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十八回 相約同奔淒其淚落 河梁分手黯然魂銷

馮玉奇 《豆蔻女郎》
茜珠見丁香聽了這個消息,芳容立刻失色,氣得渾身亂抖,仿佛搖搖欲倒的神氣,心中也吃一驚,連忙伸手把她扶住了,急急叫道: 「妹妹!妹妹!你怎麼啦?你怎麼啦?你定一定心,他們此刻還沒有落船呢,你此刻快快地趕到皇宮劇院裡去,把秋航拖著一同回家是了。」 丁香偎在茜珠的懷裡,長嘆了一聲,搖了搖頭,不禁淚如雨下,說道: 「他的心既然已在豆蔻的身上,縱然我趕了去,豈不也是枉然嗎?姊姊,我心灰極了,我決定放棄了他,就這樣地過我的殘生吧……」 說到這裡,心酸已極,離了茜珠,把身子伏到沙發上去,嗚咽不止。茜珠聽丁香這樣柔弱得可憐,也引得淚似泉涌。兩人泣了一會兒,茜珠忽然把腳一頓,鼓起了臉腮,憤憤地說道: 「香妹,不,你不能這樣柔弱,秋航是你的丈夫,你已給他生了孩子,他是有相當的責任,豈能拋棄了你?天下沒有這樣容易的事情,你得快快地趕到皇宮劇院裡和秋航交涉去。他若不跟你回家,你就在劇院裡大鬧起來好了,看人家怎麼批評!香妹,你放心,法律是不會縱容他的。唉!我們身為女子的太可憐了……」 丁香聽茜珠這樣說,便從沙發上憤然站起,拭了眼淚,滿臉嬌嗔地說道: 「姊姊這話不錯,我絕不能這樣地懦弱,我此刻就去,就去……」 說著,已是站起身子,在玻璃櫥里取了大衣,披在身上,向張媽叮囑好生看守小少爺,她便攜了茜珠的手,急急出了鴻怡坊。夜是靜悄悄的,秋風是一陣一陣地吹著,丁香全身感到了無限的淒涼。茜珠說道: 「妹妹,我回家了,恐怕敏兒要吵娘,姊姊給你默默地祈禱著,但願你倆今夜雙雙回家。你瞧,月亮是那麼圓,希望你倆也永遠地跟月亮一樣圓……」 丁香聽茜珠這樣說,不免又感激得淌下淚來,緊緊搖撼了茜珠的一陣手,點頭微笑道: 「姊姊愛我之情,沒齒不忘。倘然有一日如你姊姊說的那樣圓滿,我定向姊姊叩頭……」 茜珠微微一笑,於是各自跳上一輛人力車,分手別去了。丁香到了皇宮劇院,付去車資,三腳兩步地奔上石階,因為時候已十時半了,售票處已停止售票,丁香便直向正廳里走進去。只見舞台上正是一幕偉大的場面,白豆蔻身披銀白的舞衣,翩翩地正在婆娑地作舞,而且口裡也在正歌著婉轉悅耳的歌聲,襯以秋航的音樂聲音,更覺幽幽動聽,真所謂珠聯璧合、相得益彰。丁香心頭猛可若有所悟,覺得秋航之所以如此熱戀白豆蔻,實在是因為和豆蔻志同道合的緣故,那麼我和秋航的確不是一對美滿的婚姻,今天我若把秋航拖回家去,秋航的心中一定是萬分痛苦,因痛苦對於我自然也格外地怨恨了。這種勉強結合,絕不會有好的結果,與其是往後再鬧出不幸的慘劇,那我何不現在讓步,索性放棄了,他們如願以償,當然很安慰,就是我成人之美,也是多麼痛快啊!不過我應該向豆蔻去聲明一聲,也好叫她知道我是為了他們的幸福,情願犧牲我個人的終身了。丁香打定了主意,便又匆匆地走到後台來。舞台監督蔣子清見了丁香,便上前問道: 「請問貴姓?你是找誰來的?」 丁香一撩眼皮,含笑點了點頭,說道: 「敝姓陸,我是找白豆蔻小姐來的,請你通報一聲好不好?」 蔣子清向丁香身上打量了一會兒,說道: 「照這兒規則,演員在上演時間,任何人不能接客,不過白小姐今天只有這最後的一幕戲了,請陸小姐先在會客室里坐一坐,等白小姐下台後,我通知她吧。」 丁香聽了,道了一聲謝,便自到一間會客室里去坐下了。這裡蔣子清待豆蔻下台後,便向她告訴道: 「白小姐,剛才有一位陸小姐來找你,她現在會客室里等著你,你快卸了妝,去和她見面吧。」 