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橋流水 · 第四回 追蹤送別離仗義援手
這在許文琴的芳心中自然是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她和樹勛歡歡喜喜地分手,並且還約定明天下午準定到他家裡去遊玩,以便和樹勛的母親認識認識。因為樹勛告訴她,他的母親是個思想很新的中年婦人,性情十分和善,假使文琴能夠博得他媽的歡心的話,那麼這頭婚姻當然不發生什麼問題了。文琴聽了樹勛的話,心裡是多麼快樂啊。她覺得自己的眼前確實已發現了一絲光明的希望了。誰知她到了團里,就聽到淑萍這樣告訴她,你想,這不是叫她心裡急得要哭出來了嗎?當時她已顧不得一切地向房門口奔出去,不料在門口齊巧和團主太太撞了一個滿懷。團主太太似乎被她有些撞疼了,兩眼向她瞪了一下,喝道:「已到這個時候,你還冒冒失失地奔到那兒去?」
文琴因為是心虛的緣故,所以漲紅了兩頰,一時竟回答不出一句話來。淑萍見了,慌忙說道:「文琴,這東西又不是要緊的,你何必急於要去買了來?我們且到上海再說吧。」
文琴聽淑萍給自己遮掩過去,遂很快地又走回到淑萍的身旁來。這時團主太太便向大家吩咐道:「你們大家可曾整理齊了沒有?不多一會兒,我們大家就得啟程了。」
眾人答應一聲,團主太大便又走出去了。文琴待那個雌老虎走了,拉了淑萍的手,急道:「姐姐,我的心已亂了,你快給我想一個辦法,那可怎麼辦?那可怎麼辦?」
淑萍蹙了眉尖,說道:「時候是這樣侷促,要去告訴他那是無論如何也來不及的了。我想你現在可以決定兩個辦法,一個就是向團主太太辭職了,一個只有留一張字條給他,告訴我們已動身到上海去了。他假使真心愛你的話,當然也會趕到上海來的。前頭一個辦法雖然最好,卻是最冒險,因為他雖然非常愛你,不過他家庭里是否也會同情你呢?萬一發生了什麼問題,他本身還要到南京航空學校去讀書,那時候你進退維谷,不是要感到十分痛苦了嗎?」
文琴聽了淑萍的話,覺得萍姐的話真是一點兒也不錯。樹勛雖然安慰我說他母親是個思想很新的女子,不過在我是否能夠博得他母親的歡心,這當然不得而知。況且我和樹勛的認識,也僅僅只有那短短的兩天,人家救了我的性命,難道把自己個人以後的生活也要依靠在他的身上去了嗎?這當然在自己是太覺說不過去了。於是點頭說道:「事到如此,也只好留一張字條給他了。」
淑萍道:「那麼你快寫吧,好叫這兒的院役送到他家裡去。」
文琴點頭稱是,遂抽過一張箋紙,取了自來水筆,寫了「樹勛吾哥」四字,提了筆桿,卻再也寫不下去了。淑萍站在旁邊催道:「為什麼不寫下去?」
文琴微抬了嬌紅的粉臉兒,秋波逗了她一瞥哀怨的目光,說道:「我心亂如麻,一時里卻不知先向他說哪一句是好。最好我此刻能夠和他碰一次面,但事實上卻再也不能夠了。」
淑萍聽了這話,一時感到她的可憐又可笑,遂低聲地說道:「你單告訴他此刻就動身到上海去是了,難道還有什麼話要說的嗎?」
文琴嘆了一口氣,方欲落筆寫下去,只見院役匆匆進來道:「團主太太吩咐你們可以走出去了。」
文琴心中這一急,急得幾乎手都發了抖,於是就歪歪斜斜地寫了幾行字道:
這當然是想不到的事情,我和你分手回團,卻得了一個立刻動身到上海去的消息。唉,這真仿佛晴天中起了一個霹靂,把我的心幾乎震得粉碎的了。本當前來向你面辭一切,無奈時間實在太侷促,再也來不及了。我們的認識是這樣快,然而我們的分手也是這樣快。我心裡真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辛酸的滋味,不知哥哥心中也和我有同樣的感覺嗎?最後,我希望你動身到南京讀書去的時候,能夠到上海來轉一轉,也許我們還可以有相聚數天的機會。勛哥,再會吧!
