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橋流水 · 第十四回 斷橋聽流水還君清白

馮玉奇 《斷橋流水》
諸位當然已經明白,那個少女一定是許文琴無疑了。當然文琴突然瞥見了樹勛,因為在她心中是只道樹勛已經不在人世了,如今見面之下,豈不是要叫她目瞪口呆、十分駭異了嗎?樹勛抱住了文琴之後,他便喜歡得淌下淚來,說道:「琴妹!琴妹!我何處不找到?你怎麼搬了家?真叫我找得好苦啊!」 文琴聽了樹勛的話,她還不相信這是事實,把手摸著樹勛的臉,說道:「哥哥,你真的是勛哥嗎?」 樹勛被她這麼一問,倒不禁為之破涕失笑起來,說道:「妹妹,你也許是興奮過度了吧?我怎麼不是真的勛哥呢?我是真的樹勛呀!」 文琴聽了這話,她的心片片碎了,她的腸寸寸斷了,她覺得眼前全顯出一片黑漆漆的歧路來,她的眼淚似泉水一般地湧上來了。兩手緊抱住了樹勛的脖子,她幾乎失聲要哭出來了。樹勛拉了她的手,見她海棠著雨般的嬌容,愈顯出楚楚可憐的樣子,遂微笑道:「妹妹,你怎麼老是淌淚呀?我們分別有半年了吧?難得今天碰見了,啊!天哪!我是多麼歡喜啊!」說著話,和她一同走到長椅上坐下了。 文琴這時的心痛,真像刀割一般,望著樹勛的臉,苦笑著道:「是的,我今天遇見了哥哥,我真的太興奮了,同時我真的太悲酸了,哥哥……」文琴說到這裡,叫了一聲哥哥,她的身子又撲向樹勛的懷裡去了。 樹勛手撫著她的美發,臉上含著眼淚微笑了,說道:「妹妹,太悲酸了這一句話是怎麼樣說的呀?」 誰知就在這個當兒,小芬手裡拿了一排咖啡糖,笑盈盈地走來了。她驟然睹此情景,心裡在萬分驚奇之中,不免又摻和了一些酸溜溜的滋味。樹勛也慌忙推開文琴的身子,站起來給兩人介紹道:「琴妹,我告訴你,這位就是史小雲的姐姐史小芬小姐。芬姐,我也告訴你,這位就是許文琴小姐。」 小芬聽了這話,方知那少女就是許文琴,遂含酸走上一步,和文琴握了一陣手。文琴聽了「史小雲」三字,似乎有些忘記了,凝眸沉思了一會兒,方才記得了,遂也把她手搖撼了一陣,說道:「史小姐,我們是初會,可是和你令妹卻在春天裡早已先認識了。不知令妹現在在什麼地方呀?」 小芬被她一提起了小雲,她的眼淚就滾滾地落下來了,嘆道:「許小姐,樹勛沒有告訴你嗎?小雲不幸已經是死了……」說到這裡,咽不成聲,幾乎哭泣起來了。 文琴聽小雲已經死了,她頰上的淚水本來是沒有干去,此刻這就又淌下來了,「喲」了一聲,說道:「小雲妹妹已經亡故了嗎?唉,這樣熱心的好人,竟會死了,老天不是也太殘忍了嗎?」說到「殘忍」兩字,而更想到了自己的遭遇,因此她也哭出聲音來了。 樹勛見兩人這樣傷心,自己也被她們引逗得淚如雨下了。最後,還是樹勛向她們說道:「兩位且不要傷心了,我們坐下來細細地談一會兒吧。」 隨了樹勛這兩句話,大家便一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文琴拿手帕拭去了淚水,向樹勛問道:「勛哥,上次報上登著消息,你不是傷重殞命了嗎?唉……我以為你真的死了……」說到這裡,她心裡只覺疼痛若割,假使沒有小芬在旁的話,她又要倒在樹勛懷中哭起來了。 樹勛聽她這樣說,心裡非常奇怪,說道:「上次我確實受傷的,不過我並沒有死呀,這消息真正豈有此理了。妹妹,我不是曾經有信給你,說我母親會來伴你回杭州去嗎?但是你見了我母親,為什麼不說話,只管哭泣呢?母親還以為你是一個瘋子,所以她很生氣地走了。上月我回家,母親告訴我這個情景,我心裡奇怪得了不得,這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呢?」 