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橋流水 · 第九回 夜沉沉小別恨添長

馮玉奇 《斷橋流水》
樹勛見她猛可抱住自己,心裡也不免有些辛酸的滋味,遂撫摸著她的頭髮,偎著她的粉臉,柔聲地安慰她道:「琴妹,別傷心,我們年紀輕啦,雖然暫時相別,將來不是總有見面的日子嗎?到那時我學成回來,大家見面的時候不是更要快樂得多了嗎?」 文琴聽他這樣說,覺得他是一個有作為有抱負的青年,我不能為我兒女的私愛,去誤了他的光明偉大的前程。所以她又暗暗地抹去了眼角的淚水,慢慢地離了他的懷抱,微抬起紅暈的粉臉,秋波向他脈脈地凝望了一會兒,點頭說道:「我明白了,我絕不傷心。因為哥哥是奮鬥努力去創造偉大的前程,所以我心裡只有感到無限的欣喜。我希望哥哥壯志凌雲,將來成個國家的偉人,那我是多麼快樂啊!」 樹勛聽她一忽兒又這麼說了,覺得文琴小雲真不愧是一對姐妹花,一時興奮得了不得,也不知打哪兒來的一股子勇氣,他竟抱住文琴的粉頸,和她接了一個甜蜜的熱吻。 文琴生長了十八年,和男子接吻確實今天開始還只有第一次,所以她那一顆處女的芳心真是十分緊張,全身一陣熱燥,兩頰頓時熱辣辣地發紅起來了。良久,樹勛才放開了兩手,文琴俏眼逗了他一瞥又喜悅又羞澀的目光之後,她的身子便退到沙發上去坐下了。樹勛望著她呆住了一會兒,接著也跟到她的身旁坐下,拉過她的縴手,低聲地笑道:「琴妹,你恨我嗎?」 文琴瞅他一眼,也低低地說道:「我恨你幹嗎?」 樹勛道:「那麼你為什麼顯不出不高興的樣子?」 文琴搖了搖頭,這是表示沒有不高興的意思,垂下了粉臉,卻是沒有作答。樹勛道:「既然沒有不高興,我瞧你似乎總有什麼心事般的,不知你能告訴我知道嗎?」 文琴抬頭望了他一眼,沉吟了一會兒,方才說道:「你這次到南京去,就可以畢業了嗎?」 樹勛點頭道:「是的,這學期便畢業了。畢業後調到什麼地方去任事,這是沒有一定的。不過到那時候我總要回鄉一次,所以我們在初秋的天氣,大概又可以見面的。」 文琴點點頭,說道:「不過到了初秋的季節,我們的環境不知又變換得怎麼模樣了呢。」 樹勛把她手搖撼了一下,望著她微蹙翠眉的粉臉,說道:「現在到秋天,也不過只有短短五個月的日子,難道就會變換得多麼快嗎?我想絕不會的。大概你怕我變心吧?」 文琴聽他這樣問,遂搖了搖頭,說道:「我倒不是怕你戀愛上了別個姑娘,因為我們的生活是流浪的,五個月之後,說不定我們團體又會到別的碼頭去了。所以我感到憂愁。」 樹勛道:「上海是個繁華的都市,你們這個歌舞團也只有在上海能夠賺幾個錢,照我的猜測,大概是再也不會到別個碼頭去了。萬一假使要走的話,我瞧你還是別幹了。」 文琴道:「不干,你叫我怎樣生活呢?」 樹勛沉吟了一會兒,說道:「到那時候,我當然會給你想辦法的,所以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文琴點了點頭,把嬌軀又偎到他的身懷裡去,說道:「哥哥,你既救了我的性命,又能這樣地安慰我愛護我,那叫我的心頭不是感激得沒有什麼話再可以說了嗎?唉,我今後的幸福,可說都是哥哥賜給我的了。」 樹勛笑道:「妹妹,你何用再說這些話呢?其實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說到這裡,猛可想到了小雲姑娘,一時良心上仿佛受了一枚針刺似的難受。他感到了深深的不安,因此紅了臉再也說不下去了。 