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橋流水 · 第六回 靈犀通一點傾心相愛

馮玉奇 《斷橋流水》
小芬被趕回家裡,史大鈞認為這是一個可恥的事情,為了要洗雪這可恥的侮辱,所以他要拿刀把小芬殺死。後來族長出了主意,若把小芬殺死了,那究竟太慘無人道了,況且殺人也是法律所不允許的,所以便把小芬趕出了族,說任何親族都不能收留她。小芬是一個才十九歲的女孩子,可憐被逼得走投無路,因此起了厭世之心,所以在一條小河前正欲自盡的當兒,被她的姑媽瞧見了,因此把她帶回家裡來,安慰她好好地住下。小芬當然萬分地感激,所以也就答應下來。一天在街上遇見了小雲,小雲問她在哪兒安身,小芬知道小雲是同情自己的一個族妹,所以便悄悄地告訴了她。小雲聽了,代她十分高興,有空的時候,也常到她姑媽家裡去和她做一會兒伴。 這樣過去了兩月多的日子,在今天晚上,小芬忽然拿了包袱來找小雲了。在小雲的心中自然很明白,她一定又遭到了意外的變故了,所以拉她到臥房裡,向她低聲地發問。不料小芬一聽,心中一陣悲酸,那滿眶子的眼淚早已又大顆地滾下來了。當時小雲瞧此情景,眼皮兒也不禁微紅起來,嘆了一聲,淚水在頰上也整個地展現了。兩人淌了一會兒眼淚,小雲遂先收束了眼淚,向她又輕聲地問道:「芬姐,你不是好好地住在姑媽家裡嗎?怎麼又出來了呢?」 小芬抬上手去,揉擦了一下眼皮,說道:「不知誰告訴了我的爸爸,他就找到姑媽家裡來,逼我立刻離開這裡。姑媽向他勸解幾句,他便向姑媽大吵起來。我恐怕氣累了姑媽,所以只好答應他出來了。可是我一個孤苦的女孩兒家,實在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去安身,因此又走到妹妹家裡來了。唉,在這樣環境之下,我恨不得立刻就死。我曾經幾次三番想自殺,但仔細一想,我沒有什麼罪惡,我為什麼要做弱者的表示?假使我要死的話,我也絕不能死在史家村裡的,因為這裡除了妹妹等幾個少數人同情我外,還有誰來可憐我呢?我死了,也不是等於死了一隻狗一樣的嗎?」 小雲聽她這樣說,一顆脆弱的心靈里真有說不出的憤怒和傷心,微豎了柳眉,哼了一聲,說道:「我真想不到這一班人的心腸真比豺狼還狠毒呢!芬姐,你不要傷心,我們是清白的女孩兒,絕不能在他們殘忍手段下自殺的。我們的環境愈惡劣,我們也愈要奮鬥著活下去。芬姐,你放心,只管住在我家裡好了。假使你這狠心的爸爸再來尋事,我一定給他釘子碰,瞧他有什麼顏色來對付我!這樣不講道德的人,還能算是人類的一分子嗎?」 小芬聽她這樣說,感動得忍不住又淌下淚水來,握了她的手,緊緊地搖撼了一陣,說道:「妹妹待我這一番情義,我真是生生死死都感激著,只不過伯伯的心中,他不知也和妹妹一樣地可憐著我嗎?」 小雲道:「你放心,我爸爸絕不像他們一般的見識。有時候他獨個地也為你在嘆息,說這孩子的遭遇真太可憐了,假使我是她爸爸的話,絕不肯讓她受這麼大的委屈的。我從這幾句話中聽了,知道爸爸實在也是很同情你的。芬姐,你把包袱放下了,我們出去一塊兒吃飯吧。」 小雲說到這裡,把她臂彎里挽著的包袱拿下,放在桌子上,要和她一同步出房外去。小芬因為外面有李先生在著,當然很不好意思,遂說道:「妹妹,我真的沒有餓,給我在房中坐一會兒,你自己只管先去吃飯好了。」 