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十六回 得秋航逢凶化吉 忙麒俊見色招殃

馮玉奇 《豆蔻女郎》
姑蘇城外有一個荒僻的小村,村的西首是一叢陰森森的樹林,林叢中隱現著數間朱古力色的茅屋。屋裡面是黑漆漆的一片,這當然是因為沒有窗子的緣故,但那茅屋是太破舊不堪了,四周的壁上全是一個一個的小窟窿,所以屋外的太陽光也都從那小窟窿里透漏進來。從那幾百圈的小光線照射之下,還可以瞧清楚屋內是有三個人在著。兩個西服少年坐在那張破桌的旁邊,一個把那條腿擱在長凳上,胳臂撐在膝踝上,手托著下顎,仿佛在做沉思的樣子。一個是年輕的姑娘,她還是戴著那副黑眼鏡,兩手卻被反縛著,靜靜地倚在那靠壁的一隻板鋪上。室中已經是這樣黑暗,再兼之戴著這副黑眼鏡,那姑娘的眼前實在可說是一物無睹,完全成個瞎子一樣了,她的眼睛雖然沒有看見一樣東西,但她的感覺還是相當靈敏。她心裡在奇怪著,今天我從李公館走出,突然會被人拖上汽車,乘火車綁到這裡,那真叫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他們綁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我問他們,他們卻啞聲兒並不回答。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不是使人納悶嗎?唉!去年今日被人槍擊,今年今日又被人綁票,我白豆蔻真好命苦啊!她暗自想到這裡,兩行熱淚不禁為之盈盈下矣。就在這個靜悄悄的當兒,豆蔻忽然聽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 「李小開他說下一班火車準時到的,我想大概不會誤事吧。」 又聽另一個說道: 「他對我說好,最遲夜車趕到,今夜總無論如何放不了她。」 豆蔻驟然聽了「李小開」三字,芳心倒是一動,凝眸沉思了半晌,不禁暗暗點頭,心裡就料到了八分,暗想:原來是追求不遂,他竟想出如此卑鄙齷齪的手段來,那真是可殺之至。憑著我豆蔻一條苦命,就和你拼了吧!她既存了這個不怕死的決心,於是膽子會大了一半,便開口問道: 「你們說的李小開是誰呀?他綁我到這裡究竟為了什麼呢?」 不料豆蔻一問,他們就大聲喝住了,豆蔻也只好不響了。這時,又聽一個說道: 「小孫,你瞧這個雌兒真不錯,無怪李小開要想盡方法來吃了她。假使今夜李小開趕不到的話,我們倆先來嘗一嘗甜味兒怎樣?」 只聽小孫啐他一口,罵道: 「你真也是個色鬼,明兒李小開知道了,那你我兩人的三千元錢還能拿得到手嗎?」 那人笑道: 「我原說著玩玩,哪裡真有這個意思嗎?小孫,回頭天黑了,晚飯怎麼辦?你好生兒看守著她,我去買些點心來。」 小孫答應一聲,那另一個男子便匆匆地走出屋子外去了。當他步出樹林向小鎮上去的時候,那邊村梢蓬中也鑽出一個少年來。這個少年誰也知道就是秋航,秋航一路上追隨在後,見他們把豆蔻帶到茅屋子裡去,意欲就此奔上去營救,又恐眾寡不敵,所以在一株大樹下的石塊上坐著,兩手抓著頭髮,苦苦地沉思了一會兒。