文琴聽他這麼問,心裡懊惱極了,不禁跌足嘆道:「唉,造物太會玩弄人了!我告訴你,在你母親未到之前,我就在報上瞧到你傷重殞命的消息,那時我受了極度的刺激,我確實是要瘋起來了。我覺得我的一生是完了,眼前仿佛洶湧著險惡的波濤,所以我見了你母親,我是心痛得只會嗚嗚咽咽地哭泣著。唉,誰知道你卻沒有死呢……」 樹勛聽了這話,這才恍然大悟了,說道:「原來是為了這個緣故,那是我母親起了誤會了。當初我聽了母親的話,我心裡奇怪得有些不相信,遂立刻動身到上海來瞧你們,可是你們偏又搬了家。你想,我那時候的心中是多麼痛苦呀!琴妹,你和淑萍姐姐如今住在什麼地方呀?」 文琴聽了這幾句話,她痛心得幾乎要昏厥過去了,但她究竟竭力鎮靜著態度,說道:「我們住在呂班路新光村二號,勛哥明天來好嗎?」 樹勛道:「那是當然的事,還用說的嗎?」 文琴苦笑了一下,說道:「那麼小雲妹妹又是怎麼死的呢?你和史小姐又如何會在一起呢?」 小芬坐在旁邊,聽了兩人的談話,心中已經明白他們在過去確實有很深的情義,此刻聽文琴又提起了小雲,遂把故鄉盜劫及到上海後的情形,向她略為告訴了一遍。文琴聽了,也方知樹勛不但和小雲有很厚的情義,而且和小芬現在也有十分的情分了。於是她點了點頭,很可惜地說道:「小雲妹妹年紀還很輕啊,竟不幸早死了,那是叫人多麼傷心啊!」說著,淚水奪眶而出。樹勛小芬聽了,也不禁為之淚濕衣襟了。 這時文琴和樹勛雖然有千言萬語要訴說,但是為了礙著小芬在旁,所以不好意思說出來。因此三個人只管呆呆地出神,愕住了一會兒。樹勛見天已薄暮,遂站起說道:「我們且到外面去吃一些點心吧。」文琴和小芬都沒有表示拒絕的意思,於是三人慢步地踱出公園去了。 這晚文琴回到家裡,一顆芳心是含了酸甜苦辣各種不同的滋味。她見了淑萍,倒在她的懷裡,忍不住又哇的一聲哭起來了。淑萍奇怪道:「妹妹,你好好的怎麼又傷心了?難道是誰欺侮你了嗎?」 文琴不答,只管傷心地哭泣。淑萍也是個傷心人,被她哭得悲酸起來,也淌淚急道:「妹妹,到底是為了什麼事?你不是也總該告訴我一個詳細嗎?」 文琴抱著淑萍的脖子,這才抽抽噎噎地哭道:「姐姐,唉,樹勛沒有死呀!我今天遇見他了。」 淑萍聽了這話,「喲」了一聲,說道:「什麼?李先生沒有死嗎?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文琴於是向她訴說了一遍,淑萍聽了,她說不出一句話,只有把眼淚大顆地滾了下來。 第二天早晨,文琴和淑萍起得很早,把室中收拾得非常清潔。不多一會兒,樹勛果然來了,他先和文琴抱住了一會兒,又和淑萍握了一陣手,笑道:「莊小姐,我們真的好久不見了。」 文琴已經倒上一杯茶,淑萍眸珠一轉,笑道:「可不是!李先生,你好呀,我們真為你淌了不少的眼淚呢。你且坐一會兒,我去買些東西,就回來的。」淑萍說著話,她向樹勛一招手,便含笑走到樓下去了。 這裡樹勛向文琴凝望了一會兒,走上去拉了她的手,低聲笑道:「琴妹,你白多了,也胖多了……」 誰知這幾句話聽到文琴的耳里,她一顆芳心猶若刀割,一時笑出不好,哭也不好,她真不知該如何來形容自己內心的委屈和悲哀,勉強笑道:「真的嗎?可是哥哥的兩頰卻清瘦得多了。」 樹勛道:「我的病還只有剛才好呢。若沒有芬姐服侍我,我真不知要受苦到什麼樣呢。」 文琴道:「芬小姐真是個多情的姑娘,我想哥哥不妨和她結了婚,也未始不是一對璧人呢。」 文琴因為自己已經是黑地獄裡的人了,所以不忍把污辱的身子去玷樹勛的清白,故而才說出了這兩句話。