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橋流水 · 第二回 怒沖沖復書強捉刀
樹勛和文琴在經過這一陣子談話以後,不知不覺已是花費了一個多的鐘點了,所以小雲在院子裡給他們的衣服也早已曬乾了。當她抱了衣服走到臥房裡去的時候,突然瞥見兩人抱在一起的情景,她那顆處女的芳心真是感到萬分的羞澀,全身一陣熱燥,兩頰頓時熱辣辣地緋紅起來了。就在這當兒,樹勛和文琴已離開了身子,兩人同時回過頭來,低聲地問道:「史小姐,衣服全都曬乾了嗎?」
小雲竭力鎮靜了態度,微微地笑了一笑,點頭說道:「是的,你們都可以換上了。因為穿了別人家的衣服,到底不甚舒服吧?」
樹勛點了點頭,他在小雲手中取過西服褲子和襯衫,這次他不用小雲陪伴,已很快地走到對面她爸爸的臥房裡去了。待樹勛把西服穿好出來,文琴也換上了旗袍,兩人瞧瞧衣服,卻是皺得不成樣兒。兩人在目光相對的時候,大家忍不住又抿嘴笑起來了。樹勛道:「那麼我們該走了。不過史小姐待我們這一份兒周到,叫我們心裡又十分過意不去。這樣吧,史小姐,你別生氣,這一些小意思,給你買些脂粉好嗎?」
樹勛說著話,在西服袋內已摸出一張五元的鈔票來,含笑遞到小雲的手裡去。小雲的臉上似乎顯出很失望的神氣,搖了搖頭,說道:「李先生,這一些的幫忙,那是我們盡一些人類的義務,你若要謝我的話,那你不是把我瞧輕了嗎?況且我的家原不是旅店,所以允許你們進來坐一會兒,也無非是一種人情罷了。」
樹勛被她這麼一說,兩頰頓時緋紅起來,把伸出去的手,覺得縮回來不好,不縮回來也不好,一時望著她倒是愕住了一會兒。文琴也覺得這事情有些陷入了尷尬的局面,因為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脾氣,有的人固然貪小,有的人卻是愛面子的,所以要謝人家的錢,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於是她忙笑道:「李先生,你雖然是一點心意,不過史小姐當然是不肯收受的。我想史小姐既如此熱情,那麼我們不妨交一個朋友,以後彼此不是都有照應了嗎?」
小雲這才回過笑臉來,點了點頭,說道:「許小姐這話就說得中聽。假使我往後有什麼困難,要求助你們的時候,你們不是也可以給我幫個忙嗎?」
樹勛這才順水推舟地把鈔票藏入袋內,笑道:「我這人是很粗心的,還得請史小姐原諒才好。」
小雲一撩眼皮,秋波逗了他一瞥,媚笑道:「李先生,你別說這些客氣的話吧。那麼請兩位再坐一會兒,吃些點心再走怎麼樣?」
文琴笑道:「不,史小姐,謝謝你,我們改天再來叨擾吧。因為我們還有些別的事情呢。」文琴說著話,和樹勛已是走出院子外去了。
小雲跟著送到院子門口,望著兩人身影在綠蔭叢中消逝了後,不知怎的,她內心會感到有層淒涼的意味。
樹勛文琴默默地走了一截路,誰知卻走到斷橋的旁邊來了。樹勛見那根竹竿兀是橫臥在橋頭之上,這就走上去俯身把它拾了起來,笑道:「倒還不曾被人家拾了去。」
文琴聽他這話中似乎含有些意思似的,遂瞟了他一眼,笑道:「怎麼啦?這根竹竿原是李先生的嗎?」
樹勛笑道:「剛才我坐在橋欄旁原在釣魚玩,忽然聽得喊救命的聲音,所以我把竹竿也不知拋到什麼地方去了。」
