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橋流水 · 第八回 陌路逢舊相思驚又喜
春天真是撩人情思的季節,使每個年輕的男女都會感到身上懶洋洋的,提不起一些兒精神來。許文琴和莊淑萍跟著銀光歌舞團到了上海,就假座麗都大劇院登台表演。劇院老闆是深知上海人的脾氣,所以在登台的前一日,先在報紙上大登廣告,宣傳起來。果然上海人是愛新鮮的,大家都踴躍購票,無不以先睹為快,所以場場客滿。團主太太心裡喜歡得了不得,所以對待文琴等眾人也和氣了許多,只不過文琴的心中卻悶悶不樂,整天愁眉不展,老是各種長吁短嘆。她的心事,除了淑萍之外,當然誰也不知道的。所以文琴不快樂的時候,也只有淑萍向她安慰了幾句。不過那些空洞的安慰,是不足以抵去現實的痛苦,文琴的笑窩兒也就始終不會再掀起來的了。
這天晚上,散了戲後,文琴坐在沙發上,手托著香腮,呆呆地出神。淑萍見她這幾天來連吃飯睡覺的心思都沒有了似的,心裡頗感她楚楚可憐,遂坐在她的身旁,向她低低地道:「琴妹,時候不早了,也該睡了吧。」
不料淑萍連說了兩聲,文琴卻沒有答應,淑萍這就把手扳住了她的肩胛,搖了一搖,笑道:「這妮子可痴了,我對你說了兩遍,你難道真的竟一點兒也沒聽到嗎?」
文琴這才被她搖醒過來了,回眸望了她一眼,怔怔地問道:「淑萍,你跟我說些什麼呀?我委實沒有聽見,否則我不會向你回答的嗎?」
淑萍聽她這麼說,忍不住抿嘴噗地笑道:「可憐你想心事竟想得魂靈兒差不多也不在身上了。我和你已說了兩回了,叫你早些可以睡了,你難道真沒有聽見不成?」
文琴苦笑了一下,把身子偎向淑萍的懷裡去,說道:「真沒有聽見。好姐姐,你原諒我吧。」
淑萍撫著她烏亮的美發,笑道:「那也用不到說原諒的。琴妹,我和你情同手足,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所以你這樣痴想下去,我心中為你憂愁。因為你的臉不是已清瘦多了嗎?」
文琴把臉在她的頰邊,卻是沒有作答,良久,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心裡想著,莫非這個院役沒有把我的字條交到樹勛家裡去嗎?所以樹勛恨我糊裡糊塗地走了,他便生了氣。假使真的這樣,叫我不是太受委屈了嗎?」
文琴說到這裡,眼皮兒一紅,幾欲盈盈淚下的神氣。淑萍沉吟了一會兒,說道:「那是不會的,我想李先生也許家裡有了事情,所以來遲了幾天。你不要太性急,他若到了上海,翻開報紙一瞧,還會不來找你嗎?你說他變了心,這真是太會疑心了。我想李先生不是那種見一個愛一個的人,對於這些,你難道還會信不過他嗎?好了,睡吧,你這妮子真也太孩子氣了。」淑萍說著話,已把文琴帶拖帶抱地拉到床上去了。
次日起來,淑萍見她兀是悶悶不樂的神氣,遂向她笑道:「今天雲淡天青,風和日暖,怪好的天氣,我和你一塊兒到公園裡去散一會兒步好嗎?」
文琴見她一定要逗自己高興,心裡自然十分感激,遂也不得不裝出快樂的樣子,含笑答應了。
淑萍笑道:「那麼你快洗一個臉,換一件衣服,我們好走路呢。」
文琴把手抬上去,攏了攏拖在腦後的長髮,說道:「這樣子不是很好嗎?還洗什麼臉?換什麼衣服呢?」
淑萍笑道:「你這妮子真變了性情了。從前你不是連沾一些兒污穢的衣服都不高興穿到外面去嗎?現在怎麼就不愛漂亮了呢?」