小雲知道她怕難為情,遂也不強勸她,點頭道:「那麼等會兒你餓了的時候,我泡些飯給你吃吧。」 她說著話,走到外面,只見爸爸回眸過來,望了自己一眼,說道:「小雲,你給李先生來盛飯吧。」 小雲答應了一聲,三腳兩步地早已奔跑過來,向樹勛伸手要飯碗,笑道:「李先生,你坐著,別客氣。」 樹勛卻略欠了身子,把飯碗遞了過去,說道:「史小姐,你怎不來吃飯?飯已涼了呢。」 小雲嫣然一笑,並不回答什麼,拿了飯碗,已是轉過身子去了。給樹勛盛了飯,小雲才坐下也吃飯了。樹勛道:「飯涼了吃著會礙胃的,史小姐去換一碗熱的吧。」 小雲聽他這樣說,顯然他是很關心我的,換句話說,他就是很愛護我的。想到這裡,她真覺有些不好意思,紅暈了嬌靨,笑道:「上面涼一些,下面倒是很熱的……」 她說著話時,把秋波脈脈含情地向他瞟了一眼,表示十分感激的意思。樹勛既說出了後,他心裡也很感到難為情,因為在一個姑娘身上,那似乎顯得太關切一些了,於是低下頭匆匆地吃飯。這一碗飯是吃得加倍快一些,小雲正欲伸手給他再添飯的時候,他把筷子微微地擺,含笑卻先說了一聲「慢用」。小雲這就說道:「小菜不好,所以李先生飯也吃不下了。」 樹勛一面站起身子,一面忙道:「史小姐這話太客氣,我吃了兩碗,確實已很飽了。」 小雲把嘴一噘,卻把秋波逗了他一瞥嬌媚的目光,笑道:「我們女孩兒家也有三碗飯可以吃呢……」她說時,身子也跟著站起。樹勛聽她這麼說,倒不禁望著她笑起來了。 小雲站起身子,她卻把面盆拿到院子裡去了。不多一會兒,她已倒了一盆熱水端進來。樹勛感到很不安似的搓了搓手,說道:「叫史小姐放著飯碗倒臉水,真有些過意不去。」 小雲道:「我不會說什麼客氣話,李先生這一份客氣著,我就沒有什麼話可以回答了。李先生,你自己洗,還是我擰一把給你?」她說著,秋波向他一瞟,抿嘴又嫣然地笑了。 樹勛聽她口裡雖然說不會說話,可是事實上她卻是一個挺會說話的姑娘,於是便笑道:「史小姐,你吃飯,我還是自己洗吧。」 但小雲並不坐到桌子旁去,卻匆匆地走到臥房裡來,不多一會兒,拿了一瓶雪花膏出來,放在桌子上,笑道:「李先生,我給你放著。」 樹勛見她這一笑,當然是含有些神秘的作用,於是兩頰也起了一圈微暈的紅霞,笑道:「我是向來不用這些的,真勞駕了史小姐。」 小雲這次沒有回答什麼,卻只聽她撲哧笑了一聲。待樹勛洗好了臉,回頭去見他們,兩人的飯也早已吃舒齊了,這就笑道:「史小姐,你不是說有三碗飯可以吃嗎?怎麼只有吃一碗飯?是不是兩碗飯都被我吃了,你就省下來了嗎?」 阿良聽了,也不禁笑了。小雲俏眼瞟了他一下,點頭笑道:「也許真是為了這個原因,幸虧李先生只吃兩碗,假使吃四碗飯的話,我今夜不但要餓一頓,而且連明天早晨那一碗粥也要省下來了呢。」 小雲這兩句話,說得眾人忍不住又笑了。樹勛道:「史小姐真會說話的……」 小雲一面收拾碗筷,一面笑道:「可是李先生的口才也不算錯呀。」她說時,已走到院子外去了。 阿良道:「我這妮子就喜歡說話,李先生聽了可別見笑。」 樹勛忙道:「老伯伯說哪裡的話?史小姐是很天真的,令人感到……」也許是忘其所以了,樹勛幾乎把「可愛」兩字也說出來,但到底覺得太不好意思了,慌忙又縮了回來,可是他的兩頰早已又有些熱辣辣的感覺了。 