忽然耳聽瑟瑟走路的聲音,連忙抬頭一望,只見其中一個男子很快地向鎮上走去。一時心中大喜,憑著他一個人,我也就可以對付他了。想著,便站起身子,很快地奔進樹林,輕步地走到茅屋的門前。他凝眸想了一會兒,方才伸手去敲了兩下門。屋內的小孫以為同伴回來了,遂忙來開門,口裡還說道: 「阿陳,你點心買來了嗎?怎的這樣快啊?」 隨了這兩句話聲,那門已是開了。就在這一剎那間,秋航眼快手快,揮起拳,狠命地就向小孫下顎一拳打去。小孫冷不防經此一拳,身子就仰天跌倒。秋航飛步奔入,向他身上撲了下去,兩人就在地上扭作一團,大打起來。兩人這一打不要緊,把個豆蔻真弄得莫名其妙,眼睛又瞧不見,只聽有人哼著打著,鬧成一堆,顯然是打得十分厲害。一時心中真奇怪得了不得,暗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啦?難道兩個狗奴才自相殘殺起來了嗎?意欲除下黑眼鏡來向他們望一望,但是兩手既然被綁著,事實上又哪裡辦得到?正在暗自奇怪,忽聽有人大叫一聲「啊呀」,接著便是兩腳甩在地上的聲音,顯然一個人的喉嚨已被扼住了。經過這一陣廝打的聲音後,靜悄悄地又寂寞了一會兒。這才有人走到自己的身邊來,急急把縛著的繩兒解開了,拉了自己的手,向外便奔,口中還說道: 「豆蔻,你快跟我逃吧!」 豆蔻一聽這話聲好生耳熟,但卻想不起到底是什麼人,不過他既然是來救我的,於是也不管是誰,就心慌意亂地跟著他急奔出了茅屋。在奔出了茅屋之後,豆蔻的眼睛才瞧到了一些光線,這就猛可想到我還戴了這勞什子的眼鏡做什麼,於是撩上手,把那副眼鏡脫下,向地上一丟,只覺眼前大放光明,連忙回眸向身旁拉著自己手的人望去,這一望,正是應著那不望猶可的一句話,「咦」了一聲,可是她心中卻奇怪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秋航這時並不向豆蔻問話,同時也不向她瞧望,拉了她的手,只管拚命地向前狂奔。奔出了那叢樹林,前面就是一條廣闊的道路。那時斜陽已向西邊慢慢地下沉,宇宙間籠罩了一層暮靄的薄霧。兩人此刻的心中都仿佛驚弓之鳥,又仿佛從虎穴中逃出似的,一時糊裡糊塗地也不知打哪一條道路走好。不料正在這時候,忽聽一陣嗒嗒的馬蹄聲從西響來。秋航回頭一瞧,卻是一輛馬車,心中這一快樂,真是難以形容,遂急急招手大喊。原來那趕馬的原是在火車站接客送客的,因為他今天晚了一些到車站,所以沒有兜著生意,他正在懊喪地趕回家裡去,忽見有客人叫他,心裡這才又歡喜起來,急把馬鞭子一揮,就很快地放過馬來,向秋航問道: 「先生,你可是要馬車嗎?到哪兒去?」 秋航因生恐那個男子醒轉來,萬一他同伴也從鎮上回來,那我如何抵敵?所以也不及回來,就拉了豆蔻,先跳上去坐下,方才把手向前一指,說道: 「前面過去是什麼地方?」 趕馬的說道: 「是桃花塢。」 秋航把頭一點,說道: 「我們就上桃花塢去。」 趕馬的答應一聲,把鞭子提起,只見馬蹄嗒嗒,早已很快地向前跑去了。秋航和豆蔻差不多有半年沒見面了,各人心中原是抱著今生永不再見面的決心,免得各人的心中引起了無限的悲痛,但是做夢也想不到今天在蘇州城外,兩人會並肩坐在一輛馬車上,竟毫無目的地向前跑過去。