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橋流水 · 第五回 洞房花燭夜突遭慘變

馮玉奇 《斷橋流水》
說起小芬姑娘的遭遇,真是怪可憐的。她在十六歲那年就許配給離史家村五里遠的陸家莊的一份人家做媳婦,這份人家的主人陸尤林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他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家樹、二兒子家寶都已娶了媳婦,三兒子家琪還不曾結婚,小芬就是他的未婚妻。家樹家寶都在城裡做買賣,可是家琪卻在上海讀書,這當然是老頭子愛兒心切,因為自己也是個目不識丁的文盲,這樣下去,陸家一輩子就沒有飛黃騰達的希望了。所以他把家琪栽培讀書,希望這孩子來光耀門楣,給陸家莊世代經商務農的吐一口氣。家琪在小學裡的時候,果然非常聰敏,每學期考試差不多總是第一的。後來到上海中學裡去讀了一年書以後,他那年回家,瞧到莊內人家的風俗人情、思想行動,他才感到太陳舊太落伍了,令人覺得非常不滿。尤其是自己老子對自己的說話,聽在耳中,大有格格不入的情景,所以他不等假期滿了,就匆匆回到上海宿舍來。這樣又過了兩年,家琪在高中也就可以畢業了。這一年春假期內,想到故鄉西湖的風景,所以又回鄉來了。 家琪到了家裡,他的老子見了家琪差不多要不認識了,當時拉了他的手,細細地打量,只見家琪留了一頭菲律賓的長髮,梳得烏油滑絲,蒼蠅爬在頭上也要滑跌的。身上穿了一套西服,腳下踏著皮鞋,真是十分漂亮。大嫂這就和他開玩笑道:「三叔,你的頭髮比我們有還梳得光亮呢,大概你是想娶親的了。爺爺在兩年前就給你定了親哩。這個姑娘生得真好看,我們下半年是可以喝到喜酒的了。」 家琪聽大嫂這麼說,心裡還以為是和他開玩笑,遂搖頭笑道:「大嫂向我又取笑了。我的年紀還輕,怎麼就想娶親了?」 二嫂在旁邊也早插嘴笑道:「誰和你開玩笑?你不相信,可以問爺爺,不是給三叔早已定好了親事了嗎?」 陸尤林聽了,卻是微微地含笑不答。家琪瞧此情景,心中好生納悶,這就厚著臉皮,向他急急地問道:「爸爸,你說呀,你真的已經給我定了親事了嗎?」 陸尤林很歡喜地點頭道:「是的,我想你的年紀也不小了,早些定了親,也可以放了我一頭心事。」 家琪聽了這話,不免急得兩頰緋紅,說道:「爸爸,你也好生糊塗的,怎麼定親的時候也不向我告訴一聲呢?」 陸尤林聽兒子這樣說話,心中好生不快,遂沉著臉說道:「哪一家孩子的親事不是做父母的來做主意?爸爸只要給你定了親事,何必還要來通知你?難道我這件事給你做錯了?怎麼反說我糊塗了呢?」 家琪對於父親這兩句話在他心中雖有個強烈的反感,可是嘴裡卻說不出來,倒還是大嫂在一旁做小花臉似的笑道:「三叔,你不知道其中的緣故。本來爺爺原要來告訴你,後來生恐分了你讀書的心,所以也就不來信通知你了。」 家琪聽了,這才急出一句話來,說道:「那怎麼可以?這種莫名其妙的婚姻,我是不能承認的。」 陸尤林本來是多麼高興,現在聽了兒子的話,這就氣得暴跳如雷,把桌子一拍,大罵道:「放屁!大人給你做的事情,你敢不承認嗎?我給你到族長面前去評評,你到底是我的兒子還是我的老子?真是豈有此理!混賬極了!」 家琪被父親這麼一來,心中倒是吃了一驚,因此也只好不作聲了。二嫂道:「爺爺也不用生氣,三叔在外面讀了幾年書,思想就新了,他想妻子總要娶得好看一些。不過三叔也多餘焦急的,爺爺給你定下的姑娘,還不是一個才貌雙全的嗎?」 家琪暗想,自己沒有獨立的能力,在這專制家庭之下竟沒有一點兒反抗的餘地,唉,他長嘆了一聲,遂低聲問道:「不知對方是姓什麼的?