你的文琴在動身三分鐘前匆忙中的留字
即日
文琴急急寫畢,也來不及再看一遍,就把信箋折入信封,寫了「面呈李樹勛先生收」幾個字。這時室中的同事早已陸續走完,只剩了淑萍和文琴兩個人,拿了行李,正欲走出,見院役又匆匆進來道:「什麼?你們還不出去?團主太太在發脾氣哩。」
文琴這就向他央求道:「謝謝你,把這一封信送到西門路十五號李家去好不好?」
院役聽了,雙眉一皺,說道:「走了走了,還麻煩什麼呢?我沒有空哩!」
淑萍聽了,慌忙在袋內摸出一元錢來,交到他的手裡,說道:「與人方便,即與自己方便。雖然我們要走,不過說不定我們將來還有見面的日子。請你勞駕,這些小意思給你買包香菸抽,我們實在是非常感激的。」
世界上的人真所謂見錢眼開,院役對於淑萍這幾句話是滿不在乎,只是那一元洋錢瞧了就夠人眼熱,所以兩眉一揚,早已滿臉堆笑,說道:「本來幫個忙原沒有什麼關係,那麼你們放心,我立刻就給你們送上去是了。」
文琴淑萍聽他話轉變得好快的,幾乎忍不住笑出來。因為心中又怕雌老虎責罵,遂連連道了兩聲謝,就匆匆地走出去了。
院役跟著走到門口,見一行人早已沒有了影子,心中這就暗想,既然得了人家的錢財,理應與人家盡了責任。所以他趁這時有空,遂三腳兩步地走到西門路十五號,只見外面有埭矮圍牆,兩扇烏漆的大門上,懸了一方銅牌,上書「李寓」兩字。從這一點氣派瞧來,倒還是一個大戶人家。院役心裡想著,手已經伸到銅環上篤篤敲了兩下,不上三分鐘,就有個老僕人開門出來,見了院役,便扶了門框子,上下打量了一會兒,問道:「你是找誰來的呀?」
院役把信取出,送了過去,說道:「我是送信來的。這封信上的名字可不是你家主人嗎?」
老僕把信接過一瞧,遂忙把身子閃過一旁,說道:「不錯,這封信正是我家少爺的。不知是哪一位叫你送來的?你進裡面和我們少爺自己說一說好嗎?」
院役聽了,把頭一點,遂一腳跨了進去。只見裡面還有一個小小花園的樣子,四周植有柳樹多株,點綴著假山花卉,十分幽雅。這時老僕把門關上,伴著院役走入甬道,到了一間精美的會客室,老僕道:「你坐一會兒,我去報告少爺吧。」說著,便走了進去。
不多一會兒,樹勛拿了信急匆匆地出來,院役見那個少爺原來就是昨晚上叫自己拿字條給文琴的人,一時倒愕住了一會兒。樹勛早已很急促地問道:「怎麼銀光歌舞團他們全都動身到上海去了嗎?」
院役道:「因為生意清淡,不夠開支,他們預備到上海發展去。這封信是許小姐叫我送給先生的……」說到這裡,和他一點頭,便走出去了。
樹勛也沒有送他,也沒有開口說話,拿了信箋又呆呆地瞧了一會兒,忽然他不知有了一個什麼感覺,也轉身直奔了出去。老僕李福正在關門,見少爺這樣急促地奔出來,遂忙問道:「少爺,你是不是要把他去喊回來呀?」
樹勛道:「不是的,我有一件要緊的事,你快開門,讓我出去。」
李福只好把門又打開,樹勛一腳跨出,見大街上正有一輛人力車,遂跳上坐下,把手一指,叫車夫快快地拉去。車夫道:「先生要到什麼地方去呢?」
樹勛道:「火車站,你快拉!你快拉!愈快愈好,車錢加倍就是了。」
車夫聽說車錢加倍,遂握了車槓,向前拔腳飛奔了。在樹勛的心裡,是最好身上長了翅膀,能夠立刻追到火車站,和文琴做個分別時的見面。所以車夫雖然飛奔得快,可是他卻還嫌車夫奔跑得慢,心裡的焦急真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好容易到了火車站,樹勛急急付了車錢,三腳兩步進了車站,只見裡面靜悄悄的,一點兒人聲也沒有。樹勛知道不妙,遂急向站警問道:「六點一刻的火車已經開出了嗎?」