文琴笑道:「你難道不曉得我現在年紀老了嗎?」
淑萍聽她這麼說,抿著嘴撲哧笑了。文琴瞅她一眼,問道:「你笑什麼?說走就走。你再不走,我又不高興去了。」
淑萍道:「公園裡有李先生等著你哩。我瞧你還不打扮得花枝兒般地拔腳飛奔了嗎?」
文琴聽她這麼說,卻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好姐姐,你不要尋我什麼開心了吧。」
淑萍道:「古人云,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現在瞧了妹妹的情景,方才相信了這一句話真是一點兒也不錯的。」說著,便挽了文琴的手,笑著又道,「走吧,走吧。」於是兩人匆匆地走出了寓所,坐車到公園裡去了。
公園裡草長鶯飛,鳥語花香,紅男綠女,遊人如織。文琴眼瞧著人家對對情侶攜手而行,那種歡樂的神情,當然更令人艷羨不止。淑萍似乎理會她心中的意思,便望著她笑道:「你瞧了不用眼熱,明天李先生到了上海,你們不是和他們一樣也成了對子嗎?」
文琴紅暈了兩頰,逗給她一個嬌嗔,笑道:「自家姐妹,還吃什麼豆腐呢?」
淑萍笑道:「規規矩矩的話,誰吃你的豆腐呢?妹妹,我們到湖邊去坐一會兒好嗎?」
文琴點頭答應,兩人遂走到一個小湖旁邊,在那長椅子上坐了下來。文琴忽然瞥見椅子上留著一本厚厚的小說,就隨手取過,「咦」了一聲,笑道:「不知是誰遺落的,還是本新書呢。」
淑萍笑道:「那倒很好,大概那人知道妹妹心裡煩悶,所以特地留下一本書來給你解悶哩。」
文琴瞅她一眼,說道:「你真快樂,一天到晚就只是說笑話。」
淑萍道:「一個人生長在世界上,若不快快樂樂的,難道倒愁眉苦臉嗎?這也太沒有意思呀。」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見那邊匆匆地走一個西服少年,他見椅子上已坐了兩個少女,便怔了一怔。大概他又瞥見文琴手中拿著的一本書,這才大膽地走到她們的面前,明知故問地問道:「請問兩位小姐,不知可曾見這兒遺留著一本小說嗎?」
文琴聽他這麼說,當然知道他就是失主了,遂把那本書遞了過去,說道:「你瞧瞧,是不是這一本呢?」
那少年接過一瞧,點了點頭,含笑道:「是的,多謝小姐,請你還給了我好嗎?」
文琴聽他說得好老實的話,忍不住也笑了起來,說道:「既是先生的書本,理應歸還,哪還有不好的道理呢?」
那少年很感激地向兩人鞠了一個躬,低低地問道:「請教兩位小姐貴姓,不知肯告訴我嗎?」
淑萍見他這樣恭敬的神氣,覺得自己若坐著不站起來,那似乎太沒有禮貌,這就拉了文琴的手,站起身子,先笑道:「敝姓莊,這位是許小姐。你先生尊姓?」
那少年向兩人叫了一聲莊小姐許小姐,一面又說道:「敝姓陸,草字家琪。我覺得兩位小姐的臉好像有些很面熟的樣子,莫非你們是在道光女中讀書的嗎?」
文琴搖頭道:「你認錯人了,我們並不是道光女中讀書的。」
家琪道:「那麼你們兩位在什麼學校里念書的?」
文琴聽了,回頭向淑萍望了一眼,不料淑萍也在望文琴,兩人這就微微地笑起來。淑萍搖頭道:「我們已沒有讀書了。」
家琪遂接著又問道:「那麼想來是在什麼地方辦事情了?」
文琴似乎有些不耐煩的神氣,卻在椅子上又坐了下來。淑萍點了點頭,卻沒有作答。家琪見她們意味冷淡,心裡也感到很沒趣,於是向她們說聲再見,便匆匆地自管走了。