不料聽到樹勛的耳中,倒還以為文琴吃了醋,所以說了這些氣話來諷刺自己,遂忙說道:「妹妹,你這話是打哪兒說起的呀?我和她已認作了親兄妹,我們的情分是純潔的。我為了妹妹,真不知淌過了多少的眼淚,妹妹,你千萬不要多心,我是始終愛著你的。我已經決定明天和你們大家一塊兒回杭州去,不知妹妹聽了可喜歡嗎?」 文琴聽他這樣說,心中是感動到了極點,猛可抱住了樹勛的身子,卻也淌下淚水來了。良久,才微抬了粉頰,秋波含情脈脈地斜乜了他一眼,問道:「哥哥你真心地愛我嗎?」 樹勛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笑道:「妹妹,你真還脫不了孩子氣。假使你信不過我的話,那麼我可以發誓給你聽的……」 文琴聽他這麼說,倒又把他的嘴捂住了,笑道:「我相信你,哥哥千萬別發誓吧。不過我有些擔心,只怕……」 樹勛見她說到這裡,沉吟了一會兒,似乎有些難為情的樣子,遂追問道:「只怕什麼啊?妹妹,你快說下去呀!」 文琴的兩頰是籠上了玫瑰的色彩,赧赧然地逗了他一瞥嬌羞的目光,說道:「我怕將來結婚那夜,哥哥會不愛我了……」 樹勛握了她手,搖撼了一陣,笑道:「你又說孩子話了,結婚的那夜,只怕我把妹妹愛到心頭呢,如何會不愛你呢?妹妹,你請放心,不但結過婚後,依然和現在一樣地愛你,而且將來有了孩子,而孩子娶媳婦的時候,我還是同樣地愛著你的。妹妹,你想,我難道是個愛不專一的青年嗎?」 文琴聽了他這麼說,心中又歡喜又傷心,掛著淚水,掀起了酒窩兒說道:「不,我當然相信哥哥是個愛情專一的青年,我就是到死都愛著你的。但是我怕將來妹妹有了什麼過錯,哥哥就難免要討厭我了……」 樹勛兩手捧著她的嬌靨,笑道:「這是妹妹過慮了。我今生總不會再討厭你,除非你要討厭我。妹妹即使有一百二十分的過錯,我也一定會原諒你。況且你也不會有錯處,因為妹妹這麼一個溫和性情的姑娘,你對待一個丈夫,還會有什麼過錯的呢?妹妹,今日見了面,你為什麼就有這許多的考慮?我覺得很奇怪。妹妹,你快不要再說這些話了,假使你要再說,我可要吻你的小嘴了……」 文琴聽了這些話,一顆芳心中把悲哀已被甜蜜遮蔽了,她微仰了嬌靨,卻向樹勛憨憨地嬌笑。樹勛見她這個嫵媚的意態,他的心像春風吹動微波的蕩漾,瞧著這一顆櫻桃似的小嘴,他有些心醉了,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把她的小嘴緊緊地吻住了。文琴兩手抱住他的脖子,踮起了腳尖,並沒拒絕他的熱吻,相反地她是把樹勛摟得分外有勁。經過良久的吮吻,文琴的腦海里忽然有了一個異樣的感覺,她在十分甜蜜之中,不免又慢慢地悲哀起來了。她摟著樹勛脖子的兩手,也感到綿軟無力了。她放下了手,眼角旁卻湧上了一顆晶瑩的淚珠來。 樹勛奇怪道:「妹妹,你為什麼傷心?難道……」 文琴忙道:「不,我沒有傷心,你別多心了……」文琴說著,縴手在眼皮上一擦,忍不住又嬌媚地笑起來了。 樹勛見她可人得可愛,遂握了她手笑道:「妹妹,我告訴你吧,這次我們回家就可以結婚了,我的叔叔也從南京回來做我們的主婚人。到那時候,我們真有說不出的快樂呢!」 文琴被他這麼一說,她也樂得笑窩兒又掀起來了。樹勛道:「那麼你和淑萍姐姐回頭快整理舒齊了行李,明天大家一塊兒早車動身。」 文琴道:「萍姐也一同去嗎?那是再好也沒有的了。哥哥,我實在太感激你了。此刻時候尚早,我們還好到舞場裡去玩一會兒,因為我和哥哥有半年不曾跳舞了。」樹勛含笑答應,兩人遂攜手出去了。 黃昏的時候,樹勛和文琴分別回家,見小芬給自己整理物件,遂問道:「芬姐,你的衣服可有整理舒齊嗎?」 