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橋流水 · 第七回 此生不變至死亦靡他
樹勛猛可地既把小雲身子抱住了後,他立刻又感到自己這舉動太冒昧一些了,於是很快地又放開了手,臉上微現了一圈紅暈,柔聲道:「史小姐,你好好的怎麼哭起來了?」
小雲被他一抱一放,而且聽他又這麼問,心裡當然也是十分羞澀,忍不住紅暈了臉,很快地把手抬到眼皮上去揉擦了一下,低低地答道:「李先生,你瞧錯了,我並沒有哭呀。好好的我為什麼要哭?剛才吹了一陣風,眼皮有些發癢哩。」
樹勛聽她後面又這樣辯解了幾句,雖然明知她是為了怕羞的緣故,但人家姑娘既然否認著,自己當然也不好意思一定要說她哭過的。不過她的淌淚完全是事實,她到底為什麼要哭,明白地說一句,因為我沒有給她一個愛的表示。照這麼看來,小雲姑娘不是痴心得太可憐了嗎?樹勛想到這裡,心裡一陣感動,也由不得起了愛憐之意,遂握了她的手,輕柔地撫摸了一會兒,說道:「史小姐,你的心,你的情,我都很明白,我心裡也非常感激。你說我們只要有一條心,雖然隔別了十年二十年的時間,但這顆心總不會變更的。不過環境的轉變,那是使人捉摸不定的。我希望你能夠和……」樹勛說到這裡,伸手在綠葉中摘了一朵白玫瑰花送到小雲的手裡,接著又說下去道,「能夠和這花朵一樣地永遠地保持清白和純潔,那我就非常地歡喜了。」
小雲接了花朵,放在鼻管里聞了聞,覺得十分幽香,遂點頭笑道:「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了,雖然我的頭髮和那花朵一樣白的時候,我也始終保持我女孩兒家的清白,希望你衣錦還鄉,能夠給我一些安慰。不過李先生能不能哀憐我這一片痴心呢?我想這恐怕還是一個問題吧。因為我明白李先生和許小姐的感情很深,雖然我並不知道你們究竟是什麼關係,不過我瞧你們一次的情形,我心裡就有些明白……李先生,你似乎應該向我明白地告訴一個詳細吧。」
樹勛聽她這樣說,方知她的淌淚多半還是為了許小姐和我有很深愛情的緣故,一時覺得那姑娘倒是個深心人,遂望著她低聲說道:「許小姐和我的認識,也就是我和你認識的一天,說起來事情當然是非常湊巧……」
小雲不等他說下去,就十分驚奇地神氣問道:「什麼?你們也才只有那天認識的嗎?那麼許小姐如何說你是她的親戚呢?」
樹勛聽了,微微地笑了一笑,說道:「這其中也許有個緣故,因為我救了她的性命,她大概心裡為了表示感激我的意思,所以特別說得親近一些吧。」
小雲「哦哦」了兩聲,眸珠一轉,說道:「是了,她掉到西湖里去,是李先生把她救起的吧?」
樹勛說聲「是的」,遂把那天經過向小雲約略地告訴了一遍。小雲急急地又道:「李先生既救了她的性命,許小姐不是在報答你了嗎?」
樹勛道:「救人性命,在自己能力所及得到的,這實在是每個青年應盡的義務。所以我救了許小姐的性命,我是並不希望她有所報答我。不過在許小姐的心中,似乎確實有這個意思。」
小雲聽他這樣說,很顯明許小姐一定也向他表示過愛的,遂說道:「一個女孩兒家還有拿什麼東西可以來向你報答呢?也無非是以身相許罷了。那麼你們想來是有了誓約的了。」
樹勛聽她這樣問,又見她微蹙了柳眉,好像很難受的樣子,這就又道:「不,因為我們認識的日子太少,所以我們根本還談不到這個問題上去,也無非是交一個朋友罷了。」
小雲聽他說完了這兩句,又用明眸向自己脈脈含情地凝望,一顆芳心似乎也有些明白他是安慰我不要太失望的意思。於是點了點頭,卻沉吟了一會兒,忽又低低地問道:「李先生,許小姐大概還在學校里讀書是不是?」