文琴當然不知道他心中的事情,還以為他害羞了,一時芳心真有說不出的甜蜜和感激,這就情不自禁地把他脖子又緊緊地抱住了。樹勛見她這個樣子,知道她是喜歡過了分的表示,於是捧著她的粉臉,對準她的小嘴兒,嘖嘖地又吻了兩下。文琴「嗯」了一聲,伸手卻輕輕地打了他一下嘴巴,也許她手裡里沾過香粉的緣故,樹勛鼻管這就嗅到一陣芬芳的幽香,令人心神欲醉。樹勛倒不免怔怔地愕住了。 文琴笑道:「問你還要頑皮嗎?」 樹勛笑道:「你再打我兩記吧,也好叫我多聞你手上的香氣。」 文琴忸怩了一個腰肢,嬌嗔似的神情,打了他一下肩胛,笑道:「手上哪裡來的香氣?你又胡說白道的……」說到這裡,便又站起身子來,向他嫣然地一笑,說道,「你可曾吃過了早點?我的肚子倒有些餓了呢?」 樹勛聽了這話,不禁「喲」了一聲,也跟著站起,說道:「你瞧我這人可糊塗?忘記你還沒有用過早點呢。」說著瞧了瞧手錶,忍不住又笑道,「已經是十二點了,我們還是到外面吃午飯去吧,你這一頓早點也就省了吧。」 文琴笑道:「也好,省就省了。不過我午飯會多吃幾碗的。」這幾句話說得樹勛忍不住笑了起來。 兩手攜手走出了新新旅社,文琴道:「我們到什麼地方去吃飯?」 樹勛沉思了一會兒,忽然說道:「我們不用到外面去了,四樓新都飯店不是很好嗎?廣東菜你愛吃嗎?」 文琴點頭道:「聽說裡面還有一個玻璃電台,我們倒要去見識見識呢。」 於是兩人走到四樓,侍者招待入座,泡上兩杯香茗。文琴見前面果然有間玻璃屋子,裡面坐著一男一女,正在播音申曲。樹勛這時拿過菜單,放到文琴的面前,說道:「琴妹,你別瞧了,還是快些點菜吧。」 文琴方才回眸笑道:「上海地方新鮮的玩意兒真不少,怪不得這兒生意這樣好,原來人家一面吃,一面聽,一面又可以瞧,這真是逍遙極了。」 樹勛向右邊努了努嘴,笑道:「你不知道嗎?隔壁還有雲裳舞廳呢,假使吃得高興的時候,不是還可以到舞廳里去玩一會兒嗎?」 文琴笑道:「這兒真是人間天堂了,不過也是花錢的場所,青年人若沉醉在此,恐怕也很有墮落的危險吧?」 樹勛聽她這樣說,覺得文琴真不能和普通一班歌女同日而語的,心中在十分疼愛之餘,又激起了無限的敬佩,遂點頭說道:「你這話真是不錯,無論一件什麼事情,偶然為之,那是沒有什麼關係的,若一著了迷,那就十分危險了。」說到這裡,把鉛筆握起,又說道,「琴妹,你點我寫,好嗎?」 文琴笑道:「我說一雞三味倒不錯。」 樹勛道:「那麼我們就試試,你再點幾樣吧。」 文琴把菜單瞧了一會兒,遂又點了熗蝦、鹵肫、燒肉等幾樣冷盆。樹勛道:「還點幾隻熱炒好嗎?」 文琴道:「不用了,回頭還有一雞三味呢,太多了吃不完,也是白白浪費了。」 樹勛放下鉛筆,遞給侍者,侍者問道:「兩位喝什麼酒呢?」 樹勛「哦」了一聲,笑道:「把這件要緊的事情忘記了,可見我們是不善喝酒的,琴妹你愛喝什麼酒?」 文琴道:「平日我也不喝酒,今天當然是特殊的,還是拿一瓶啤酒吧。」 樹勛點頭說好,遂吩咐拿上一瓶啤酒。侍者答應一聲,便匆匆地拿下去了。樹勛望了文琴一眼,笑道:「我瞧你素性多是很節儉的。」 文琴道:「這是環境關係,不過我覺得無論怎麼有錢,太浪費了總不是一件好事情。」 樹勛點頭道:「所以我說你將來實在是個賢妻良母的典型人物。」 文琴聽他這麼說,紅暈了兩頰,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笑道:「不過在這個時代里,賢妻良母那樣的女子似乎已經是落伍的了。」 樹勛道:「不,這句話絕對是錯誤的,我覺得一個國家裡,若沒有賢妻良母那麼的女子,這個國家也不會強盛起來。