那不是總應該告訴我一個詳細的嗎?」 大嫂先笑道:「就是離此五里路的史家村史大鈞的女兒,今年十八歲了,生得真美麗。三叔瞧了,一定稱心滿意呢。」 家琪一聽是個美麗的姑娘,他心裡才算得到了一些安慰,於是向她又問道:「大嫂親眼瞧見過她嗎?」 這一句話把大嫂倒是問住了,呆了一會兒,笑道:「雖然我沒有瞧見過她的人,但我們大家都很明白的,三嫂準是個美人呢。」 家琪被她說得心痒痒的,忍不住又笑道:「那麼你們一定瞧見過她的照片了?」 大嫂搖了搖頭,說道:「照片倒也沒有瞧見過。」 家琪聽了這話,倒不禁為之愕然,很奇怪地問道:「既沒有瞧見過她的人,又沒有瞧見過她的照片,那麼你們怎的知道她是一個好看的姑娘呢?」 二嫂噗地笑道:「是王家婆婆做的媒,她說史家這位小芬姑娘好像是花朵兒那麼的美麗,這難道還會有錯的嗎?」 家琪聽了這話,方才有個恍然大悟了。他心頭是感到失望的悲哀,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王家婆婆的話你們竟這樣地相信嗎?她要撈一筆媒錢,就是麻皮歪嘴的她當然也會說得天仙下凡了。」 陸尤林在旁邊聽了多時,他再也熬不住地說道:「你這孩子懂得什麼?王家婆婆也不知給人家做了多少次數的月老,人家夫婦都是恩恩愛愛,難道給你做媒就會不好了嗎?」 家琪聽了,覺得和他們再也說不下去了,因此也就悶悶不樂地回房裡去了。坐在房中,暗暗地想了一會兒心事,要和一個陌生的女子結為夫婦,這總是一件痛苦的事。況且鄉村地方,這班姑娘既沒有知識,又沒有思想,我怎麼能夠滿意呢?於是他想到學校里幾個女學生,真是生得聰明美麗,多麼可愛。她們對我也很有意思,時常叫我請她們瞧電影玩舞廳,這是多麼快樂有滋味呢。所以這頭婚姻我寧死也不答應的。不過父親是個老頑固,他見我不答應,恐怕會斷絕我的經濟,而且還會把我趕出的,那麼我究竟還是個依賴父母的青年,若一旦發生這樣不幸的事情,我還能在社會上活得下去嗎?所以在眼前我是不得不委曲求全地敷衍著他,只要我一有了自立的能力,我還會在這惡勢力下受約束嗎?不過轉念一想,我這個存心雖然是好,但史家姑娘的終身不是我硬生生地害了她嗎?這在自己良心問題上實在說不過去。大嫂說她這麼美麗,假使真的很美麗的話,倒也罷了,只怕是個母夜叉,那叫我怎麼是好?所以我最好親眼去瞧瞧她,然後才有定奪呢。 想到這裡,覺得這事情非去向大嫂二嫂商量不可,於是他在挈匣內取出四條絹帕、四雙襪子,原是從上海帶來送給大嫂二嫂的。家琪到了大嫂房中,齊巧二嫂也在,遂微笑道:「我在上海買了一些小禮物,來送給兩位嫂嫂,不知你們喜歡嗎?」 大嫂二嫂接過一瞧,眉開眼笑地說道:「這是真絲襪呀!三叔,你送給我們一個人兩雙嗎?」 家琪笑道:「是的,還有那絹帕也很漂亮的呢。」 二嫂笑道:「下半年吃三叔喜酒,是都可以用的了。只不過那時候天氣太冷了,我短命的那雙不爭氣的腳偏要生凍瘡,穿真絲襪恐怕會受不住吧,那就真要命哩。」 家琪笑道:「不要緊,我有辦法,你把真絲襪不是可以罩在絨襪的上面嗎?」說得大嫂二嫂都忍不住笑起來了。 這時二嫂給家琪倒杯茶,大嫂又給他擰把手巾,兩人說道:「你瞧我們嫁了你兩個哥哥,三年以來,也從沒有見他們買來一件什麼東西給妻子用的。到底三叔外面讀了書,有情有義,我想史家姑娘將來嫁了過來,真是好福氣哩。」說著,兩人都顯出很羨慕的樣子。 家琪聽了,兩頰不免籠上了一層羞澀的紅暈,遂也趁勢說道:「兩位嫂嫂,你們說起了這位史家姑娘,我倒要向你們有個請求了,不知你們肯給我幫一個忙嗎?」 大嫂先笑道:「三叔,什麼事情,你先說出來給我們聽了,假使我們有能力可以夠得到幫忙的話,我們當然盡力去辦的。」 