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橋流水 · 第三回 冒雨訪情侶驚喜欲狂

馮玉奇 《斷橋流水》
李樹勛等在武林大戲院的門口,心裡是充滿了甜蜜的滋味。他想自己寫了這張字條給文琴,她當然給自己有美滿的回答。不料天下的事情理想與事實往往相反,當他從院役手中接過覆信,瞧到這四句拒絕的話之後,他心裡這一怨恨,真是弄得啼笑皆非,拿了這信箋的兩手不免瑟瑟地有些發抖。不過他心裡有些奇怪,文琴既然對我表示這樣的惡感,但剛才舞台上的時候,她不是拿俏眼兒向自己脈脈含情地瞟嗎?而且還嫣然地嬌笑,假使她心裡不愛上我的話,她對我又笑什麼呢?於是他又想到白天裡彼此認作兄妹的情景,覺得文琴對我真可說是親熱到了極點,怎麼一會兒難道就會轉變得這樣快嗎? 想到這裡,似乎感到事情不免有些蹊蹺,抬頭見那個院役還站在旁邊,於是便向他問道:「這字條真的是許小姐寫的嗎?」 院役也是怕這個雌老虎的,所以點了點頭,說道:「不是許小姐寫的,還有誰寫的呢?」 樹勛在聽到這個話之後,他感到完全失望了,覺得一個姑娘的心真是不可捉摸的,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不是有意在捉弄我嗎?於是他又想到自己會去愛上一個歌舞班中的姑娘,那似乎是太痴心一些的了。 他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把那字條捏作一團,恨恨地向地上一擲,便向前匆匆地走了。約莫走了十多步遠,忽然後面有個急促的皮鞋足音追上來,同時還有女子的口吻叫道:「李先生!李先生!你回來呀!」 樹勛因為辨不出那女子的聲音到底是誰,所以便回過頭來,向她望了一眼,只見是文琴的同伴莊淑萍小姐。就在這當兒,淑萍早已走到了樹勛的面前,秋波逗了他一瞥媚意的目光,含了嬌笑,低低地說道:「李先生,你生氣了吧?可是你不要誤會,這字條上的話並不是文琴自己情願這樣回答的呀。」 樹勛聽了這話,不免又驚又喜,猛可握了她的手,說道:「真的嗎?那麼這是誰叫文琴這麼回答的呢?」 淑萍見他突然握住了自己的手,覺得這正是他樂而忘形的表示,從這一點瞧來,可見他剛才心中是多麼感到失望的痛苦啊。這就一撩眼皮,也很歡喜地說道:「李先生,你不知道吧,我們團里這隻雌老虎是好像會吃人一樣哩!」 樹勛聽她這麼說,心裡依然有些不明白,遂急急地又道:「莊小姐,你快告訴我吧,這隻雌老虎到底是什麼人呀?」 淑萍忍不住嫣然笑道:「這隻雌老虎就是我的團主太太。她管得我們真緊,一天到晚,只管在金錢眼子裡轉念頭,把我們當作是她的奴隸,永遠給她賺錢。唉,想起來真的叫人氣憤哩!」 樹勛聽了,這才明白了,也不禁憤憤地說道:「這真是豈有此理!她可不是你們的家長,如何可以約束你們私生活的行動呢?」 淑萍嘆了一口氣,很哀怨地說道:「但是我們為了生活的逼迫,那又有什麼辦法呢?李先生,文琴是個可憐的孩子,她寫這幾句話的時候,她是淌過眼淚的。我希望李先生總要多多愛護她些,不要使她一個純潔的姑娘永遠埋沒在這黑暗勢力下生活著才好。」 淑萍後面這兩句話的音韻,不免帶有些顫抖的成分。樹勛聽了,深深地感動了。他點了點頭,很懇切地道:「莊小姐,我知道,我一定盡我的能力……」 淑萍這就又嫣然一笑,把他手反緊握了一陣,說道:「李先生,我很感激你。那麼我們再見吧。」說著,轉身便走。 樹勛向她愕住了一會兒,忽然又叫道:「莊小姐,你回來。」 淑萍已經在壁角里轉彎了,聽他這麼喊,遂又探回頭來,笑道:「李先生,什麼事啊?」 