站警道:「開走已有一刻鐘模樣了。你見壁上的鐘不是已經六點半了嗎?」
樹勛抬頭一看,果然已有六點半了,一時只覺冷水澆頭,感到萬分失望,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懶洋洋地踱了出來。太陽已經整個地落下西山去了,四周籠上了一層薄暮,在灰褐的天空中,掠過了幾隻噪吱的歸鳥,這情景在樹勛此刻眼中瞧來,至少是帶有些淒涼的意味。抬頭望著遠去了的小鳥,一路走著,腦海里只是浮現著文琴傾人的笑臉。忽然他把袋裡的信箋又取出來瞧,念到「我們的認識是這樣快,然而我們的分別也是這樣快」的時候,他心裡有些悲酸,眼皮幾乎為之紅了起來。
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然聽得有陣人聲起鬨,樹勛這才從痴念中驚醒過原有的知覺來,立刻抬頭向前望去。只見有十多個野孩子,把一個老者手中拿的東西都搶去了。那老者去追趕,自己卻反而跌了一個跟頭,倒在地上卻是再也爬不起來。
樹勛瞧此情形,心裡當然是十分憤怒,意欲上前去追捉他們,但孩子眾多,他們都四分五散地逃開,就是捉住了一個人,也沒有什麼意思,倒不如把那老者扶起來是正經。於是走上前去,把那老者從地上扶起,說道:「老伯伯,你可曾跌痛了沒有?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呀?」
那老者跌得臉兒通紅,氣憤憤地說道:「這班沒教訓的野孩子,真是可惡極了!他們把我東西全都搶光了。唉,這個世界,真是愈弄愈野蠻了。多謝先生,我真感激你。」
他口裡說著話,彎了腰,似乎還顯出很痛苦的樣子。樹勛知道他這一跤一定跌得不輕,遂向他又低低地問道:「老伯伯,你一定跌痛了吧?不知你府上在哪兒,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那老者見他這樣熱心待人,心裡當然很敬佩,遂說道:「謝謝先生的好意,只是我心裡感到太不好意思了。」
樹勛道:「那有什麼關係,反正我沒有什麼事情,這一些小幫忙原算不了什麼的。」
正說時,見前面來了一輛空車子,樹勛立刻向他招了招手,那車夫把車子就拉到了面前,樹勛道:「老伯伯,你坐上去吧。」
車夫道:「拉到什麼地方?」
老者道:「涌金路史家村。」
車夫搖頭道:「天色夜了,城外我們不拉去了。」
老者聽了這話,把跨上去的那一條腿又縮了回來。樹勛忙道:「你這倒也作刁的,我們多給你一些車錢是了。你瞧,天色不是還很明亮的嗎?」
車夫道:「最少得兩元車錢,否則我是不去了。」
樹勛道:「兩元就兩元,這筆竹槓也由你敲了。」
老者聽了,卻搖了搖頭,說道:「這樣貴的車錢,我可從來也沒有聽見過。你去吧,我們走走得了。」
樹勛忙把老者的手拉住了,說道:「老伯伯,就依他罷了。你只管坐上去,車錢我會給你代付的。」
老者聽了,心裡十分感激,但卻搖頭道:「不,我會走的,沒有多少路就得花兩元車錢,這不是太冤枉了嗎?」
樹勛笑道:「在這時候也只好由他說去了。老伯伯,你不用肉疼了,快坐上去了是正經。」說著,把老者強扶上去。那老者在這樣盛情之下,當然是不好意思再拒絕了,遂把身子坐了上去。一面問道:「那麼你先生怎麼辦呢?」
樹勛道:「反正這兒離涌金路也不多遠,車夫拉得慢些,我在後面跟著是了。」