文琴聽了這話,方才明白過來了,這就偎著他的身子,明眸脈脈地凝望著他臉,說道:「李先生,你真是我的重生父母一樣的了。」
樹勛拉了她的縴手,噗地笑道:「重生父母?這句話太過分了。我只希望許小姐能夠給我做一個妹妹,那我心中也夠喜歡的了。」
說著話,兩人在斷橋的石欄上又坐了下來。文琴兩頰浮現一圈嬌媚的紅暈,揚著眉毛,把身子直靠到他的肩胛上去,笑道:「李先生,我有資格夠得上做你的妹妹嗎?」
樹勛聽她這樣問,心裡的甜蜜仿佛是塗上了一層糖衣,遂也笑道:「你怎會沒有資格呢?只要你認為我有資格夠得上做你哥哥的話,那麼請你就給我做一個妹妹了吧。」
文琴掀起了酒窩,向他逗了一瞥傾人的媚眼,笑道:「哥哥這話叫我聽了真不好意思,我不過是個跳舞的歌女罷了,假使哥哥真願意收我做妹妹的話,恐怕我喜歡得晚上會睡不著哩。」
樹勛聽她已經先呼自己哥哥了,心裡這一快樂,不免把肩胛也聳了起來,說道:「妹妹,你這話也不對,歌女難道就不是人了嗎?我以為只要自己能尊重人格,不要去隨俗浮沉,那麼目前雖然環境惡劣,將來也不難有光明的前途。我覺得像妹妹這樣天生慧質的姑娘,往後一定有好日子過呢。」
文琴笑了一笑,俏眼瞟了他一下,說道:「誰給我好日子過呢?我想除非是哥哥你了……」既說了出來,又覺得非常難為情,緋紅了兩頰,不免垂下粉臉兒來。
樹勛見她不勝嬌羞的意態,這就得意地笑起來,說道:「只要我有能力的話,我當然會給你好日子過的。」
文琴聽了這話,雖然是非常喜悅,但卻愈加地感到難為情,低了粉臉兒,始終不抬起來。樹勛這就伸手去抬她的下巴,輕柔地道:「妹妹,怎麼你又不高興起來了?」
文琴聽他這麼問,立刻抬起粉臉,秋波逗了他一瞥嫵媚的嬌笑,說道:「哥哥,你又瞎猜了,我如何會不高興呢?」
樹勛道:「那麼你低了頭做什麼?難道說是害羞嗎?我想哥哥能給妹妹過好日子,這也是分內之事,你說是不是?」
文琴烏圓眸珠一轉,笑道:「可不是,所以哥哥既存了這一份好心,我真有說不出的感激呢。」
樹勛握著她手撫摸了一會兒,忽然他把竹竿又放到流水裡去,笑道:「妹妹,你瞧我能釣著魚嗎?」
文琴點頭道:「一定能釣著的,而且還是一條大魚呢。」
樹勛見她說話的意態可人,這就笑了。文琴自己也好笑起來了。靜悄悄地大家怔住了一會兒,樹勛望著水面上那雙人影子,似乎在想什麼心事。忽然他手的感覺沉重起來了,遂向她笑道:「妹妹,你把竹竿拿著試試,不是已經有魚來上鉤了嗎?」
文琴伸手一拉,果然很沉重的。兩人慢慢地提了起來,文琴瞥眼瞧見一條五寸多條的鯽魚,它的尾巴還不停地甩著,這就樂得笑嚷道:「真的一條好大的魚哩!我們快用力拉起來吧。」
不料話聲未完,誰知鉤兒一斜,那條魚又逃入水底里去了。文琴「哎喲」一聲,和樹勛面面相覷,大家忍不住又都笑起來了。文琴道:「真是一場空歡喜,好好已經到手了,誰知又會落空了。」
樹勛道:「不要緊,我們可以再釣的。這會兒若有魚上了鉤,大家千萬要小心一些。」
正說話時,忽然聽得有個女子的聲音招呼道:「咦,文琴,你原來在這兒玩嗎?」
兩人慌忙回眸去望,原來是一個年輕的姑娘,也生得非常秀麗。文琴一見,早已離開了橋欄,走了上去,和她很親熱地握了一陣手。樹勛於是也把竹竿收起,站起身子,望著她們微笑。文琴早已拉了那少女的手,向大家介紹道:「這位是我團里的同事莊淑萍小姐,這位是李樹勛先生。」
