琴這回沒有回答,卻毫不在意地點了一點頭。家琪瞎七搭八地又問了一會兒,文琴也胡言亂道地回答了幾句,這樣酒菜便都端上來了。家琪斟酒夾菜,獻得十二分的殷勤,文琴也只好含笑敷衍著他。家琪在喝了六七分醉意之後,他的色膽更大了一些,言語上不免向文琴有些求愛的意思。文琴在十分鄙視之中,又感到十分的好笑,遂也索性裝作醉的了神氣,和他嘻嘻哈哈地胡調著。家琪還道她是動了心,所以樂得把酒只管向嘴裡倒下去,那雙色眼望著文琴玫瑰花朵那麼的粉臉,仿佛要流下饞涎水的樣子,笑道:「許小姐,你今天晚上能夠不回家裡去嗎?」 文琴想不到他竟會問出這樣無廉恥的話來,一時真有說不出的憤怒,遂佯作不知問道:「不回家到什麼地方去呀?」 家琪聽她這樣問,覺得很有個意思了,遂傻笑道:「許小姐是個聰明人,難道還有個不知道的嗎?」 文琴道:「這話奇怪了,我可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你不說出來,那叫我從什麼地方去知道呢?」 家琪幾次想直接地說出來,可是到底覺得太不好意思,所以紅了臉,卻是欲語還停地支吾了一會兒。文琴見他這個樣子,便逗他一句笑道:「陸先生,你怎麼了?難道這話就不能告人的嗎?既然你不肯說,那我也不能答應的了。」 家琪聽她語氣,似乎有些在故意做刁,那麼這妮子不是也愛上我的意思嗎?覺得今天夜裡實在是一個好機會,若就此錯過了,那豈不是可惜?想到這裡,他也不知打哪兒來的一股子勇氣,竟湊過嘴去,附著她耳朵,低低地說道:「許小姐,我一見了你,我心裡就非常愛你。假使你肯答應我的愛你,那麼你的薪水一定可以增加到一百多元的。不知許小姐心中也肯愛我嗎?」 文琴心是別別地亂跳著,全身有些熱辣辣的感覺,斜乜了秋波,向他淡淡地一笑,說道:「陸先生,你真的很愛我嗎?」問了這一句話,她又顯出嬌羞萬狀的意態,低下頭來。 家琪的心裡是不住地蕩漾著,他聳著肩,笑道:「我當然是真心地愛你,許小姐,今天夜裡你就別回家吧?」 文琴痛恨得最好伸過手來就量他幾下耳刮子,但她究竟忍熬住了,還顯出嫵媚的神情,說道:「陸先生說話總是不明不白的,你叫我不要回家,我原可以答應你,不過你也應該告訴我一個詳細,叫我又到什麼地方去呢?」 家琪聽她說原可以答應,覺得她心中已是有些願意了,遂厚了臉皮,向她低聲地笑道:「我想……和許小姐到旅館內去談談心……許小姐既然答應我的愛你,那麼你當然也不會拒絕我吧?」 文琴「哦」了一聲,笑道:「原來是到旅館裡去談心……也好……那麼陸先生酒多喝幾杯吧。」 文琴烏圓眸珠一轉,便存心預備玩弄他一下。她拿起酒壺來,一連地向他又敬了三杯酒。家琪因為是興奮到了極點,所以把酒都一飲而盡。文琴隨後又勸他喝了多杯,直把家琪喝得頭暈目眩、糊裡糊塗起來了。文琴見他已經醉了,遂吩咐侍者端上飯來,兩人匆匆吃畢,家琪付去賬,和文琴一同下樓。 這時外面風大,家琪站在人行道被風一吹,全身一陣寒意,腹中就感到有些翻漾漾的。不料這時文琴向他招了招手,說聲「陸先生明兒見」,她就跳上一輛人力車,便叫車夫拉去了。 家琪心中好生不解,向前追了幾步,口中兀是叫道:「許小姐,你忘記了嗎?你不是答應我一同到旅館裡去談心嗎……」 誰知說到這裡,他兩腳一軟,身子便向地下栽倒去,跌在人行道旁,連爬也爬不起來了。