樹勛道:「那麼明天下午你們到底來不來?」 淑萍點頭道:「文琴準時一定來的……」說到這裡,向他一招手,她的身子已經整個地被牆角遮住了。 淑萍匆匆地回到團里寓所,文琴坐在沙發上,手託了香腮,還在默默淌眼淚。她見淑萍含笑回來,這就猛可站起身子,拉了她手,急急地問道:「萍姐,你可曾追到他沒有啊?」 淑萍笑道:「琴妹,怪可憐的,你可別傷心。我已向他解釋了,他原諒你的苦衷。」 文琴聽了這話,心裡一快樂,把烏圓眸珠滴溜地一轉,不禁破涕為笑。她伸張了兩臂,突然把淑萍的脖子緊緊地抱住了。良久良久,她微微地仰開了嬌靨,向淑萍說道:「萍姐,你這樣地疼愛我,我真不知怎麼感激你才好呢。」說著將小嘴唇湊了上去,在她粉頰上又嘖嘖地吻了兩個香。 淑萍知道她這舉動是歡喜到了極點的表示,遂把她嬌軀抱到床上去,笑道:「時候不早了,我們睡吧。明天下午他還叮囑你一定要去的呢。」 文琴坐在床沿邊,痴想了多時,忽然說道:「明天見了他,不是很不好意思嗎?」 這時淑萍已睡進被窩裡了,聽她這麼說,不禁噗地一笑,說道:「你別發獃了,我已向他告訴過,這張字條並不是你自己的意思,那還有什麼不好意思呢?」 文琴道:「我想明天你跟我一塊兒去,好不好?」 淑萍秋波瞟她一眼,抿嘴笑道:「我一塊兒去?那算什麼意思呢?我是很聰明的人,難道倒喜歡去做笨伯嗎?」 文琴回頭向她啐了一口,揚著手向她做個要打的姿勢,笑道:「你又和我開玩笑了。萍姐,我可不依你了。」說著,把身子撲向她的懷裡去,纏繞著不依。 淑萍被她擾得癢絲絲的,遂把她身子索性拉進被窩裡,笑道:「這麼大了,還一味地鬧著孩子氣,瞧羞也不羞的。明兒在李先生懷裡,難道也是這麼撒嬌嗎?」 文琴聽了,兩頰蓋上了一層玫瑰色的色彩,向她「嗯」了一聲,也不禁抿著嘴哧哧地笑起來了。 兩人平日原睡在一個室中,而且也睡在一張床上的。淑萍摟著她的身子,老是和她開玩笑。文琴有時候被她說得兩頰緋紅,總是顯出羞答答的樣子。淑萍見她愈怕難為情,心頭也愈感到有趣,所以也益發要痴痴地向她取笑。因此睡到床上的時候,文琴卻會把淑萍當作丈夫一樣看待了。 這時兩人躺在被窩裡,少不得又要開起玩笑來。淑萍道:「琴妹,明兒你若嫁給了李先生,和李先生初夜的時候,我想你就絕不會這樣地怕難為情哩。」 文琴輕輕地啐了她一口,噘著小嘴說道:「要麼像你就不會怕難為情的……」說著,忍不住又赧赧然地笑了。 淑萍道:「我當然不會怕難為情。好妹妹,你給我一些甜的吧。」說時,把臂兒挽著她的粉頸,要去吻她的小嘴。文琴把手指劃到她的頰上去,白了她一眼,笑道:「你倒想做一個男子吧?可是你偏沒有……」 淑萍不等她說下去,噗地一笑,問道:「偏沒有什麼?你說呀!你說呀!」 文琴被她這麼一問,因為在自己是並沒有這個意思,現在聽她說到歪路上去,一顆芳心這一難為情,真箇把耳根子羞得通紅起來,笑道:「我說你偏沒有這個資格,這句話難道說錯了嗎?」 淑萍道:「我為什麼沒有這個資格?一樣是個人,我就偏喜歡做你的丈夫,你難道有了李先生,就想變心了嗎?」 文琴哧哧地笑道:「既然你一定要做我的丈夫,那麼我就一定做你的妻子。只要你一輩子不要嫁人是了。」 淑萍笑道:「我嫁什麼人?我是只有討人的呀。」 文琴啐了她一口,兩人不禁都哧哧地笑起來了。淑萍道:「我們正經地談吧,那位李先生對你十分痴心,他接到這張字條的時候,我猜想他一定是非常憤怒的,因為我追上去的時候,聽他皮鞋走在路上的聲音是怪響亮的。從這一點瞧來,他心頭不是很有些怨恨你的意思嗎?」 