樹勛聽了,遂和她握一陣手,大家說了幾句客氣話,文琴笑道:「淑萍,說起來也真危險哩,我若不是李先生相救的話,恐怕現在我也不會再和你有見面的時候了。」
淑萍聽了這話,驚慌地問道:「怎麼啦?難道你遭到什麼不幸的事情嗎?」
文琴嘆了一口氣,說道:「可不是,我一個人從團里出來遊玩,見人家划船劃得高興,所以也雇了一隻小船游湖,不料被另一隻船兒一撞,我竟被撞落到水裡去了。」
淑萍失聲地叫道:「啊喲,那可怎麼是好呢?後來大概全虧這位李先生相救的吧?那真叫人感激。李先生,我也代為給文琴向你叩謝了。」
她說到這裡,便向樹勛深深地鞠了一躬。樹勛從這一點子猜想,覺得她們的友情也是很密切的了,遂慌忙讓過一旁,笑道:「莊小姐,你太客氣了。那叫我倒反而感到不好意思了。」
淑萍微微地一笑,一面向文琴瞟了一眼,卻又開玩笑道:「那麼你不是要變成一隻落湯雞了嗎?怎麼衣服卻是乾的呢?」
文琴笑道:「我們到一家鄉村人家去坐了大半天哩。」
說著,遂把經過向她告訴了一遍。莊淑萍這才明白,遂拍了她一下肩胛,笑道:「你這妮子也真性急,我叫你等一等,大家一塊兒出去遊玩,你偏等不及地獨個走了。假使你和我一同出來的話,也許不會到湖水裡去洗個浴哩。」
樹勛聽她這樣取笑著,一時也忍俊不禁。文琴「嗯」了一聲,忸怩了一下腰肢,秋波卻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樹勛道:「時候也不早了,我們魚也不用釣了,還是到『樓外樓』大家去吃些點心好嗎?」
文琴含笑點頭道:「那麼你這根竹竿難道也帶了去嗎?」
樹勛放下竹竿,笑道:「不要它了,誰高興帶了去?還像個什麼樣?」
淑萍道:「你們兩位去吧,因為我還有些事情,所以恕不奉陪了。」說著,向兩人點了點頭,便欲匆匆作別的神氣。
文琴慌忙一把拉住了,瞅了她一眼,急道:「你還有什麼事情?難道有情人等著你嗎?」
淑萍聽了,暗想:這妮子倒刁得可惡,我是成全你們兩人可以談些知心話,怎麼倒反而向我取笑了呢?遂輕輕地打了她一下手,紅暈了兩頰,笑道:「我是沒有什麼情人的,除非你現在也許有個情人了吧?」說著,俏眼又向樹勛瞟了一眼。
樹勛當然明白她話中的意思,遂也微笑道:「莊小姐既沒有情人約著你,那麼大家就一塊兒去吃些點心吧。」
淑萍聽樹勛這麼說,羞澀得連耳根子也都有些赤化了,向文琴嗔道:「全是你不好,什麼情人不情人的,害得李先生也胡說白道地取笑人家了。」
文琴咯咯地笑彎了腰,說道:「他倒沒有取笑你,你不是早有個情人了嗎?」
淑萍方欲向她不依,忽然又笑道:「文琴,他是誰?誰是他呀?」
文琴被她這麼一說,也不禁赧然地笑了,拉了她的手,不依道:「他就是他,你何必明知故問呢?嗯,我不要!我不要!」因了她說了兩句「我不要」,倒害得兩人又都笑了起來。
三人一路走,一路說笑著,不知不覺地早已到了樓外樓了,於是攜手登樓,侍者招待入座,泡上三壺雨前,遞過紙筆,請他們點菜。樹勛握了鉛筆,向兩人瞟了一眼,笑道:「兩位愛吃些什麼?我們到底吃點心還是吃飯呢?」
文琴道:「你瞧太陽還沒有完全落山呢,吃飯像什麼?還是吃些點心吧。」
樹勛道:「那麼你說,愛吃什麼點心?」
文琴笑道:「隨便什麼都行,你說吧。」
樹勛笑道:「我說出來只怕你們不合胃,所以各人點各的,那麼就都稱心了。」
文琴道:「那麼我吃鱔糊面,淑萍呢?」
淑萍道:「我吃圓子吧。」
樹勛道:「我吃棗泥鍋餅。」說著,遂寫了上去,吩咐侍者拿下。