豆蔻雖然對於秋航的相救是十二分感激,同時對於秋航為什麼也在蘇州、怎麼知道我被綁在茅屋裡,這些都要急切地知道一個詳細。不過自己和秋航完全已成陌生人一樣,想起半年前的失戀痛苦,對於秋航這個人心中尚有餘恨,所以她極端地不肯先向秋航開口說話。雖然兩人是並排地坐著,但各人的身子還是離得很開。豆蔻別轉著粉臉,明眸望著右邊路旁綠葉滿張的街樹,只見那街樹是只管一株一株地向著後面退去,她自己也不明白在想什麼似的卻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秋航不聽她有什麼動靜,遂回眸向她偷偷地望了一眼,只見豆蔻的臉容白裡透紅,因為是豐腴得多,所以更像剝出雞蛋一樣可愛。秋航有了半年的相隔,此刻在夕陽餘暉籠映之下,更感到豆蔻是那麼嫵媚動人。想不到自己還會和豆蔻有同車並坐的時候,心裡未免蕩漾了一下,雖然也很想問一問豆蔻究竟如何被綁的話,但豆蔻既然不開口,秋航竟也沒有勇氣說上去。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四周是十分沉寂,只有車輪和馬蹄的聲音是很調勻地響著。秋航覺得這樣太無聊,於是他撮起嘴,微微地吹起華爾茲的曲子來。豆蔻聽他吹曲子,便掉轉頭來,很神秘地用俏眼向他望了一眼,因了這一望,豆蔻突然發覺秋航的左手虎口上是染有一堆鮮紅的血漬,這就「啊喲」了一聲,情不自禁地扭過身子來,縴手握起他的手,很感動地悄悄叫道: 「秋航,這是剛才你被強徒打傷的嗎?」 豆蔻這驟然來的舉動,當然是出乎秋航的意料之外的,他似乎感到了無限的興奮,很快地也回過頭來,面對著豆蔻,微微地一笑,說道: 「這一些傷要什麼緊?你倒是受了許多的驚嚇了吧?」 豆蔻聽他這樣說,明眸里的淚水慢慢地滿了起來,幾乎要盈盈淚下,但她又覺得太不好意思,同時也感到太懦弱了,所以她立刻避過了秋航柔和的視線,在肋下抽出一方白絹的手帕,無限柔情蜜意地把秋航手輕輕地包裹著。包裹完畢,又微抬粉頰,望他一眼,悄悄地問道: 「你覺得痛嗎?」 秋航這時心頭是充滿了甜蜜,搖了搖頭,也把豆蔻手撫摸了一會兒,笑道: 「豆蔻,我想不到今天還會和你有握手的日子,你半年來一切都好?」 豆蔻當然十分感觸,嘆了一聲,說道: 「當然很好,新婚中還有個不好嗎?」 秋航聽她這樣說,殊覺黯然,不禁怔住了一會兒,但一會兒後,他又笑了,說道: 「豆蔻,過去的事我們別談,現在我問你如何會綁到這兒來啊?」 豆蔻心內也希望竭力忘卻已往的痛事,遂點了一下頭,說道: 「這個我當然要告訴你,不過在未告訴之前,我得向你問一聲,你怎樣會知道我被綁在這兒呀?」 於是兩人便把經過互相訴說了一遍,豆蔻聽秋航是從上海車站追隨到此,一顆芳心自然感激萬分,便笑道: 「今夜恐怕是回不到上海了,你的夫人不是要急死了嗎?」 秋航道: 「我也想到這一層,所以已寫信給她了。豆蔻,照你所說,綁你的人定是李麒俊無疑了,這小子太可惡了,竟干出這等下流的勾當,真丟盡了我們青年的顏面了。」 豆蔻嘆了一聲,說道: 「半年前假使我能脫離舞台生活的話,這哪裡還有今天的事呢?」 