就在這當兒,阿良遞過一支菸捲,笑道:「李先生抽菸嗎?」 樹勛搖頭道:「我不會抽菸的,老伯伯,時候不早,我是該回去了。」 他說著話,身子已是站起來。阿良還沒回答,卻聽院子裡有人答道:「茶還沒喝一杯,幹嗎這樣性急的?」 隨了這兩句話,只見小雲笑盈盈地走進來,秋波脈脈地向樹勛瞟。樹勛笑道:「太晚了路上很不便,反正明天還可以來喝茶呢。」 阿良道:「那麼我們也不和李先生客氣,還是早些回去,我們也放心。小雲,你給李先生亮一盞燈籠吧。」 樹勛笑道:「燈籠不用了,我夜裡走路倒也很慣常的。」 他說著話,已向院子裡走了。阿良送到院子門口,樹勛必點頭,就急匆匆地走了。走了十多步,只聽後面有人追上來,叫道:「李先生,你慢些走,何必這樣性急,難道怕你媽罵了你不成?」 這聲音是小雲的口吻,樹勛當然聽得明白,這就回過身子,只見小雲手裡提了一盞燈籠,很快地追上來,遂笑道:「史小姐,真對不起你,又累你奔了一陣子。」 小雲已到了他的面前,把燈籠送了過來,明眸似乎含了哀怨的目光,向他瞅了一眼,笑道:「今夜月色不十分明亮,不拿了燈籠,還能走路嗎?」 樹勛伸手接過了,在燈籠殼子外的光芒下,瞧著小雲的粉臉,白裡透紅,確實也嫵媚得可愛,一時不知怎的,心裡也不免留戀起來,望著她愕住了一會兒,意欲說幾句感謝的話,可是卻想不出先說哪一句才好。結果,他移動著腳,向前走了幾步,小雲垂了粉臉,也情不自禁地跟了幾步。樹勛忽然回過頭去,把她手握住了,說道:「史小姐,你回去吧,我們再見了。」 小雲見他這舉動是突然的,倒不禁嚇了一跳,遂抬頭說道:「那麼我也不送了。李先生,你明天有空來嗎?」 小雲把這句話問出了後,她又感到羞澀十分,緋紅了兩頰,那顆芳心的跳躍幾乎像小鹿般地亂撞。樹勛見她這樣嬌羞萬狀的意態,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說道:「不管有空沒有空,我明天一定來拜望你。」 這兩句話聽到小雲的耳里,是夠她感到甜蜜的,這就嫣然一笑,說聲「明兒見」,便一個轉身,向院子裡匆匆地跑去了。樹勛被她臨去那秋波一轉,一時倒不禁為之神往,望著她倩影在黑暗裡消失了後,兀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忽然聽得黑暗裡又有人說道:「李先生,你還呆住著做什麼?快早些回去了吧。」樹勛這才知道黑暗裡我沒有瞧見她,大概她是瞧見我的,心裡有些難為情,於是轉過身子,向前匆匆地走了。 回到家裡,時候已經八點了。李老太帶了埋怨的口吻,說道:「是誰送來一封信,你就這樣急促地走了?晚飯吃過了沒有?我就直等到現在。」 樹勛聽了,「啊喲」了一聲,說道:「媽還沒有吃過飯嗎?這可好了,那叫我心裡不是太不安了嗎?快叫陳媽開飯吧。」他說完了這兩句話,便立刻向廚房走去。 李老太見兒子這個模樣,倒笑了起來,忙叫住他道:「你別忙了,陳媽原去開飯了。你再不回家,我當然也等不及了。」 樹勛回過身子,說道:「那原是我不好,沒有向李福關照一聲。因為一個朋友動身到上海去了,所以我和他在酒樓里聚了一次餐。」 李老太當然深信兒子的話並不是說謊,遂也並不追問下去。這時陳媽把飯開上,樹勛遂陪在桌旁,和李老太吃飯,閒談了一會兒,方才自管回房去了。 