文琴見他走遠,便冷笑了一聲,說道:「認都不認識的,怎麼就說很面熟起來?我瞧這少年總不是正派的人。」
淑萍一面坐下,一面也笑道:「這種少年大概專門喜歡勾搭女人家的。照理他拿到了書本,不是早可以走開了嗎?」
文琴道:「所以不理睬他,那是最最厲害的一個應付辦法了。」
淑萍笑道:「我偏是個重情面的人,好像不回答人家,總覺得很不好意思似的。」
文琴道:「不過你要明白,重情面的人往往是容易吃虧的。所以我們不能不用冷酷態度,對付他們這班無賴的。」
淑萍聽她說得好認真的神氣,這就忍不住又微笑起來了。兩人坐了一會兒,又到各處去散了一會兒步,不知不覺地已是夕陽西墜,玉兔東升了。文琴道:「我們回去了吧,時候怕不早了呢。」
淑萍點頭說好,於是兩人攜手走出了公園。偶然走過一家茶室的門口,淑萍道:「肚子倒有些餓,我們進裡面吃些點心吧。」
文琴道:「回去也好吃飯了,何必多花費錢呢?」
淑萍笑道:「我說你這妮子真的變換了性情了,怎麼一忽兒又節省到這一份程度了呢?吃些點心,能花得了多少錢呢?進去進去,我很高興地要去吃些,你就掃我的興致了。」
文琴聽她這麼說,遂也只好含笑跟她走了進去。這在兩人心中當然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她們一腳跨進茶室,只見靠窗旁那張桌邊坐了一個西服少年,握了茶杯,微蹙了眉尖,似乎正在沉思的樣子。文琴凝眸仔細望去,這就「喲」了一聲,原來那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心頭念念不忘的李樹勛。她心裡這一歡喜,便搶步奔了上去,叫道:「樹勛!樹勛!你幾時到上海的?為什麼不來瞧望我呀?」
樹勛猛可聽有人向自己這麼招呼,他便回頭去望,一見了文琴,這就樂得跳了起來,若不是有旁的食客在四周的話,他們真的會緊緊地抱在一起了。現在他們只好握了一會兒手,樹勛笑道:「我還只有今天剛到上海,買了一份報紙,方知你們假座麗都大劇院登台表演,所以急急趕到那兒去詢問,方才曉得了你們寓所的地址,誰知到了寓所……」
文琴聽到這裡,掀著酒窩兒笑道:「你不用說下去,是不是我們不在寓所呀?」
樹勛笑道:「對啦,所以我心裡真煩悶,遂到公園來玩一會兒,便又上這兒來喝茶了……」說到這裡,一面又向淑萍招呼,請她們坐下。吩咐侍者再泡上丙壺香茗,然後又笑問道:「你們兩位莫非也在公園裡玩嗎?怎的我們卻不曾碰見呢?」
淑萍道:「偌大的公園,遊人是多麼擁擠,哪兒有這樣湊巧就碰得見的?」
樹勛握了茶壺,給她們杯中斟滿了,點頭笑道:「雖然公園裡沒有碰見,但我們在茶室里究竟遇見了,不是也可說十分巧嗎?」
文琴揚著眉毛,烏圓眸珠轉了一轉,那頰上的笑窩這就沒有平復的時候了,向他埋怨似的嗔道:「你為什麼直到今天才到上海來呢?我給你的字條不知你可曾瞧到嗎?」
樹勛見她嬌嗔的意態實在嫵媚到了極點,便笑道:「我接到你的字條之後,就立刻趕到車站等,誰知到了車站,你們這班火車也剛才開走呢。你想,那時候我心中的焦急,還有什麼可以形容嗎?」
文琴聽了,又感激又喜歡,頻頻地點了點頭,說道:「那我倒錯怪你了,以為你是生了我的氣呢。」