文琴嘆了一口氣,說道:「這隻雌老虎真不是人,若沒有萍姐給我追上去向他解釋,這個誤會不知幾時可以明白呢。」 淑萍道:「不過你明天到他家裡去說明了,當然他也會原諒你的,只不過累他今晚一夜不能安眠罷了。」 文琴點頭笑道:「可不是,不但他一夜不能安睡,就是我又何嘗能睡得著呢?」 淑萍把她腰肢一摟,笑道:「那麼現在你總可以安安心心地睡著了。明天見了李先生,要格外表示親熱一些,知道嗎?」 文琴躺在她的懷內,白了她一眼,笑道:「得了吧,我們睡了,瞧時候已一點多呢。」說著,把那條玉臂撩出來,捏了電燈的開關,房內一片漆黑了。 文琴口裡雖然先說要睡了,可是待淑萍鼻聲酣酣地熟睡了之後,她自己卻還是沒有睡去,腦海里的思潮是非常複雜,一波過去了,一波又卷了來。她想著白天裡被他相救的一幕,又想著斷橋上認兄妹的一幕,她覺得芳心裡甜蜜蜜的,實在太興奮了。心中愈興奮,她也就愈睡不著。今夜的月色似乎很亮,從天空中透露到臥室中來,使四周的黑暗之中又顯出一些兒微明的光芒來。於是她又想到明天到他的家裡,和他見了面後,第一句先說什麼好呢?向他解釋拒絕的苦衷嗎?這是不用說的了,因為淑萍不是已代為給我向他告訴過了嗎?那麼我該怎麼說呢?想來想去,還是想不出一句妥當的話來。她暗暗地不免有些發恨,覺得自己平日的為人也不能算為愚笨,但為什麼連一句話都想不出來呢?一會兒又想:痴妮子,那真太可笑了,我明天又不是去考試,才要肚子裡先起一個草稿?反正明天兩人見了面,總會有話搬出來的,那也值得去發愁嗎?想到這裡,自不免笑出聲音來了。 不料淑萍也不知打哪時候醒回來的,她聽了文琴的笑聲,這就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妮子真也太快樂了,連睡夢中都在發笑,大概和李先生夢中在親嘴吧。」 文琴聽她這麼說,一時真要笑得發抖,但她到底又竭力忍熬住了,閉著眼睛,裝作睡去的模樣。不料經她這麼一裝睡,竟是沉沉地真的入夢鄉里去了。 第二天文琴醒來的時候,忽然耳中聽到一陣沙啦啦的聲音,仿佛自己走進機器間一樣的了。她從床上一骨碌翻身坐起,揉擦一下眼皮,凝眸向玻璃窗子一望,只見玻璃窗上點點的水珠,沾成了模糊的一片,她這才意識到了似的失望地叫起來道:「啊喲,竟是落得好大的雨呀!那可怎麼辦呢?」 淑萍坐在那張梳妝檯的面前,正在理著頭髮,她從鏡子裡瞧到床上文琴失驚的表情,心裡真覺得十分有趣,忍不住撲哧一笑,說道:「天老爺似乎有些跟你們開玩笑,早不落雨晚不落雨,偏在今天落起雨來,那也真叫人感到可惡極了。」 文琴究竟還脫不了孩子氣,她在失意之餘,不免感到傷心起來,恨恨地把枕頭向地上擲了下去,噘著小嘴,生氣似的說道:「真叫人懊惱的,它不是有意跟我們作對嗎?」 淑萍從鏡子中瞧到她的粉臉兒上似乎還沾有些絲絲的淚痕,這就回過身子,把地上枕頭拾起,拿到床上,自己就在床沿邊坐下,手按著她的肩胛,笑道:「痴妮子,這也值得傷心嗎?落雨算得了什麼稀奇?就是落鐵,要赴情人的約會也得去呢。」 文琴聽她這麼說,倒不禁又紅暈了嬌靨,赧赧然起來。沉吟了一會兒,說道:「我倒不是怕落雨就走不了路,我覺得事情很不湊巧,所以我心裡就感到難受。」 淑萍拍了她一下肩胛,笑道:「才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倒有七八十歲老太婆的思想了。照你說起來,有了你們的約會,天就不該落雨了嗎?其實落雨也不算是件壞事情,聽說今年上春就沒有好好落過一場雨,若再旱下去,說不定稻秧都要枯死了呢。傻孩子,你發什麼痴?歡歡喜喜的,又淌什麼眼淚呢?」