說賢妻良母是個落伍的女子,這完全是單方面的偏見,根本是個新思想的盲目者,知其一不知其二,是很幼稚的頭腦,我們覺得是很可笑的。」 文琴把小嘴噘了噘,笑道:「你們做男子的心理,最好把我們女子全關到家庭里去。」 樹勛笑道:「從國家兩字和男女兩字瞧來,就可以知道男子管國事,女子管家事。不過你應該明白,管家事的責任也不算輕。有了良好的家庭,那麼才有強盛的國家,這是一定的道理。假使每個家庭都是腐敗的,這個國家還弄得好嗎?但是一般人的思想很奇怪,以為女子要和男子享受同樣事業的權利,才算是平等自由,不過事實上又哪裡可能呢?」 文琴道:「你也不知道其中的緣故,因為有些女子都被家庭壓迫得透不過氣來,所以她們才有脫離家庭生活,去到外面另謀出路的思想呀。假使你們做男子的每個人都認為女子管理家事也是很重要的責任,能夠不給她們一點兒壓迫和氣受,這樣分工合作,她們也絕不會再產生到外面另找出路的思想來了。所以推其原因,還不是你們男子自己不好嗎?」 樹勛聽了,連連地點著頭,笑道:「你這話也說得很不錯,可見無論一件什麼事情,都是由環境而改變的。」 正說時,侍者把冷盆和啤酒先送上來,開了瓶蓋,給兩人倒了兩玻璃杯。樹勛握了杯子,向她舉了一舉,笑道:「琴妹,我們還是喝酒吧。」 文琴含笑點頭,遂把玻璃杯也拿過來,和他杯子碰了一下,湊在嘴唇邊,微微地喝了一品。於是兩人放下杯子,握了筷子便夾菜吃了。啤酒雖然是酒中最和善的一種,不過在不會喝酒的人喝起來,自然也會臉發紅的,所以兩人在喝完這瓶啤酒之後,大家臉頰上都有熱辣辣的感覺。樹勛見她兩眼水汪汪的,好像是秋波那麼地動盪著,粉頰又仿佛兩瓣鮮艷的玫瑰花,兼之微笑時那顆淺淺的笑窩,更令人感到無限的可愛。樹勛心裡不住地蕩漾,他只覺得有些甜蜜蜜的滋味。 文琴見他向自己又呆望了,這就抿嘴噗地一笑,說道:「幹嗎又發獃了?莫非我臉上有了花朵嗎?」 樹勛點頭笑道:「是的,是兩朵艷麗的紅玫瑰花,真是太美麗了。」 文琴撇了撇小嘴,卻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於是兩人都笑起來了。樹勛因為心裡很興奮,所以便向她說道:「琴妹,我們再喝一瓶啤酒好嗎?」 文琴搖了搖頭,笑道:「什麼事情總要適可而止的,假使過了分,就容易出亂子。我們現在不是已喝了六七分醉意了嗎?若再喝恐怕就要跌倒了。所以你應該聽從我的話,大家還是吃飯了吧。」 樹勛覺得那一句「聽從我的話」的話,至少是包含了一些柔情蜜意的成分,於是也不忍拂她的意思,含笑答應了。兩人吃畢這一餐飯,時候已經兩點相近了。樹勛笑道:「妹妹,我們離開分別的時間是只有短短五個鐘點了,在這五個鐘點之內,我們且到什麼地方去玩一會兒呢?」 文琴聽他這麼說,一顆芳心不免又摻和了一些淒涼的意味,但表面上兀是含了嫵媚的嬌笑,露著很高興的樣子,說道:「這當然是隨哥哥的意思,哥哥愛上哪兒去玩,我總願意跟你一塊兒去的。」 樹勛笑道:「那麼你真的肯依從我的意思嗎?」 文琴噗地笑道:「那還有假的嗎?」 樹勛大概是有些微醉的緣故,所以竟有膽量向文琴附耳低低地說道:「琴妹,那麼我們回到房間裡去吧,不知你肯答應我這個要求嗎?」 文琴再也想不到樹勛會向自己說出這兩句話來,一時那顆芳心的跳躍真仿佛是小鹿般地亂撞起來了。她的兩頰本來已經緋紅了,此刻就更嬌紅起來,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卻是默不作答。