說罷,不禁悽然淚下。秋航是個聰敏人,回味她這兩句話,顯然是包含了無限的意思,一時也不免勾引起了舊情,偎過了身子,把手臂環住她的肩胛,嘆道: 「豆蔻,我總覺得太對不住你了。」 豆蔻聽了這話,內心蘊藏良久沒透露出來的傷心,此刻再也忍不住了,因此倒在秋航的懷中,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秋航回首前塵,覺豆蔻愛我之情,真所謂天高地厚,遂也落了不少的眼淚。兩人偎在一起,哭了一會兒,豆蔻忽然又坐正了身子,淚眼模糊地望著秋航,掀著嬌媚的笑窩兒,苦笑著道: 「秋航,別難受吧!我們切勿作無謂的傷心,現在我們既然又能夠遇在一起,我就希望你給我一些現實的安慰。」 說著,微仰了粉臉等著他。秋航還有什麼話說嗎,湊過嘴去,兩人接了一個甜甜的長吻。就在這一吻的當兒,馬車已停,車夫回過頭來,哈哈笑道: 「桃花塢到了,先生,你們下車吧。」 兩人慌忙分開唇,見車夫臉上那種神秘的微笑,兩人也不禁赧赧然起來。秋航於是在袋內取出二元錢來,交給了車夫,和豆蔻攜手急急跳下。桃花塢的風景是十分幽美,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真不愧是「桃花塢」三個字的名稱,兼之時正黃昏,斜陽西沉,玉兔東升,炊煙四起,籠罩了遠處的垂柳,更加嬌綠得可愛。豆蔻瞧此美景,羨慕不止,說道: 「若能與知心人終身在此度悠閒生活,我不想都市的繁華了。秋航,不知你亦有同情嗎?」 秋航聽了,心裡一動,但微微一笑,卻不作答。豆蔻猛可想著自己失言,秋航一定疑心我有什麼作用,因此又不勝羞澀。秋航卻不理會,向那邊一個院落指了指,說道: 「這家仿佛是村中的大戶人家,我們不妨前去借宿一宵,待明天再行回上海吧。」 於是兩人步到門前,只見院門旁植有五株柳樹,迎風起舞,似有不勝嬌弱之意。秋航遂叩門而入,即有一老僕出迎,見了兩人,臉含驚訝之色,問客官何往。秋航忙彎腰說道: 「我們從上海到此,因貪賞風景,來不及回上海,意欲在寶莊借宿一宵,不知老丈可行個方便?明日定當重謝。」 那老僕沉吟一會兒,說道: 「客官且進裡面,待我報與家主,再行定奪吧。」 秋航連聲道謝,遂和豆蔻跨步進院,只見古木參天,怪石兀突,樹林陰翳,鳴聲上下,奇異花卉,芬芳撲鼻,竟似別有洞天。兩人隨在老僕後在,穿過幾重院落,方到一個小院子裡,正中一排三間平屋,湘簾下垂,卻是寂寂無聲。那老僕回頭說道: 「客官少待片刻,待我入內報告。」 說完,方欲掀簾步入,忽聞絲竹之聲自內傳出。老僕聆此,便即停步,秋航、豆蔻聽這絲竹之聲,知系古樂七弦琴,其聲鏗鏘,令人悠然悅耳,為之神往。秋航暗想:主人定是隱士無疑,其清高不俗之態,不見其人,先聞其聲矣。回眸望了豆蔻一眼,兩人都覺驚異。細聆了一會兒,樂聲已止,即有一老者,白髮童顏,呵呵自內笑出,說道: 「我知有貴客來臨了。」 那老僕見主人迎出,遂上前告訴緣由,秋航亦慌忙鞠躬道: 「與舍妹冒昧來此借宿,有擾老丈雅興,殊覺抱歉。」 老者向兩人望了一眼,笑道: 「說哪裡話,貴客自遠道而來,降臨草舍,不勝榮幸。」 