樹勛忙道:「我怎麼會生你的氣……」說到這裡,只見茶花託了一盤子點心走過來,樹勛遂向她要了三客春卷、三客雞球大包,向文琴和淑萍又笑道,「我們且吃些點心再談吧。」
淑萍笑道:「李先生,我告訴你吧,文琴這妮子也真痴心得可憐呢。」
文琴聽她說到這裡,這就急道:「萍姐,你快給我住口!別胡說白道地瞎造謠言吧!」
樹勛卻向淑萍笑道:「莊小姐,我倒相信你說的是實在的話。你告訴我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文琴忙又道:「萍姐,你不許說!」
樹勛忙笑道:「莊小姐,你應該告訴我呀。」
淑萍搓了搓手,望著兩人的臉,忍不住笑起來道:「一個叫我說,一個不叫我說,那不是太使我為難了嗎?琴妹,我瞧你也不用怕難為情了,若不告訴給李先生聽,李先生心中不是也要悶得受不住嗎?」
樹勛把手一拍,樂得笑出聲來,說道:「莊小姐這話說得最有道理,你自己不要聽,那麼不是可以把手捂住耳朵嗎?」
文琴聽他也好刁惡的,遂啐了他一口,也不禁赧赧然笑了,一面夾著春卷向嘴裡吃,一面說道:「反正我沒有這一回事,隨你怎麼說也不關我什麼事的。」
淑萍笑道:「說起來也真可憐,這妮子在火車上先一路地記掛著怨恨著,一會兒說短命的團主突然會發出這個命令,一會兒又愁院役不知有沒有把那張字條送到李先生的府上。後來到了上海,她更是茶飯不思地掛念著,除了上台表演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此外的時間,總是坐著呆呆地想、痴痴地想。她怕李先生和她生了氣,她又怕李先生變了心,想得頭也不梳,臉也不洗……」
文琴聽到這裡,便伸手去捂她的嘴,笑道:「好啦好啦!你難道還說得不夠嗎?」
樹勛見文琴兩頰已紅得仿佛一朵海棠花了,一時心裡暗想:從這一點看來,可見文琴的痴心實在也不亞於小雲的了。心裡當然非常感動,望了文琴一眼,笑道:「其實那完全是她太多心了……」
文琴不等他說完,就把秋波白了他一眼,笑道:「你真是傻子,難道真會信她胡說嗎?」
淑萍笑道:「李先生,你可以瞧瞧她的頭髮和臉,是不是沒有化妝過的?還有她穿的衣服,不是也很舊的嗎?剛才我叫她換衣服梳洗,她還說李先生沒有在上海,我打扮好了給誰去瞧呢……」說到這裡,連她自己也撲哧一聲笑起來了。
文琴通紅了臉,啐她一口笑道:「這些話誰相信,那除非是三歲的小孩子了。」
樹勛也知道淑萍末了那一句話一定是她加的作料,這就也好笑起來。不過細細打量文琴的臉,果然並沒有一點兒脂粉,而且真的清瘦得多了。一時心中真有無限的愛惜,不禁向她愕住了一會兒。
文琴見他目不轉睛地盯住了自己,一顆芳心在萬分喜悅之餘,真是非常羞澀,秋波向他逗了一瞥嬌媚的目光之後,不免又羞答答地垂下粉臉兒來了。淑萍笑道:「琴妹這情景,我倒可以給她說上一句『為郎憔悴卻羞郎』,那不是很貼切的嗎?」
淑萍這一句話,不但文琴感到難為情,就是樹勛聽了,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不過兩人的外表雖然非常羞澀,但內心卻是甜蜜無比,仿佛塗了一層糖衣一樣。
樹勛笑道:「莊小姐真會說笑話的。我們還是快吃雞球大包,冷了就沒有味兒了。」隨了這兩句話,文琴才算抬起粉臉,大家靜悄悄地吃點心了。
吃畢這些點心,時已六點半了。文琴道:「我們要回團了。勛哥怎麼樣?晚上瞧我們表演去好嗎?」