樹勛笑著搖了搖頭,說道:「不是,她沒有在校讀書了。」
小雲道:「那麼她在辦事了?」
樹勛點頭道:「是的,她確實已在辦事情了。」
小雲道:「那麼她在杭州辦事,還是在別的地方呢?」
樹勛聽她問得這樣詳細,不免頓了一頓,卻沒有立刻作答。
小雲奇怪道:「李先生,你為什麼要給她瞞著呢?這事情告訴了我,不是也沒有什麼關係的嗎?」
樹勛道:「我告訴你原可以,不過你別笑她,因為她實在也是一個可憐的姑娘呢。」
小雲對於樹勛這兩句話,心頭未免感到有些酸溜溜的滋味,這就噘著小嘴兒冷笑道:「李先生這話未免太小心了,我也不是一個幸福的姑娘,難道還敢去笑別人家嗎?假使你認為我是一個刁惡的姑娘,那麼你就別告訴吧。」說著,秋波在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之後,她不禁又垂下粉臉兒來了。
樹勛見她這個神情,心裡又好笑又可憐,遂柔聲忙道:「史小姐,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吧。你何必生氣呢?」
小雲低了頭,卻依然不作答。樹勛把手去抬她的下巴,不料小雲卻反而別過身子去了。她抬上手,在頰上有了一個來回的舉動。樹勛心中當然很明白,她又在淌淚了,遂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史小姐,好好的那又何苦來……」
誰知樹勛話還未完,小雲立刻回過臉,堆了滿面的嬌笑,說道:「我又何苦什麼呢?李先生這話不是很奇怪嗎?」
樹勛聽她這麼說,望著她倒是愕住了一會兒,笑道:「我想你心中一定有恨我的意思吧?」
小雲忸怩了一下腰肢,不依道:「我為什麼要恨你?李先生這話益發有趣了。我不依!我不依!」
樹勛見她竟向自己做出撒嬌的意態來,這就情不自禁地環抱了她的肩胛,不禁憨然地笑了。小雲也就趁勢把身子略偎到樹勛的懷裡去,微昂了粉臉,明眸瞅住了他,笑道:「你不用瞞我,我早已知道你是愛上了許小姐的。」
樹勛笑道:「你又胡猜了,我卻偏愛上了你哩。」
小雲對於樹勛這句話是並不感到一點嬌嗔的怒意,她覺得樹勛這句話是自己去向他討來說的,她在無限羞澀之餘,只有感到喜悅的成分。兩頰仿佛塗上了一層胭脂,紅暈得真是十分好看。撇了撇嘴,啐了他一口,笑道:「罷了,像我這樣醜陋的女子,哪裡及得來許小姐的美麗有才幹呢?你會愛上我?那你除非……」說到這裡,卻又不說下去了,坐正了身子,秋波逗給了他一個媚眼,不禁抿嘴又笑了起來。
樹勛笑道:「除非我怎麼樣呢?你說下去呀。」
小雲道:「不用說了,反正你絕不會來愛上我的……」
小雲既把這句話說出了後,她感到實在太不好意思了,於是站起身子,向樹叢外走出去了。樹勛忙著跟出去,叫道:「史小姐,你到什麼地方去呢?」
小雲並不作答,也不回過身子,放緩了腳步,低了頭,卻一步挨一步地走。樹勛於是加快了腳步,挨到她的身旁,去拉了她的手,笑道:「史小姐,為什麼不理我?你又恨我了嗎?」
小雲繞過羞意的媚眼,瞟了他一下,說道:「李先生,你幹嗎老說我恨你?我憑什麼要恨你呢?」
樹勛笑道:「那麼你是愛我的,對不?」
小雲聽他這樣問,把腰肢一扭,「嗯」了一聲,卻又低下頭去了。樹勛撫摸著她的縴手,卻忍不住又笑起來了。良久,小雲抬起頭,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你真不是一個好東西。」