於是請入室內坐下,老僕送上香茗,秋航覺窗明几淨,微塵不染,四壁中西樂器全備,一時驚為異人,彼此各道姓字,方知老者姓徐名伯堅,年少曾居留海外,後因洪楊之亂,家庭驟遭慘變,只剩下他一身,因此看破紅塵,隱居於此。秋航、豆蔻聽了這話,屈指一算,覺那老者年齡至少已在百歲之上,面面相覷,頗感驚異。彼此閒談一會兒,時已掌燈,伯堅遂請晚餐,笑道: 「荒村之地,並無佳肴以待嘉賓,不恭之罪,還請海涵。」 秋航、豆蔻見他這樣客氣,口裡雖然連說太客氣,但身子卻反感局促不安。匆匆飯畢,伯堅見兩人似有倦意,遂命老僕伴他們到西廂安寢。秋航、豆蔻在房中坐了一會兒,一時哪裡睡得著,兩人談著伯堅的清高,又感嘆一會兒。豆蔻抬頭見窗外,碧天如洗,月圓如鏡,遂笑道: 「今日到此,真千載一時之機會,趁此良宵,我們何不到院子裡去踱一會兒步?」 秋航點頭同意,兩人遂攜手出外。只見月白風清,照著整個院子的景致,春色顯露無遺。兩人相對站在一株槐樹下,凝望良久,秋航笑道: 「久未聆你的歌聲,今夜當給我洗耳靜聽一曲可好?」 豆蔻雪白的牙齒微咬著鮮紅的嘴唇皮子,嫣然一笑,說道: 「我唱歌,你該給我合拍子。」 秋航笑道: 「主人房中不是滿掛中西樂器嗎?我去向他借梵婀玲一用如何?」 豆蔻稱妙,秋航遂向伯堅室中走去了。不一會兒,秋航借梵婀玲到來,豆蔻興奮十分,掀著酒窩兒,笑道: 「我作詞,你作曲,好不好?」 秋航笑道: 「再好沒有。」 於是兩人各取鋼筆、日記簿,就在一塊大石上放著,低頭簌簌寫起來。約莫一刻鐘後,兩人都已作好。豆蔻先把日記簿拿給他瞧,俏眼瞟他一眼,臉上卻浮現了嬌羞的紅暈。秋航遂瞧了一遍,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明眸向她凝望著,點了點頭,一面把鋼筆在「秋航啊,我愛你!」的後面加上了「豆蔻啊,我愛你!」兩句,同時注了「男唱」兩字。豆蔻瞧了,一顆芳心又羞澀又甜蜜,望著他只是哧哧地嬌笑。秋航於是也把樂曲的調子告訴她一遍,先把詞和曲配合起來,秋航拿起梵婀玲,先演奏了一次。豆蔻原是個絕頂聰明的姑娘,當然早已領會了,待秋航第二次演奏梵婀玲的時候,豆蔻她那珠圓玉潤的喉嚨也隨著唱了起來,只聽她唱的道: 滿眼繁華,紫奼紅嫣,群芳燦爛,春色無邊。 好一片良辰美景,引逗得我倆舊愛情復燃燒。 明月下,攜素手,當著那籠煙芍藥,燕舞鶯遷, 卿卿我我永相憐…… 秋航啊,我愛你!(豆蔻啊,我愛你!) 請你牢記,不要忘懷了今夜間。 秋航啊,我愛你!(豆蔻啊,我愛你!) 請你牢記,不要忘懷了今夜間。 這清脆的歌聲,在熱情的春的靜夜空氣中流動,是更覺得婉轉悅耳,令人愛花怒放。秋航放下梵婀玲,伸手摟住了豆蔻的細腰肢,兩人便在滿園子裡翩翩地舞起華爾茲的步子來。兩人是面對面地望著,各人的眼都像水樣地動盪著,熱血都在周身沸滾,臉上都浮現了青春的紅暈。歡舞著,歡舞著,豆蔻嬌喘吁吁,香汗盈盈,不勝嬌弱。秋航聞著她口脂微度,直令人心神欲醉。雖然曉得豆蔻已經是很乏了,但故意不讓她休息,仍是歡然作舞,旋轉得更加快速。豆蔻再也支撐不住了,這就把身子撲向秋航,兩臂摟住了他的脖子。