樹勛點頭道:「那當然好了。那麼我們此刻就坐車到麗都大劇院去吧。」
於是三人坐了街車,大家一塊兒上麗都劇院去了。
晚上散了戲後,樹勛到後台又和文琴談了一會兒,文琴問樹勛在上海住在哪兒,樹勛道:「我現在暫時住在新新旅社,妹妹明天有沒有空來呀?」
文琴無限哀怨地白了他一眼,噘著嘴說道:「哥哥,你這話叫人聽了不是生氣嗎?無論怎麼忙,我不是也得來瞧望你嗎?」
樹勛握了她手,只好連連地賠不是,笑道:「那麼你明天上午準定來,我等著你。」
文琴點頭答應,一面送他走出,忽然她又想到了一件什麼,立刻把樹勛喊住了,笑道:「哥哥,你這人也好生糊塗的,幾樓幾號,你不是還沒有告訴我嗎?」
樹勛忙回過身子,笑道:「三樓三百十四號,卡子上是李樹勛的字樣。我真糊塗,險些兒又忘記了。那么妹妹我們再見吧。」說著,和文琴招了招手,這回兩人真的匆匆別開了。
這晚文琴的神情完全變更了,她含了甜蜜的微笑,坐在沙發上,還是不想睡覺。淑萍笑道:「這孩子為什麼還不想睡覺?難道今夜還不夠快樂嗎?」
文琴秋波逗了她一瞥嬌媚的白眼,掀著酒窩笑道:「你先睡好了,我再坐一會兒就睡的。」
淑萍道:「一個人太悲傷了會睡不著,可是太興奮了也會睡不著。妹妹今天突然見了李先生,那不啻是得到了一件寶貝,大概你心中是興奮得過了度吧?」
文琴被她說到心眼兒里去,這就站起身子,走到床邊,撲向淑萍的懷裡去,笑道:「姐姐,你又取笑我了。」
文琴身上原只有穿一件睡衣,淑萍遂把它脫了,摟了她嬌軀,一同躺到被窩裡去,卻湊過嘴兒,在她紅紅的唇上吻了一下,笑道:「妹妹,李先生若再不到上海來,我瞧你真會害起相思來了。那時候我既不好冒充李先生,心中的焦急不是要急得跳腳了嗎?」
文琴聽她這麼地說,「嗯」了一聲,緋紅了兩頰,卻伸手把小嘴兒抹了一下。淑萍見她這個意態,忍不住笑道:「喔喲,我又不是真的李先生,吻了你的嘴,你就嫌髒了。」說到這裡,忽又「哦」了一聲,笑道,「我這人也真太笨了,假使我是李先生的話,妹妹就會感到甜蜜無比了。正因為我是個莊淑萍,所以你就會嫌髒呀。」
文琴聽她這麼說,便急道:「姐姐又冤枉我了,我幾時曾經嫌過你髒呀?」
淑萍道:「你既不嫌我髒,那麼你為什麼把手去擦嘴唇呢?」
文琴向她憨笑了一會兒,忽然把小嘴又湊了上去,說道:「那麼你要吻就給你吻個爽快好了,反正你的嘴不是也給我吻著嗎?」
淑萍聽她說得有趣,這就勾住了她的脖子,和她甜甜地接了一個長吻。良久,文琴羞澀地瞟了她一眼,笑道:「姐姐,你和男子一定也親過嘴吧?」
淑萍聽她這麼說,把兩頰也羞得緋紅,啐了她一口,笑嗔道:「小鬼,你再胡說,我可捶你。」說著,伸手到她脅下去呵癢。
文琴彎了腰,笑得咯咯有聲,說道:「那麼你親嘴的舉動好像很熟悉的樣子,我以為你常和男人家吻慣的呢?」
淑萍笑道:「這回我可不依你,你還要說吧。」她說著話,把文琴胸部那顆那小又軟的東西捏著了,哧哧地笑。
文琴被她這麼一捏,動又不好動,強又不好強,因此也只得含笑央求她,「饒了我這一遭吧。」
可是淑萍既把她捏住了後,倒捏出滋味來了,一時不肯放鬆,笑道:「怪軟綿可愛的,真叫我捨不得放下。可惜我不是男子,否則一定要和李先生角逐情場了呢。」
文琴見她兀是不肯放手,遂悄悄地把手也按到她的胸部去。淑萍心裡一驚,急把手去抵住,文琴這才解了自己的圍,笑道:「虧你說得出,難道不怕難為情嗎?」