說話時,車夫把車槓拉起,已是向前走了。老者一面叫車夫拉慢,一面回過頭來,望著樹勛十分感動地道:「先生,你這樣熱心仗義,真不知叫我怎麼樣來感激你才好。」
樹勛在後面跟著笑道:「我們都是本地人,說得親熱一點,完全和自己人一樣,所以老伯伯可以不必客氣了。」
老者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很感喟似的說道:「像先生這麼的好人,真也難得極了。你瞧我這小老兒可糊塗,連先生的高姓大名都不曾請教哩。」
樹勛道:「我姓木子李,草字樹勛,不知老伯伯貴姓大名?」
老者道:「我姓史,小名阿良。李先生府上是住在哪兒的?」
樹勛道:「我家是城裡西門路十五號。」
史阿良急道:「那麼李先生回頭不是還得向城裡走嗎?這樣來回勞駕,叫我心裡怎麼過意得去?」
樹勛道:「沒有關係,我回頭可以乘這一輛人力車回家的。」
兩人經過這一陣子的談話,車子不知不覺地已到了涌金路了。再走不了數十步,史家村就在眼前了。那時一鉤新月從浮雲堆里掩映而出,掛在柳樹的梢頭。阿良吩咐車夫在一個院子面前停下,樹勛遂說道:「老伯伯,那麼你好好地進屋子裡去吧,我們再見了。」說著,便欲跳人力車去。
誰知卻被史阿良一把拖住了,說道:「李先生,既到了舍間,我也管不得天色已晚,你總應該進裡面去喝一杯茶。否則,叫我心中如何能夠安呢?」
樹勛聽他這樣說,覺得情意真摯,一時也難以回絕,於是點頭說好,把兩元錢交付了車夫,遂和阿良一同向院子裡步了進來。樹勛在步進院子的時候,從月光下瞧到院子裡的景物,是覺得怪眼熟的,仿佛自己已經瞧見過了似的。正在暗暗地沉思,忽然見屋子裡跳出一個女孩子來,口中還高聲地嚷道:「爸爸,你怎麼回來得這樣晚呀?」
阿良道:「小雲,你不知道,爸爸若沒有這位李先生幫忙的話,恐怕是很不容易回來的了。」
小雲聽了這話,心裡倒是吃了一驚,立刻奔了上來,說道:「爸爸,那是為了什麼呀?喲,我道這位李先生是誰,原來就是李先生啊!」
她的明眸忽然瞥到樹勛的臉上的時候,心裡一高興,揚著眉毛,不禁嫣然地抿嘴笑起來了。樹勛被她這麼一招呼,遂也凝眸向她細細地打量過去。月光雖然並不十分透明,但依稀地總還認得出那位姑娘就是前天借衣服的史小姐。這就猛可理會,怪不得這院子是有些熟悉的了。遂笑道:「想不到老伯就是史小姐的爸爸,真是巧極了。」
這時候史阿良見他們兩人竟是先認識的,不免奇怪得目瞪口呆起來了,望著兩人的臉,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小雲道:「爸爸,你忘記了嗎?前天我還不是向你告訴,有一位李先生和一位許小姐到我家裡坐過一會兒嗎?」
史阿良聽了這話,就「哦哦」地應了兩聲,望著樹勛笑道:「原來就是這位李先生嗎?喲,那是真湊巧了。李先生,快請裡面坐吧。」
隨了這一句話,三人已是向屋子裡走了進去,草堂上已亮了一盞豆火樣的油燈了。阿良把手一擺,笑道:「李先生,地方髒得不成樣,你可不要見笑。」
樹勛一面在椅上坐下,一面微笑道:「老伯伯,你太客氣。我前天在府上早已打擾過大半天,史小姐真熱心,將衣服借給我們換了。我心裡直到今天也是非常感激呢。」
小雲已倒上兩杯茶,聽樹勛這麼說,便把秋波向他斜乜了一下,笑道:「這是李先生說得我熱心,其實那又算得了什麼?今天我爸爸在路上到底又遇見了什麼事情呢?」