小芬回身向他微微一笑,這一笑似乎有些黯然的神色,低低地說道:「哥哥,我的意思,明天不預備回杭州去了。」 樹勛聽了這話,搶上一步,握了她的手,急道:「那是為什麼?昨夜我和你不是說得好好的嗎?假使你這次願意獨個留在上海的話,那你就是恨我的意思。」 小芬緋紅了兩頰,搖了搖頭,說道:「哥哥,你那是什麼話?我是個殘花敗柳的女子,承蒙哥哥認作妹子,已經是不勝感激,豈敢再有妄想嗎?況且我也不忍以一個不清白的身子,而嫁一個有作為有志氣的青年,那不是太侮辱了你嗎?我所以又不肯回杭州去,生恐你老太太心裡不受用。因為你帶了三個女子回家,在老年人的心中想來,不是要誤會你在外面太荒唐了嗎?」 樹勛把她手搖了搖,說道:「姐姐,你的意思我太感激你了,不過這是你太細心了。我媽素來很信任我,她知道我絕不會濫用其情的。況且她膝下又沒有女兒,見了你們這三個溫柔的姑娘,她心裡真會挺歡喜的呢。你若執意不肯回杭州去,那叫我如何對得住已死的小雲妹妹?唉,雲妹臨終對我託付的話,我不敢忘;就是芬姐病中待我之情,我到死也是不敢忘的……姐姐,你可憐我,你別傷我的心吧。」 樹勛說到這裡,眼淚淌了下來,小芬覺得樹勛真不愧是個天地間的情種,她再也不忍拒絕了,把嬌軀投向他的懷內,兩人又默默地淌了一會兒淚。 且說文琴回家,一路唱歌一路跳著,心裡真是無限興奮。淑萍坐在床邊出神,見文琴那種高興的樣子,便笑道:「琴妹,你們在什麼地方玩?瞧你多快樂啊!」 文琴走到她的身旁,倒向她的懷內,笑道:「姐姐,我告訴你,他對我說,明天我們一塊兒回杭州去,到了杭州,我們就結婚,他是非常地愛我呀!」 淑萍聽了,點了點頭,撫著她的粉臉,微笑道:「那麼他可曾知道你已墮落的事嗎?」 文琴被她這麼一問,立刻又感到悲哀起來,粉臉上籠上了一層慘白的顏色,怔怔地道:「他……他……是並沒有知道呀。」 淑萍微嘆了一聲,說道:「假使他知道了後,不知會不會又變心呢?」 文琴呆住了一會兒,忽然搖頭笑道:「我想也許是不會的,因為他對我說,即使我有十二分的過錯,他一定也會原諒我同情我的……」 淑萍心裡是並不怎樣感到歡喜,點了點頭,沉著臉色說道:「他能夠原諒你的苦心,那當然是再好也沒有的了。」 文琴這才又回過笑容來,抱著淑萍的脖子說道:「姐姐,他請你也一同到杭州去住,我想這是一件好事情,所以我非常歡喜。因為我倆不是纏在一塊兒的嗎?」 淑萍道:「我也一塊兒到杭州去?那算什麼意思?不是要被他母親說話了嗎?」 文琴道:「不會的,去的也不是我們兩人,還有一個史小芬小姐,她也一同去的。」說著,遂把小芬的關係又向她約略地告訴了幾句。 淑萍道:「不過我總覺得還是不去的好……」 文琴不等她說完,抱住她的脖子,傷心地道:「你不去,那叫我怎忍心離開你?唉,姐姐,你若不去,我也不去了……」 淑萍見她說完了這兩句話,頰上又展現了晶瑩的眼淚來,她心裡當然是非常感動,抱著文琴的身子,也淌了一會兒眼淚。 到了次日,文琴淑萍很早地起身,把一切都料理舒齊,不多一會兒,樹勛和小芬提了皮箱也匆匆來了,彼此介紹了一回,樹勛道:「那麼我們就動身吧。」三人點頭說好,於是一行四人坐車到火車站,準定歸家去了。 樹勛帶了三個姑娘,很歡喜地回到家裡。李老太見了這三個美貌的姑娘,心裡好生驚異,一一打量,都是幽靜文雅,尤其文琴,人才更是出眾。當下樹勛給她們一一介紹,三人也都上前拜見。 李老太忽然向文琴笑道:「這位可不是許小姐嗎?」 文琴紅暈了嬌容,點頭笑道:「是的……」 李老太道:「那麼我要問你一句話,春天裡我到上海來伴你,你為什麼不和我說話,就老是哭泣呀?」 樹勛不等文琴說話,就先向李老太悄悄地告訴了一遍。