豆蔻聽了「陸小姐」三個字,芳心倒是一怔,凝眸含顰地想了一會兒,猛可理會了,莫非是陸丁香嗎?啊喲!她無緣無故地怎麼今夜突然會來找我了?難道她已知道今夜我和秋航要同赴南洋了嗎?但是這事情除了李茜珠我曾和她說起,別人就一個都不知道,那麼她如何會曉得呢?豆蔻心中雖然這樣猜疑著,但表面上卻絕對不露痕跡,向蔣子清含笑點了點頭,說聲知道了,便自回化妝室先卸了妝,穿上旗袍,然後洗了一個臉,便匆匆地走到會客室里來。豆蔻跨進會客室,同時隨手把門先關上了。丁香一見豆蔻,便站了起來,含著慘痛的苦笑,把無限哀怨的目光在豆蔻臉上逗了那麼一瞥,叫道: 「白小姐,我們一別,齊巧是一年了吧,你身子一向好啊?」 豆蔻忙也點了點頭,把手一擺,竭力鎮靜了態度,說道: 「我倒很好,多謝你記掛。陸小姐,你請坐,今夜你來瞧我,不知有什麼貴幹啊?」 丁香全身是在發抖,她臉是由紅漸漸地在變白,但是她也竭力忍住了憤怒和傷心,臉上兀是顯出一絲苦笑,手摸著桌沿,卻並不坐下。她向豆蔻望了良久,方才點頭說道: 「白小姐,我想你也不用假裝含糊,事情已到這個地步,大家還是爽爽快快地來談一談比較好。我和秋航的結合,你當然在去年是已經知道了。這是狄老太的主意,雖然是權行花燭,卻是正大光明。如今和秋航結婚到現在,十足已有一年多的日子了,在這一年中,我已給秋航生了孩子,在當初秋航是待我很好,自從今年春天他到蘇州去一次後,感情便和我一天冷淡一天。我探聽出秋航所以冷淡我的原因,是為了白小姐的緣故。從前我聽說秋航和白小姐愛情確實很深,而白小姐愛秋航之情更加真摯,不過秋航既然和我已經結婚,在明達的人著想,她一定是要放棄秋航,不該再熱烈地去愛上他,因為他已經是個使君有婦的人了。你若熱烈地迷戀著他,就是破壞他和妻子的愛情,假使白小姐是秋航妻子的話,你心裡恨不恨呢?愛情雖然是自由的,不過應該是要自由得合法才對。現在你把我夫君硬生生地奪了去,使一個可憐的女子成為寡婦,使一個柔弱的嬰孩兒成為孤兒,那你雖然成功,於良心上說,豈能安嗎?我素來知道白小姐是個博學的人,同時也是個具有優美道德的女子,當然拆散人家的姻緣,你也有些不忍心吧?所以今天我來找你,是希望你能夠發個慈悲,千萬不要攜同秋航一塊兒到南洋去,不知道你能夠答應我的要求嗎?」 白豆蔻聽她滔滔不絕地說出這一篇話來,那兩頰熱辣辣地燒得厲害,望著丁香可憐的芳容,卻是默默地呆住了一會子。丁香說到最後的兩句話,顯然是帶了哀求的口吻,今見豆蔻並不回答,當然知道豆蔻是不答應的表示,心中這一陣悲酸,幾乎要滴下淚來。但她在豆蔻的面前,絕對不肯過分地暴露自己的弱點,她竭力把淚水又忍熬住了,臉由慘白漸漸地變紅了,她咬緊銀齒,「好」了一聲,又說道: 「白小姐,我既然這樣地軟求你,你卻兀是不答應,顯然你是個毫無心肝的女子。你不要以為我是個好欺侮的女子,秋航雖然是被你迷住了,不過他和我在未辦離婚手續之前,秋航還是屬於我的,你今夜要把他帶著一塊兒上南洋去,那恐怕沒有這樣容易的事情吧!你要明白,不合理的戀愛是法律所不允許的啊!不過我也是個明白的人,白小姐所以不肯答應我的要求,當然是為了真心愛秋航的緣故。也好,既然你這樣愛他,我當然也可以成全你們,不過你要知道,我之所以不阻你們往南洋去,這並不是我不愛秋航,情願把自己的丈夫讓別的女人奪了去,我正為了愛我的丈夫,所以放你們同行的。白小姐,你覺得這樣辦,你心裡可痛快嗎?」 豆蔻聽她又說出這許多話來,她的心頭是把丁香的話一句一句地牢記著,但是她始終還沒有表示什麼,也沒有回答什麼。