家琪雖然已是一個二十歲的人了,不過在兩個嫂子的面前,到底還有些感到難為情,所以紅暈了兩頰,不禁支吾了一會兒,方才徐徐地說道:「你們不是說史家姑娘很美麗嗎?不過這是媒婆的話,那就有些靠不住。所以我的意思,很想和史家姑娘碰一次面,大家談一談。不知兩位嫂嫂有能力可以辦得到嗎?」 大嫂二嫂聽他這麼說,兩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卻是沒有說什麼話。家琪這就忙又說道:「其實那是一點兒也沒有關係的,在上海,不相識的男女,大家尚在一塊兒遊玩呢,何況我和她是未婚夫婦呢?那麼先瞧一瞧,不也是也很在情理之中的嗎?」 大嫂笑道:「三叔,在鄉下地方,是不能和上海相較的。史家姑娘也許要怕難為情。不過三叔既有這個意思,我們就和王家婆婆商量一下,叫她到史家去徵求徵求同意,你瞧怎麼樣?」 家琪點頭謝道:「二位嫂嫂肯盡力幫忙,我當然是萬分感激。」 二嫂道:「那麼這事情我們要不要在爺爺面前通告一聲,否則他老人家知道了,不是很麻煩的嗎?」 家琪道:「只怕爸爸知道了,他就不贊成這樣干,那可怎麼辦呢?」 二嫂道:「不會的,我們給你向爺爺竭力解釋一番,他老人家自然也會贊成的。」 家琪道:「那麼全仗二位嫂嫂了,回頭我來聽你們的好音吧。」說著,他便自回臥房去了。 這裡大嫂二嫂暗地裡商量了一會兒,遂走到爺爺的房中來,只見爺爺在吸旱菸,呆呆地似乎在想什麼心事。他抬頭見了兩人,遂把煙管放下,說道:「你們聽剛才三叔這話,不是很不贊成這頭婚姻嗎?所以我心裡覺得怪煩悶的,這孩子在外面讀了幾年書,人就變了樣了,那可怎麼辦呢?」 大嫂二嫂聽爺爺自己先說上來,覺得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遂點了點頭,說道:「可不是,我想在上海讀過書的孩子,他的思想總會文明一些,什麼自由戀愛,男女陌陌生生地也會在一塊兒遊玩哩。不過三叔這人也是很老成的,太舊式了當然不贊成。」 陸尤林一面吸著旱菸,一面拈著人中上的鬍鬚,連連地點了點頭,覺得兩個媳婦的意思很不錯,遂說道:「那麼你們預備用怎樣的不新不舊的辦法叫他喜歡起來呢?」 大嫂道:「史家小芬姑娘聽王婆說也念過書,而且人又美麗。我想既是這麼樣的一個人才,三叔瞧了當然很喜歡,那麼何不給他們先走動走動,反正將來總是兩口子的了,那也沒有什麼關係吧。兩人若一認識了之後,保准他們會恩愛起來呢。」 二嫂接著笑道:「大嫂子的意思很好,我覺得這樣是很普通的一回事。不知爺爺心裡也贊成嗎?」 陸尤林聽兩個媳婦這樣說,不免含笑點了點頭,沉吟了一會兒,忽然他又搖頭說道:「你們這意思雖然不錯,但是史大鈞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很古派的,恐怕他不會答應吧?」 大嫂忙道:「只要爺爺允許我們這樣干,那麼我們就可以給王婆去說的。王婆那張嘴是多麼靈活,大鈞雖然古派,也會給她說服的呢。」 陸尤林道:「也罷,由你們去干,只要家琪這孩子沒有什麼話說,這就是你們的本領了。」 大嫂二嫂聽了,十分歡喜,當下兩人便到隔壁王婆家裡,把這意思向王婆悄悄地告訴。王婆笑道:「你們兩位嫂子真熱心,三少爺在外面學時髦了,這也難怪他的。你們放心,我一定給你們去說好了。小芬姑娘這孩子倒是個很爽直的脾氣,也許她也願意先走動走動哩。」 大嫂二嫂聽了,十分高興,遂叫她明天到她們家來告訴回音,於是便回家去向家琪告訴了。 這裡王婆把門帶上,她便急急地趕到史家村大鈞的家裡。齊巧小雲也在小芬的家裡,王婆便含笑招呼道:「雲姑娘,你好呀,我們是好久不見了,你爸爸也很健康吧?」 