這晚樹勛睡在床上,心裡想著文琴突然間會動身到上海去了,這個分別真也太快速了。我將來到南京去的時候,一定要到上海去望望她的。一會兒又想到這位小雲姑娘,對待自己的舉動真的也非常多情,雖然她不及文琴的艷麗,但是亦有一股子秀娟之氣,另具一種風姿,使人心醉。她囑我明天前去遊玩,這個我自然不忍去拒絕她的。樹勛胡思亂想地忖了一會兒,擁著被也就沉沉地熟睡去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樹勛吃過了飯,遂匆匆地到史家村去。一腳跨進院子,就遇到了小芬,因為昨天彼此曾經介紹過了,所以大家當然是認識的。小芬微紅了臉,低聲招呼道:「李先生,你午飯用過了嗎?」 樹勛點頭道:「吃過了,史小姐呢?」 小芬道:「我們也剛吃過。」她說著話,回頭向屋子裡揚了臉,高聲地叫道:「雲妹,李先生來了。」 隨了這一句話,小雲早已從屋子裡笑盈盈奔跳出來了。一眼見了樹勛,她烏圓眸珠一轉,不禁也笑道:「李先生為什麼不請到我家裡來吃午飯?」 樹勛笑道:「剛才我倒原有這個意思,後來不知怎麼一轉念,卻在自己家裡吃了。」 說著話,三人都走進到草堂里。小雲笑道:「我倒明白,因為我家小菜太不成樣子,所以累李先生咽不下飯。」 樹勛聽她這麼說,便搓了搓手,說道:「史小姐這話叫我聽了太不好意思了。」 小芬道:「雲妹就喜歡說笑話,李先生,你別見氣,請坐吧。」說著,她便去倒上兩杯茶,放在桌上。 小雲笑道:「芬姐,我難道也要你倒茶嗎?你還是自己喝吧。」說著,她便自到房中去拿杯子了。 樹勛笑道:「你們姐妹倆也會鬧客氣?老伯伯沒有在家嗎?」 小芬抿嘴微微地一笑,點了點頭,說道:「伯伯吃好飯就出去了。雲妹說李先生今天還來的,果然李先生不是個失信的人。」 樹勛聽她這麼說,遂向她望了一眼,只見小芬的臉比小雲更要白淨一些,姐妹倆倒是各有各的風韻,一時望著她倒不免愕住了一會兒。小芬見他聽了自己的話,並不回答,卻望著自己只管出神,這就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來。 正在這時,小雲也倒了一杯茶出來,樹勛遂低聲問道:「老伯伯天天出去嗎?」 小雲道:「爸爸雖是上了年紀的人,可是他老人家卻喜動不喜靜,家裡總是待不住的。」 樹勛點頭道:「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脾氣,不過老年人肯活動活動,對於身體倒是很有益處。你爸這點就很像我的媽媽。」 小雲道:「真的嗎?那麼李先生的媽媽一定也很強健哩。」 樹勛握了杯子,湊在嘴邊,喝了一口茶,笑道:「我媽年輕的時候和同學們常常組織團體活動的,現在上了年紀,才算安靜一些呢。」 小雲道:「從這一句話猜想,你媽不是也很有學問的人嗎?」 樹勛點了點頭,說道:「媽是高級師範畢業的,兩位是什麼學校里讀過書的?」 小雲指了指小芬,說道:「我沒有上過學校,芬姐倒也是高小畢業的。」 小芬聽她這麼說,便白了她一眼,笑道:「你沒有上過學校?這話算騙哪一個呢?」 樹勛笑道:「讀過書也不是一件可恥的事,史小姐何必要瞞人呢?」 小雲說道:「一個小學畢業的人,能識得了多少字呢?所以倒不如說沒有上過學校的好。」 樹勛道:「這也並不是這麼說的,小學大學也無非是一個名義,其實讀書都全靠自己要的,那麼才有進步。