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十五回 遵命從權夙緣今始償 絕裾而去狂飲氣難平
秋航因為在家裡臨走的時候曾關照丁香有事情可以打電話來找我,想不到果然有電話來了,這當然是丁香打來無疑的了。有電話來就是代表家裡有事情,什麼事情那還用說嗎?恐怕母親的病是已到危險時期了,所以秋航心頭是充滿了無限的恐怖和悲哀,慘白了臉色,三腳兩步地奔到電話間。當他握起聽筒一聽,果然是丁香聲音的當兒,他那顆心的跳躍幾乎要從口腔里跳出來了,遂急急問道:
「你是丁香嗎?母親怎麼了?」
不料丁香卻用了極緩和的口吻答道:
「我是丁香,母親很好,不過她記惦著你,你就回來吧。」
秋航這才定了一定心,忙道:
「好的,我立刻就回來。」
丁香又道:
「你切不要驚慌,在路上走路小心。」
秋航「嗯嗯」響了兩聲,放下聽筒,在衣帽間裡取了大衣。因為這時人家正在行結婚禮,而且豆蔻又做儐相,所以也沒有人那兒可以去告辭一聲,就急匆匆地走出大東酒樓去了。心裡可就暗想:丁香末了這兩句話就叮囑得有些叫人可疑,因為她心中是驚慌的,恐怕我在路上闖了亂子,所以她叫我切勿驚慌,從這一點猜想,母親很好這句話是不確實的。但是丁香說話向來是委婉小心的,也許她唯恐我驚慌,所以叮囑我這兩句話,母親果然是很好吧。秋航這一陣子狐疑,那車子早到了鴻怡坊停下,付了車資,急急奔入弄中,卻見丁香淚人兒般地等在十八號大門口。秋航心中仿佛有人拿石塊兒撞了一下,只覺有些疼痛,連忙問道:
「丁香,你怎麼站在門口?母親到底怎樣了?」
丁香一見秋航,慌忙用手背擦了眼淚,說道:
「母親吃午飯時候就問你到什麼地方去了,我不敢說吃酒去,只說維納斯老闆和你有事商量。後來她時時地念著你還不回家,我沒有法子,只好來電話喊你,你見了母親,千萬不要說在吃酒。」
秋航聽了,連連點頭,一時也深深懊悔自己不該去吃喜酒,可憐病中的母親,她是時時刻刻需要兒子伴在她的床邊呢!秋航一面淌淚,一面和丁香走到樓上,只見房東陳太太也在房中。秋航連忙脫去大衣,拭了眼淚,輕步走到床邊,向狄老太柔和地叫了一聲母親。狄老太那雙已失神的眼睛望見了秋航,心裡似乎得到了一些安慰,瘦黃的臉上微微地掀起了一絲苦笑。丁香也走近床邊來,望著狄老太的神色實在已很不好,心裡只覺無限悲酸,眼圈兒忍不住又微微地一紅。狄老太望著床前秋航、丁香兩個人的臉上是含了絲絲淚痕,這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秋航見母親嘴一掀一掀,似乎欲語不停的樣子,遂含淚說道:
「母親,你有什麼話……你只管和我說吧。」
說到這裡,只覺有股子辛酸衝上心頭,那喉間早又哽咽住了。狄老太沉吟了一會兒,方才有氣沒力地說道:
「秋航,我這病怕不會好了吧……雖然人生百年,早晚總是脫不了一個死,但我死後,還沒有一個媳婦能夠在我靈前哭幾聲,那我總感到遺憾……陸小姐是個孤苦伶仃的姑娘,身世愈可憐,她的人才也就愈出眾,我真恨老天……他總不肯給人間有十全十美的事情。陸小姐不但模樣兒好、性情好,就是料理家務,也有十成的才幹,那不是我給她吹噓,你當然也是明了的。這樣美麗賢德的妻子,在繁華都市享樂慣的上海,恐怕提著燈籠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吧……雖然現在兒女的婚姻比不得像我們年輕時代,不過我為你終身的幸福著想,我只好違背時代的進展給你做些主意。在我未完這口氣之前,希望你和陸小姐能夠權行一個花燭,假使我壽命已完了,那也不必談,總算我死後已有一個媳婦了。也許經此一衝喜,我的病倒好起來了,這總算是你兒子救了我一條命……至於再請醫生給我亂花費錢……這倒反而催我早些死了……秋航,你願不願意母親給你這樣做主啊?」