秋航也方才把她身子橫倒,一手挽在她的膝曲處,像孩子似的抱了起來。豆蔻的粉臉這就仰在秋航的眼前了,秋航略一低頭,兩人的嘴唇於是又接在一處了。豆蔻並不拒絕,盡讓他熱烈地甜吻,她蘊藏在心頭的愛火完全爆發了,全身是發燒得厲害,她希望自己的身子立刻和秋航融化在一塊兒,永遠永遠地不離開。因了這一夜的歡舞,在下面又引出可歌可泣的故事來。 第二天,秋航、豆蔻辭別主人,坐火車匆匆地回到上海。秋航送豆蔻回家後,方才急急回家來瞧丁香了。豆蔻到家,林英急急道: 「小姐,你昨夜在什麼地方?戲院裡來了好幾個電話,我說找不著她,那又有什麼辦法?」 豆蔻只說在朋友家裡,卻把綁票之事瞞住了,一面換了一身衣服,匆匆坐車到李公館去了。豆蔻今天到李家,原是和麒俊、家瑞辦交涉去的,不料一到李公館,只見個個人愁眉苦臉,方雪琴更在號啕大哭。豆蔻倒吃一驚,經茜珠含淚告訴,這才知道麒俊昨天下午被汽車碾死了。作者的筆只有一支,說了這個,就忘了那個,諸位欲明白麒俊如何會被汽車碾死,那麼暫時且先丟了李家的事,我先來說一說可憐的丁香吧。 陸丁香那天是知道秋航送一個朋友上火車去的,但秋航臨走的時候,原說一會兒就回來,不料一個鐘點後,秋航沒有回家,卻來了一個不速之客,那就是個賣糖果的孩子。這孩子受了秋航的五元錢,覺得事情非給人家做到不可,所以他毫不遲延地把紙條送到秋航家裡來。當時丁香接到這個紙條,遂急急念道: 丁香: 今有要事向蘇州一行,不日就可回來,請勿焦急,是為至盼! 秋航留字 丁香瞧了這短短几句話,一顆芳心別別亂跳,同時又好生狐疑,急向那孩子問話,那孩子卻搖頭說道: 「我見他坐火車去的,在火車將開的時候,他方才從窗口遞給我這張紙條,叫我送到這兒來。其他的事情我一些都不知道。」 說著,便匆匆地走了。丁香這時心頭正苦悶得難受,暗想:既然要和那朋友同行到蘇州去,為什麼事先不告訴我,竟這樣侷促地臨時寫張字條來,那不是太奇怪了嗎?想著和秋航半年夫妻以來,他一向是非常誠實,雖然我亦幾次曾疑心他和豆蔻的恩情未斷,後來他給我再三地解釋,並且還把豆蔻寫給他的絕交信也給我瞧過,那當然我也不再去疑心他了。那麼今天這究竟又是怎麼一回事呢?在丁香的心裡,總不會把秋航突然來字條的事兒當作一件喜歡的事情看待,所以想到後來,又引起了萬分的悲思,忍不住滾滾地淌下淚來。人到無聊已極,她的思想也會無聊起來,所以丁香便想到廟裡問簽書去,雖然她素來是絕對不相信迷信,但今天她也居然要問菩薩了。於是她披上一件單大衣,坐車到南京路的紅廟裡,跪在菩薩的面前,拿了簽書筒,虔虔心心地搖著,口裡還暗暗祈禱著道: 「弟子陸丁香今日前來求籤,問夫君狄秋航到底往蘇州做什麼去,請菩薩明白地示知,感激不盡。」 說著,已是搖著一根簽子出來。丁香拾起,瞧是五十四簽,於是向廟裡對號取簽書。丁香付了錢,接過一瞧,遂念著道: 造物於人多鶻突, 紛紛成敗難稽核。 無心插柳柳成蔭, 有意種花花不發。 丁香念畢這張簽書,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覺得後面這兩句話仿佛在說我和豆蔻的事情。