我想你們都是很聰明的姑娘,肚皮里的才學可就不錯。」 小雲小芬聽他這麼說,倒不禁噗的一聲笑起來,說道:「像我們這樣笨俗的人,還有什麼才學可言的嗎?」 樹勛放下茶杯,說道:「愈是自視低的人,他的常識一定愈是超人的,這是一定的道理。」 小雲笑道:「李先生,你再這麼說,我們真的坐不下去了。」 樹勛笑道:「那麼你預備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樹勛這句話倒問得有些妙語雙關的,小芬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一撩眼皮,笑道:「這樣好的天氣,坐在家裡把寶貴的光陰白白地費去,確實是太可惜了。我想你們倒可以去游湖呢。」 小雲被小芬這麼一說,芳心倒是一動,微紅了兩頰,秋波向樹勛逗了一瞥嬌媚的目光,憨憨地甜笑。樹勛見她這個神情,當然明白她也很有這個意思,於是遂笑道:「史小姐有沒有這個興趣呢?」 小雲雪白的牙齒微咬殷紅的嘴唇,烏圓眸珠一轉,笑道:「李先生假使有興趣的話,我當然是奉陪的。」 樹勛笑道:「那麼我們就走吧。小芬姐姐大家一塊兒去好不好?」 小芬見他照小雲的口吻,也喊自己姐姐,一時羞澀得兩頰蓋上了一層玫瑰的色彩,笑道:「我不去了,你們一塊兒走好了。」 小雲似乎不好意思就和樹勛一同走開,遂向小芬望了一眼,說道:「芬姐,反正爸爸這時又不會回來的,你就一同去玩玩也不要緊。」 小芬搖了搖頭,說道:「我實在懶得很,你們只管去吧。早些回來,我給你們預備些點心吃。」樹勛和小雲含笑點了點頭,便一起走了。 春陽是暖和和的,曬在身上感到十分溫柔。樹勛和小雲並著肩向前一步一步地走,大家靜悄悄的,誰也沒有說一句話。良久,樹勛這才低聲說道:「史小姐,我們去盪一會兒小艇好嗎?」 小雲微抬起了粉臉,繞過媚意的俏眼,向他瞟了一下,笑道:「好是好的,只不過我和李先生這樣在一塊兒走,很不相稱吧?假使被你親戚瞧見了,會不會丟了你的臉?」 樹勛聽她這樣說,便停住了腳步,把小雲的手握了握,說道:「史小姐,我真不懂你的意思,你到底承認是我的朋友呢,還是不承認我是你的朋友?假使你認為我有資格可以夠得上和你交朋友的話,那麼你就別說這些話好不好?」 小雲聽了這話,心裡當然很是感動,紅暈了兩頰,微微地一笑,說道:「李先生,你自己說這話倒真的叫我回答不出什麼話來了,其實我這話是很正經的。你想,我這麼的服裝,和你一塊兒走路,不是會被人家笑嗎?」 樹勛很正色地道:「那有什麼好笑?這都是你自己在小心,人家會管得了這些閒事嗎?況且史小姐這服裝也不見得丑呀。我們年輕的人,都應該實心眼說話,最好不要說那些虛偽的客套。史小姐,你說對不對?」 小雲聽他說得很誠懇的樣子,遂點了點頭,卻低下粉臉來,默不作聲。樹勛見她這個神情,遂把她手搖了搖,笑道:「我這人說話就是這個樣子,不管輕重地直說。史小姐聽了千萬別生氣。」 小雲這才抬頭,向他嫣然地一笑,說道:「誰生氣?李先生慣會多心的。」 樹勛道:「你不生氣幹嗎不說話?」 小雲笑道:「我心裡在想呢。」 樹勛和她一面依然向前走,一面低聲笑道:「你在想什麼?」 