小雲含笑道:「托你的福,多謝你記掛著。」 小芬忙著倒了一杯茶,王婆接過道謝,並又悄聲問道:「芬姑娘,你的爸爸呢?沒有在家嗎?」 小芬點頭笑道:「是的,爸爸出去了,王媽媽不知有什麼事情嗎?」 王婆道:「事情是有一些的,不知你爸爸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呢?」 小芬凝眸望了她一眼,說道:「大概就可以回家的,有什麼事情,你能先向我告訴一聲嗎?」 王婆笑道:「這事情正是關於姑娘的呢。」 小芬被她這麼一說,兩頰頓時緋紅起來,羞得低了頭,不敢再問什麼了。小雲卻笑道:「是不是陸家來催結婚了?」 王婆笑道:「結婚的日子當然也不遠了。雲姑娘,我告訴你,陸家三少爺這幾天放春假回來了,他在上海學上了時髦,所以想在未結婚以前和芬姑娘認識認識,那麼將來新婚初夜,也不至於陌陌生生的呢……」 小雲聽她這麼說,不禁笑出聲來,回眸見小芬的兩頰早已像玫瑰花朵兒一般艷麗了,遂也說道:「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反正現在文明世界,那又有什麼關係呢?王媽媽你去和陸家說,準定這樣好了,叫他們先約一個地方,那麼我們芬姐就可以和三少爺碰面了呢。」 小芬聽小雲絮絮地說了一大套,在這幾句話中,至少是包含了一些吃豆腐的性質的,所以她把秋波向小雲恨恨地白了一眼,逗給她一個嫵媚的嬌嗔。小雲見了,抿著嘴兒笑道:「你給我白眼看做什麼?難道我這幾句話還不說到你的心眼兒里去了嗎?」 小芬這就向她啐了一口,把手向她揚了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不料正在這個當兒,大鈞已從外面回來了,小芬不知有了一個什麼感覺之後,她先逃進臥房裡去了。大鈞倒是不勝奇怪起來,一面向王婆招呼,一面笑問什麼事。王婆方欲告訴,小雲也跟著走進小芬臥房來,只見小芬坐在床邊出神,遂挨近她的身旁,低低地笑道:「芬姐,你明兒就可以和如意郎會面了呢。」 小芬猛可回過身子,向她呸了一聲,噘著嘴說道:「你別給我胡說了,誰高興和他去見面?」 小雲握了她的手,笑道:「芬姐,你說的他,他到底是你的什麼人呢?」說著,不禁哧哧地笑得花枝亂抖起來。 小芬的芳心裡除了羞澀的成分之外,當然也有些甜蜜的滋味,紅暈了嬌靨,不禁也笑道:「你這妮子再胡說白道地取笑我,我可真的惱了。」 小雲這就停止了笑,很正經地說道:「笑話歸笑話,正經歸正經,芬姐,你為什麼不高興和他去見面呢?」 小芬支吾了一會兒,說道:「既然已經定了親,還有什麼好瞧呢?陌陌生生的,那算什麼意思?」 小雲笑道:「芬姐,我聽你說別人家的事情,思想倒也很新的,怎麼臨到自己的身上,卻也固執起來了?陸家三少爺在上海中學裡讀書,外面接觸的女朋友一定也不在少數,他要和你先認識認識,在我想起來,當然他也有一番深刻的作用,就是瞧瞧你到底是不是十足的鄉下氣味。所以芬姐儘管大大方方地去見他,也好叫他知道鄉下姑娘並非個個都是呆蠢的,假使你拒絕了他,在他既不知你容貌生得如何,而且又不知你性情怎樣,還以為你是個笨俗的村姑,所以一點兒也老不出臉皮,這不是給他一個惡劣的印象嗎?這樣子說不定他在外面會糊塗起來,那時候你恐怕懊悔也來不及了。芬姐,這我完全是一片好意的忠告,你應該細細地想一想才好。」 小芬聽她這麼說,口裡雖不好意思表示什麼意見,可是心裡卻在暗暗地點頭,實在非常感激。誰知正在這時,卻見大鈞很不自在地走進來,口裡尚自言自語地說道:「這算什麼意思?阿陸真也沒有家教,如何可以隨兒子的胡為?