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十七回 疑幻疑真柔腸寸斷 若即若離魂滯天涯
一轉眼間,李麒俊死後已有二七了。這日,家瑞又請了雪竇寺和尚來給他誦經超度,整整熱鬧了一天。夜裡,雪琴獨個兒坐在房中,想起麒俊在世的時候,雖然要拈花惹草,但有時候對待我也總算不錯,年輕人花天酒地,那是在所難免,夫妻終究是夫妻,所以近來幾個月他不是待我很好嗎?現在他是死了,春閨寂寂,我的年紀還只有二十一歲啦,往後做人還有什麼趣味呢?想到這裡,自然痛斷肝腸,不免傷心地又哭了一場。紅桃在裡面一間房中,聽了少奶的哭聲,便來勸她說道:
「少奶,人死不能復生,多傷心於死者既然無益,於是你本身倒有許多不利。你說晚上時常失眠,那就是多傷心的緣故,所以少奶還是想開一些吧。」
紅桃說著,擰了一把面巾給雪琴擦淚,一面又倒了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茶。雪琴道:
「我這幾天會時常夢見你的少爺……」
紅桃道:
「那是少奶心裡記掛的緣故,這也沒有稀奇。」
雪琴暗想:你又不知道夢中事情。因為麒俊在夢中常對她笑道:「我雖然害了你,但你到底也做了對不住我的事情呀!」
雪琴一想到這兩句話,她的內心會感到極度的痛苦,覺得自己實在是做過違背良心的事情,那在一個頭腦清楚的女子是絕不肯這樣干那寡廉鮮恥的勾當。唉!我怎樣對得住自己的良心呢?紅桃見雪琴呆呆地出神,便說道:
「時候不早,少奶,你睡了吧,今天哭了一日,也夠疲乏了。」
雪琴也覺倦怠,於是脫衣就寢。紅桃給她放下紫羅紗帳子,熄了電燈,她也自到後面房中去睡了。雪琴睡在被中,又暗自想道:惠民他雖然也顯出很可憐我的樣子,但他如今有了茜珠那麼一個愛妻了,他還會來給我一些安慰嗎?唉!我真悔不該和他……想到這裡,又傷心一會兒,也就矇矓地睡著了。仿佛房中有人走路的聲音,雪琴回眸去一望,原來是惠民,這就驚道:
「表哥,你深夜到我的房中做什麼來呀?」
惠民笑嘻嘻地坐到床邊,很溫柔地道:
「表妹,你真可憐,如今你是孤零零的一個寡婦了,多麼寂寞啊,我是特地來和你做伴的。」
雪琴忙正色地道:
「表哥,你這話錯了,我前次因一時氣憤,所以如此。現在麒俊死了,我還有兩個孩子哩,怎麼再能夠含糊做此勾當?況且你已有愛妻了,萬一被茜珠知道,那你我的名譽不將掃地了嗎?你快走吧,紅桃在裡面房中呢!」
惠民聽了,卻不走開,反而伸手來掀被,望著她很神秘地一笑,說道:
「表妹,麒俊活著時候,你尚且約我到新都飯店去,如今麒俊死了,那還怕什麼呢?你的年紀正輕啦,難道從此以後就一輩子不想再享人生的甜蜜了嗎?那你真是傻子。來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們快不要辜負了如此良辰吧!」
惠民說著,身子已是鑽進被來,他把嘴在雪琴的唇上甜甜地吻著。雪琴被他這麼一吻,理智又模糊了,她竟沒有勇氣向惠民拒絕了,不料正在這個當兒,床邊突然又站著一個黑影子。雪琴定睛一瞧,卻是麒俊,只見他怒目切齒,狠視雪琴。雪琴這一吃驚,頓時大聲地喊了起來,經此一喊,雪琴卻是醒了轉來,方知是做了一個夢,但已驚出一身冷汗。急忙開了電燈,見時正子夜兩點,四周寂寞無聲,雪琴那顆芳心猶別別亂跳,回憶夢境,則歷歷如繪,想起自己意志不決,又覺好生慚愧,但聽惠民所說,也是實情實理,我還年紀輕啦,難道就一輩子過著枯槁的生活嗎?那太使人痛苦了。假使我為麒俊守一輩子的節,那我還不如早些死了乾淨嗎?雪琴這樣一想,她竟起了厭世之念,遂從床上坐起,在梳妝檯的抽屜里取出一瓶安神藥片,這是因為前幾天失眠買來的,預備每夜在臨睡時吃一片,現在她索性做一次吃了,吞完了後,方才又鑽身到被裡去,死心貼地地預備做那長眠不醒之夢了。