樹勛見她這樣嬌羞萬狀的意態,覺得在嫵媚之中又帶有了楚楚可憐的成分,遂索性逗她一句笑道:「我知道你是假意的,現在你不是不肯隨從我的意思了嗎?」 文琴這才抬著粉臉兒,秋波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說道:「哥哥,我和你雖然心心相印,彼此都認為將來總是一對的了,而且我的性命也是哥哥所救,那麼我的身子當然也是屬於哥哥所有的了。哥哥這個要求,我原可以答應你。不過我想哥哥是個思想不平凡的青年,對於愛情當然是知道貴在純潔專一的。在未經過合法手續之前,我們就實行了夫婦的生活,這在我們道德上未免有了一些缺點吧?我想哥哥一定是和我開玩笑,因為你一定也不肯這樣乾的。但是話又得說回來,假使哥哥真的叫我先答應的話,那麼我總也可以依從你,橫豎我的身子遲早總是屬於你的了。只是哥哥千萬不要存著見花折花的心,那我就是死都感激你的了。」 文琴向他絮絮地說了這些話,心中一陣悲酸,忍不住已淌下眼淚來了。樹勛聽她這麼一說,他心中是不忍極了,握了文琴的手,說道:「妹妹,我醉了,我說的是醉話,原和你開玩笑的,請你不要生氣,也不要傷心。我對待妹妹是真摯的,是純潔的,絕沒有存了一點侮辱的意思。唉,我真該死,累妹妹傷心,那不是叫我太不應該了嗎?」樹勛向她低低地懺悔到這裡,他良心受了正義的譴責,忍不住也淌下一點眼淚來了。 文琴聽他這麼說,心裡這一快樂,也不免掛著眼淚笑起來了,說道:「哥哥,我並沒有怨恨你,而且也並沒有拒絕你呀。因為我是痴心地愛上你的。假使哥哥一定要我答應,我不是也肯依從你嗎?假使哥哥是和我開玩笑的,那我當然更感激你哩。」 樹勛見她這一笑,真是嫵媚到了極點,同時心中也感動到了極點,握了她的手,十分惶恐地道:「琴,你真是個多情多義的不平凡的姑娘,我向你說這兩句話,我真太欺侮你了。唉,琴,你饒恕我吧!你原諒我吧!」 樹勛說到這裡,話聲帶有些顫抖的成分。文琴卻很柔聲地說道:「哥哥,你別這麼說。我知道你心中的意思,大概你以為我們這一分別後,當然要隔別許多的日子,在這許多日子中事情少不得有變化,恐怕我會去愛上別個男子吧……然而你這個意思完全是錯了,文琴不是個水性楊花的女子,也不是一個愛好虛榮的女子。自從被哥哥從西湖里救起之後,我的心裡就只有你一個人。這是天地良心的話。文琴活了十八年,從來也沒有愛上一個人,然而現在我把鎮壓著十八年的熱情要完全貢獻給你了。我的愛你,坦白地說,並不是單單為了你救我的性命的緣故,而大半還是因為你是個有勇氣有抱負的青年啊。所以我遇到了你,我的生命中就好像亮了一盞明燈,我覺得我的前途已展現了光明的希望。哥哥,我是多麼地器重你,多麼地期望你,所以雖然我們這次分別了,任他二十年五十年,我那一顆芳心始終不會轉變的。因為哥哥此去,不是努力地去爭取光榮的前途嗎?哥哥的光榮,也就是妹子的幸福,所以我到死都守著你的。不過哥哥也許信不過我的,所以你便有了這個意思。假使你真的信不過我,那麼我一定可以答應你,把我的心和肉完全都先交給了你,那麼使哥哥不是可以放心地去努力事業了嗎?」 文琴絮絮地說到這裡,兩頰又浮現了一朵嬌艷的桃花,秋波水盈盈地瞟了他一眼,不禁又赧赧然地低下頭來了。 樹勛聽了她這一番話,覺得文琴的愛我真是天無其高、海無其深,遂搖了搖頭,誠懇地說道:「琴,我完全相信你,我知道你絕不會變心的。我怎麼能真的這樣糊塗呢?雖然以我倆的愛情而言,確實可以把身子化二為一了,然而我們有正義的思想,真如你所說,在未經合法手續之前,先實行了兩性生活的開始,這在我們的人格和道德上都有相當的缺點,所以我們是絕不能這樣盲目的。