樹勛道:「我可是一個人呢,怎麼又罵我不是個好東西?」
小雲被他這麼一說,倒不禁為之嫣然起來。兩人這樣慢步地踱了去過,不知不覺地踱到了湖濱的旁邊,只聽有個女子的聲音清脆地叫道:「船要哇?」
樹勛見是船娘兜攬生意,遂向小雲說道:「我們去划船遊玩一會兒好嗎?」
小雲點了點頭,於是和樹勛雇了一隻小艇,慢慢地向湖心裡划過去。小雲道:「李先生,廢話說了許多時候,可是你仍舊沒有告訴我許小姐是做什麼事的呢。假使你不肯告訴,那麼你不是也該回我一聲的嗎?」
樹勛笑道:「你不要性急,我原預備此刻告訴你了。許小姐她原來是銀光歌舞團里一個歌女哩。你想,她的環境不是很惡劣的嗎?」
小雲「哦」了一聲,說道:「原來她是一個歌女,不過這也並不是一件下賤的工作呀。為了生存在社會上,為了生活在地球上,只要不出賣自己的靈魂,什麼事情都並不丟臉的。我如何敢笑她呢?李先生,你是個很有思想的青年,怎麼你也存了這個偏見了嗎?」
樹勛聽她這樣說,覺得小雲真不是一個普通的姑娘,他感到十分慚愧,握了她的手,搖撼了一陣,說道:「史小姐,你這話真不錯,我十分地敬佩你。一個人只要保持自己的人格,不要受環境的支配,無論做什麼工作,都是很清白,你說對嗎?」
小雲笑道:「你這話就對了,那麼你不知可曾去瞧過許小姐的表演嗎?」
樹勛道:「只瞧過了一次,可是許小姐現在已到上海去表演了。」
小雲很驚訝地道:「這話可真的嗎?那麼你們才認識了幾天,難道就這樣地分手了嗎?」
樹勛點了點頭,說道:「她們團體到上海去了,那又有什麼辦法呢?不瞞史小姐說,她動身到上海去的時候,我連送她上車站都來不及哩。」樹勛說到這裡,不免有些黯然神傷的樣子。
小雲見了,心裡雖然有些醋意,不過嘴裡卻很表同情地說道:「但是你也不用難受,好在彼此年紀都輕,現在雖然分別了,不過將來少不得總有見面的機會。」
樹勛聽她這樣安慰自己,一時深感她的多情,遂向她笑道:「我沒有難受,因為我自己根本也要離開杭州了。不過我曾經對她也有和你同樣的希望,能夠永遠地保持她的純潔和清白,那麼在你們的前途,當然有燦爛光明的希望。」
小雲笑道:「你希望我們保持純潔和清白,不過你到了南京之後,是否也能保持你的純潔和清白呢?」
樹勛點頭說道:「那當然能夠的,不是我說一句自負的話,這次我到南京去,至少要干一番成功的事業,否則,我也沒有什麼臉回來的了。」
小雲聽了這話,猛可把他手兒也握了一陣,很興奮地道:「李先生,你真是一個有勇敢有作為的青年,我心裡實在有說不出的佩服,一個年輕的人,往往為了兒女的私愛誤了自己偉大的前程,這實在是非常可惜。不過像李先生這樣以事業為前提的青年,那麼將來的前途還有限量了嗎?」
樹勛笑道:「這是承蒙你過分讚美了,我覺得很慚愧的。」
小雲笑道:「你不必自謙,我希望你能加倍地努力,能成功一個國家的偉人。雖然我是不能受到你的愛護,因為我們是曾經有過幾天朋友的認識,那麼在我不是也感到非常的光榮嗎?」
樹勛聽她這麼說,心頭感動得非常厲害,說道:「史小姐,你不要說這些話,叫我聽了,心中感到難受。因為你對待我的情形而說,確實可說你是我的一個知己。真如你所說,人生最難得者唯知己而已,我有了史小姐這麼一個知己,那麼使我心頭還敢把你忘記了嗎?所以你放心,假使我將來真有那麼成功的一天,我總不會忘記你這個知己的。」
小雲想不到他會說出這幾句話來,一時在萬分感激之餘,不免又摻和了無限的驚喜,不禁失聲笑道:「李先生,你把我真認作知己看待嗎?」