文琴在車上回頭望了他一眼,見他跌在地上躺倒了,心裡這就感到一陣痛快,掀著酒窩兒,不免得意地笑起來了。她覺得這是一個報復,給他一個教訓,但是她又想到往後的生活,心中一陣辛酸,夜風吹在身上,只覺無限的悲哀。 文琴回到了家裡,淑萍正在暗暗地著急,誰知文琴倒入淑萍的懷裡,便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淑萍見她臉紅紅的,而且還有些沖人的酒氣。因為她這樣傷心的樣子,所以叫淑萍倒誤會她是受了人家的侮辱,遂抱著她的身子,急急地問道:「琴妹,你怎麼直到這時候才回家?跟誰在一塊兒吃飯?為什麼這樣傷心,難道是受了人家的委屈了嗎?」 文琴哭了一會兒,方才從她懷中坐起,拭去了眼淚,憤憤地罵道:「社會太黑暗了,人心太險惡了。可憐我們弱女子,若一不小心,豈不是被他們這班魔鬼早已吞沒了嗎?」 淑萍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琴妹好歹不是也該告訴我一個明白嗎?」 文琴這才把陸家琪無恥的舉動和卑鄙的存心,向她訴說了一遍。淑萍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憤怒,豎起了柳眉,罵道:「原來這小子果然不是一個好東西,但願他今夜這一跌下去,就永遠爬不起來了,這才叫人感到痛快哩!」 淑萍這一句話,倒又引逗得文琴破涕笑起來了,遂向淑萍問道:「姐姐,你什麼時候回家的?不知貿易公司的事情怎麼樣了?」 淑萍聽問,不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那家貿易公司的範圍倒是很大,不過投考的人太多了,足足有三四百多的人,你想,在這樣人浮於事的情景下,還有什麼希望被錄取嗎?而且聽說裡面的人都受了運動,所以考試不考試不成問題,錄取人的姓名在他們是早已揀定好的了。唉,琴妹,社會實在太黑暗了……」 文琴聽了這話,心頭是空洞洞的,只感到失望的悲哀。她偎著淑萍的身子,不免又默默地淌下眼淚來了。淑萍撫著她烏黑的雲發、紅潤的臉頰,低低說道:「妹妹,你不要傷心,我們的環境雖然惡劣,我們應該堅毅地努力掙扎,想天無絕人之路,我們總有解決的辦法。」 文琴收束了眼淚,說道:「話雖這麼說,不過我們囊中已是沒有錢了,眼前的生活怎麼樣過去呢?」 淑萍道:「你且不要著急,俗語道:除死無大事,討飯永不窮。那我們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文琴並不作答,微微地又嘆了一口氣,沉吟了一會兒,忽然說道:「萍姐,我倒有一個主意了。李先生到南京去的時候,他曾經過我說,假使我向團里辭職了,他也會給我想辦法的。那麼我何不寫封信去,把我們的環境向他告訴一遍,也好請他為我們想一個解決的辦法,不知你瞧好不好?」 淑萍道:「隨你的意思吧,假使你認為他果然有辦法救濟我們的話,那麼你就不妨寫一封信去。不然,叫他知道了,心中不也是只有徒然地乾急嗎?」 文琴道:「不會的,他一定有辦法可以幫助我們。」說著,她就走到桌邊坐下,當即寫了一封信去。 自從文琴的信寄出後,她們的生活是更窮困到了十分,每天只用大餅油條充飢,兩人成天地愁眉不展,長吁短嘆,唯有暗暗地垂淚而已。 