而且這樣的愛情也更顯得是卑鄙齷齪的了。我們要等待著將來新婚的初夜,那時候和妹妹卿卿我我,豈不是人生最有意思最感甜蜜的一回事了嗎?」 文琴聽他這樣說,一顆芳心真感到無限的歡喜,抬起粉臉兒,明眸掠了他一下,點頭笑道:「哥哥這話對極了,妹妹心中真形容不出怎樣的感激呢。」 樹勛也笑道:「那麼我們正經地還是上舞場裡去坐一會兒好嗎?」 文琴烏圓眸珠一轉,掀著酒窩兒點頭笑道:「好的,那我當然答應你。」 樹勛於是會了賬,和文琴攜手到隔壁雲裳舞廳,僕歐招待入座,抱了兩杯咖啡茶。這時音樂隊敲奏得十分起勁,舞池裡舞侶對對,也舞得非常興奮。樹勛笑道:「琴,你的舞藝想來是十分好的了。」 文琴嫣然一笑,說道:「也不見得怎麼樣好,哥哥會跳舞嗎?」 樹勛道:「稍許會一些,可是跳得並不十分好。」 文琴秋波逗了他一瞥媚眼,笑道:「那你何必客氣呢?回頭我和哥哥去舞一次吧。」 樹勛點了點頭,拿了杯子,喝了一口。不多一會兒,音樂停止後再起,樹勛遂攜著文琴一同到舞池裡去了。 這是一支《藍色多瑙河》的華爾茲樂曲,在那架小提琴是奏得非常悠揚,在悠揚中包含了哀怨的成分,聽在兩個離別人的耳里,心頭會激起一陣無限的淒涼。樹勛道:「這是《翠堤春曉》中的插曲吧,妹妹聽了,心中不知有什麼感觸呢?」 文琴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帶了淒婉的口吻說道:「他們的別離是辛酸的,是悲哀的,然而我們今日的別離,雖是感到淒涼的意味,但希望將來總還有甜蜜的回憶。哥哥,但願我們不要像他們一樣惡劣的命運才好啊。」 樹勛聽她這樣說,便忙說道:「妹妹,你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呢?我們當然有甜蜜的回憶,我們將來更有幸福的樂園呢。」 文琴聽了這話,粉臉上掀起了一絲甜蜜的微笑,偎過身子去,把臉和他緊緊地貼住了。 一曲音樂終止,兩人舞罷歸座,樹勛望著她笑道:「妹妹的舞藝可真不錯,我摟著你的腰肢,輕得仿佛是燕子似的。」 文琴嫣然笑道:「可是我們跳舞的時間實在太少了,趁著我們還沒有分享之前,哥哥,我們就去多舞幾次吧。」 她說到這裡,身子便又站了起來。樹勛雖然感到她這兩句話未免包含了淒涼的意味,但也跟著站起,拉了她的手,也終於接連地去歡舞了。 時間是沒有感情的,不知不覺地早已五點鐘敲過了,茶室是散場了,接上是茶舞時間了。樹勛道:「離開分別時間是只有兩個半的鐘點了。妹妹,我們到外面去吃飯吧。吃完飯,你回團里去,我得走了。」 文琴道:「五點鐘吃飯太早,我們且到六點鐘走吧。」 樹勛笑道:「我也希望能夠和妹妹多舞一會兒,只是怕妹妹錯過了團里的公務,不是又被那個雌老虎發脾氣了嗎?」 文琴道:「今天我無論如何要送哥哥上火車後才回團的。稍許遲到一些,就是被她責罵幾句,那也沒有什麼關係吧。」 樹勛聽她這麼說,不禁把她手又握了一陣,笑道:「妹妹,你這樣多情,我心裡真感激你。」 不料文琴聽了這話,反而愀然不悅,嗔道:「哥哥,其實你何用再說這些感激的話呢?在你我之間,難道還有什麼感激可言的嗎?」 樹勛見她嬌嗔的神情真是非常美麗,遂情不自禁地伸手挽住了她腰肢,把嘴湊到她的耳旁,低低地笑道:「妹妹,我說錯了,你原諒我吧。」 文琴趁勢把身子也靠到他懷裡去,略為偏過臉,笑道:「原諒這兩個字其實也不用說了。我無論什麼都能原諒你。即使哥哥罵我幾句,我也並不感到一些怨恨的。」 正說時,舞廳里忽然燈光全熄了,原來樂隊奏出一支黑燈舞來。