說著,拿手指去抹文琴臉頰上的淚痕。 文琴把嬌軀偎到淑萍懷裡,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這樣大的雨,我到他家去望他,他家裡人不會笑我嗎?」 淑萍偎著她的粉臉,笑道:「你又說孩子話了,雨下得愈大,你不失約,也就愈顯得你的誠心誠意,愛情的真摯和偉大,也就在這一點上顯露出來呀。」 文琴聽她這麼說,倒也不禁破涕嫣然了,笑道:「我去當然要去的,不過我總希望有些陽光瞧見,比較暗沉沉的天氣,似乎總有生氣一些。萍姐,你說對不?」 淑萍道:「說不定下午就會出起太陽來,誰又料得到呢?」 文琴離開了她的身懷,低低地問道:「此刻幾點鐘了?」 淑萍伸出胳臂來,瞧了瞧手腕上的表,說道:「十點半了,你也該起床梳洗了。」 文琴掀開了被,這才跳下床來,兩條圓潤的玉臂向上伸了伸,縴手按在小嘴上,又打了一個哈欠,只見淑萍已給她倒上了一盆臉水,說道:「琴妹,快洗臉了吧。」 文琴遂穩步走到梳妝檯旁坐下,洗臉梳頭了。她雖然一面在梳洗,可是心裡一面卻在想那窗外的雨為什麼愈落愈大,仿佛天要坍下來的樣子。她覺得這仿佛是我的環境,四周都是非常惡劣,我要求取光明的前途,非要努力奮鬥不可。 文琴正在呆呆地沉思,忽然聽得淑萍失聲叫道:「啊呀!文琴你快來瞧呀!這不是李先生嗎!」 文琴猛可聽了這幾句話,她這就驚喜得跳了起來,很快地也奔到窗口旁,拉了淑萍的手,急急地問道:「萍姐,在哪裡?在哪裡?」 淑萍見她果然被自己哄了過來,這就彎了腰肢哧哧地笑起來了。文琴是個很聰明的姑娘,她瞧了淑萍這個神情,心裡就明白自己是上了她的當了,於是伸手恨恨地打了她一下肩胛,噘著小嘴嗔道:「萍姐,你真不是一個好東西!尋我什麼開心呢?他可不是傻子,這樣大雨會來的嗎?況且原約是我去望他的,怎麼他還會來望我呢?」 淑萍望著她撲哧一笑,說道:「既然你想得這樣明白,那麼你幹嗎還要奔過來呢?可見你心中對他的痴情也是到了一百二十分的了。」淑萍說這到這裡,忍不住又笑得花枝亂抖。 文琴似乎有些怨恨她的意思,秋波逗給她一個嬌嗔,懶懶地又回到梳妝檯前坐下了。淑萍見她這個意態,覺得至少是帶有些可憐的成分,這就停住了笑,望著她顰鎖翠眉憂鬱的粉臉,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回過身子,望了望玻璃窗外的街道,是靜悄悄的,一個走路的人都沒有,只有幾株翠綠的垂柳,被暴雨打得紛紛地飛舞。這種情景在多愁善感的淑萍姑娘眼中瞧來,心頭會感到有陣說不出淒涼的意味。 也不知在什麼時候,忽然淑萍的眼帘下瞧到那株垂柳的下面,竟是多了一個年輕的男子,她還以為是眼花了,伸手在眼皮上連連地揉擦了一會兒,仔細望了出去,啊喲,那不是真的李先生嗎?淑萍忍不住驚喜地再度叫了起來,不料這回文琴聽了,卻理也不理地只管拿了象牙梳子慢條斯理地梳著頭髮。淑萍回眸望了文琴一眼,連連招了兩下手,叫道:「文琴!文琴!你快來呀!這回李先生真的來了,我沒有騙你,你快來瞧呀!」 文琴還是梳著頭髮,噘了噘嘴,說道:「誰相信?我再上你的當,可不是變成呆子了嗎?」 淑萍聽她這樣說,心裡急得不免跳了跳腳,說道:「我若再騙了你,任你喜歡怎麼罰好不好?你快來瞧呀,李先生抬了頭還在望你呢!」 文琴聽他說得好認真的神氣,芳心不免也動了一動,遂回眸向淑萍望了一眼,只見淑萍抿著嘴正向自己哧哧地笑,憑她這一副涎皮嬉臉的意態上瞧起來,也可知她又是開玩笑無疑了。這就啐了她一口,笑嗔道:「你不要在發神經病了,李先生在家裡只怕要連連打噴嚏了。」 