樹勛把她手搖了搖,笑道:「難道你不把我認作知己嗎?」
小雲粉臉微微地一紅,點頭說道:「雖然我很想把你認作知己,不過我又覺得不敢這樣地冒昧。因為我不知道李先生是否也把我認為知己呢。今聽你這麼地說,所以我的內心是感到快樂極了。李先生,我真有資格夠得上你的知己嗎?」
小雲含了滿面的春風,俏眼脈脈含情地凝望著他,又再三地追問了這一句話。樹勛瞧了她那種得意的神情,也就可知她內心是興奮得這一份兒的程度了,一時頗覺小雲痴心得可憐,遂情不自禁地扳住了她的肩胛,微笑道:「史小姐,你這話算什麼意思?我覺得你對我所說的話,真不愧是我的一個知己,如何會沒有資格呢?」
小雲聽了,芳心是甜蜜的,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笑道:「不過我以為李先生的知己也許是許小姐吧……」
樹勛聽她這話雖含有些酸味,不過她的意態至少還包含了頑皮的成分,遂伸手打了她一下手心,笑道:「我覺得真奇怪,女孩兒家為什麼十個倒有十一個喜歡吃醋的呢?」
小雲聽了這話,羞得連耳根子都緋紅起來,如嗔非嗔地啐了他一口,抿著嘴也忍不住低頭笑了。一會兒,她又說道:「十個倒有十一個……這句話是打哪兒說起的?還多一個究竟是誰呢?我想要麼是你李先生吧?」
她說完了這兩句話,卻是笑得花枝亂抖似的直不起腰來了。樹勛見她淘氣得可愛,遂捉住了她手,要打她的手心,笑道:「我說的是女孩兒家,你怎麼把我也拉到裡面去了呢?」
小雲把手掙扎著回來,瞅了他一眼,說道:「你那一副臉蛋兒有時候紅暈起來,真活像是一個女孩兒家呢。」
樹勛聽她也向自己取笑起來,遂呸了她一聲,兩人又都笑了。這時小雲的兩眼望著澄清的湖水,只見木槳划過之後,微微地蕩漾開一圈一圈的波紋,她不禁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李先生把我認作了知己,那麼在他心中不是確實也有愛上我的意思了嗎?不過聽他的話中,也很可以知道他確實也很愛許小姐的。在這民國的時代,一個男子也沒有娶兩個妻子的道理,既然他不能娶兩個妻子,那麼他將來對我們兩人究竟怎麼地安排呢?這……這……小雲想到這裡,不免也代為樹勛著急起來了,情不自禁抬起了粉臉,向他逗了一瞥嬌媚的目光,意欲說一句什麼,但究竟有些礙口,所以話不曾說出,她的臉龐倒又一層一層地嬌紅起來了。
樹勛見她欲語還停的神氣,同時又見她嬌羞萬狀的意態,一時心裡好生奇怪,遂怔怔地問道:「史小姐,怎麼啦?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小雲被他一問,內心更感到不好意思了,赧赧然地笑道:「雖然我有一句話要問你,不過你卻很不容易回答。」
樹勛聽她說得有趣,不禁也笑道:「只要你問得出,我當然能夠回答你的。」
小雲聽他這麼說,覺得這個話叫一個女孩兒家羞人答答地如何問得出口呢?所以支吾了一會兒,搖頭道:「別說了,反正這事情是很為難的。」
樹勛道:「天下沒有為難的事情,任你怎麼為難,總也有解決的辦法。史小姐,你說這話對不對?」
小雲道:「這當然也說得不錯,但是對於這一點,似乎全靠你良心做主裁了。」
樹勛聽了她末了這一句話,這就更加弄得莫名其妙了,遂急急地問道:「史小姐,你說話不要藏頭露尾的,那可叫我聽不明白了。到底是什麼事情全仗我良心做主裁呢?」
小雲憨笑了一會兒,搖頭說道:「你何必要問得這麼詳細?反正日後你總可以明白的。」