我們是清清白白人家的女兒,豈肯沒有結婚之前,就讓你們認識嗎?這真是太笑話了。」 這幾句話聽到小雲小芬耳中,當然是大不以為然,但大鈞還向小芬說道:「王家媽媽今天的來意,你大概也已經知道了。你想,天下有這種道理嗎?」 小芬聽了,雖然芳心中是十二分的怨恨,但嘴裡又有什麼話可以說呢?所以低下頭,默不作答。小雲很想給小芬代為說幾句,可是又怕被叔叔笑自己女孩兒家不知廉恥,所以也是沒有作聲。大鈞是只知道女兒怕難為情,遂又說道:「現在家琪這孩子既然要認識認識你,我倒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小芬,你把照片拿一張出來,交給王媽媽,帶了去給家琪瞧瞧,這樣已經是特別通融的了。」 小芬這時芳心裡真有說不出的哀怨的滋味,微抬起紅暈的嬌靨,說道:「我也沒有什麼好的照片,還是連照片也拒絕他是了。」 小芬這兩句話仔細回味起來,當然是和她爸爸有賭氣的作用。可惜大鈞笨得很,卻一點兒也體會不到,還搖頭說道:「孩子,你這幾句話就不懂得人情。既然你們已經是一對未婚夫妻了,送過去一張照片那倒沒有什麼關係的。你若連一張小照都拒絕了,這叫人家心中不是很不快樂嗎?」 小雲聽了,心中暗想:照你這麼說,一對未婚夫妻,就是彼此見一見面,難道就有關係了嗎?小雲心中雖然是有這麼的感覺,可是她嘴裡卻不敢說出來。小芬的心中當然也有一陣子思忖,暗想:家琪所以要和我認識認識的主要原因,自然是瞧瞧我的容貌究竟美不美,一個年輕的男子,誰也希望有個美麗的妻子,所以家琪這個要求,倒也怨不了他。我若和爸爸賭氣,連照片都不給他去瞧,那麼在他心中想起來,不是要誤會我是個很醜陋的女子了嗎?這對於我們的感情上,不免會引起了大大的裂痕。所以小芬在這樣沉思之下,她便在抽屜內揀出一張最近攝的照片,放在桌子上。大鈞伸手取過,他便拿出去了。 小芬在爸爸走後,卻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小雲微蹙了眉尖,低低地道:「做父母的真是想不明白……」 她只說了一句,卻沒有再說下去,跟著又嘆了一口氣。小芬聽她這句話似有意有未盡,然而在自己聽來,實在是心照不宣,十分明白了。坐了一會兒,小雲因時已不早,遂也告別回家了。 且說王婆拿了小芬的照片,很失望地回到家裡,先暗暗地盤算了一會兒,方才走到陸尤林的家中來。只見尤林和他的兒媳都坐在客堂里閒談,遂上前一一請了安。大嫂端了一張凳子,請她坐下,一面含笑問道:「王媽媽,你去說的事情怎麼樣了?」 王婆笑道:「史老爺子心裡倒很贊成,只是史家大姑娘怕難為情,所以她只肯送來一張照片……」王婆一面說,一面在袋內摸出一張小照,送到大嫂的手裡。在王婆所以這樣掉了一個頭說話,就是維持他們兩家的感情不致發生破裂的痕跡。因為推在大姑娘的身上,陸家是不會生氣的,假使從實告訴史大鈞不答應的話,這叫陸尤林的心中似乎下不了這個面子。所以這些也是王婆的本領,但是哪裡料得到因此拆散了對可憐的小兒女了?雖然這是環境遭遇的悲慘,便這一點也未始不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大嫂接過照片,便連忙細細地瞧。二嫂等不及要過來瞧,便走到大嫂的旁邊,兩人碰頭一同瞧。這時心中最急的當然是家琪,假使沒有爸爸和哥哥在面前的話,他也會奔到兩個嫂子身旁來瞧的,可是現在他也只有乾急著罷了。陸尤林見兩個媳婦瞧了照片沒有回話,這就也忍不住開口問道:「喂,這孩子模樣怎麼樣?你們幹嗎先瞧著不說話呀?」 大嫂這才笑道:「爺爺,史家姑娘真美極了,三叔的艷福可不淺哩。」