第二天早晨,紅桃起來,見少奶靜悄悄地躺在床上,以為她因傷心過度,身子自然是乏力了,遂不敢驚醒她,自管悄悄地到上房裡去了。吃午飯的時候,茜珠從松雪別墅來上房請安,因不見雪琴,便問嫂嫂在哪裡,李太太道:
「紅桃說睡得正濃哩,可憐這孩子也真怪不得她這樣傷心了。」
茜珠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想不到嫂嫂會這樣的命薄。唉!造物忌人也太殘酷了。」
說罷,不覺又淌下淚來。母女兩人正在傷心,忽見紅桃臉色蒼白地奔進房來,急急地報告道:
「啊喲!不好了,少奶竟吞安神藥片自殺了。」
李太太和茜珠一聽這個報告,嚇得渾身亂抖,茜珠早已三腳兩步地奔到雪琴臥房,只見嫂嫂臉白如紙,僵臥在床,以手撫其頰,卻冷如冰了。茜珠連喊兩聲嫂嫂,不覺悲從中來,放聲大哭。這時,李太太及奶媽抱了連雄和月眉亦已到來,見雪琴真死,因媳想兒,李太太也大哭起來。一時雪琴的房中充滿了一片哀號之聲,令人觸鼻辛酸,悽然落淚。這裡紅桃早已打電話到大中銀行給家瑞,同時又打電話給惠民。兩人得此消息,方寸已碎,立刻驅車回家。兩人齊巧在公館門口相遇,慌即奔進雪琴房中,聽了李太太哭媳之聲,和連雄、月眉哭娘之哀,實過巫峽啼猿,兩人還未開口,兩行熱淚早已滾落了頰上。家瑞跌足嘆道:
「琴兒,可憐,你真可謂賢德極了。」
說畢,也不禁揮淚不已。惠民這時內心的哀痛比任何人更要厲害十倍,他很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但是可憐他又沒有勇氣哭出來。因為舅嫂死了,要一個做姑爺的如此悲傷,這在茜珠心中固然要起疑,就是別人瞧著也不是要感到奇怪了嗎?所以他把胸中無限的沉痛是竭力地壓制著,但這種強迫不許傷心的事情,那是更增加內心的慘痛,所以他在房中再也站不下去,悄悄地溜到院子裡的假山後面,嗚嗚咽咽地偷哭了一會兒。他想著和雪琴幼年時青梅竹馬地兩小無猜,及長,兩人同校共讀,攜手偕行,心心相印,但是造物忌人真太殘酷,他不願人間有美滿的事情,姑爸竟給她強迫地嫁人了。唉!想起新都飯店裡的一幕,他覺得生命中最可恥、最痛傷的一件事。今日雪琴的自殺,對於這一件事在她內心一定也是深深地感到了慚愧,那麼推其原因,至少一半是我害死了她。想到這裡,忍不住又哭了一會兒,但他又不敢多哭,深恐他們找人,因此收束淚痕,只好重回屋子來。只見已把雪琴遺體移到大廳上,姑爸方良柏亦已聞訊趕到,老淚縱橫,先向雪琴遺容望了良久,大有如醉如痴之態。李家瑞便請他到會客室閒談,方良柏嘆道:
「我兒有此烈心,亦可謂是同命鴛鴦了。」
說罷,淚下如雨。家瑞也淌淚不已,說道:
「媳婦的死,完全是小兒害她,今死得如此傷心,怎不令人心痛?」
兩人說著,都覺感傷萬分。這時,賬房間早已把衣衾棺槨辦理舒齊,惠民進來,請兩人去過目一回。於是家瑞和良柏又到大廳來,見一切衣衾都是上等刺繡,尤其那具桐棺更是精緻,只見幫底皆厚八寸,紋若檳榔,味若檀麝,以手叩之,聲如玉石。大家稱奇,卻不識是什麼材料。家瑞問賬房此木何名,賬房含笑忙道:
「這副木板,卻不知何名,他們只說是鐵綱山上出的,做了棺材,可以萬年不壞。我因為老爺囑咐只揀好的,不論價貴,所以我就買了來。」
家瑞又問其價若干,賬房道:
「一萬二千元,還是族中五老爺介紹的,否則,要一萬五千元呢!」
家瑞聽了,點頭不語。良柏見家瑞如此花費,較麒俊死時更加奢華,一時也無話可說。因為不忍再瞧愛女入殮,就匆匆別去。家瑞知道他心中悲痛,自然也不便強留,遂含淚握別。這時,大廳上早已掛燈結彩,親朋紛紛前來弔孝,午後入殮,李太太、茜珠等又大哭一場,大廳上立刻又換素彩。家瑞和李太太商量,預備把雪琴的棺材暫時放在麒俊一塊兒,且看定地基,築墓安葬,李太太點頭稱好,於是主意打定,便準定這樣辦理。一天光陰從匆忙中悄悄地溜走了,晚上,大家回家,只剩下連雄、月眉哭娘之聲,倍覺悽慘。
雪琴死後第三天,豆蔻匆匆到李家來,一聽到這個消息,自不免也落了幾點眼淚。豆蔻今天到李家來,原是有原因的,因為皇宮劇院裡的音樂隊已經合同滿期,她預備和秋航天天可以見面,所以向家瑞來介紹秋航到皇宮劇院裡去。家瑞聽豆蔻介紹,自然無不答應,於是豆蔻遂很喜歡地回去,在六點鐘的時候,便坐車到維納斯去找秋航。兩人見面,自然親熱異常。豆蔻告訴已把秋航介紹到皇宮劇院去演奏音樂的話,更加雀躍不止。
這夜,秋航回家,見丁香還沒有睡,她坐在燈下,正在裁剪嬰孩兒的衣服,見秋航回來,便照例笑盈盈地站起,給他脫大衣、倒茶,很柔和地道:
「你辛苦了,快早些休息吧。」
一面又把活兒收拾過去,一面又服侍秋航睡下。秋航因為這半個月來自己也覺得態度有些變了,處處地方對待丁香總顯出淡漠的樣子,但是柔順得像一頭綿羊似的丁香,可憐她始終沒有和秋航吵過一回嘴,同時也沒有一些表示怨恨的態度,依舊和顏悅色地對待著秋航。秋航可不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他想著和豆蔻親熱的情形,雖然彼此是毫沒有一些苟且的行為,但良心上到底有些對不住愛妻。今天又見她這樣柔順地服侍,心裡更感到不安,遂伸手把她拉到身邊坐下,向丁香凝眸望了良久。丁香被他這一陣子呆瞧,倒不好意思起來,烏圓的眼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地一轉,掀著酒窩兒嫣然地一笑,說道:
「你痴了,難道做了半年多的夫妻,還不認識我嗎?再過五個月,你恐怕是要做孩子的爸哩……」
丁香說到這裡,又羞澀起來,秋波瞟他一眼,便垂下粉頰來。丁香這幾句話是無形中打動了秋航的心弦,他覺得自己和丁香已經是成功一對夫妻了,而再過幾個月,丁香確實又要給我產生孩子了,在她是竭力地做著妻子的責任,那麼我如何可以不擔負起做丈夫的責任呢?秋航想到這裡,他內心是感到慚愧極了,他覺得這半個月來,實在是太對不住丁香了。丁香見他聽了自己的話,也不回答,只管呆呆地出神,一時又恐怕他要不樂意,因為這半個月來丁香覺得的確是太難侍候丈夫了,所以她不敢再說話,把秋航的身子輕輕地推進被窩兒里,自己脫了旗袍,也在外面躺下來,伸手欲熄去了電燈,不料卻被秋航阻止了,兩手捧著丁香的臉,笑道:
「別關燈,我想和你談談。」
秋航這舉動倒是出乎丁香的意料之外,不免怔了一怔,也嬌媚地笑道:
「你要跟我談什麼?我想還是不談的好,談起來恐怕又要引起你的不快樂。因為近來我覺得自己的舉動和說話是太會惹人氣了,回頭怕又要衝撞了你,所以還是不談好……」
秋航不等她說完話,便伸手捫住了她的小嘴兒,故意捫得快一些,仿佛是打了她一下小嘴兒,笑著道:
「你說話別這樣刁,誰曾經討厭過你呢?」
丁香瞅他一眼,故作嬌嗔道:
「可不是?我才說了一句話,你就動手打我了。」
秋航急道:
「這哪裡可以說是打你,你不怕被天打嗎?」
丁香又笑道:
「不過話又得說回來,我自己也感到近來人有些變樣了,覺得一舉一動都會叫自己討厭,況且凸了肚子,走在馬路上又怪難看的,所以我倒也不怪人家要惹厭了。」
秋航聽丁香這幾句話好生厲害,那顆心就仿佛有人在針刺模樣,兩頰不免有些發燒,說道:
「丁香,你別說那樣尖刀似的話了,爽爽快快的,你還是打我幾下比較好吧。」
丁香聽了,卻嫣然地一笑,說道:
「那你怪不得我,因為我原預先向你聲明過了,叫你不要和我談嗎?如今話還沒說兩句,你就不要聽了,是不是?所以,大家還是別說話,早些睡吧。」
丁香說著,又把她粉嫩的玉臂伸出來,要去熄燈光。秋航卻又把她拉住了,望著她紅暈的兩頰,覺得少婦的風韻較之處女時代更加嫵媚得可人,遂情不自禁地勾住了丁香的粉頸,在她嘴唇上甜甜蜜蜜地接了一個長吻,笑道:
「你就索性再說吧,今夜我就聽你說個痛快。」
丁香繞過媚意的俏眼,瞅他一眼,故意噘著嘴,撒嬌似的說道:
「我不說了,反正你又不喜歡聽,我的話只有衝撞你,惹你的氣,哪裡來像人家那樣溫柔動聽呢?」
秋航把她摟在懷裡,打她一下玉臂,笑問道:
「你說的人家,到底是指點哪個呢?像我這樣忠實的丈夫,你難道還有什麼疑心的嗎?」
丁香點頭笑道:
「各人心裡自己明白,要別人家來說穿了,那就覺得沒有味兒。雖然我也明白你確實是好丈夫,不過好丈夫有時候也會使些性子來磨難人罷了。」
秋航聽她這樣說,心裡反感到她的可愛,忍不住也笑道:
「各人心裡自己明白,那句話就奇怪,你明白,我可不明白呀。你還是爽快地說一說,別叫人家悶著吧。」
丁香見他假裝含糊,便也不肯吐實,只笑道:
「我原和你說著玩玩,哪裡真疑心你去愛上別人嗎?假使你真愛上了別人,對不住我那還是小事,對不住已死的母親,這倒真的。因為你我的婚姻,原是母親臨死時候做的主意,萬一往後發生了什麼事情,母親魂而有知,當然要痛哭九泉,所以我相信你是一個孝子,絕不肯有違母命的。」
秋航覺得丁香的話句句是含了鋒兒似的,令自己感到惶恐,因此只好安慰她道:
「你放心,真如你所說,再過幾個月我可以做孩子的爸爸了,你想,我怎麼會去愛上別人呢?」
丁香聽秋航這樣說,方才感到無上的安慰,明眸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的目光,凝望著秋航的臉龐,頻頻地點了一下頭。她那嬌軀躺在秋航的懷裡,正仿佛柔順得一頭馴服的羔羊。秋航知道她是感激自己的意思,一時把豆蔻對待自己火樣的熱情又全忘懷了,吻著她紅潤潤的嘴兒,卻是默默地溫存了一會兒。丁香見時已一點多了,遂熄了燈光,這回秋航並不阻她,正欲各自睡去,秋航忽然想著一件事情,在丁香耳邊悄悄地告訴道:
「下星期我們要轉到皇宮劇院裡做樂隊去,薪水大概可以增高一些,你想這不是很好嗎?」
丁香閉眼方欲矇矓入睡,一聽這話,芳心立刻又籠罩了一層憂慮,急急地問道:
「是誰介紹你們進去的?」
秋航也知道丁香這話是明知故問,一時支吾了半晌,方才說道:
「是白豆蔻介紹的。」
丁香奇怪道:
「上次你不是說豆蔻永遠不和你見面了嗎?怎的她又介紹你到皇宮劇院裡去了?」
丁香這句話倒把秋航問住了,頓時目瞪口呆,卻是回答不出。良久,方才說道:
「後來因為又遇見她了……我想……彼此交個朋友……那原沒有關係的……」
丁香聽他吞吞吐吐地說著,顯然內里必有無限的隱情,覺得那天秋航不回家,故意說到蘇州去,實在一定是宿在豆蔻家裡的。本來一顆芳心倒很安慰,此刻聽了這個消息,不禁又悲傷起來,意欲再向秋航問話,但秋航鼻聲微微地故裝睡著了,因此丁香獨個兒又暗暗地泣了半夜。