淑萍聽她還是不相信自己,這就急得奔過來,拉了她的手,向玻璃窗旁直奔。文琴冷不防被她一拖,身子也就直跟了過去。只聽淑萍說道:「你瞧這不是李先生是誰呢?難道我還騙你不成?」 文琴這時的兩眼向玻璃窗外直望了下去,只見那株垂柳下面果然站著一個身穿雨衣的少年,他手裡還拿了一柄傘,抬頭向這兒呆呆地望。「喲,想不到他真的會來了!」文琴也失聲地叫了起來。她把玻璃窗上的霧氣用手連連地擦抹,幾乎把鼻子和嘴都貼在玻璃窗上去了。站在下面的樹勛似乎也發現樓上兩人的臉蛋了,這就連連地向她們招了招手。淑萍道:「文琴你快些下去吧!」 文琴這時內心因為興奮過了度,她竟沒了主意,在室中團團地打轉,似乎沒主意的樣子。淑萍伸手把她腰肢上睡衣的帶子抽散了,笑道:「你還不趕快穿上了旗袍,幹什麼呀?」 這一句話才算把文琴提醒了,她立刻脫了睡衣,隨手地一丟,齊巧丟在淑萍的臉上。淑萍忍不住好笑,遂把她睡衣掛到衣鉤上去,回身過來的時候,只見文琴已套上了旗袍,不料因為心慌意亂的緣故,她把旗袍竟穿反了,於是立刻又脫了下來,連忙穿到下面來。淑萍見她心急得這個模樣,忍住了笑,急急走到她的旁邊,蹲下身子,一面給她扣紐襻,一面說道:「文琴,你瞧這麼大的雨,他不管一切先來望你了,可見他心中對你的情分更要痴著十分哩。」 文琴心裡是甜蜜蜜的,唔唔應了兩聲,身子已經坐到床邊去,彎了腰穿高跟皮鞋。心中愈是想快速,所以反而愈是慢起來。因為她把高跟鞋右腳的穿到左腳上去,左腳的又穿到右腳上去,這樣不免花費了一些時間。淑萍早已給她提了雨衣的領子,給她匆匆地披上了。文琴走到鏡台前,還要連連地照了兩照。淑萍笑道:「這樣很不錯了,只是少灑了一些香水精……」一面說著,一面早已拿起香水噴瓶,捏著橡皮頭,向文琴頭髮上連連噴了幾下。文琴對於這些倒並不十分注意,她伸手在桌上拿過那頂雨帽,和淑萍說聲再見,便一溜煙地急急奔出房外去了。 淑萍也跟到房門口,兩手扶了門框子,見她嬌小的倩影已經在扶梯口消失了,於是又回到房中來,走到窗口,眼睛向下望去。只見了在暴雨之中,文琴和樹勛已緊緊地抱在一起了。 樓下的樹勛和文琴兩人,默默地抱了一會兒,雖然雨水向他們臉頰上飛濺著,可是他們卻一點兒也不覺得。良久,文琴方才低低地喚道:「哥哥,我想不到你竟會先來瞧望我了。」 樹勛道:「我怕這樣大雨你下午會懶得來了,所以我便先來望你了。妹妹,你怎麼這許多時候才下來呀?」 文琴心裡是太感動了,她把小嘴在樹勛頰上嘖嘖地吻了兩下,笑道:「哥哥,我如何會懶得來呢?雖然天是下了鐵塊,我也得來瞧望你呢。哥哥,我因為太興奮了,所以衣服鞋子全穿錯了。要不是萍姐幫了我的忙,我恐怕會呆呆地樂得沒了主意呢。」說到這裡,秋波向他瞟了一眼,掀著酒窩,又哧地笑道,「哥哥,昨天晚上你接到我的字條,你心裡怨恨我嗎?唉,但是你哪兒知道這都不是我自己的意思呀!」 樹勛望著她滿沾雨水的粉臉,真像海棠那麼嬌艷,遂柔和地道:「我都知道了,妹妹,你別難受,雖然你的環境是這樣惡劣,但我們應該努力奮鬥,打開一條光明的大道才是呀。」 文琴聽了,揚著眉毛,烏圓眸珠一轉,笑道:「那麼你沒有怨恨我嗎?」 樹勛笑道:「我為什麼要怨恨你?我只有同情你,可憐你……」 文琴聽到這裡,情不自禁地把兩臂伸開,將樹勛的脖子又緊緊地抱住了。 誰知正在這個當兒,忽然聽得有人說道:「琴妹,外面雨大哩,你不會跟李先生找個地方去坐著談話嗎?」 兩人聽了這話聲,立刻離開了身子,同時回頭望去。原來樓上的淑萍推開窗子,向他們高聲地說著話。大概斜風雨實在落得太猛,淑萍有些擋不了,於是她立刻把窗子又合上了。 