小雲秋波向他一瞟,支吾了一會兒,方才悄聲說道:「我在想李先生的思想真不平凡,第一,沒有貧富的觀念;第二,也沒有虛榮的意思。所以我覺得很難得的。」 樹勛聽她這樣說,倒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我自己根本也是貧寒的子弟,難道倒存了貧富的觀念嗎?」 小雲把小嘴一噘,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笑道:「別哭窮,我又不會向你借錢的。」 樹勛笑道:「那麼你說的貧富觀念,究竟誰富誰貧呢?」 小雲道:「那還用問我嗎?你瞧瞧我們兩人這個樣子,誰是有錢的神氣呢?」 樹勛道:「這倒並不是那麼說的,你們鄉村姑娘素性愛樸素的,任你家裡有多少家產,身上總是一件布衣的,我覺得這便是你們的美德。比不得像我們城裡的人,一千家產,倒有八百穿在身上的。我曾經聽人家說,你們鄉村裡的人家,銀子都是一瓮一缸地藏著呢。」 小雲聽他說到這裡,抿著嘴早已哧哧地笑起來了,說道:「你聽誰說的?銀子有一瓮一缸,那還了得嗎?」 樹勛笑道:「這可是你在哭窮了……」 小雲忙搶著道:「我哭什麼窮,因為我們本來就是貧窮的,所以巴不得要充闊還來不及呢。」 樹勛笑道:「我們說這些話太沒有意思了,史小姐,交朋友並不是交有錢沒有錢,我們應該完全以情義做前提的,你說對不?」 小雲頻頻地點了點頭,很喜悅地道:「李先生這句話就說得中聽。古人云,天下最難得者是知己。假使一個人有了知己之後,他的人生就會感到有意義了。」 樹勛把她縴手握得緊一些,笑道:「史小姐這話說得太好了,我生平就缺少了一個知己……」 小雲不等他說下去,就瞅了他一眼,笑道:「你這話騙誰?許小姐還不是你的知己嗎?」 說到這裡,兩人已步到湖濱公園的門口,樹勛笑道:「我們且到裡面好好地坐著談吧。」 小雲一面跟他進內,一面微昂了粉臉,秋波凝望著他,笑道:「可不是,我這句話說到你的心眼兒里去了。許小姐生得真美麗,她是李先生的表妹吧,是不是?」 樹勛聽她這樣猜想著,便又笑道:「你怎麼知道許小姐是我的表妹?那不是奇怪嗎?」 小雲紅暈了兩頰,笑道:「你且不要奇怪,我問你,我說的到底對嗎?」 樹勛並不理會她這些話,向四周瞧了瞧,見西首樹叢內有一把椅子,正夠兩個人坐,於是便拉著她鑽進樹叢內去,說道:「我們在這兒坐一會兒好嗎?倒是怪清靜的。」 小雲道:「那麼你不打算划艇去了?」 樹勛在椅子上已經坐了下來,聽她這麼問,遂又站直身子,說道:「我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你愛划艇子,那麼我們就划艇子去好了。」 小雲搖頭笑道:「不,我們在這裡坐一會兒也好。你瞧,這是什麼花,怪幽香的。」 小雲說著話,把手又去指那綠葉叢中的一球一球雪白的花朵。樹勛回眸望去,沉吟了一會兒,說道:「大概是白玫瑰花吧。史小姐,那麼我們坐下來說話。你怎麼會猜我和許小姐是表兄妹呢?我想這其中當然有個緣故的。」 樹勛拉了她手,一同坐下,望著她紅暈的粉臉,卻怔怔地發問。小雲憨憨地笑了一會兒,說道:「沒有什麼緣故的,你只說我猜得對不對?」 樹勛見她嬌媚得可愛,遂搖頭笑道:「可是你偏猜錯了。」 小雲噘了噘嘴,呸了一聲,笑道:「你還瞞我做什麼?這是許小姐告訴我的,難道會錯的嗎?」 