李老太聽了,這才有所恍然,心裡當然非常感動,拉了文琴的手,很慈愛又很憐惜地說道:「可憐的孩子,那是我太委屈你了……」 不料這兩句話聽到文琴的耳里,她幾乎真要淌下眼淚來了。就是淑萍在旁聽了,也不禁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李老太這時一面吩咐僕人擺席,給少爺小姐們接風,一面又向樹勛告訴道:「你叔父有電報到來,大概十五日準定可以回來。我的意思就在那天給你們舉行一個訂婚典禮,不知你瞧怎麼樣?」 樹勛聽了,向文琴瞟了一眼,不料齊巧四目相接,大家都赧赧然低下頭笑了。淑萍和小芬卻接口笑道:「媽媽這個意思,那叫兩人聽了歡喜還來不及,哪裡還有不好的道理嗎?」隨了這兩句話,於是全屋子的人都哄然笑起來了。 光陰匆匆,不知不覺早已到了十五日那天了,李公館裡收拾得清清潔潔,煥然一新。大廳上高燃紅燭,正中而且還用了一個大喜字的霓虹燈。門口扎了彩樓,賀客如雲,真是十分的熱鬧。樹勛的叔父李登輝雖然是個五十相近的男子,但思想很新穎,平日健談,他見了文琴的人,覺得穠纖得衷,修短合度,實在非常艷麗,所以心裡也很歡喜。在行過訂婚禮後,眾來賓又到小船廳里去開茶舞大會,一面聚餐,一面跳舞,十分興奮。 登輝向文琴笑道:「許小姐也會跳舞嗎?我想你舞一定跳得太好了。」 文琴知道他的意思,遂盈盈站起,笑道:「叔父,你若不嫌我跳得不好,那麼我們就去舞一次。」 登輝笑了一笑,遂和文琴攜手到正中去跳舞了。眾來賓見叔公和侄媳婦跳舞,大家一齊拍手。登輝笑道:「許小姐的舞步太嫻熟了,我想你和樹勛一定跳得更好了。」 文琴微紅了兩頰,嫣然地一笑,說道:「也不見得。」說著話時,忽然瞥見他軍服上有一顆燦爛奪目的徽章,十分可愛,遂含笑問道,「叔父,你這顆徽章是很光榮的功勳吧?」 登輝笑道:「你怎麼知道的?我告訴你吧,得這顆徽章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第一要做人正大光明,絕無卑鄙的行為;第二,而且家中的妻子也要十分緊靠,沒有絲毫的不清白。這樣子才有得那顆徽章的希望。我想許小姐雖是個歌女的身份,但你的思想是純潔的,行為是清白的,所以對於樹勛和你的結合,我是非常歡喜。許小姐,你說是不是?」 文琴聽了登輝這兩句話,她的一顆芳心已經是粉碎了,只覺得一陣劇痛,她幾乎要昏厥了。但她還是竭力鎮靜了態度,含了一絲苦笑,說道:「叔父,你這話說得不錯,做人第一應該清白的……」說到這裡,她再也說不下去了。幸而音樂已停,於是兩人歸座。 樹勛笑著向她悄悄地問道:「妹妹,我叔父跟你說什麼話呀?」 文琴道:「他說他身上那顆徽章很不容易得到。第一,要做人光明正大,而且妻子也得貞節賢德,方才可以得到哩。」 樹勛握了她手,笑道:「其實這也不難,我自認做人非常光明磊落,絕無卑鄙的行動。就是妹妹吧,你是多麼純潔可愛啊!你想,將來我不是也可以得到那顆徽章嗎?」 文琴口裡雖然答應著,可是她內心是慘痛極了。她點了點頭,忽然把手按向額上,說道:「哥哥,我有些頭疼,想回房去休息一會兒了。」 樹勛道:「大概你很疲乏了,那麼我伴你回房去吧。」 說著,兩人離開小船廳,回到臥房。這是新的家具、新的陳設,一切充滿著新生的氣息。但文琴心頭卻感到十分侷促,她痛苦得最好讓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樹勛扶她躺到床上,正欲向她問什麼地方不舒服,這時淑萍和小芬都聞訊趕來,說琴妹怎麼了,樹勛笑道:「你們來得很好,給她做一會兒伴吧。」說著,他便含笑悄悄地退到房外去了。 