光陰如箭,日月如梭,一轉眼間,那九十春光早又匆匆逝去。秋航進皇宮劇院做音樂師也有了三個多月的日子,在這三個月中,丁香見秋航的態度一會兒和自己親熱,一會兒和自己憎厭,捉摸不定,雖然明知是為了豆蔻的緣故,但又不敢和他爭論,為的是生恐彼此更傷感情,所以她始終含辛茹苦地臉上浮著嬌笑,溫情蜜意地去對待秋航,她要把自己一片真摯的情意去感化做丈夫的一顆心。她又天天地向狄老太遺像祈禱著,希望丈夫總有回心轉意的一日。
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的四月里長夏天氣,那是最悶人的季節。丁香整日地情思睡昏昏,想著夫君究竟能不能回心轉意,自然更加地煩悶,瞧著秋航今天的態度又很不好,他上午出去後,直到此刻還不回來,顯然又和豆蔻在一塊兒玩了。一時十分怨恨,見黃昏已近,房中沉悶惱人,於是她換了一件派力司的旗袍,吩咐了張媽幾句,就到附近法國公園裡去散心了。
斜陽西沉,涼風拂拂,這個時候,一班年輕的男女或攜手偕行,或促膝柳下,大家都在公園裡活動了。丁香迎著晚風,自覺遍體皆爽,然而瞧著對對男女,尤其手攜活潑的小孩兒,更是觸景生情,一顆芳心又覺十分傷心,不免暗暗淌下淚來。丁香低了頭,一面感傷,一面慢慢地向池邊踱來,只見沿池邊的坐椅旁都有人坐著,或獨自瞧書,或兩個人談話,也有凝眸沉思的,不過大多數總是臉含笑容,十分得意。丁香站在池邊,只見池水澄清,浮著綠萍,十分鮮麗。同時瞧著水中人影,想起秋航此刻和豆蔻沉醉愛河,愈覺辛酸,遂又離了池邊,向西慢步而行。正在這時,忽然有個四五歲的小孩子急急向前奔來,丁香因為是低頭沉思,所以也不顧及,竟把那孩子撞倒了,說丁香撞倒那孩子,其實是冤枉的,原是孩子自己去撞丁香,只不過孩子力小,自己跌倒罷了。孩子跌在地上,便哇的一聲哭了,這才把丁香驚覺,慌忙蹲下身子去,把他扶起來,回眸瞧前面,原來那男孩子後面尚追著一個年紀仿佛的小女孩兒,她見哥哥跌倒哭了,便定住烏圓的小眼睛,呆呆地怔住了。這時,就有兩個老媽子奔上來,一個來抱那男小孩兒,叫他別哭,偏他哭個不停。丁香見那孩子生得可愛,心裡有些疼他,便說道:
「你瞧瞧,他膝踝頭可跌痛了沒有?」
那老媽子把他兩腳挽起,果然見他膝踝上擦起一些皮肉。丁香很過意不去,便拿一方小帕兒,叫老媽子把小孩兒放到地上,親自給他包裹了。那孩子經丁香一包裹,也許因為丁香是陌生的緣故,所以孩子帶著眼淚也不哭了,小眼睛呆呆地望著丁香出神。丁香因為自己是快要分娩的人了,見了孩子,就更覺歡喜,遂香了他一個面孔,含笑說道:
「小弟弟,好勇敢,不哭了,將來長大了,還去做將軍呢!」
正說時,忽聽後面有女子的聲音嬌聲地問道:
「王媽,什麼事情啦?」
那老媽子方欲告訴,丁香站起已回眸望去,齊巧和那女子打個照面,兩人這就不約而同地「咦」了一聲,搶步上前,很親熱地握了一陣手。原來那女子正是李茜珠呢。這時,兩人卻不說話,都在暗暗地打量著。丁香見茜珠全身縞素,腹部和自己一樣,也是高高地聳著,想起這兩個小孩子,那就覺得很奇怪,便先急急問道:
「李小姐,好久不見了,差不多一年多了吧,去年我已曉得你和朱先生結了婚……你……穿的是誰的孝呀?」
茜珠聽丁香凝眸含顰地問著,心中猛可想起去年春天和丁香也在此地相遇,那時候我和惠民正享受戀愛甜蜜的滋味,因為再過幾天是要訂婚了,誰料到曾幾何時,我竟已做了未亡人了。想到這裡,眼皮一紅,幾乎已淌下淚來,說道:
「陸小姐,人事滄桑,浮生若夢,誰又豈能料及?去年我和你此地相逢,那時我和朱先生正欲訂婚,是何等喜歡?今年我和你在此地二次相逢,不料朱先生已亡故了……你想……」