良久,方向丁香微微地一笑,說道: 「陸小姐,你太瞧輕豆蔻的人格了,你要明白,我和秋航的相愛,到現在還是一萬分的純潔,絲毫沒有一些苟且的行為。」 丁香冷笑了一聲,說道: 「當然囉!我也知道白小姐的人格是偉大的,是清高的,現在我只問你兩句話,你到底願意答應我的要求,還是願意做那有喪天良的事情把我丈夫帶到南洋去?憑你說一句話,我立刻就走……」 豆蔻聽她說話好兇惡,一時心裡亦是非常憤恨,不料正在這個時候,門開處,忽然推進一個少年,正是狄秋航。豆蔻一見秋航,便笑盈盈地奔到秋航的面前,把身子緊緊偎到他的懷裡,縴手搭著秋航的肩胛,顯出格外親熱的樣子,同時再回眸過去,在丁香的臉上逗了一個得意的甜笑。秋航把手臂環住豆蔻的背部,向丁香瞪了一眼,說道: 「你到這兒來找我做什麼?」 豆蔻和秋航這種親熱的樣子,瞧在丁香的眼裡,她心裡這一陣疼痛,幾乎要吐出血來。她不相信眼前的事情會是真正的事實,她奇怪自己的心愛丈夫會被別個女人那樣相依相偎地親熱著,她的神志有些模糊了,她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但理智很清楚地告訴她,這不是夢,這完全是事實,她內心慘痛極了,她覺得一顆心是被人一刀一刀地割著。她倒豎了柳眉,圓睜了杏眼,粉臉由紅變青,由青轉得慘白了,銀齒咬得咯咯作響,戟指著秋航罵道: 「秋航,你這個毫無心肝的人啊!你丟了我,那就不去說它,連自己的一滴骨血都不要了,你真忍心,你真狠心!好吧,我成全你們,讓你們一同上南洋度甜蜜生活去吧!秋航,你真是個無母無妻無子的喪心病狂之徒啊!我到死都忘不了你呀!」 丁香狠狠地罵到這裡,她便瘋狂似的拉開門,向外直奔了。秋航被丁香這一陣子痛罵,他的良心受了正義極度的譴責,一顆心也是疼了一陣。今見丁香發狂似的奔出,他便回過身子,意欲跨步追出去把丁香拉住了,但豆蔻卻將他手先拉住了,望著他嬌媚地笑道: 「你到底捨不得她呀!」 秋航聽豆蔻這樣說,便把心腸一硬,立刻又回過身子,把豆蔻的脖子摟住了,面對面地望著,微微地一笑,說道: 「負心也只好負到底了,豆蔻,你放心,我總拋不了你!」 秋航說到這裡,心中忽然又有了一個感覺,頓時有一股子辛酸衝上鼻端,他的眼角旁立刻又湧上一顆晶瑩瑩的淚水來。但他又怕被豆蔻發覺了,立刻低下頭去,把嘴湊在豆蔻鮮紅的唇上,默默地接了一個長吻。豆蔻對於秋航的淌淚,當然是瞧得很清楚,便掀著笑窩兒,嬌媚地微微地一笑,說道: 「秋航,我生命中唯一的愛人啊!你快不要傷心淌淚吧,回頭我立刻就可以給你快樂如意的。時候到了,我們走吧……」 豆蔻說到「走吧」兩字,喉間有些哽咽,但她慌忙又顯出嬌媚的意態,向秋航逗了一個傾人的甜笑。兩人臂挽臂,悄悄地走出了皇宮劇院。預先叫好的那輛汽車已停在人行道上的馬路邊,車夫開了車廂,讓兩人跳了上去。秋航向車夫說聲開到安達輪船碼頭去,車夫答應一聲,撥動機件,四輪便向前疾馳了。在車廂里,兩人默默地都不說話,各人的臉是相對著,四目也是凝望著,秋航的臉上是浮了得意的微笑,明眸望著豆蔻的粉臉,真是愈瞧愈美,心裡愛極欲狂,情不自禁地握住她手,笑起來說道: 「豆蔻,有情人終究成眷屬,我們果然也有如願以償的一日了。」 豆蔻把她的嬌軀傾斜到秋航的懷裡去了,縴手捧著秋航的兩頰,咯咯地狂笑著道: 「秋航,可不是嗎?我心中太興奮了,我心中太快樂了……」 說到這裡,把小嘴兒自動地湊上去,甜甜蜜蜜地又和秋航接了一個長吻。