阿良沒等樹勛告訴,就向小雲先把經過事情絮絮地說了一遍,同時又讚不絕口地說道:「像李先生這樣慷慨仗義,我認為社會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的了。」
小雲聽連車錢都是他代付的,一時也覺得李先生真不愧是個熱心青年,遂點頭說道:「爸爸真虧了李先生,否則,叫我一個人等在家裡,真不知要心急得怎個模樣呢。那麼這兩元車資如何能讓李先生代付呢?」
小雲是個要面子的姑娘,她覺得人家已經這樣熱心,若連車錢都要他幫了忙,這在情理之中似乎斷斷地說不過,所以她說完了這兩句話,在袋內摸出兩元錢來,放在桌子上,表示還給樹勛的意思。
樹勛見她這個樣子,遂忙說道:「史小姐,這一點小數目,你還一定要推來推去,那不是反而叫我很難為情嗎?」
史阿良也說道:「李先生,並不是這麼說。承你這樣熱心地幫助了我,我們確實已經是很感激的了。」
樹勛道:「那麼史小姐在前天這樣幫了我的忙,難道我心裡就不感激嗎?」
小雲聽他這麼說,芳心倒是一動,明眸脈脈含情地瞟了他一眼,柔聲笑道:「李先生,我們大家再不要說這些客氣的話了,那麼你若不嫌憎這兒沒有好的菜敬客的話,你就請用了晚飯去好嗎?」
樹勛因為聽她已經言明在先了,自然很不好意思拒絕,但是也很不好意思答應,所以望著小雲清秀的兩頰,卻是微微地傻笑。阿良這就說道:「已經是吃晚飯的時候了,李先生當然是在這兒用了飯,那還用說嗎?小雲,你夜飯煮好了沒有啊?」
小雲道:「夜飯是煮好多時了。不過還得去燒幾樣小菜,那麼爸爸伴著李先生談一會兒吧。」說時,秋波向樹勛逗了一瞥嬌媚的甜笑,便匆匆地奔到院子裡去了。
樹勛道:「為了我不要燒什麼菜,因為我什麼菜都愛吃的。」
阿良笑道:「鄉村里本來沒有什麼好的菜,小雲去燒的我們自己也要吃的呢。李先生,你還在讀書吧?不知在什麼學校里?」
樹勛點頭道:「不錯,我是在南京航空學校里念書的。現在春假期內,所以我回鄉來玩幾天。」
阿良「哦」了一聲,說道:「原來李先生將來還是一個國家的棟樑,真令人敬佩得很。不知府上還有什麼兄弟姐妹嗎?」
樹勛笑道:「很冷清的,只有我母子兩個人。」
阿良道:「那麼老太爺是已經過世了嗎?」
樹勛點了點頭,卻沒有回答。阿良很感嘆似的道:「李先生沒有了爸爸,我小雲就沒有了媽媽,所以你們身世都是很可憐的。尤其是我的小雲,她比李先生當然是更苦著十分哩。」
樹勛聽了,很表同情的神氣說道:「可不是,世界能夠父母雙全的,這當然是最是幸福的了。」說到這裡,不免輕輕地嘆了一聲。
就在這個當兒,小雲端著一盤小菜走進來,放在桌上,向樹勛笑道:「李先生,沒有好的菜,你是只好馬馬虎虎地用些了。」
樹勛笑道:「你太客氣了,只是累忙了你。」
小雲道:「好說吧,你瞧我也忙不了什麼的,因為我們自己也要吃飯的呢。」說著,把菜碗放到桌子上去。
阿良站起身子,說道:「李先生,我也不說什麼客氣的話了,那麼請坐下來用吧。」
他說著話,自己先在桌旁坐了下來,樹勛這就不客氣地也跟著坐下,笑道:「你瞧我這人臉皮就厚,老實不客氣地會吃飯。」
小雲盛了兩碗飯來,一碗交給阿良,一碗送到樹勛的面前,笑道:「李先生這話說得真有趣,吃一餐有什麼要緊?況且這兒小菜還比不上你府上好多哩。」說著,樹勛微欠了身子,雙手接過了,含笑道了一聲謝。
小雲這時忽然見到桌子上的兩元錢,於是又說道:「李先生,這兩元錢你就拿過了吧。」
樹勛聽她這樣說,遂搖了搖頭,笑道:「史小姐,你若一定要還給我,那倒似乎顯得生分了。你想,我這一餐飯還吃得下去嗎?」