這天下午,淑萍和文琴坐在亭子間裡,正翻著報紙瞧,忽然房東送進一封信來,文琴見是南京李寄的具名,心裡這一快樂,不免把久未掀起的笑窩兒又深深地印出來了。一面道謝,一面跳了跳腳,向淑萍笑道:「萍姐!我們的救星到了!」 淑萍也明白一定是李先生寄來的,遂忙笑道:「琴妹,那麼我們快拆開來瞧吧。」 文琴於是把信拆開,展在桌子上,和淑萍一同急急地瞧道: 琴妹愛鑒: 淑萍念了這四個字,先撲哧一聲笑起來了,秋波掠了她一下,說道:「琴妹,這四個字真是怪甜蜜的,把我們心中的愁苦也會忘記了大半的。」 文琴的頰上浮現了青春的紅暈,赧赧然地笑道:「萍姐,你還尋什麼窮開心?我們快瞧下去是正經哩。」於是兩人又細細瞧了下去: 那夜車站分手的時候,我們心裡都是滋長了悲酸的意味,雖然我們有千言萬語想訴說,但結果連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唉,我真奇怪別離的滋味竟有這樣難堪啊!接到了妹妹的信,我心裡的歡喜,真仿佛是天空中的月亮掉到我的懷中來了。可是我讀了妹妹的信,我心中的悲哀,又好像我自己困在愁城裡一樣的了。唉,想不到那夜分手後,你立刻遭到了失業的命運。推其原因,都是為了送我動身的緣故,所以我不但是害了妹妹,而且更害苦了萍姐,那叫我心中是多麼悲痛呀!我是默默地淌淚了,因為我的心裡實在太不安了。不過妹妹和萍姐也千萬不要悲傷和憂愁,我昨天已打電報回家,向我母親告訴我和妹妹的情義,要求母親來上海陪伴你們姐妹回杭州去居住。一則和我母親可以做伴,二則也強如在外面拋頭露面地奔波了。待我畢業回鄉,即和妹妹結為百年良緣,到那時候,我又可以瞧到妹妹那個笑窩兒,一定是掀得深深的了。夜已深了,睡神也降臨到我的身上,我就此擱筆,妹妹,我們再會,祝福你永遠健康美麗! 你的樹勛手啟 五月六日夜 文琴和淑萍瞧完了這一封信,心裡的歡喜仿佛是釋去了重負,忍不住得意地笑起來了。文琴道:「姐姐,光明已來臨了,我們從此可以達到幸福的樂園了。」她說完這兩句話,猛可把淑萍的身子緊緊地抱住了。淑萍當然也是非常地快樂,這天兩人把一枚戒指去典押了,沽了一瓶酒來,兩人歡飲了一回。 光陰匆匆,不知不覺又過了兩天,文琴見樹勛母親並沒有到來,心裡不免又憂愁起來。淑萍道:「你別難受,就在這幾天裡,大概總可以來的。家中茶葉也沒有了,火油也沒有,回頭李老太太若來了,連茶也泡不出一杯,那究竟太不好意思了。所以我想去買一些,你等在家中,萬一李老太來了,找不著一個人,那也不是個道理。」 文琴聽她這樣說,很覺不錯,遂點頭說好,淑萍於是匆匆地走了。文琴見淑萍走後,一個人甚覺寂寞,遂低低地唱了一會兒歌,一面坐在桌旁,把那份報紙翻開,瞧了一會兒。突然她的明眸瞧見了一則新聞,標題是:「南京航空學校學生航空學習失事,李樹勛、趙國棟、齊明卿三人傷重殞命。」 文琴還以為自己瞧錯了,急忙用手拭了拭眼睛再瞧,還是不清清楚楚「李樹勛」三個字嗎!這真仿佛晴天中起了一個霹靂,又好像一枚利箭刺穿了她的心胸,她只覺得一陣劇痛,「啊喲」一聲,那眼淚便像雨點一般地滾了下來。誰知就在這個當兒,忽然房門推開,外面走進一個年約四十左右的婦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