這時文琴握了茶壺,已給他篩了一杯,親自送了過來,俏眼逗給他一個媚笑,低聲地問道:「你倒愛吃甜的嗎?」
樹勛道:「我從小愛吃甜的,你難道不愛吃甜的?」
文琴笑道:「甜的我也愛吃,只是怕牙齒壞了,所以不敢吃。」
樹勛望著她櫻口裡那一排雪白的牙齒,點了點頭,笑道:「怪不得你的牙齒又齊整又玉潔,真令人感到可愛的。」
淑萍聽了,抿嘴哧地一笑。文琴了紅暈了嬌靨,卻逗給樹勛一個嬌嗔,也不禁哧哧地笑了。樹勛道:「你們兩位誰的年紀大?」
文琴道:「你猜猜看,瞧誰老相?」
樹勛道:「當然是你老相,我瞧你至少較莊小姐大兩年。」
淑萍噘了噘嘴,瞅了他一眼,說道:「李先生,你說這些掉頭話那不是太不應該了嗎?」
樹勛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眼光,其實我倒沒有說什麼掉頭話。」
文琴瞧他很正經的樣子,一時芳心裡倒不免有些酸溜溜的感覺,不過表面上兀是頑皮地笑道:「這是真的話,我和淑萍出去,誰都說我是她姐姐的。」
淑萍聽了,這可急了起來,說道:「你們都好,一吹一和地挖苦我。誰不知道我們文琴是一個大眾理想中的小妹妹呢?」
樹勛笑道:「其實你們都生得一副好模樣,和我們男子比較起來,真有天壤之分別哩。」
文琴把小嘴噘了噘,說道:「罷呀,我瞧你雖然是個男子,可是你那一舉一動,倒仿佛是我的小妹妹哩。」
樹勛紅了兩頰,向她呸了一聲,文琴和淑萍都哧哧地笑起來了。正在這時,侍者把各人的點心端上,於是三人握起筷子,大家靜悄悄地吃了。
樹勛把鍋餅夾了一塊,送到文琴的嘴旁去,笑道:「妹妹,你倒嘗嘗滋味,這鍋餅的味兒真不錯呢。」
文琴聽他在淑萍面前也叫起妹妹來,這就緋紅了臉,向他白了一眼。樹勛當初還不知道,後來被淑萍哧地一笑,他才理會自己是喊順了嘴,所以竟忘記旁邊還有一個莊小姐在著哩。他心裡這一難為情,真有些坐立不安起來,但也只好厚了臉皮,裝作毫不介意的樣子,說道:「棗泥的就比豆沙好吃得多,許小姐,你不愛吃嗎?」
文琴當然不忍拒絕他,遂把嘴湊了過去,但轉念一想,用嘴去接,這到底太不好意思了,於是她把筷子來接了去,再放到自己的口裡。樹勛正欲問她味道如何,只聽淑萍先含笑問道:「李先生,你怎麼一會兒喊文琴為妹妹,一會兒又喊許小姐?到底是許小姐還是你的妹妹呢?我聽了真有些弄不懂了。」
在樹勛心裡以為總可以混過去了,不料淑萍偏這麼問了一句,一時他通紅了臉,真是難為情到了極點,也只好憨笑著道:「莊小姐,我並沒有喊過妹妹呀,那你一定聽錯了。」
淑萍秋波向他逗了一瞥神秘的媚眼,點了點頭,「唔」了一聲,笑道:「這幾天我的耳朵雖然有些不大清楚,不過這一聲妹妹似乎聽得非常明白。也許李先生自己喊錯了吧,否則,你們一定已認作干兄妹的了。」
樹勛急道:「不,不……」連說了兩個「不」字,卻把以後的話沒有再說下去。
文琴瞧此情景,早已忍俊不禁,於是淑萍和樹勛也笑起來了。
吃畢了這餐點心,當然是樹勛去付了賬。三人漫步走出了樓外樓,只見暮色已籠罩了大地,蔚藍的天空中浮現了五彩的雲霞,涼風拂拂,吹在身上,十分爽朗。樹勛道:「我的家離此不遠,兩位不知喜歡去坐一會兒嗎?」
淑萍道:「我們團里的這位團主太太非常厲害,六點以前若不到齊,她就會發脾氣的。所以李先生的府上我們明天再來拜望好嗎?」