秋航在她這樣柔媚的手腕之下,他的神魂有些飄蕩,全身的血液是流動得快速,每個細胞都感到緊張,他覺得整個的身子已被豆蔻火樣的熱情所融化了。就在這個郎情如水、妾意如綿的當兒,忽然汽車停下,安達輪船碼頭已經到了。兩人這才離開了嘴唇,秋航付去車資,和豆蔻前後跳下車子。秋航正欲同豆蔻步上船艙去,忽然豆蔻迴轉身子,在清輝的月光之下,繞過無限哀怨的目光,向秋航脈脈含情地望了一眼,握住了他的手,緊緊地搖撼了一陣,苦笑著道: 「秋航,謝謝你送我動身下船,我心裡十分感激……假使我們有緣的話,也許將來還有見面的日子……」 豆蔻這兩句話驟然聽到秋航的耳中,這仿佛是晴天中起了一個霹靂,把他一顆甜蜜的心頓時震得粉碎,「咦」了一聲,臉上顯出驚奇的神氣,急急說道: 「豆蔻,你這話打哪兒說起?你不願我和你同上南洋去嗎?」 豆蔻的心頭是充滿了無限的悲哀和傷心,但是她竭力地熬住了那滿眶子的眼淚,又微微地苦笑了一下,說道: 「秋航,自從得知你和丁香已經結婚的消息,我心頭感到失戀的痛苦,幾乎有些痛不欲生了,所以有此狂飲的舉動,在我初意是最好把自己能夠醉死了,但是酒到底不是殺人的東西,所以我在酒醒之後,便立刻有一個猛省的感覺,同時明了你的苦衷,預備彼此在今生永遠再不希望有見面的機會,以免去各人心中的痛苦。但事情偏偏出人意料之外,我被綁到蘇州,齊巧又會給你在無意中發現了,承蒙你的俠義心腸,追隨在後,奮身相救,得脫此難。我雖鐵石心腸,亦豈能無動於衷嗎?因此在桃花塢里那夜,我倆的已熄愛火復又燃燒。我明白我倆所以有今日同奔南洋之計劃,這完全是被火樣熱酒樣濃的情感所蒙蔽了。剛才你的夫人來找我,她向我說了許多的話,她先責我不該迷戀她的丈夫,後來她又向我哀求,說我把她的丈夫同帶了南洋去,使一個可憐的女子成為寡婦,使一個柔弱的嬰孩兒成為孤兒,那我雖然成功,於良心上也有未忍吧!你夫人這幾句話說得很不錯,在未聽到你夫人說的這幾句話之前,我仿佛是被四面崎嶇的山峰迷住了路,但聽了你夫人這幾句話之後,我又仿佛聽到了聲聲的暮鼓晨鐘,使我一顆迷糊的心有一個深切的猛省,所以我對你夫人是只有表示無限的慚愧,我覺得和一個有妻兒的男子相愛著,確實是太不應該了。雖然我倆原有深厚愛的基礎,但到底不及人家已成為夫婦了。不過你的夫人有些地方措辭不免太憤激了一些,她疑心我倆已有了暗昧的勾當,所以我心中有些氣憤,雖然在你夫人的面前,我偏要和你顯出特別親熱的樣子,這在我是有心氣氣她的意思,不過在你夫人想著,當然以為我這個女子真所謂是個狐媚子了。我瞧了你欲追出去拉住你的夫人,並和你淌淚的情形看來,我已明白你不是完全不愛你的夫人,你這依戀不舍之情,我不怪你,我覺得假使是一個有真性情的少年,理應有此現象,倘然你對你夫人竟無一些情意,這種負心的少年也不值得我的愛戀啊!秋航,話是說得許多了,最後,我應該有一個結論,豆蔻是個身世可憐的女子,正因為身世可憐,覺得人海茫茫,知音難找。自從和你相遇,我的一縷情絲方才有所寄託,但是薄命的女子絕不會有團圓的結果,這是一定的道理。雖然承蒙你情願拋棄愛妻,立志隨我同奔南洋,但豆蔻也是個胸中雪亮的女子,人雖低微而品自高,豈肯做些喪心病狂的事情嗎?況且你的夫人確實也是個身世可憐的人,天下唯有可憐人能夠愛惜可憐人,所以叫我怎麼能夠忍心拆散你們一個美滿的家庭呢?唉!秋航,你我的姻緣,且待來生吧!我默默地祈禱著,希望來生能夠給我倆有個圓滿的結果……秋航,你應該原諒我的苦衷……你回家去吧……」 豆蔻滔滔不絕一口氣地說到這裡,她覺得已有些氣喘,明眸中貯滿了淚水,再也忍不住滾滾地掉下來了。