樹勛沉吟了一會兒,說道:「不,史小姐,你若不說出來,那叫我心頭是苦悶極了。所以你應該告訴我一個詳細的。」
小雲不作答,紅暈了嬌靨,卻只管哧哧地笑。樹勛急道:「史小姐,你怎麼啦?到底預備告訴我嗎?」
小雲見他十分焦急的神情,遂低聲道:「李先生把我認作了知己,我想你把許小姐也未始不認作知己吧。」
樹勛點頭道:「這個我並不瞞你,因為許小姐待我的情分完全和你一樣真摯,所以許小姐實在也可說是我一個知己了。」
小雲道:「那麼你是有兩個知己了,將來你到了成功的一天,既忘不了我這個知己,又忘不了她那個知己,我瞧你豈不是左右為難極了嗎?」
樹勛聽了她這幾句話,心中方才明白她以前這一句全仗我良心做主裁的話了,遂握著她手,笑道:「史小姐,其實這一點也不為難。我生平有了你們這兩個知己,我還有什麼其他的欲望嗎?我想事情一定有變化的,也許許小姐遇到了一個比我更知己的朋友,他們結成一對了,那麼剩下我們這兩個人,豈不是也自然在成功……」
小雲聽他說到這裡,遂把縴手向他嘴上一按,但既按住了後,她立刻又縮回手,秋波逗了他一瞥嬌羞的目光,卻又低垂了粉臉,默默地並不作聲。
樹勛道:「史小姐,你聽了我這話,難道不高興嗎?那麼你難道不希望跟我……」
小雲聽到這裡,猛可抬起頭來,急急地說道:「不,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因為我聽了你這些話,我心頭感到十分害怕……」
樹勛好生奇怪道:「我不懂你這個話,你害怕什麼呢?」
小雲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想你在我的面前當然說這麼兩句話,不過事實上許小姐既有這麼的可能,反轉來說,我難道就沒有這樣可能的嗎?因為人事變遷,真是難以捉摸的,所以我心裡實在感到非常恐怖和害怕。唉,我和許小姐的命運,不知誰好誰歹?誰是福氣人,誰是可憐人呢?」
小雲說到這裡,眼皮一紅,竟真的淌下眼淚來。樹勛從這兩句話中聽來,知道史小姐確實是個痴心的姑娘,遂安慰她道:「史小姐,你別這麼說,我知道你們兩人都是很有福氣的。因為你們都有堅強的意志、純潔的思想、優美的才貌,將來的前途豈無幸福的樂園嗎?」
小雲垂淚又道:「不過我總覺得一個人的前途必定是悲慘的,究竟是我還是許小姐,這在事先當然不會知道。是許小姐吧,我固然感到同情的悲哀,假使是我自己的話,那時候我真所謂痛不欲生的了……」說到這裡,仿佛她已經是步入了失敗的階段一樣,忍不住傷心得淚下如雨的了。
樹勛見她竟痴心得這個模樣,一時也黯然魂銷,不禁悽然淚落。兩人靜默了一會兒,樹勛方才收束了淚痕,拿了一方手帕親自給小雲拭去了淚痕,笑道:「史小姐,這你不是在自尋煩惱嗎?我想世界上比我更好的青年自也不在少數,你們也絕不會步入悲慘的境地。我想你只要能夠耐心地等待著我,我總也絕不會來負心你的。」
小雲聽了這話,便正色道:「李先生,你放心,雖然和你隔別了十年二十年,我總也等待你的。除非到了我死的時候,那當然非人力所能挽救的了……」
樹勛聽她這麼說,感動得不免也淌下淚來,說道:「好好的何苦又說什麼死的話呢?叫我聽了,不是很難受嗎?」
小雲破涕笑道:「那麼我就不說死,大家永遠地活下去,你說好嗎?」
樹勛被她引逗得又笑起來,兩人經過了這一次談話之後,各人的心頭便都有個深刻的印象。小雲知道自己只要保持女孩兒家的清白,他總不會把我忘記的,那麼我一心一意地等待著他,將來總不是有圓滿的希望嗎?