樹勛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強請你們了,反正明天請兩位也可以來玩的。」
文琴點頭道:「不錯,我們明天一定來拜望你的媽媽,不知你府上在什麼路?」
樹勛道:「城裡西門路十五號便是。」
文琴含笑記住了,忽然她眸珠一轉,笑道:「那麼你今天晚上有空來瞧我們的表演嗎?」
樹勛沉吟了一會兒,說道:「因為八點鐘我還有一個約會,也許抽不出空的。」
文琴很神秘地瞟了他一眼,抿嘴笑道:「是同學還是朋友?」
樹勛道:「是朋友。」說到這裡,忽然有些理會過來似的,忙又補充了一句說道,「因為他有件事情跟我商量,我是沒法推動他的,其實我真覺得麻煩的。」
大家說著話,一路早已進了城,在三岔路口的時候,彼此方才握手分別了。
文琴和淑萍向武林大戲院走,淑萍望著文琴白裡透紅的粉臉兒,只是憨然地傻笑。文琴被她笑得不好意思,秋波白了她一眼,說道:「你為什麼老望著我笑?可是拾到了一個海寶貝嗎?」
淑萍道:「我哪裡拾到了海寶貝?除非你是拾到一個心肝肉兒的了。」說著,不禁哧哧地笑起來了。
文琴恨恨地啐了她一口,把手向她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說道:「你再胡說,我可惱了!」
淑萍見她薄怒嬌嗔的神情,這是更增加了她的嫵媚的意態,遂握住了她的手,連聲地告饒,笑道:「好妹妹,你不要惱,我們正經地說話吧。」
文琴猶怒氣沖沖地嗔道:「你這張嘴裡還說得出什么正經的話嗎?」
淑萍笑道:「其實我說的原是再正經也沒有的了,難道你對於這位李先生還不是心肝肉兒一樣地珍愛嗎?」
文琴「嗯」了一聲,要想掙脫了手打她,可是被淑萍緊緊地握住著,她連動也動不了,因此俏眼恨恨地向她白了一下,卻也抿著嘴笑了。淑萍道:「可不是,我這句話就說到你心眼兒里去了。」
文琴急道:「你再信著嘴胡說,我可真的不依了。」說著,卻停住了步,賴著不肯走路。
淑萍笑道:「你若賴到地下去坐著,那麼我一定抱著你走路。」
文琴聽她這麼說,忍不住又笑起來了。
淑萍道:「笑話歸笑話,認真歸認真,不知道這位李先生叫什麼名兒?」
文琴把縴手掠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雲發,很低聲地答道:「叫樹勛,大樹的樹,功勳的勛。」
淑萍道:「不知在什麼學校里念書的?」
文琴道:「他是在南京航空學校里。你想,他將來不還是一個有用的人才嗎?」
淑萍道:「這種青年就有志氣。我瞧他對待你的情景,似乎很有愛上你的意思。我想你倒不妨和他交一個知心朋友,這對你的前途著實有不少的幫助呢。」
文琴聽她這樣說,這回她並沒有向她嬌嗔,兩頰透現了一圈嬌羞的紅暈,卻是低了頭並不作聲。
淑萍道:「我和你情同手足,你的終身幸福也等於是我的終身幸福。我不是向你有取笑的成分,確實我們女孩兒家若一輩子過著流浪的生活,也不是一個道理吧。」
文琴心裡十分地感動,抬起粉臉兒繞過無限媚意的秋波,脈脈含情地向她凝望了良久,低低地說道:「我當然明白你的愛我,比愛你自己更要濃厚一倍的。雖然我也很有和你同樣的意思,因為他還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總應該報答報答他。不過人家心裡到底怎樣,實在還是一個問題哩。萍姐,我們別談這些了,我覺得我的命運不會有這樣的幸福吧……」說到這裡,喉間有些哽咽的成分,她心頭是充滿了悲哀的滋味。