秋航的一顆心仿佛有人在一刀一刀地割著,他疼痛極了,他覺得既對不住丁香,又對不住豆蔻,除了默默地淌著無限辛酸的悲淚外,他如醉如痴地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兩人淚眼凝望了一會兒,秋航哽咽道: 「那麼你一個人到南洋去了?」 豆蔻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也許不……我想船到香港,假使時間上可能的話,我要遊覽一下,藉以稍稍解除自己心中的抑鬱。」 秋航把手環住了她的背部,淌淚泣道: 「那麼你難道就這樣獨個兒地去了嗎?」 豆蔻掀起酒窩兒,掛著滿頰的淚水,微微一笑,說道: 「別傷心,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譬如去年我被人槍擊死了,那也完了。」 秋航道: 「你應該給我一些紀念……」 豆蔻搖了搖頭,淌淚說道: 「那沒有意思,瞧著也徒然增加你的傷心罷了,我希望今夜分別,你能夠忘記我吧。」 秋航抱住她的脖子,頭枕在她的肩上,忍不住泣道: 「不,我一定要你留些紀念給我……」 豆蔻沒法,只好把她項下那個金鍊子的雞心框子脫下來,親手掛到秋航的脖子上去。秋航拿來雞心框子一瞧,只見裡面嵌著豆蔻一頁小影,美目流盼,淺笑含顰,仿佛不知世界上有什麼悲痛的事情一樣。秋航的眼淚早又雨一般落下來。豆蔻卻嫣然笑道: 「秋航,別傷心,別淌淚,這些都是懦弱的表示,最後,我希望大家努力前進!」 秋航聽了,若有所悟,點了點頭,抱住了豆蔻的脖子,兩人的臉慢慢地接近,終於嘴對嘴地又吻住了。這一個長吻,並沒有充滿甜蜜的滋味,卻是包含了無限的辛酸和傷心。就在這個依戀不舍之時,忽然一聲汽笛衝破了靜夜寂寞的空氣,同時更震碎了離人的心靈。豆蔻輕輕地推開了秋航的身子,在喉嚨的底下說了一聲再見,便匆匆地踏上了鐵扶梯,站在白漆欄杆的旁邊,拿了手帕,向站在碼頭上的秋航搖了一搖。秋航的手裡緊緊捏著豆蔻的雞心框子,兩眼是充滿了淚水,模糊地望著那船身漸漸地離開了碼頭,向著黑茫茫的浦江駛行了。夜是那樣靜悄悄的,淒涼的秋風一陣一陣地吹刮著宇宙,江水在腳底呼號,忽然一陣哀怨淒切的歌聲在靜夜空氣中很清晰地流動著: 滿眼繁華,紫奼紅嫣,群芳燦爛,春色無邊。 好一片良辰美景,引逗得我倆舊愛情復燃燒。 明月下,攜素手,當著那籠煙芍藥,燕舞鶯遷。 卿卿我我永相憐…… 秋航啊,我愛你! 請你牢記,不要忘懷了今夜間…… 秋航聽到這裡,把那句「豆蔻啊,我愛你」的歌詞,卻再也接不上去,心頭是只覺空洞洞的,他那滿眶子裡的眼淚又大顆地滾了下來,暗自想道:彼一此,此一時,昔何歡,今何酸?他脫口自語:「豆蔻,我愛你!我始終忘不了你今夜間……」暗念到此,淚又雨下。 船身慢慢地去遠了,歌聲也漸漸地模糊了,只剩下夜半悲風,激起了江水在澎湃地怒吼。秋航拖著沉重的步伐,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裡。在他還未跨進房中的時候,耳中就聽到丁香嗚嗚咽咽的哭泣之聲,同時又聽丁香在說道: 「荷生,你這苦命的孩子啊!從今以後,你是已變成一個沒爸的孤兒了……」 秋航聽了這話,心痛猶若刀割,雖然欲立刻奔進房去向丁香跪求饒恕他的罪惡,但是他始終沒有這個勇氣,站在房門口卻是木然地呆住了。約莫三分鐘後,又聽張媽說道: 「少奶,你也別哭了,少爺既然這樣狠心,真可說是恩斷義絕,你若悲痛出什麼病來,豈非自己身子受苦嗎?