簽書中的詞句本來是很隱約的,我覺得這兩句話也有正反的兩層意思可說,若照狄老太的立場而說,恐怕秋航又去愛上豆蔻了。不過照秋航立場上說,豆蔻當然是失敗了,因為秋航心中愛的是豆蔻,他有意種花,可是現在他反和我結婚了,那不是花不發嗎?秋航本無心於我,不料無心卻是柳成蔭了,那照眼前情形說,實在很貼切。不過秋航今天忽然留字到蘇州去,恐怕那意思又相反了。因為狄老太是愛我的,她並不愛豆蔻,可憐老人家有意栽培我,那不是有意種花嗎?誰料秋航偏愛上了豆蔻,你想,狄老太種下的花怎麼還能夠發出來嗎?丁香既然這樣解釋著,她便疑心到秋航一定和豆蔻是雙雙情奔了,心中這一悲酸,她幾乎失聲要哭泣起來,於是她又想:也許我解釋得不對吧,我倒再求一簽看看。丁香想定主意,遂收束淚痕,又求了一簽,是六十三簽,丁香對號取來,急急又瞧道: 道旁有李不可餐, 望梅止渴不救饒。 耐著石蓮心裡苦, 這回甘蔗老頭甜。 丁香瞧了這一張簽書,因為先苦後甜,那麼至少還有甜蜜在後頭吧。丁香自己安慰著自己,也只好慢慢地踱出了紅廟,跳上一輛人力車,拉回家裡去。當人力車拉到跑馬廳路的時候,丁香坐在車上,卻被對馬路人行道上走著的一個少年發覺了。這個少年就是李麒俊,他原是趕到火車站往蘇州去的,不料卻被他又發現了丁香,遠遠地望去,見丁香的臉兒愈加美麗,暗想:好一個妮子,今日居然也被我撞見了。麒俊想著,他就不管一切沒命地追奔了上去。說時遲,那時快,不料這時候有一輛汽車由西向東疾馳飛來。麒俊躲避不及,早已被撞倒地,車夫冷不防他會奔穿馬路,所以也是剎車不住,四輪竟由麒俊腹部碾過。可憐一個翩翩的佳公子,今天竟要做了車輪下的鬼了。那時,巡捕立刻把汽車號碼抄落,一面打電話喊救護車到來,將李麒俊車送大仁醫院救治。李麒俊已經臉如死灰,他還告訴家中住址,於是醫院當局立刻打電話到李公館去。這時,家瑞沒有在家,只有李太太、雪琴、茜珠三人在房中閒談,因為茜珠腹中也有四個月的身孕了,大家正在說笑,不料驟然得此噩耗,這仿佛是晴天中起了一個霹靂。大家臉兒失色,幾乎要哭出聲來,於是吩咐阿三備車,三人急急到大仁醫院裡去了。方雪琴雖然和麒俊感情不好,但近四個月來,兩人忽然親熱得了不得,麒俊也時常伴雪琴到外面去玩,雪琴要什麼吃,他總買來給她吃,雪琴要什麼用,他總也無不依從。雪琴芳心暗自喜歡,還以為麒俊回心轉意了,所以對待他也格外體貼溫存。誰曉得麒俊一面又竭力追求豆蔻,一面在外面還是任意胡調哩! 話說三人急急趕到醫院,只見麒俊已是奄奄一息了。李太太早已號啕大哭,雪琴和茜珠亦淚下如雨。麒俊拉著母親的手,也淌淚道: 「母親,你白疼我一場了……」 說到這裡,已是哭了。李太太撞撞顛顛地口喊:「兒啊,我是只有你一個兒子呀,你怎麼會被汽車撞的呀?唉!天啊,你真恨我……竟要喪我的兒子嗎?」李太太所以這樣痛心疾首,她實在還含有說不出的苦衷,以為今天麒俊的被汽車碾死,還是自己槍擊白豆蔻的報應,所以她更哭得慘痛。麒俊見母親這樣傷痛,一時良心發現,覺得自己的品性實在太惡劣了,所以有此下場,因此也大哭不止。倒是茜珠勸住母親,說道: 「母親,你快不要這樣子,哥哥瞧著不是更心痛嗎?他和嫂嫂要說幾句話呢!」 李太太聽了,方才收束淚痕,推雪琴上去。