小雲這樣想著,所以那天回家的時候,真是非常快樂。小芬見她走路都一跳一跳的,遂含笑向她問道:「雲妹,你們在哪兒玩了這麼長時間?叫你們早些回家吃點心,你們到底忘記了,叫我卻呆等了許多時候。李先生呢?他沒有和你一塊兒來嗎?」
小雲揚著眉毛笑道:「我原想早些回家,後來李先生說回家吃點心多麻煩,還不是在外麵館子裡吃一些好嗎?所以我也只好答應了。吃好點心,他說時候不早,於是大家各管各回家。爸爸呢?回家了沒有?」
小芬點頭道:「早已回來了,他知道妹妹跟李先生玩去了,他便笑起來,說李先生真是個很好的青年,只怕門戶高配不上呢。我想伯伯是多慮的,現在文明世界,只要兩口子情分好、恩愛深,管得了什麼門第呢?妹妹,你說姐姐這話可對嗎?」
小雲知道爸爸也已看中了樹勛,一時芳心裡樂得什麼似的,但粉臉早已羞得緋紅,恨恨地啐了她一口,嬌嗔著道:「姐姐又胡說白道地取笑我了,那我可不依你。」
小雲說著話,揚了手,追上去向她做個要打的姿勢。小芬哧哧地一笑,身子早已逃進屋子裡去了。等小雲一腳跨進草堂,見爸爸坐在椅子上吸旱菸,他見了小雲便笑道:「年紀一年大如一年了,嘻嘻哈哈地還這麼孩子氣,難道在李先生的面前也是這個樣子嗎?」
小雲聽爸爸這麼說,「嗯」了一聲,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爸爸,你這話……我可不是傻子,難道就不知女孩兒家身份的嗎?」她說完了這兩句話,也許是太難為情了,便逃進臥房裡去了,引得小芬和阿良都忍不住笑起來了。
晚上,小芬和小雲是睡在一張床上的,她見小雲翻來覆去地很不安靜,遂笑道:「雲妹,你為什麼還不睡熟呢?難道你心中仍在想李先生嗎?」
小雲啐了她一口,笑道:「芬姐,你再取笑我,我可惱了。」
小芬道:「只怕說在你的心眼上,那還惱什麼?」
小雲聽她這麼說,便偎在她的懷裡不依。小芬被擦得癢絲絲的,便摟了她的身子,笑道:「我可不是李先生,你盡向我撒嬌做什麼?」
小雲伸手去摸她胸部,笑道:「你再胡說,我便呵你的癢。」
小芬連忙把她手放下了,笑道:「難為情嗎?雲妹,將來你新婚那夜,李先生才可以摸你哩。」
小雲聽了這話,羞得連耳根子也緋紅起來了,幸虧室中的油燈是吹熄了,所以她的難為情也只有自個兒知道,遂笑道:「要麼你新婚那夜,才給人家摸過的……」
小芬被她這麼一說,倒是勾起無限的傷心,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今生是再沒有新婚的日子了……」
小雲說那句話,原是樂而忘形的表示,不過她既說出了後,心中立刻又懊悔了。今聽小芬這樣說,一時更加地不安,遂把嬌軀整個躺到她的懷裡去,偎著她的粉臉,低聲地說道:「芬姐,你不要傷心,你也不要這樣消極。家琪既然這樣無情無義,姐姐將來自可以另嫁他人的。難道你因此就丟送了自己的幸福了嗎?」
小芬暗地已是淌下眼淚來,顫抖地說道:「你瞧村裡的人,把我都認作一個淫娃那麼地憎惡,還有誰來同情我的身世呢?唉,我也心灰意懶,今生再也不願嫁什麼人了。有手有腳,我想找口飯吃,大概總不至於會沒有地方吧。」
小雲雖不曾瞧見她在淌淚,但是她的臉是感覺到的,因為似乎有些潮濕了。當然對於小芬的身世,她是激起無限同情的悲哀,遂柔聲說道:「姐姐,你千萬別這麼說,你的年紀還輕哩,說不定將來仍有光明的前途。因為你的遭遇太悲慘了,而且這並不是你的罪惡,也不是你自甘墮落,所以你根本可以對天無愧。我希望你積極起來,努力奮鬥,繼續開始做一個人。難道你竟沒有這一點兒掙扎的勇氣了嗎?」