說著,把照片向家琪揚了一揚,俏眼向他卻逗了一個神秘的媚眼。 家樹、家寶聽了都搶著道:「快拿給我瞧瞧吧。」 二嫂於是把手中照片又轉遞給他兄弟倆,等家樹家寶瞧畢,又交到尤林的手裡。家琪暗想:是我的老婆,我還沒有仔細地瞧,你們倒都瞧遍了,這真是氣數。這時尤林把照片方遞到家琪手中去,笑道:「你想,爸爸給你定下的親事難道會錯的嗎?這孩子怕難為情,我心裡很喜歡。因為從這一點上看來,就可以知道她是一個賢淑的姑娘了。」 家琪在迫不及待的情勢下,當然也顧不得羞澀兩個字了,遂把小照拿來,視線很有力地望了下去。果然是個很秀娟的姑娘,但是服裝當然很樸素,完全是一個村姑的樣子。家琪心中這就暗想:雖然是很美麗,但這樣難為情,顯然是個思想很陳舊的姑娘,這一點不免是最大的缺憾。而且照片上的美麗究竟是外表的,並非是實際的。因為有些人的臉只有在照片上很美麗,而本身卻很難看的,莫非史小芬就是這麼的一個姑娘嗎?否則,她為什麼和未婚夫連面都不肯見一次呢?那不是令人感到奇怪嗎? 家琪望著照片只管呆呆地一陣子思忖,心裡自然感到有些失望。大嫂見他目不轉睛地出神,遂向他取笑道:「三叔,你瞧得清楚了沒有?哎,真是愈瞧愈中意哩。」 這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起來,家琪紅暈了兩頰,感到有些難為情,遂放下照片,走進房中去了。 光陰匆匆,過了幾天,家琪遂也動身到上海去了。在上海另一個環境中當然有另一番事情,所以在不到三個月之後,竟有兩個女子愛上了他。一個是同學,姓方名愛卿的,倒是個很有思想的少女。一個生林名惠珍的,她是個人家的姨太太,很多著幾個錢,在她的愛了家琪,無非是欲在作祟罷了。家琪不是一個聖賢人,而且在這青春暴發熱情的時代,當然是沒有自主的能力。結果,他在情場中終於做了林惠珍的俘虜了。 暑期里家琪是畢業了,可是他並沒有回家,卻住在林惠珍的小公館裡,天天度那紙醉金迷的生活。在這個時候,他把方愛卿真摯的愛情也會置之於腦後的,那更何況是故鄉這個毫無感情可言的史小芬呢?當然是更加忘得一乾二淨了。 流光如駛,不知不覺地早已是寒冬季節了。故鄉的陸尤林給兒子的信件也好像雪片那麼地飛了來,催兒子快快地回去。家琪明知是為了結婚的事情,因為在上海的溫柔鄉中早已嘗到了甜蜜的滋味,所以對於那個史小芬也滿不在乎地沒有放在心上。直到年底相近了,家琪那天發現了惠珍另有了情人,心裡這一氣憤,方才和她鬧了意見,回杭州來了。 在家琪動身那天,這個方愛卿倒還送他上火車站,向他珍重道別。家琪因為愛卿對自己頗為痴心,想起自己瞞著她所幹的事情,都是太無人格,所以握著她的手,不免感動得淌下眼淚來。愛卿向他又勸慰了幾句,方才匆匆地作別。 家琪到了家裡,只見父親忙著正在給他辦理結婚的事情,一見他到來,便又歡喜又怨恨的神氣向他說道:「你這孩子在外面會住了半年多的日子,你若再不回家,我要叫你哥哥親自到上海來陪伴你了。」 家琪聽了,也只好含糊地笑道:「我原要回來了,都是幾個朋友組織了一個小報館,創辦一種報紙,我是擔任了編輯工作,所以忙得抽不出空呢。」 陸尤林聽兒子在外面創辦文化事業,心裡倒又很喜歡,遂向他告訴,新房也已布置好了,大約過了今年,明年一月十日就得結婚了。家琪卻並不感到怎麼高興,也只是唯唯而已。 時間是過得非常快速,一轉眼早已到了結婚那個吉日了。這天當然是十分熱鬧,賀客如雲,大家興高采烈,猜拳行令,直到夜闌人靜,方才歡然而散。大嫂二嫂給兩人送入洞房,含笑向他們說聲「別辜負這一刻值千金的春宵吧」,遂自掩門而去。 這裡家琪把房門關上,挨近小芬的身旁,向她細細地打量了一會兒,覺得風韻楚楚,確實另有一種醉人的意態。