茜珠說到此,喉間已經哽住了,真的落下淚來。丁香得此消息,因為自己也是個失意人,不免勾引起同情的悲哀,眼角旁也湧出一顆淚水,遂又急急問道:
「那麼這兩個孩子又是你的誰呢?」
茜珠因為見丁香也代為她傷心落淚,心中無形中就和她發生好感,似乎遇見了知己一般,把前時仇視的心理早已忘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陸小姐,要談起了這兩個孩子,那真是一言難盡……想不到我倆別後一年,我家竟遭此慘變……」
說罷,又不勝感傷。丁香低聲道:
「我倆今日相逢,也可說難得,彼此能否盡情一吐?」
茜珠道:
「有何不可?」
說著,回頭吩咐老媽子好生照顧小孩兒,她便攜丁香之手,同坐椅上,先嘆了一聲,方才告訴道:
「這兩個孩子便是我哥哥的兒女,今年春天,我哥哥忽然被汽車撞傷,雖經醫生救治,然因傷重,終於死了。哥哥死後半月,嫂嫂也許感身世之可憐,竟偷偷地服毒自殺,等丫頭髮覺,已經氣絕。你想,半月之中,突然死了兩人,豈不叫人心痛嗎?我那惠民原是嫂嫂的表哥,他倆感情聽說從小很好,起初因哥哥死了,他已痛哭了幾次,後來又見嫂嫂自殺,他更傷心得了不得,從此他便鬱鬱寡歡,而且睡夢中常常哭醒,不到半月,便懨懨病了。我雖百般勸解,他卻又說這次病並非為你哥嫂死了而生的,也許身子乏力緣故,所以靜養幾天,也會好的。我聽他這樣說,以為他辦理兩次喪事,所以累乏了,這也情理之中,於是放心許多,請醫調養。誰知喝藥如喝水一樣,病一天加重一天,不到十天,兩頰瘦削,全身只剩了一副骨頭。那時我心裡真急了,天天請中西名醫診治,但是醫生只能醫病,不能醫命的,從十三日生病起,到第二個月十八日止,他竟與世長辭了。臨死的時候,他拉了我的手,連喊對不住我,說他的罪惡太深了。我覺得他這次病,似乎有什麼隱情,仿佛他是做了愧心的事,所以鬱郁死了。我雖問他、安慰他,但他始終沒有講,現在他死了,還打哪兒去知道呢……唉!我想不到自己竟命苦如此,結婚未到一年,就做了未亡人,現在我的心如灰死,一面靜待著腹中的小生命下地,一面撫養哥哥的兩個孤苦的孩子成人,這就是我此生中的職務了……」
茜珠說到這裡,兩行熱淚早已滾滾掉下了兩頰。丁香聽了這一遍話,方才知道茜珠穿的是丈夫的孝,一時心中十分傷心,不免也陪她落了不少的眼淚,遂只好勸慰她道:
「事到如此,傷心也沒有用,好在李小姐是個有學問的人,況且年紀正輕,待小孩子落地後,還可以繼續求學,將來為教育服務,豈非亦是終身樂事嗎?」
茜珠聽丁香這樣安慰,覺得這話正是,猛可伸手把她握住了,十分親熱地說道:
「陸小姐這話不錯,我正糊塗,竟想不到這一層,今聽你的話,使我頓開茅塞,關切之情,終身感激呢!」
丁香見她這個樣子,也不禁為之破涕。茜珠這時忽又問道:
「陸小姐,我還沒有問你哩,你和誰結婚啦?」
丁香聽她提起了自己的事情,也是觸鼻辛酸,不覺長嘆一聲,說道:
「我和狄秋航結婚了,結婚的日子,恐怕和你是同一日吧。」
茜珠不勝驚奇,急急問道:
「這話打哪兒說起?我結婚那一天,狄先生他不是還在我這裡吃酒嗎?」
丁香點了點頭,說道:
「不錯,後來他回家遵母親的命和我結婚的。李小姐,你一定感到稀奇吧,我告訴了你,你當然會明白了。」
丁香說著,遂把狄老太病危,自己在他家服侍,狄老太意欲死後有一媳婦,故囑我們權行花燭的事情,詳詳細細地告訴了一遍。茜珠這才恍然大悟,但她忽然又薄怒含嗔地生氣道:
「那真是豈有此理!秋航既然和你結了婚,他怎麼還可以和白小姐這樣親熱呢……」
說到這裡,猛可理會自己失言了,遂忙又說道:
「陸小姐,我這人心直口快,胸中知道的事情,就會大嚷出來,並不離間你們夫婦的感情,那你倒不要誤會……」
丁香淌淚說道:
「李小姐,秋航和白小姐的親熱,我是早已知道的。在秋航的心中,他本來最愛的就是白豆蔻,不過他母親很喜歡我,在臨死的時候,偏想出這個辦法來。秋航他是很孝順母親的,所以只好答應了。在他對於這頭婚姻,當然是十分勉強,所以婚後我倆的感情甚為淡薄,他和白小姐依然相親相愛的事,我原早有耳聞的。」
茜珠這才知道丁香雖和秋航結了婚,也是整天過著不如意的生活,可見世上的人們,都是煩惱的多,一時更加看破紅塵,覺得千般恩情全是假,我為惠民死了而傷心,丁香又為活著丈夫有野心而傷心。唉!真是造物弄人,一班世人真太可憐了。想到這裡,也傷心地淌淚不已。兩人泣了一會兒,茜珠又憤憤地道:
「秋航這人真是太無心肝了,既然不愛你,為什麼要聽從母親的話,同時又何必要和你同床?如今你已快將給他養孩子了,他竟忍心丟棄了,這種少年真正可殺,他們把我們女子真太不當人看待了……」
說著,大有不勝憤激之意,但她立刻又拉了丁香的手,很柔和地安慰道:
「陸小姐,你也想明白些,為了這種沒心肝的丈夫而傷心,那是太不值得。能夠勸他回心轉意,這固然是好,就是他執迷不悟,你也不必過分自傷身子。我們女子沒有了丈夫,難道就會做不了人嗎?哼!那無怪做男子的更加要驕傲了。陸小姐,我和你雖然情形不同,但可憐則一樣的。現在我拿你勸我的話,我來轉勸你,我們年輕啦,際此變幻莫測之時局,社會還需要我們青年來盡一些責任,所以你待產下孩子後,也可以繼續你的求學,至於學費一層,你不用憂愁,我可以負完全的義務。」
丁香聽茜珠這樣說,一時直把她感到心頭,緊緊地握了她縴手,卻是說不出一句話來。茜珠知道她是感激自己的意思,便又安慰了她一會兒,兩人經此一談,倒成了閨中膩友,所以日後便自相過從,兩人親熱得仿佛姊妹一樣。
光陰如水一般地流去,丁香和茜珠都已分了娩,兩人都產了一個男孩兒,在產褥期中,丁香、茜珠各通書信,在信中得知彼此身子都甚健康,所以大家頗快樂。秋航見丁香產了一個男孩兒,心裡十分喜歡,所以不常出外,時伴床邊,和丁香談談笑笑,以解她的寂寞。丁香對於這些,一顆芳心自然也深深地得到了安慰。
淒涼的秋風帶走了炎熱的長夏。光陰匆匆,早又到了十月天氣了,丁香的兒子荷生也有五個月了,五個月的孩子是最令人可愛的時候,兼之荷生活潑美麗,更是惹人喜歡。丁香瞧了兒子的白胖,那頰上的笑窩兒就會掀起來,但是瞧著丈夫的脾氣,又覺暗自傷心。因為這兩天來,秋航的態度更加不好,動沒動就使性子給丁香瞧,丁香忍氣吞聲,也只有暗自淚拋罷了。
這天,秋航起來,自管坐在寫字檯旁,作那華爾茲的樂曲。丁香一面給孩子穿衣服換尿布,又給他哺乳,一面又急急燒牛奶,裝盤威士忌餅乾,很小心地拿到桌上放下,給秋航用早點。秋航放下筆桿,握著杯子,湊到嘴邊去喝,因為是剛燒熱的牛奶,所以燙了他的嘴巴,秋航立刻皺了雙眉,把杯子放到桌上,恨恨地白了丁香一眼,說道:
「你要燙死我了!」
丁香聽了,自然萬分傷心,紅了眼皮,低聲說道:
「才滾熱的牛奶,不免燙了嘴,你就冷一冷喝吧。」
秋航道:
「那你為什麼不早關照我?可見你存心捉弄我。你不情願服侍我,你只管說一聲,何必這樣呢?」
丁香聽他這樣說,心裡真悲傷極了,但她猶竭力忍住了眼淚,嬌媚地笑道:
「你別這樣火氣旺,我是你的妻子,為什麼我不情願服侍你?好啦好啦,我們可不是一月兩月的夫妻,孩子也這麼大了,我處處地方愛護你還來不及,如何會捉弄你嗎?秋航,你怎麼現在愈弄愈孩子氣了?這一些細微的事情,何苦生氣呢?」