小芬聽她這麼安慰,一顆芳心才算感到了一些新生的希望,點頭說道:「妹妹這話不錯,我當然要努力地做一個人。為我個人固然雪恥,同時為我們幾千年來被壓迫的女界同胞也得吐一口氣哩。所以我有機會的話,還想多求一些學識,做個在社會上自立的基礎。」
小雲聽她這麼地說,知道小芬確有不平凡的思想,心裡真是又敬又愛,遂說道:「姐姐這話真有思想,我想將來你一定還有偉大的前程呢。」
小芬破涕笑道:「雖然有這樣的期望,但是也只不過是夢想著罷了。」說著,卻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姐妹倆閒談了一會兒,方才各自人夢了。
匆匆地過了兩天,這日小雲和小芬正在幹著活兒閒談,小芬見小雲微蹙了眉尖,好像在想什麼心事般的,遂低聲問道:「雲妹,你大概在記惦李先生吧?」
小雲聽她這麼問,兩頰紅了一紅,笑道:「我覺得很奇怪,他競三天沒有來了。」
小芬道:「說不定今天會來的。」
小雲搖了搖頭,說道:「前兩天這麼風和日暖的不來,難道揀在今天細雨紛紛的天氣倒來了嗎?我想他是不會來的。」
小芬道:「你說他就要到南京去,不知會不會已經動身了,呢?」
小雲凝眸沉思了一會兒,說道:「這大概不會的,假使他動身到南京去了,我想他總要來向我告訴一聲的。」
小芬道:「這話倒也說得是。那麼李先生對你究竟有沒有真心的愛呢?我想他也許另有情人吧。」
小雲道:「真心不真心我也不知道,只不過他對我說的話是很誠懇的。雖然他還有一個許小姐,但她已不在杭州,到上海去了呢。」
小芬正欲再說句什麼,忽聽院子外有人叫門,是一個男子的聲音。小雲聽出是樹勛的口吻,這就放下活計,驚喜地道:「喲,想不到他今天真的會來了。」說著話,已是奔出了屋子。
她在屋檐下瞧到竹籬笆外那個站著的男子,身穿雨衣,頭戴呢帽,果然正是樹勛。這就不管天空中落著細雨,腳下還是一雙布底的鞋子,便奔上去急急地開門,口裡還說道:「李先生,你晴天不來,怎麼落雨天倒來了?」
隨了這兩句話,院門拉開,樹勛早已側身走進,向她連揮了兩下手,笑道:「雨下得大,你快些先進去吧。」
小雲也覺得雨點在臉上飛濺,於是急急地又奔回屋檐下來。這時小芬也從屋子走出,手裡還拿了一柄傘,笑道:「雲妹,你也真性急的,連拿一柄傘的時間都來不及了嗎?」
小雲把手帕拭揩著臉上的雨水,秋波瞟了她一眼,笑道:「我以為雨點還小呢。」
說時,樹勛關上院子門,已是走過來了。於是三人步入草堂,樹勛脫了呢帽,放在桌子上,笑道:「你的腳也濕了吧?」
小雲微紅了兩頰,笑道:「沒有,你雨衣怎不脫一脫。」
樹勛見她柔情蜜意的樣子,這就不忍拒絕她,遂脫去了雨衣,小雲早已伸手來接過去了。小芬倒上一杯茶,俏眼向他一瞟,說道:「李先生,你前兩天怎的沒有來呀?我的雲妹真記掛你呢。」
樹勛聽了,向小雲望了一眼,小雲紅暈了臉,卻是微微一笑。樹勛這就笑道:「前兩天媽媽有些不舒服,所以我就分不開身了。」
小雲聽了,這才瞭然,忙問道:「那麼今天老太太想是好一些了?」
樹勛點了點頭,說道:「昨天請個大夫喝了一煎藥,今天熱就退了。老伯伯呢?又出去了嗎?」
小雲道:「爸爸到前村去玩雀牌,他說住在家裡是怪心焦的。」
樹勛笑道:「他老人家倒也想得明白。老年人沒有事,正該玩玩消遣的。」
小芬拿了活計,又退到座椅上去,一面幹活兒一面抬頭笑道:「李先生,你也愛抹骨牌嗎?」
樹勛笑道:「偶然高興也玩一次,不過我連『和頭』也算不來的。」
小芬點頭道:「李先生真是個現代青年,其實這些賭博的事情,年輕人還是少玩的好。」
樹勛笑道:「照你這麼說,可見你們姐妹也是不喜歡的吧?」