文琴紅暈了兩頰,回眸和樹勛四目相接的時候,兩人忍不住都會心地笑出來了。樹勛拿起放在地上的雨傘,說道:「妹妹,那麼我們找一個坐處去談吧。」 文琴點頭笑道:「好的,此刻差不多十一時相近了吧,我們上大街四時春去吃些點心好嗎?」 樹勛點頭答應,於是兩人便並肩走向大街上去了。雨下得真大,地上都已積成了一個一個的水潭。街上行人很少,靜悄悄的,一點兒嘈雜的聲音都沒有。文琴笑道:「我們這樣子在大街上走,真覺得有意思,這種機會也難得的吧。」 樹勛道:「其實那也並不是難得,我想將來這樣的機會也許是天天有的呢。」 文琴聽他這麼說,覺得他這幾句話中至少是含有些神秘的意思,雖然滿心是充滿了甜蜜和喜悅的滋味,但究竟也摻和了十分羞澀的成分,紅暈了臉,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兒,向他逗了一個傾人的媚笑,遂即垂下頭來。樹勛似乎有些理會她的意思,心裡蕩漾了一下,故意又含笑問道:「琴,你怎麼啦?難道我這句話你不中聽嗎?」 文琴依然垂了粉臉,兩眼望著自己的腳尖,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說道:「不,我喜歡將來能夠真的和你天天在一塊兒,但是我怕日子久了,你就會感到討厭我的。」 樹勛聽她這麼說,把她手緊握了一下,急道:「琴,你怎麼說出這些話來?假使我有討厭你的日子,那我除非是不在人世了。」 文琴也想不不到他會這麼說,竟欲把手去捂住他的嘴,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她微抬了臉,秋波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是和你說著玩的,你怎麼就認真的?叫我聽了,心裡不是難受嗎?」 樹勛見她說著話時,眼角旁卻湧上一顆淚珠來,一時把她愈加愛到心頭,忍不住笑道:「我知道你和我說著玩話,不過我和你說的也是開玩笑的呀。」 文琴掛著眼淚,哀怨地道:「可是你不應該這麼說,我要說我不會討厭你的,因為我是永遠地愛上你的……」 樹勛聽到這裡,不禁撲哧一笑,文琴於是再不好意思說下去了,也破涕嫣然地笑了起來。樹勛見她這一笑,真是千嬌百媚,可愛到了極點,遂說道:「琴,你真太美麗了,我覺得天上的嫦娥也輸你多多的了。」 文琴笑道:「你可是瞧見過嫦娥的嗎?」 樹勛被她這一句話倒是問住了,愕住了一會兒,卻點頭笑道:「怎的沒有瞧見過?嫦娥的美麗真是美得難以形容,但是我覺得和妹妹比較起來,妹妹實在更勝她一層。那麼你究竟美麗到如何程度,就是請推算學家來,恐怕也推算不出的了。」 文琴聽他這麼說,卻逗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也不禁笑起來了。兩人心裡是甜蜜蜜的,樹勛偶然抬頭一望,不禁「喲」了一聲,叫道:「只管說話,險些走過頭了。」 說著,拉了文琴的手,走到四時春的門口,收起了雨傘,和她匆匆地過內入座。侍者泡上兩壺龍井,樹勛道:「我們點菜喝些酒好嗎?」 文琴笑道:「酒這樣東西我喝不大來的。」 樹勛笑道:「你酒窩兒這麼深,還會不能喝酒嗎?別哄我了,多少喝些怎麼樣?」 文琴聽他這麼說,粉臉兒又籠上了一層紅暈的色彩,因為不忍拂他的意思,遂含笑答應了。樹勛於是點了四冷盆、兩熱炒、一碗蝦仁雪絲湯,一面向文琴又道:「你不會喝酒,我們就喝健身露好不好?這和葡萄酒差不多,就是喝兩瓶也不會醉了。」 