阿良笑道:「小雲,李先生既這樣說,你也就不必客氣了。算我們高攀了,大家認一個朋友也不是很好嗎?」
小雲烏圓眸珠滴溜地轉了一轉,向樹勛瞟了一眼,笑道:「爸爸,你這話太冒昧一些了,我們這等人家如何夠得上有資格和李先生交朋友呢?」
樹勛「哎」了一聲,笑道:「史小姐,你這話真叫我感到太難為情一些了,只要你們不討厭我,我心裡實在很喜歡跟你們交一個朋友呢。」
小雲的芳心裡有些甜蜜的感覺,她秋波向他臉上掠了一下,也不免笑起來了。阿良道:「既然大家承認算為朋友了,那麼小雲也不用怕羞,大家一塊兒坐下來吃飯得了。」
樹勛點頭道:「不錯,我們在這一個時代里,思想應該新一些,不要太陳舊才好。」
小雲聽他這麼說,當然明白他是叫自己坐下來一同吃飯的意思,於是盛了一碗飯,也在下首坐了下來。當她握了筷子去揀魚的時候,秋波向他一瞟,先含笑說道:「李先生,已經是沒有什麼好的菜請客了,你不要做客吧。」
隨了這兩句話,她已把那筷子魚送到樹勛的飯碗裡去。樹勛見她對待自己這樣親熱,也許是為了感情作用的緣故,所以由不得對她也發生了一種好感,一面道謝,一面把飯碗送過去接那一筷子的魚。小雲這舉動雖然是招待客人的意思,不過仔細想來,自己到底還是一個女孩兒家,在爸爸的面前,對待一個年輕還不十分熟悉的男朋友就這麼親熱,那究竟有些難為情吧。所以她既把那筷子魚放到樹勛的碗裡去之後,頓時兩頰蓋上了一層嬌紅,羞得低下頭,幾乎抬不起來了。
正在這個時候,忽聽院子外面有人嚷進來道:「雲妹,雲妹,你可在家裡嗎?」
小雲忙回頭去望,只見已走進一個少女來。那少女身穿元色襖褲,頭上一片烏雲,覆著下面一張白淨的臉龐,倒也生得十分清麗。可是她蛾眉顰鎖,而且粉頰含愁,手裡拿了一個包袱,若有無限抑鬱的神態。她一見室中有了樹勛在著,這就把已跨進的那隻腳立刻又退了出去,說道:「有客在此啊?」
小雲見是族中的芬姐,遂站起身子,說道:「芬姐,你不用躲避,只管進裡面來坐吧。」
小芬被她這麼一喊,於是只好把身子又走到草堂,向阿良先叫了一聲伯伯。小雲道:「這位是李先生,這位是我族中的小芬姐姐。」
樹勛聽了,站起身子含笑點了點頭。小芬紅暈了兩頰,也向他彎了彎腰。
阿良把樹勛衣衫一扯,說道:「李先生,你只管坐下來吃飯,是我的侄女,你不用客氣的。」說著,回頭又向她問道,「小芬,你吃過了晚飯沒有?」
小芬聽了,顯出很侷促的神氣,支吾著道:「哦,我已吃過了。伯伯和李先生請用吧。」
小雲望了她一眼,說道:「芬姐,你若沒有吃過,你只管坐下來吃,李先生也不是外人,你是用不到怕羞的。」
小雲說到這裡,猛可想到「李先生也不是外人」這一句話打哪兒說起?因此本來是勸小芬不用怕羞,誰知這時連她自己也怕羞得兩頰通紅,幾乎沒有勇氣再在這兒站下去了。
小芬早已說道:「我真的吃過,雲妹也快自己用吧。」
小雲這才有了一個主意,立刻拉了小芬的手,走向自己的臥房裡去,說道:「那麼你就到我房裡去坐一會兒吧。」
兩人說著話,已經走到臥房裡。小雲向她凝望了一會兒,低聲地問道:「芬姐,你怎麼啦?難道你又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情了嗎?」
小芬聽她這麼一問,心中一陣悲酸,那滿眶子裡的熱淚早已撲簌簌地滾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