淑萍聽她忽然又說出這樣令人心酸的話來,一時也覺得十分難受,握緊了她的手,搖撼了一下,說道:「痴妮子,你似乎太抱悲觀一些了吧。我們只要有奮鬥的精神、堅毅的意志,為什麼沒有幸福的命運呢?文琴,我們要平等,我們要自由,我們唯有起來掙扎!掙扎!」
文琴聽她這麼地說,不禁把那顆頹喪的心又興奮起來,嫣然笑道:「是的,我們要在世界上求自由平等,創造光明的前途,我們唯有埋頭苦幹。」
兩人說著,已到了武林大戲院,遂匆匆地走進後台,只見許多同伴已在鶯鶯燕燕地鬧作一堆了。不多一會兒,團主太太拿了一本點名冊子,很嚴肅地走進來,於是大家站起身子,立刻靜得連呼吸的聲音都聽得出來了。團主太太挨次地點了名,覺得並沒有人遲到,這才開始吩咐大家化妝起來。只聽一陣皮鞋的聲音,大家便坐到各人的位置上去了。經過了十分鐘的忙碌,大家早已化妝舒齊。不多一會兒,聽得一陣音樂的狂奏聲觸入耳鼓,於是大家挨次地步出前台去了。
今天的觀眾比昨天似乎更少了一些,團主太太那副尊容自然也更顯得令人可怕一些,然而在許文琴的芳心裡,卻感到了意外的驚喜。你道為什麼?原來在八點鐘的時候,文琴在舞台上表演,她的俏眼兒突然發現包廂里的座位上坐了一個翩翩的美少年,他那明眸只管向自己凝望。文琴在和他四目相接之後,她那一顆芳心真喜歡得心花兒也朵朵地開起來了。原來那少年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心上人李樹勛。
文琴秋波向他遠遠地送去了一個媚眼,不禁嫣然一笑,一面向旁邊的淑萍低聲說道:「萍姐,你瞧,想不到他今夜會來了,難道他失了人家朋友的約了嗎?」
淑萍這時也已瞧見了樹勛,遂向文琴點了點頭,笑道:「從這一點子瞧起來,你也可知道他是多麼地傾心你了。」
文琴紅暈了嬌靨,輕輕地啐了她一口。她粉臉兒上的笑窩兒也就沒有平復的時候了。不多一會兒,表演完畢,那幕布也就漸漸地放下了,於是文琴等像小鳥兒般的,大家又都一跳一跳地走進後台化妝室內去了。
是十二點散戲的時候,團主太太鐵青了臉,走進來向眾人訓話了,說道:「你們這班孩子實在太輕浮,演戲一點兒都不認真,所以生意會這麼清淡。以後誰若再有嬉笑等情,我老實不客氣地立即開除,到那時候你們後悔可來不及了。」
眾人聽了,不敢回答什麼,低了頭都不作聲。不料這時候忽見外面有個院役探進頭來,說道:「許小姐,有個人給你信來了。」
文琴聽了,立刻走上去拿來瞧,果然信封上寫著「許文琴小姐玉展」七個字,旁邊還有「樹勛」兩個字。文琴心中又驚又喜,遂把信封立刻藏到懷裡去了。誰知團主太太早已聽得清清楚楚的了,便回過身子,冷笑了一聲,問院役道:「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叫你拿來的?」
院役道:「是一個身穿西服、腳踏皮鞋、很漂亮的小伙子叫我送來的。而且他還要叫許小姐給他一個回信呢。」
團主太太這就把臉一板,向文琴逗了一瞥輕蔑的目光,說道:「哼!原來你們這班輕賤的姑娘都在操野心思了,怪不得都表演不好。文琴,你快把信取出來念給我聽,裡面到底說些什麼話呢?」