文琴聽他很會體貼女孩兒家的心理,一顆芳心自然十分喜悅,遂頻頻地點了點頭。樹勛於是吩咐侍者拿了下去。不多一會兒,四隻冷盆先送了上來,同時把健身露給他們倒上了兩杯。文琴握了玻璃杯子,向樹勛道:「我這杯太滿了,倒些給你好嗎?」 樹勛笑道:「倒不用倒的,假使你看中我那一杯淺的,那麼我就給你換一杯好嗎?」 其實這兩杯沒有多少的分別,文琴想少喝一些,不料樹勛比她更刁滑。文琴這就白了他一眼,笑道:「那麼也不用換了。」 樹勛聽了,忍不住得意地笑起來。兩人靜靜地喝了一會兒酒,吃了一會兒菜,各人的臉上都感到有些熱辣辣的,顯然彼此都有幾分醉意的了。 樹勛道:「莊小姐很疼愛你的吧?」 文琴道:「你怎麼知道的?她就像我親姐姐一樣。」 樹勛道:「昨晚她給你代為解釋,並且向我叮囑,叫我多疼愛你一些。從這一點看來,她不是待你非常好嗎?」 文琴聽了這話,心裡自然非常感激淑萍,紅暈了兩頰,微微地一笑,卻是並不作聲。樹勛又道:「像你們這樣的友愛,我覺得確實非常難得。」 文琴一撩眼皮,說道:「可不是嗎,我覺得萍姐的愛我,確實包含了一些慈祥的成分。我有時候會感動地向她叫媽媽,雖然她的年齡也不過大了我三年。」 樹勛聽了忙道:「那麼你今年到底幾歲了?昨天不是依然沒有告訴我嗎?」 文琴笑道:「昨兒你不是說我比萍姐老相嗎?那麼照你眼光瞧來,你猜我有幾歲了?」 樹勛道:「也不過十七八歲罷了。」 文琴搖頭道:「萍姐才只有十七八歲呢,我是起碼有二十七八歲了。」 樹勛聽她這麼說,便笑道:「琴妹,你不是不愛吃醋的嗎?那麼你說出來的話,怎麼有些酸溜溜的氣味呢?」 文琴被他這麼一說,連耳根子也漲得緋紅的了,啐他一口,不禁低頭也笑起來了。 兩個人一個柔情若水,一個蜜意如雲,這一餐飯當然吃得十分甜蜜。待他們從四時春里走出來的時候,誰知外面的雨已經停止,而且天際又微微地透露出一絲陽光了。文琴瞧到了陽光之後,她心中這一快樂,不禁跳了起來。樹勛笑道:「光明到底戰勝了黑暗,琴妹,我們游湖去好嗎?」 文琴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掀著酒窩兒,笑道:「很好,哥哥,我覺得今天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日子了。」 樹勛聽她這樣說,搖頭說道:「妹妹,你漏了兩個字,你應該說是生命過程中最快樂的日子了。因為我們未來的生命也許比今天更要快樂甜蜜到萬倍呢,你說是不是?」 文琴粉臉上紅暈一圈一圈地堆了上來,秋波逗了他一瞥無限嬌羞的目光,不免赧赧然起來了。 這一整個的下午,文琴和樹勛沉醉在西湖的懷抱里,直到黃昏降臨了大地,兩人在外面吃了點心,方才分手回去。 文琴到了團里,只見淑萍等眾人都在整理行李,一時好生奇怪,急問這是做什麼。淑萍見了文琴,便拉了她手,急道:「你回來了!我真急得要命。剛才團主太太來吩咐,說在杭州生意太清淡,不能再演戲,本來早晨就動身到上海去,因為雨落得大。現在雨停了,我們六點鐘就得走了。你若再不回來,我真要急得跳腳了。」 文琴驟然得此消息,真仿佛是晴天中起了一個霹靂,「喲」了一聲,吃驚地道:「那可怎麼辦?李先生他還一點兒都不知道呢,我得告訴他去……」 文琴說著話,她已不管一切地奔了出去,誰知在房門口的時候,卻和一個來人撞了一下,文琴定睛一看,卻正是有名的雌老虎團主太太。可憐文琴心中這一驚嚇,不禁把額角上的汗珠都冒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