淑萍笑道:「我怕什麼難為情?一個男人家是用不到難為情的。」
文琴把手指劃到她的頰上去,笑道:「你倒想煞做個男人家,可是你身上少了一件……」
淑萍不等她說完,把手指也劃到她頰上去,一面追問道:「少了一件什麼?你說呀!你說呀!」
文琴被她這麼一追問,真的羞得連耳根子也紅了起來,把臉躲藏在她的胸前,卻是咯咯地笑起來了。
淑萍低低笑道:「原來妹妹就是愛……」
文琴急把她嘴捂住了,嗔道:「姐姐,你說……你說……我可捶你。」
淑萍道:「咦,那可不是奇怪,你知道我說什麼呢?」
文琴道:「你說的還有正經話嗎?好了好了,已經快近兩點了,我們睡吧。」
淑萍於是不再向她取笑,遂也自管沉沉地熟睡了。可是文琴說睡的人卻還沒有睡去,東思西想地忖了一會兒,直到三時敲過,方才睡著。
文琴這一睡下去,當然是十分香甜,直到次早十時敲後,還不曾醒來。淑萍知道文琴和樹勛今天約好的,所以走到床邊,向她輕聲喚道:「妹妹,你快醒來吧,時候已經十二點了。」
文琴在矇矓中聽到時候已經十二點了,猛可想著樹勛叫我十點鐘去瞧他,這就連忙從床上跳起來,急道:「什麼?已經十二點了嗎?哎呀,你怎麼不早些喊醒我呢?」
淑萍見她縴手揉擦著眼皮,連眼睛還不曾睜開,心中真是又好笑又好氣,說道:「這妮子說話可氣人嗎?難道我喊了你,倒反而喊錯了?本來和情人約好了的時間,誰叫你貪睡的呢?」
文琴卻不理會她這幾句話,先把手腕上那隻白金手錶瞧了一下,見還只有十點零五分,心中這才放下一塊大石,遂把秋波白了她一眼,笑道:「我以為真的十二點了,倒把我嚇了一跳。」
淑萍笑道:「我若不說十二點,也許你不會起來得這樣快的。」
文琴覺得這句話倒也說得不錯,便點了點頭,笑道:「那是我的錯怨了你,原該謝謝你哩。」說著,掀開被把兩腳先跳下床來。淑萍給她拿過睡衣,服侍她披上,說道:「我在九點鐘的時候就想喊醒你,可是又怕你沒有睡暢,和李先生談起情話來就不夠精神。誰知直到十點了,你還不醒來,我想你在夢中一定和李先生談愛情談得忘記了時間了吧?」
文琴紅暈了嬌靨,秋波逗了她一瞥媚意的目光,忍不住抿著嘴兒笑了。這裡淑萍給她已倒了盆面水,拉她到麵湯台邊坐下,說道:「你快洗臉,我給你擦皮鞋,別讓李先生等了心焦。」
文琴這幾年來都是淑萍這樣熱心愛護的,所以她也不用說什麼感激的話,就點了點頭,自管地對鏡梳洗了。待文琴梳洗完畢,淑萍給她皮鞋旗袍都已預備舒齊,急急地服侍她穿上。文琴對了鏡子,忸怩著腰肢,兀是橫照豎照地瞧個不停。淑萍笑道:「好了好了,這樣夠漂亮了。誰能比得上像妹妹這麼美麗呢?」
文琴回過身子,嫣然一笑,忽然把淑萍抱住了,小嘴兒向她頰上吻了一個香,便哧哧地笑著走出去。淑萍知道這是她向我表示感激的意思,伸手在頰上抹了一下,只見手上已有了鮮紅的顏色了。淑萍忙走到鏡子旁去一照,果然見頰上已有她一個紅紅的嘴印了,這就自語了一聲:「這孩子淘氣。」忍不住也笑起來了。
文琴一跳一跳地走出了寓所,坐了街車,急急地到了新新旅社,找到了三樓三百十四號門口,果然見卡子上是李樹勛的字樣,心裡一歡喜,頰上的笑窩兒先掀了起來。伸手敲了一下門,只聽裡面問了一聲誰,便把門拉了開來。