麒俊見了淚人兒樣的雪琴,更加慘痛,緊緊拉了她的手,泣道: 「雪琴,我太對不住你……唉!我竟遭此橫禍了……」 雪琴聽了,還說什麼好呢,早已嗚咽而哭。這時,麒俊腦海里還映現著人力車上的陸丁香的臉,他到此有些恨了,覺得丁香是害了自己,她雖不殺我,但我到底因她死了,可是在丁香的心裡,她做夢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呢。雪琴突然見麒俊眼皮合上了,遂急急喊了兩聲,把他身子亂推,但麒俊一縷幽魂也早已飛向天際去了。雪琴等見麒俊真的死了,大家不禁撫屍號啕痛哭起來。待李家瑞聞訊趕到,麒俊早已死了多時,想起自己只有一個兒子,也不免痛哭了一場。茜珠因為哥哥已死,要料理後事,誰知大家都哭著不幹事,於是她打電話給惠民,叫他請假回來。惠民得此消息,想起雪琴今後的身世,不免也向麒俊屍體大哭。茜珠淌淚急道: 「我叫你回家原來做事的,怎麼反大哭了呢?」 惠民聽了,只好收束淚痕,把麒俊遺體車送上天殯儀館。這夜,大家都伴在殯儀館裡,惠民瞧雪琴披頭散髮、發狂痛哭之情,想起新都飯店的一幕,這仿佛是一個污點,因此也眼淚沒有干過。這時,李家瑞又得皇宮劇院電話,說白豆蔻人失蹤了,家瑞此刻也不管這許多了,說隨便哪一個演員充代表好了,假使觀眾不答應,就全數退票好了。 到了第二天,因各親友已得喪報,紛紛前來弔孝,瞧著麒俊的兒子連雄並女兒月眉活潑可愛,卻各穿麻衣,又聽雪琴哀號之聲,令人辛酸觸鼻,無不嘆息扼腕。下午入殮,把棺槨暫寄殯儀館的後面寄棺所里,因為雪琴等都一夜未睡,便坐車回家休息。齊巧白豆蔻到來,驟然聆此消息,心中這就暗暗稱快,但替雪琴設想,也不免落了許多眼淚。這時家瑞問白小姐昨夜在哪裡,豆蔻因麒俊已死,也就不宣布他的陰謀了,只說在朋友家裡喝醉酒了。家瑞想著兒子會突遭慘死,覺得一半固然是他自己荒唐太甚,而一半總也是自己傷些陰騭,故而有此結果,從此對於豆蔻也不敢存著非分的妄想了。豆蔻見他們全家哭哭啼啼地好不傷心,也無心久留,遂告別回家去了。 話說秋航回到家中,丁香正在暗暗淌淚,突然見秋航回來,這仿佛是又獲到了一件珍寶樣歡喜,立刻破涕為笑,迎了上去,伸了手,把秋航脖子抱住了,嬌媚地嗔道: 「秋航,你太不應該了,既然要跟那朋友一塊兒同到蘇州去,為什麼事先不告訴我,卻偏喜歡臨時寫這麼一張字條子,這不是叫我心中焦急嗎?」 秋航淡淡地道: 「我不是叫你別焦急嗎?那是你自己多事,怎麼反怪我呢?」 在平日秋航也早抱住丁香接吻了,但照今天這種態度看來,當然更引起丁香的疑竇,以為秋航到蘇州去一定是假的,昨夜恐怕和豆蔻在做不正當的事兒呢。丁香這樣一想,覺得昨日問的簽書是很確了,心中萬分悲酸,放開了手,忍不住又淌下淚來。秋航卻反嗔怪她不該傷心,一面便到維納斯去了。從此以後,秋航又時常和豆蔻在一塊兒遊玩,對待丁香頗為冷淡。丁香素來柔弱,也只好自嘆命苦罷了。 光陰匆匆,又過半月,這日豆蔻到李家去望茜珠,不料茜珠含淚告訴,說嫂嫂於前天已服毒自殺了。這消息送到豆蔻耳中,當然又驚駭得心別別亂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