丁香說著話,掀起了笑窩兒,縴手按到秋航的肩胛上,輕輕地拍了兩下。照理,這樣賢惠的妻子,秋航應該要如何地愛她,但是現在秋航變了,他猛可摔脫了丁香的手,冷笑了一聲,說道:
「你是人家的妻子,可不是窯子裡的姑娘,用不到裝那種媚態的。」
丁香再也忍不住了,她的眼淚已紛紛地落了下來。秋航見丁香哭,更加惹氣,便站起身子,披上大衣,也不喝牛奶,向外便奔,口裡還連說「你不用哭,我讓你,我讓你」,說著,早已怒氣沖沖地奔下樓去了。丁香灰心已極,自然也不去拉他,倒在床上,不禁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張媽從菜市場裡買菜回來,她在弄中遇見秋航,見秋航一臉怒容的神氣,喊他少爺,他也不應一聲,心中就料到又和少奶在吵鬧了。如今一腳跨進房中,就聽少奶的哭聲,暗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遂把菜籃子放到桌上,呆了一會兒,然後倒了一盆面水,擰了一把手巾拿給丁香,說道:
「少奶,別哭了,少爺的脾氣既然這樣不好,你就什麼地方都讓他三分,那不是省卻了許多的事情嗎?」
丁香一面從床上坐起,一面揩了淚痕,嘆道:
「你叫我再讓他還讓到如何地步呢?唉……他無事尋有事,那就真叫我沒有辦法了。」
張媽自然也知道少奶的性情是那麼溫柔,少爺有了野心,就把少奶視作眼中釘了,一時代少奶設想,也是非常氣憤和傷心,但也只好安慰道:
「少奶,你瞧瞧小少爺的分兒上,也就別傷心了。」
這時,荷生齊巧哭了,於是丁香抱起了他,解開紐子,給他哺乳,心中可就暗想:照此下去,秋航欺我娘家無人,他一定是要心存拋棄,那麼我舉目無親,向誰去訴苦好呢?還是仍回到姑媽家裡去吧。但是自己不別而行,一年有餘,今日狼狽而回,不但被他們所笑,而且我也沒有這個臉皮呢。想到傷心地方,忍不住又抽噎地哭了一會兒。這天,秋航自早晨走出後,一直到傍晚,沒有回家。丁香吃了半碗飯,心裡放不下,就打電話到皇宮劇院裡去探問。那邊是舞台監督蔣子清接電話的,他說「秋航已在劇院裡了,你可要找他聽電話嗎」,丁香心中這才放下一塊大石,因為恐怕秋航又要著惱,所以說不要叫他聽電話了,便放下聽筒,很安心地回到家來,和孩子逗玩了一會兒,待哄孩子睡著後,時已十時了。忽然一陣皮鞋聲響進來,丁香急急回眸望時,卻是茜珠來了。這樣夜深,茜珠會到我家裡來,丁香自然好生奇怪,遂含笑迎上去,和她握了一陣手,問道:
「茜珠姊姊,你敏兒沒有帶來嗎?好多天沒見了,想來一定更活潑了吧?」
說著,便親自給她倒了一杯茶。茜珠今天的態度似乎有些異樣,她臉上籠罩了一層憂憤之色,對於丁香的話仿佛不曾聽見,她向丁香粉臉呆望了良久,方才說道:
「丁香妹妹,今天我到你這裡來是報告給你聽一個消息的……」
丁香不等她說完,芳心猛吃一驚,立刻搶上一步,攜著茜珠的手,急急問道:
「姊姊,你快說,你快說,到底是惡消息,還是好消息呢?」
茜珠用很憐憫她的目光在她臉上逗了那麼一瞥,低聲兒說道:
「妹妹,本來我原不管這種閒事,因為豆蔻也是我同情她的一個好朋友,不過我想著妹妹到底是秋航的妻子,所以我既然得知這消息,若不來告訴你,我的良心會感到極度的不安。不過你千萬別傷心,今晚秋航和豆蔻劇終以後,他們雙雙下安達輪船要同赴南洋去了……」
丁香聽了茜珠這個告訴,她的一顆芳心好像是被豆蔻挖去了,兩眼一陣昏花,身子便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