樹勛今天起得特別早,見時候一分一刻地過去,但文琴卻只是不見到來,所以他心中的焦急真仿佛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只管在室中一圈一圈地踱方步。此刻拉開門一見了文琴,這真似天空掉下一件寶貝來一般地歡喜,立刻把她拉到了房中,向她笑道:「我的好妹妹,你的架子也太大了,叫我真要等得哭出來了呢。」
文琴聽他這麼說,便抿嘴笑道:「誰相信?你此刻不是在笑了嗎?」
樹勛道:「現在見了妹妹,當然是要笑了。妹妹,你怎麼直到這時候才來呢?」
樹勛說著話,在桌上親自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交到文琴的手裡去。文琴一面接過,一面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笑道:「昨晚和萍姐談得太晚了,所以今天貪了睡,直到十點鐘才醒來的呢。」
樹勛道:「那麼此刻已經十一點多了,難道走來要一個多的鐘點嗎?」
文琴微微地呷了一口茶,聽他這麼說,便瞅了他一眼,笑道:「你這人說話也有趣的,難道一個女孩兒不該打扮打扮的嗎?」
文琴既說了出來,倒又感覺十分不好意思起來,赧赧然地一笑,便把粉臉兒別過去了。樹勛這就想到昨天莊小姐說的幾句話,覺得文琴心中除了我之外,她果然不想別個男子再去愛上她了。因此心裡在萬分感動之餘,更增加一分愛她的心了,遂向她不免愕住了一會兒。
文琴回眸過來,見他望著自己出神的樣子,遂一撩眼皮,又笑問道:「瞧你這樣子,難道又不認識我了嗎?」
樹勛被她一說,倒真的向她打量起來。只見她今天穿了一件湖色薄呢的旗袍,腳下一雙香色香檳皮鞋,臉蛋兒在經過上度化妝之後,和昨天瞧見的當時是變換了樣子。今天的艷麗,真可以稱得上一聲國色天香的牡丹花了。
文琴見他不但不回答,反而更向自己出神了,一時愈加難為情起來,放下了茶杯,便走到窗口旁去了。樹勛這才如夢初醒般地笑了一笑,走到她的身後,低低地叫道:「琴妹,你為什麼不理我了呀?」
文琴望著玻璃窗答道:「那你幹嗎老望著我發獃,別人家被人瞧得難為情嘛!」
樹勛噗地笑道:「我瞧你,你瞧我,房中又沒有第三個人,那你有怕什麼難為情的呢?難道妹妹這樣小氣,讓我多瞧一會兒也不答應嗎?」
文琴聽他這麼說,遂回過身子,揚著臉笑道:「既這麼說,那我就給你瞧一個仔細,你總可以不用說我小氣了。」
樹勛見她粉臉兒本來是塗上了一層胭脂,此刻在說了這幾句話之後,兩頰便更紅暈得好看了。於是把手扳住了她的肩胛,目不轉睛地真箇又呆瞧了一會兒。
文琴哧地笑道:「難道還瞧得不夠嗎?」
樹勛笑道:「就是給我瞧一整天,我也瞧不厭的。」
文琴啐了他一口,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笑道:「幾天不見,你這人就變壞得多了。」說著,把臉又別轉去了。
樹勛道:「這倒並不是我人變壞了,因為我們見面的時間實在太短促了,所以我要把你多瞧上一會兒……」
文琴聽他話中有因,這就猛可又回過粉臉,急急地問道:「那麼你這次到上海,又有幾天可以耽擱呢?」
樹勛苦笑道:「因為我下午七點半就要動身到南京去,在上海原不過是來轉一轉的呀。」
文琴聽了這話,一顆芳心不免隱隱地有些作痛,情不自禁伸張兩手,把樹勛的脖子緊緊地摟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