樹勛聽她這樣說,肚子裡暗暗地也念了一聲這是許小姐告訴她的,一時不免愕住了一會兒,暗想道:文琴為什麼要冒認我是她的表哥?這不用說,當然她是為了愛我的緣故,可見文琴對我的一番情義,真也痴心得可憐了。 小雲見他呆呆地出神,遂笑道:「為什麼不說話?你這可賴不掉的了。」 樹勛這才醒過來似的望她一眼,說道:「許小姐自己告訴你的,還是你問她的呢?」 小雲毫不假思索地說道:「這當然是我先問她的,她說和你是親戚,我猜想你們準是表兄妹哩。」說到這裡,秋波還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笑,在這一笑中至少是包含一些神秘的作用。 樹勛這又暗想道:小云為什麼要問她?又為什麼要這樣地猜測?從這一點看來,可見她第一次就肯這樣熱心地幫我們忙,還不是為了有愛上我的意思嗎? 想到這裡,他覺得自己真幸福了,就在那一日之內,竟被兩個姑娘深深地愛上了,這我是多麼快樂啊!樹勛在無限欣喜之餘,他就笑嘻嘻地說道:「親戚雖然是親戚,不過卻並非是表兄妹關係。」 小雲微蹙了翠眉,似乎很懷疑地問道:「不是表兄妹,那麼是什麼關係呢?」 樹勛笑道:「許小姐可是我的外甥女兒呢。」 小雲啐了他一口,逗給他一個嬌嗔,笑道:「誰相信你這些話?娘舅和外甥女兒會這麼……」說到這裡,忽然想起自己那天進房撞見他們正欲接吻的情景,這就彎了腰肢哧哧地笑起來了。 樹勛聽她這麼說,紅暈了兩頰,便索性追問下去,笑道:「娘舅和外甥女兒會怎麼樣呢?」 小雲把手指劃到臉上去羞他,說道:「虧你還問得出,不怕難為情嗎?」 她說到這裡,本來是羞人家的,但她自己也害起羞來,別轉了粉臉去了。樹勛笑道:「我真不懂,你說我不怕難為情的,但到底為了什麼事情,我還弄得莫名其妙呢。」 小雲又回過臉,秋波瞟了他一眼,笑道:「你既然忘記了,那麼也就別提了。我問你,許小姐到底是你的誰呢?」 樹勛道:「到底是我的外甥女兒,你難道不相信我的話嗎?」 小雲鼓著小腮子,似乎很不樂意的神氣,說道:「人家正經地問你,你又當作笑話講,這可不是叫人生氣嗎?」 樹勛笑道:「我原很正經地告訴了你,你自己不相信,那叫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小雲道:「那麼你做娘舅的準是看中外甥女兒了……」說著這裡,卻再也不好意思說下去了,紅暈了嬌靨,忍不住又嫣然地笑了。 樹勛道:「你倒是我和開玩笑了,做娘舅的會看中外甥女兒,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小雲聽了,表面雖然噗地笑了,可是心裡卻真有些將信將疑,不免又猜疑了一陣。樹勛見她垂著粉頰,似乎在想什麼心事般的,遂又低低地問道:「史小姐,你的芬姐比你大幾歲?她的性情倒也很好的。你們姐妹倆這就有些相像。」 小雲聽他提起了小芬,這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小芬姐姐比我長兩歲,她的容貌,她的性情,都是七分以上的,只不過她的遭遇實在太悲慘了,她的命運也太可憐了,真叫人代她傷心的。」說著,眼皮一紅,似欲淌下淚來的神氣。 樹勛聽了,心裡當然很驚異,遂很同情地問道:「史小姐,芬姐的命運究竟怎麼悲慘?