這時淑萍小芬向文琴問什麼事又不快樂了,文琴如何肯告訴,她推說頭有些疼痛,表面上和兩人說著笑話,可是她心中卻已暗暗地打定了主意。 是子夜十二時了,賀客都已歡然散去了。樹勛有些醉意,他想著文琴很早地回房,一直沒有下來,心裡很放不下,遂輕輕地走上來瞧她。誰知房中並沒有她的人,只有梳妝檯上留著一封信和一塊雪白無瑕的玉石。樹勛非常驚異,立刻把信拆開,只見歪歪斜斜地寫了幾行小字,且紙上尚有斑斑血淚。樹勛心驚肉跳,遂急念道: 勛哥吻鑒: 白天裡聽到叔父這幾句話,我心裡感到非常羞慚。不錯,一個男子的行為是應該正大光明,而一個女子的行為更應該純潔清白。唉,我怎麼有臉把一個不貞節的身子,來污辱你偉大的前程呢?所以我含了一顆血淚交流而慘痛的心,不得不離開了你。勛哥,別矣!今留下一塊白玉,代表妹的身子,給你做個紀念,希望你再娶一個純潔賢德的夫人,來共同發展你們光明的大道、幸福的樂園。臨別依依,不盡欲言。心碎手顫,唯期來生與哥重結鴛鴦夢耳。專此,敬祝鵬程萬里! 苦命女許文琴揮淚留字 即日 樹勛瞧完了這一封信,這真仿佛晴天中起了一個霹靂,把他內心震動得慘痛極了,不禁大聲地叫道:「啊喲!這是打從哪兒說起的呀?琴妹,琴妹……」他一面狂喊,一面便向房外直奔了。 這時淑萍和小芬齊巧從李老太那裡回房,突然見樹勛瘋狂似的奔出來,遂把他拉住了,急道:「勛哥,你……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樹勛把那封信交到淑萍手裡,說道:「你瞧吧,這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呢?我想萍姐大概一定是知道的吧?」 淑萍瞧了此信,她也淌淚急道:「那麼她的人呢?她的人呢?」 樹勛道:「不知道呀,已經走了呢……」說著,向下面又大喊:「阿根!阿根!」 眾僕人聽少爺在樓上大喊,遂都奔上來,急問什麼事。樹勛道:「你們快快分頭去找,新奶奶出走了,快去!快去!」 眾僕人又不知新奶奶走向何處,但少爺急得這個樣兒,遂也只好答應著奔下樓去。 這時樹勛又急問淑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淑萍含淚告訴一遍。樹勛跌足哭道:「琴妹!我害了你!我害了你!你怎麼能走?我始終是愛著你呀!」 他說著話,身子也向下面奔了。淑萍、小芬待要拉住他,哪裡還來得及?因此也只好跟著一同奔下去了。 這夜樹勛在外面直找到天快亮了,方才被淑萍、小芬硬拖了回來。那時李老太和登輝也早已知道了這一件事,一面嘆息,一面向樹勛勸慰。不料這時李福來報告道:「少爺,西子湖畔的斷橋下,新奶奶已經投水自盡了。她的屍身已由我們撈起在岸上,你快去瞧吧。」 樹勛聽了這個消息,他已經哭出聲音來,一面向外面直奔出來,一口氣跑到斷橋上。這時天色已明,東方朝陽已由地平線上升起。樹勛見文琴躺在草地上,已一瞑不視矣,一時悲痛已極,抱著屍身放聲大哭。後面淑萍、小芬等亦已趕到,睹此慘狀,也嗚咽痛哭不止。登輝站在旁邊,搖了搖頭,揮淚不已,長嘆道:「真烈女也……」 這時樹勛手裡捏著那塊白玉,淚眼模糊地望著天際的浮雲,耳聽著斷橋下淙淙的流水,說道:「妹妹,既有今日,我當初又何必把你救起?雖然我知你出此下策,原是還我清白的意思,我到底是害了你啊!不過你放心,我將帶著你那塊白玉,終身不娶,以報答你知己之情……」 此刻文琴雖已死去多時,但若魂兮有知,當亦安慰九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