這就拉了她的手,低聲問道:「芬妹,今天你很勞乏了嗎?」 小芬抬起紅暈的嬌靨,俏眼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笑,說道:「也沒有什麼勞乏,只是哥哥……倒真的很累了吧?」 她既把「哥哥」兩個字喊了出來,心裡倒又難為情了,頓了一頓,方才又說出下面這一句話,她不禁又羞得垂下了粉頰,明眸望著自己的繡花鞋,默默地出神。家琪聽她這樣回答,同時又瞧了她這樣媚人的神情,心裡覺得小芬實在也是一個溫柔多情的姑娘,遂又笑道:「我也不累什麼。芬妹,你真會怕難為情的,去年我曾經想和妹妹先有走動走動的意思,但你到底拒絕我了。」 小芬聽他這麼說,遂把秋波向他又掠了一下,說道:「不過哥哥應該原諒我的苦衷,因為這不是我的意思呀。」 家琪把她拉到床邊一同坐下,望著她花朵似的兩頰,很奇怪地問道:「那麼這是誰的意思呢?王婆回來告訴我們,不是說你怕難為情,所以拒絕了嗎?」 小芬抿嘴嫣然一笑,說道:「其實我並沒有表示過什麼意思,因為爸爸思想太陳舊,所以不贊成。王婆恐怕你們生氣,所以她便推在我身上了。」 家琪聽了,方才有個恍然,也忍不住笑道:「那麼假使你爸爸贊成的話,你倒願意先跟我認識認識嗎?」 小芬道:「我們早晚是一對夫妻,先認識也好,到新婚之夜認識也好,那是根本不成問題的。因為在今天晚上,我們不是已經開始認識談話了嗎?」說到這裡,忍不住又赧赧然地笑了。 家琪握了她的手,心中倒十分羞慚,遂笑道:「我以為你是個不開通的姑娘,但這個見解是錯誤的。芬妹,你說話真有意思,你真是我的愛妻了。」 小芬聽他這麼說,情不自禁把嬌軀偎到他的身懷裡去,微仰了粉臉,明眸望著他俊美的嬌靨,低聲地道:「哥哥,你真的把我當作愛妻了嗎?」 家琪聽她問得有趣,不禁撲哧一笑,說道:「妹妹,你別說那些孩子話了。你不是我的愛妻,那麼你是我的誰?」 小芬道:「你明兒不會討厭我嗎?」 家琪見她口脂微度,吹氣如蘭,一時愛到心頭,遂把她脖子環住了,低下頭去,在她小嘴兒上接了一個甜蜜的長吻,笑道:「妹妹,我們安睡了吧。」 不料小芬卻搖了搖頭,坐正了身子,說道:「不,我得問哥哥一句話,你是真心愛我,還是並非真心愛我呢?」 家琪道:「我們已經是結婚了,哪裡還有不真心愛你呢?」 小芬聽了,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緊鎖了翠眉,若有無限哀怨的神情,支吾了一會兒,方才又向家琪低聲地道:「並不是這麼說,我的意思是哥哥假使真心愛上我的話,那麼你一定會原諒我的苦衷。不然,你一定會痛恨我的。」 家琪聽她這麼說,似乎不些不解的神氣說道:「妹妹,你這話我實在太不明白了,我為什麼要痛恨你呢?」 小芬眼皮兒有些紅潤,搖了搖頭,卻是垂下粉臉兒來。家琪見她楚楚可憐的意態,心中更增了一分愛憐之情,遂向她柔聲安慰道:「妹妹,你不要難受。我愛你,我絕不會痛恨你。你告訴我,你到底有了什麼不快樂的事情?」 小芬猛可又抬起頭來,兩手扳住了他的肩胛,頰上已沾了幾顆晶瑩的淚珠了,說道:「哥哥,你真能原諒我的苦衷嗎?唉……你哪兒知道……我已經不是一個處女了……」 這消息驟然聽到家琪的耳中,仿佛晴天起了一個盛大霹靂,把他心震得粉碎了,失驚地說道:「什麼……什麼……你……你已經不是一個處女了……」 小芬見他臉上失色的樣子,芳心更是片片地碎了,泣道:「是的,我已經不是一個處女了。然而哥哥你應該可憐我的遭遇,同情我惡劣的命運,請你原諒我的苦衷吧……」 家琪猛可地跳起來,手指著小芬,有些顫抖的神氣,說道:「你……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你還叫我原諒什麼?