不知你能夠告訴我一些知道嗎?」 小雲聽了,沉吟了一會兒,卻又嘆了一口氣,說道:「這事情很難以告訴人的。假使你能夠可憐她的話,不要給她宣揚開去,我才能告訴你呢。」 樹勛道:「一個人最要緊的就是保持自己的人格,我既問了你,你告訴了我,我還會向人家去告訴嗎?況且我這人向來不喜歡跟無論誰多說的。假使你和我日子久了,那你一定會知道我的脾氣了。」 小雲道:「那麼我就告訴你吧,你是個富於感情的青年,我想你聽了這件事後,一定也會激起同情的悲哀吧?」說著,遂把小芬悲慘遭遇的經過,向樹勛悄悄地告訴了一遍。 樹勛聽了這話,連聲地嘆氣道:「這個家琪真太沒有理智了,一個女子對於貞操問題雖然應該注重,不過我們也應該瞧情形而論的。像小芬姐姐的失身,她根本沒有一點兒罪惡呀,照理,我們更應該可憐她、同情她才好哩。」 小雲聽了,頻頻地點了點頭,說道:「李先生,你真是一個明達的青年,你有這樣的思想,我真感到十二分的敬佩。不過無論一件什麼事情,說人家的容易,臨到自己身上就覺得困難。我比方說一句,假使李先生將來結婚的時候,也發現你的愛妻不是一個處女了的話,那麼你心中就有如何的感觸了呢?」 樹勛笑道:「那是很簡單的事情,只要她確實是在強暴勢力下而無法避免失身的,我當然能夠原諒她可憐她。因為我們要明白,兩性的結合是全賴性情相投,意氣相合,對於處女不處女的,倒是另一個問題。史小姐,你說我這個見解對嗎?」 小雲點頭笑道:「你真是個懂得愛的真意的青年,我十二分地感佩。」 樹勛聽她這樣說,也覺得小雲絕不是一個普通的鄉村姑娘可比,一時也不免動了愛憐之心,握了她的手,笑道:「不過我們青年無論是男是女,在可能的範圍內,能夠保持他或她的純潔和清白,這當然是最好的了。」 小雲道:「你這話不錯,所以我希望你……」說到這裡,覺得以下的話卻是說不出來,一時緋紅了兩頰,不免頓了一頓,秋波羞澀地向他一瞟,卻是垂下粉臉不作聲了。 樹勛聽她這麼說,同時窺測她的意態,很顯明的她已有愛上自己的意思,心中這就反而感到左右為難起來。因為文琴對待自己的情分也是好到了極頂的了。我雖然沒有和文琴訂過什麼嫁娶的婚約,不過我倆心中確實已有這個意思了。那麼我一個人怎麼能接受兩個姑娘的愛呢?所以他自不免沉吟了一會兒。 小雲見他並沒有向自己表示什麼,心裡當然感到有些失望的悲哀,所以那眼角旁竟展現了一點晶瑩的淚珠了。 樹勛見她也是不作聲,遂低低地說道:「史小姐,我和你認識了之後,心裡雖然很喜歡,不過可惜我沒有幾天又得到南京去了,至於將來究竟能不能回鄉,還是一個問題,所以我也不敢和你過分地親熱,只希望交個朋友也就是了。」 小雲聽他這麼說,一時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向他瞟了一眼,急道:「李先生,你怎麼說出這些話來呢?我以為彼此只要有一條心,那麼就是隔別了十年二十年吧,這顆心總是不會變的。只怕我一個鄉村的姑娘,不足供李先生的眷戀罷了。」 樹勛見她淚眼盈盈,說完了這兩句話後,立刻又顯出無限嬌羞的樣子,因為是感動得太厲害的緣故,樹勛竟不由自主地猛可把小雲的嬌軀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