小雲抿嘴笑道:「我們連玩都玩不來呢,算『和頭』是更談不到的了。」
樹勛笑道:「那麼你們真不愧是現代的新女性了。」
小雲、小芬撲哧一聲,都忍不住笑了。
大家談了一會兒,小芬道:「我去煮些點心,雲妹伴著李先生多談一會兒。」
樹勛忙說道:「不,小芬姐姐別客氣,我就要走的。」
小雲聽了,奇怪道:「落雨的天,既然特地來了,怎麼坐不了一會兒又要走了?那你不是還是不要來好嗎?」說著,秋波向他逗了一瞥嬌嗔的目光,這神情至少有些怨恨的意思。
樹勛笑道:「你不知道,我五點鐘就要動身了,所以特地來向你們告別一聲。此刻已四點十分了,你想,我還來得及吃點心嗎?」
小雲聽了這話,急道:「你五點鐘就走了嗎?那麼你怎的直到此刻才告訴出來呢?不然,我們不是早些可以吃點心了嗎?」
樹勛笑道:「我早知你們曉得了要累忙了你們的,所以我臨走的時候告訴你們一聲。老伯伯那兒你們代回一聲吧。」
小雲怨恨似的神氣說道:「一些點心,也忙不了什麼的。你這人也太會鬧客氣了。那麼你難道一定五點鐘要走的嗎?明天走不可以嗎?」
樹勛道:「算定了時間今天要走,明天走恐怕要誤事情。」說到這裡,已是站起身子,好像要走了的樣子。
小雲這時芳心裡好像失卻了一件珍寶那麼難受,也跟著站起身子,說道:「就是要走也早哩,你何必這樣地性急呢?」
樹勛把手錶拿給她瞧了瞧,笑道:「已四點一刻了,回家還得收拾一隻皮箱,到車站的時候也就差不多了。」
小雲聽了,沒有辦法,只好把雨衣呢帽交給了他,說道:「那麼我也該送你一程路。」
說著話,和樹勛已步出了屋子外來。只見天空中的雨越下越大,樹勛笑道:「這樣大的雨,那也不必了,反正我們總有見面的日子。」
小雲有些依依不捨的樣子,明眸望著他臉,卻是愕住了一會兒。樹勛見她欲語還停的意態,遂把她手握了握,低聲地叫道:「小雲,你別難受,我們要說的話彼此不是早已知道的了嗎?」
小雲點頭道:「是的,李先生,我祝你鵬程萬里……」
她說到這裡,話聲帶有些顫抖的成分。樹勛當然很感動,把她縴手搖撼了一陣,說道:「多謝你,我也祝你永遠像白玫瑰花朵一樣地可愛。」說到這裡,環抱了小雲的肩胛,向她粉臉默默地凝望。小雲微仰了嬌靨,也向他憨然地微笑。樹勛見她的兩片紅潤的小嘴真的艷麗得可愛,使人有些想入非非,他很想低下頭去,吻她一個嘴兒,做個臨別的紀念,可是他始終鼓不起這個勇氣。結果,還是身子向前走了幾步,說道:「小雲,那麼我們再見了。」說著,忽然又向屋子裡高聲叫道:「小芬姐姐,我走了……」
小芬在屋子裡似乎故意躲避著不走出來,今聽樹勛這一聲叫喊,方才走出來,說道:「李先生,你到了南京之後,請你常來個信給我們的雲妹吧。」
樹勛已到院門口,拉開了門,身子在跨出去之前,又回過來向她們姐妹望了一眼,笑道:「我知道,再見了。」說著,一招手,他便走出去了。
小雲望著密密層層的雨點,愕住了一會兒,忽然她有了一個什麼感覺之後,竟不管一切地也向院子門口奔了。小芬見了,慌忙拿起剛才那柄雨傘,追著出來,叫道:「雲妹,雲妹,你痴了?不怕衣服全淋濕了嗎?」
說時也出了院子,和小雲站在一起,把雨傘撐在兩人的頭上,凝眸向前望去。但樹勛的身子早已在綠葉叢中消失了。寒風夾著雨點,斜飄到兩人臉頰上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把身子顫抖了一下,各人心頭感到了無限的淒涼。小雲蘊藏了辛酸的滋味,她眼角旁已展現了晶瑩的一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