好在小少爺是那樣活潑可愛,但願小少爺長命百歲,那少奶將來的後福亦無窮的呢。」 秋航聽了這話,頭腦一陣昏花,幾乎跌倒在地,連忙靠在壁旁,定了一定神。不料秋航一陣皮鞋腳聲卻驚動了張媽,她立刻走出房來瞧看,一見是少爺,心中這一驚奇,她不禁呆了起來,還以為自己眼花,連忙用手去揉擦眼皮,定睛細望,不是少爺是誰?一時驚喜欲狂,回身奔進房中,向丁香大喊道: 「少奶,少奶!少爺沒有去,少爺回來了啦!」 丁香抱了荷生,坐在床邊,正在傷心,驟然聆了此話,驚得抬起頭來,不料果然看見秋航從室外匆匆奔入,走到丁香的面前,突然跪了下來,兩手抱住丁香的膝踝,不禁嗚咽而哭。丁香冷不防睹此情形,幾疑猶置身夢中,倒也怔怔地愕住了。張媽是個很靈巧的人,她伸手把丁香懷中的孩子抱去,便悄悄地走到自己房中去了。這裡秋航泣了一會兒,抬起滿頰是淚的臉凝望著丁香海棠著雨般的芳容,說道: 「妹妹,你可憐我,你饒恕我,我真太狠心了,我真太罪惡了……你……你……」 說到這裡,忍不住又嗚咽起來。丁香定了一定神,她方才明白這不是做夢,這是事實,想不到已經絕望之後,丈夫突然會回心轉意了。她一顆芳心是充滿了各種不同的滋味,她除了默默地淌著歡喜與悲傷交流的熱淚外,她再也回答不出一句話來。秋航撫著她縴手,又說道: 「白小姐聽了妹妹這一篇話,她是完全感動了。在臨上船的時候,她叫我回家,她說絕不情願拆散人家的夫妻,她明白妹妹是個可憐的女子……不過妹妹你也應該明白,白小姐也是個可憐的女子,她的心地是光明的,她的人格是偉大的,現在她預備獨個兒上南洋去,為藝術去出一些力……妹妹,請你不要怨恨著豆蔻,請你把怨恨豆蔻的心來怨恨我,我實在是個不情的丈夫……但是我很心痛,因為我也有說不出的苦衷啊……妹妹,你快不要傷心了,你相信我,我始終是妹妹的忠實丈夫……」 說到這裡,伏在丁香的膝上又哭了起來。丁香這才明白秋航的回家,還是豆蔻的深明大義,原來豆蔻早已心存不拆散我們的夫妻,所以我對她說了許多的話,她卻始終不回答一句。後來她和秋航相依相偎地裝出親熱的樣子,大概是因為我有話衝撞了她,所以她故意氣氣我的嗎?丁香這樣想著,一顆芳心對於豆蔻真是又恨又愛。因為自己確實也知道豆蔻和秋航原有不可磨滅的愛情,為了我的結婚在先,所以豆蔻終於失敗了,假使我是豆蔻的話,亦豈不是要哀痛欲絕了嗎?現在豆蔻深明大義,勸秋航回家,給我夫妻倆團圓,這一份情意,自然使我無限地感激,不過為豆蔻的身世著想,也不免傷心淚漣。縴手撫著秋航的頭髮,慢慢地扶他起來,柔聲兒叫道: 「哥哥,我不怨恨豆蔻,我也不怨恨哥哥,我只怨恨老天,為什麼天地間要生我和豆蔻兩個人?假使只有我,或者只有豆蔻的話,如何再會演出今天的悲劇來呢?唉!我總覺得是對不住了哥哥……」 秋航聽丁香這樣說,覺得丁香是慈愛的,是賢德的,他不願再引起愛妻的傷心,他從今以後,將把整個的心全獻給了丁香。他慢慢地也坐到床沿邊,環住了丁香的肩胛,破涕笑道: 「妹妹,你快不要說這樣的話了,你瞧窗外的明月吧,是多麼光圓啊!它不是象徵著我倆今夜的生活嗎?」 丁香在無限傷心之餘,聽到了丈夫這樣柔情蜜意的話,也不禁掀起酒窩兒嫣然地笑了,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在秋航臉上逗了那麼一瞥。一層一層的甜蜜,蒙蔽了她悲酸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