你給我滾吧!」 小芬見他這個憤恨的神情,心中又悲痛又害怕,這就走上前去,向他撲的一下跪了下來,淌淚哭道:「哥哥,你不要憤怒,你應該聽我告訴我所以失身的經過,你就知道我內心是多麼悲痛了。」 家琪見她向自己跪下,又見她海棠著雨般的嬌容,一時那顆心倒不免軟了下來,遂恨恨地道:「你說吧,你到底是怎樣失身的?」 小芬嘆了一口氣,又說道:「這還是去年冬天的季節吧,我從親戚家中回來,路上遇到一陣大雨,所以走到土地廟裡去躲雨。不料裡面有一個暴徒將我強姦了,我喊天不應,叫地不理,所以無法避免,竟遭了他的侮辱。雖然我憤不欲生,但自尋短見,被外界言論紛紛,也不是一件光榮的事。況且我的失身,並非我自甘墮落,也不是我素性好淫,這是強迫勢力的環境下委屈屈服的。我身雖辱而心靈是光明純潔的,因為我知道哥哥是個有思想的青年,對於我這不幸的遭遇,不但會加以原諒,而且還表示同情吧?唉,哥哥,你總要可憐我的吧?」 小芬說到這裡,抱著家琪的膝踝,不禁失聲哭泣,淚下如雨。家琪聽她告訴了這一番之後,倒不禁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暗想:若果然是這樣失身的,那當然是情有可原。不過人心難測,我在過去既不知她是個怎麼樣的性情,那麼如何叫我深信她確實是在強迫勢力下失身的呢?也許她水性楊花,在姑娘時代早已有了愛人,那這一頂綠帽子不是戴得太冤枉了嗎?一時又想起去年不肯先和我認識的原因,莫非那時候她正在愛上了別人嗎? 家琪想到這裡,那一股子酸憤之氣衝上心頭,這就把她猛可地推開,冷笑道:「你是個好人,你就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你既愛上了別人,你何必還嫁過來?你不是和我聲明解除婚約來得乾淨嗎?」說著,氣得全身瑟瑟地發抖。 小芬被他推倒在地,一時哭得更加悲傷,說道:「我之所以忍辱偷生,為的是希望哥哥能夠給我一些愛憐的同情,不料哥哥竟疑心我有苟且的行為,假使我和人家先有不端的事情,那我一定天誅地滅,絕不好死的……」 家琪聽她這麼說,一時心裡也有些委決不下。誰知這當兒,陸尤林和兩個兒子都已聞聲走來,敲開了房門,追問為了什麼事吵鬧。家琪在這個情勢之下,於是不得不從實告訴。陸尤林得此消息,正是應著了「不聽猶可」的一句話,頓時大發雷霆,說「我家世代清白,豈肯娶不貞節的女兒做媳婦」,於是預備明天把小芬準定送回娘家去。 這晚家琪是睡在書房裡的,他翻來覆去想了一夜的心事,覺得小芬實在是怪可憐的,假使她真的是被暴徒強迫姦污的話,那我不是應該同情她嗎?因為我在上海和林惠珍做了那些不正經的事情,照理說起來,不是也很對不住妻子嗎?做妻子的對於丈夫固然有保守貞節的義務,那麼做丈夫的對於妻子何嘗也沒有保守貞節的義務呢?家琪心中既有了這麼一個感覺,他便預備明天向父親懇求,不要把小芬趕回娘家去了。因為這麼一來,說不定要丟送人家一條小命的。誰知第二天家琪貪了睡,起身的時候,陸尤林早已把小芬趕回去了。家琪心中當然是非常難受,他覺得自己是害了一個可憐的姑娘了。 過了幾天,王婆有消息傳來,說小芬回家,大鈞拿刀要殺死她,後來由族長做主,因為民國時代,殺人究竟有犯法律,所以決定把小芬趕出了族,不能再在史家村里安身了。家琪聽了,卻也暗自落了一會兒眼淚。因為這次回鄉結婚,原是一件高興的事,不料竟遭此慘變。他在無限悔恨之餘,遂也不再在故鄉留戀,又漂泊到上海去過那流浪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