文琴聽她這麼地說,兩頰不免漲得緋紅,支吾了一會兒,方才鼓起了勇氣,說道:「這是我私人的信,怎麼能念出來給大家聽呢?張太太,請你原諒我這一遭吧。」
團主太太聽她居然違抗了自己的命令,不禁氣得暴跳如雷,說道:「文琴,你敢不服從我的吩咐嗎?我叫你長就長,叫你短就短,你可知道我團中的規則嗎?」
文琴聽了這話,真是急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暗想:我又不知道樹勛信中寫些什麼,當著眾人的面前,叫我怎好意思念出來呢?所以顰蹙了柳眉,兀是愕住了一會兒。
團主太太見她這樣倔強,正欲大發脾氣,淑萍在旁勸道:「文琴,你忍耐些吧,就念出來給她聽聽又有什麼關係?你不知道我們為了吃飯,是只好委屈的嗎?」
文琴聽淑萍這樣說,於是毅然地把信封拆開,抽出信箋,低聲地念道:「琴妹,我趕著來瞧你的戲,你的表演真好極了,我在十二分敬佩之餘,只有感嘆你是個太聰明的姑娘了。明天下午一點鐘,我等在家裡,請你不要失約,我們再好好敘談一次吧。祝你活潑可愛……」
文琴念到這裡,已經是不勝嬌羞了,但眾人聽了,卻是抿嘴笑起來。這使文琴當然更感到十二分的難為情,垂了粉臉,幾乎連望眾人一眼的勇氣都消失了。
團主太太喝聲:「誰在發笑?」於是大家又寂然靜了。她向文琴招了招手,說道:「文琴你過來,我跟你說話。」文琴不敢違拗,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團主太太正色地說道:「文琴,你是個年輕的姑娘,知識淺薄,不知道社會的黑暗、人心的險惡,所以小小年紀就想跟人家談情說愛,這是很容易上人家當的。我勸你在發展事業的時代,千萬不要墮入戀愛圈內去自尋煩惱。我完全是一片好意,你應該聽從我的話。」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從台子上取過一張信箋並一支鉛筆,送到文琴的手裡,說道:「我念你寫,去回復他的信。」
文琴聽這話說得好冠冕堂皇的,其實我們又有什麼事業可以發展?無非給你賺大錢罷了。並且瞧了她這後面的舉動,更有些蠻不講理的意思,一時心裡十分憤恨。雖然有著很強烈的反感,但是一向在她惡勢力下屈服慣的,使她竟沒有了反抗的勇氣,握了鋼筆桿,卻是呆呆地出神。只聽她很沉重地說道:「先生,謝謝你的美意,因為我們團里的事務太忙了,明天不能夠到你府上來拜望了。以後請你不要再來麻煩,因為我是沒有資格夠得上和你交朋友的。文琴復。」
文琴聽她這麼地念著,一時叫自己在信箋上怎麼能忍心寫得上去?所以手握著筆桿,只管瑟瑟地發抖。團主太太憤怒了,她圓睜了環眼,喝道:「文琴!你到底寫不寫?」
文琴在這個強迫勢力之下,她已失卻了自主的能力,含了滿眶子怨恨的熱淚,只好歪歪斜斜地照樣寫了這四句自己所不情願作復的話。團主太太見她已經寫好,遂取過瞧了一遍,見並無錯誤,遂吩咐院役拿了出去。
這時室中許多姑娘都給文琴代為氣憤不平,尤其是莊淑萍,她雪白的牙齒微咬著畢恭畢敬的嘴唇,幾乎氣得發抖了。但是可憐得很,大家除了氣憤之外,卻誰也不敢說一句。室中的空氣是十分靜寂,在靜寂之中包含了緊張的成分。文琴的眼角旁,已是湧上了一顆晶瑩的淚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