樹勛對於文琴這兩句話是感動到了極點,今見燈光全熄,他情不自禁地捧著她的粉臉,對準她的小嘴兒緊緊地吻住了。文琴當然沒有拒絕他,而且粉臂勾在他脖子上,更有勁一些兒。良久,燈光亮了,他們的嘴也分開了。文琴紅暈了嬌靨,秋波逗了他一瞥包含了三分羞澀七分喜悅的媚眼,忍不住低頭赧赧然地笑了。 樹勛笑道:「妹妹,我怎麼敢罵你?我愛你還來不及呢。妹妹,你真是我的愛妻啦。」 文琴聽他樂而忘形地很高聲地嚷了出來,因為恐怕被人聽見,所以忙把縴手去按住他的嘴。誰知樹勛卻又引起了誤會,望著她怔怔地問道:「妹妹,你為什麼不讓我說?難道你不願意做我的愛妻嗎?」 文琴聽他這樣問,粉臉上立刻又浮現了哀怨的神色,說道:「哥哥,你這是什麼話?叫我聽了不是太難受了嗎?我是怕被旁人聽見了,怪不好意思的,誰知你卻偏又多心了。唉,你若信不過我,那麼我就跟你一塊兒去好嗎?」 樹勛道:「我雖然也很有這個意思,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假使我可以帶你一塊兒走的話,我還不早已跟你說了嗎?」 文琴嘆了一口氣,秋波含了哀怨的目光,向他逗了一瞥,說道:「我覺得哥哥的心究竟還沒有十分堅定,沒有十分堅定的心,他的思想一定會轉變。你問我不情願做你的愛妻這一句話,我聽了感到非常失望,因為你到底還沒有十分相信我呀。唉,哥哥,我假使有三心兩意的話,我絕沒有好……」 樹勛聽她說到這裡,似盈盈淚下的神氣,這就不忍再讓她說下去,連忙把她的小嘴捂住了,急道:「好妹妹,你別說了。我如何會不相信你?假使我在南京又去愛上了別個姑娘,那麼我也一定不得好……」 文琴聽到這裡,也急了起來,她竟把小嘴湊了上去,向他嘴吻了一下,使他再也說不下去。樹勛見她這個舉動,便可知她愛我之情真非筆墨可以形容其萬一了。不料文琴既把他吻過了後,立刻又低下頭,卻暗暗地垂淚了。樹勛以為她害羞,遂抬著她的下巴,說道:「妹妹,既然你也不會負心我,我也不會負心你,大家又何必發誓呢……咦咦……你為什麼好好的又傷心起來了?」 文琴連忙擦乾了眼淚,搖頭說道:「我沒有傷心……」 樹勛道:「你沒有傷心,你為什麼要淌眼淚呢?」 文琴低低地道:「我自己也不明白,好好的怎麼又會淌起眼淚來了。真也奇怪的,我的心裡總感到有些辛酸的滋味……」 樹勛聽她這兩句話,至少是帶有些可憐的成分,遂柔聲安慰她道:「妹妹,你不用傷心的,我們的心完全已合成一個的了。你又何必自尋煩惱呢?」 文琴聽他這樣安慰,方才破涕為笑,兩人不免又抱住溫存了一會兒。兩人在舞廳里坐到六點敲過,遂又到新都飯店吃飯。飯畢,時已七點,於是坐車急急地到火車站。天空是黑漆漆的,今晚沒有明月在發光,只有閃閃爍爍的小星在睜眼。樹勛和文琴呆呆地相對凝望了一會兒,各人心頭雖有千言萬語要訴說,可是大家卻都說不出一句話,眼眶子裡似乎都有些晶瑩的淚水。 最後,火車將開的時候,文琴這才說道:「哥哥,我祝你達到成功的道路。」 樹勛含笑點了點頭,把她手緊握了一陣,說道:「多謝妹妹的祝語,我希望妹妹永遠保持你的美麗。」 兩人就在說話的當兒,車身向前已經駛動,樹勛只得放了她的手,文琴也只好跳下車廂。一聲汽笛,震碎離人的心靈,兩行熱淚,沾滿了各人的臉頰。文琴只說得一句「哥哥保重」,見那火車早已在黑魆魆的原野里消失了。夜是靜悄悄的、暗沉沉的,月台上顯得冷落了。文琴含了一顆哀怨的心,慢慢地踏上了回團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