狄老太一口氣說了這許多的話,早已氣喘吁吁,她似乎費了許多的精神,說到末了一句時,聲音是更提得高了一些。秋航和丁香再也想不到母親會說出這些話來,一時又羞澀又傷心,兩人的臉是紅著,同時眼眶子裡的淚水更像泉水一般涌了上來。在丁香的一顆芳心中,除了羞澀和傷心外,當然還有一些喜悅的成分,所以她垂了粉頰,卻是默不作聲。但秋航這時心中實在可稱為是痛苦到了極頂,他並非不愛丁香,為的是拋不了豆蔻。可憐豆蔻她也是那麼痴情,同時她對於母親的病也是那麼關心。假使她不關心的話,她如何會送五百元錢來呢?可見豆蔻確實也是個母親的好媳婦,不過在母親心中當然不曉得還有豆蔻那麼一個好媳婦在愛護她,那麼豆蔻這一片痴心、這一片孝意是完全埋沒了,除了我一個人明白,還有誰來了解她呢?現在我和丁香結了婚,豆蔻若知道這個消息,她不是要傷心得有吐血的可能嗎?那麼叫我這一顆良心如何對得她住呢?不過母親的語氣是多麼委婉,是多麼可憐,我若不答應她,那我還能算是個母親的兒子嗎?秋航心中這樣想著,他覺得傷心痛苦極了,除了默默地淌著悲酸的眼淚外,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狄老太當然不知道他心裡有這一種為難,還以為他是因怕羞的緣故,所以又斷斷續續地說道:
「你……不用怕難為……情……這是……光明正大的……事情……」
陳太太也有些心酸,含淚說道:
「狄先生,你快答應呀!沖沖喜,也許你母親病真會好了……」
秋航經陳太太這麼一說,他再也不能挨下去了,只得忍痛答應了道:
「母親,我答應你的話,但願母親早日能夠好起來……」
他說到這裡,忍不住又淚落如雨。陳太太是個挺熱心的人,她見兩人答應了,便很喜歡,遂向秋航要了錢,說一切我給你辦理。秋航自然感激不盡,連聲叩謝。不多一會兒,陳太太早買來一對挺大的花燭,並一股長香,一面把桌子抬開,放在中間,一面又拿燭台把花燭插了上去。丁香總不好意思眼瞧著陳太太一個人忙碌著,所以事到如此,也只好厚了臉皮,幫著陳太太料理行交拜禮的事情。待一切舒齊,已經是黃昏時候,陳太太燃著花燭並長香,那燭火融融地照映到狄老太的臉上,她是含了一絲微笑。陳太太見秋航、丁香兩人坐在椅上,只管呆呆地出神,心中暗想:真是又好笑又傷心。遂催他們說道:
「你們可以拜天地了,時候也不早了。」
秋航聽了,不免向丁香望了一眼,誰知丁香的俏眼兒也在偷瞟自己,四目相對,自然十分地難為情。丁香的兩頰是紅得嬌艷,不禁又低下頭來。秋航只好站起身子,走到桌前去。陳太太覺得叫丁香也自己湊上去,這叫一個女孩兒家羞人答答地實在太不好意思了,於是她走到丁香的身旁,也權充了一個喜娘,把丁香拉了上去和秋航站在一起。也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吧,所以兩人便不約而同地跪了下去。黃昏的空氣是十分靜悄,尤其在秋的季節里。窗外的秋風是颯颯地響著,這仿佛老天在給他們演奏婚禮進行曲。秋航聽了窗外的風聲,腦海里陡然想起大東酒樓茜珠的結婚,怎想得到剛才還在吃人家的喜酒,沒有幾個鐘點後自己也要結婚了。想著茜珠結婚的熱鬧,更襯自己結婚的淒涼,覺得和茜珠比較,實在有天壤之別。想起茜珠結婚時的情形,當然會想著茜珠旁邊做儐相的豆蔻,於是秋航的一顆心只覺無限隱痛,眼淚又從眼角旁涌了上來。兩人拜過了天地,又祭過了祖先,然後雙雙地走到床邊,因為狄老太太是睡在床上,所以不好行大禮,只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媽,丁香還端上一碗茶。狄老太樂得什麼似的,臉上的笑容就沒有平復過,一面答應著,一面又向陳太太連聲地道謝。陳太太見諸事完畢,便笑著走下樓去。這裡丁香又服侍狄老太喝了藥水,一面把燒好的粥餵給她吃。狄老太卻搖著頭不要吃,一面叫兩人吃飯,一面向秋航說道:
「你今夜維納斯不用去了,打個電話去請個假吧。」
秋航不敢違拗,遂匆匆下去打電話。待秋航打了電話上樓來,丁香已把泡飯盛出,兩人草草吃了飯,伴在母親的床邊,默默地坐著,誰也不說話。狄老太閉著眼,躺了一會兒,然後又睜開來,向兩人望了一眼,低低說道:
「時候不早了,你們可以進房裡去休息吧。」
秋航這才抬頭望著母親臉說道:
「早哩,母親此刻可要喝些稀粥嗎?」
丁香也柔和地問道:
「母親,我服侍你吃些好嗎?」
狄老太搖著頭,那眼皮又慢慢地垂下來。秋航、丁香瞧此情景,心裡自然憂煎十分,相互地望了一眼,淚水又涌了上來。
夜是靜悄悄的,窗外呼呼的秋風颳得很大,聽了大風聲,更會令人感到了無限的悲哀。狄老太的精神雖然是散了,但心地是很清爽,她聽著桌上的鐘已敲十一時了,於是她又睜開眼來,再三催兩人去睡,說給你們坐著,我心會不安寧。秋航聽母親這樣說,那就沒了法兒,只好和丁香一同回房裡去。兩人到了房中,丁香給秋航又倒上一杯茶,秋航卻沒有表示,兀是呆坐出神,丁香慢慢地退過一旁,心裡這就有了一個感覺。秋航這愁苦不樂的樣子,一半固然是為了母親的病,一半了許為了豆蔻而傷心的吧。丁香既然有了這個感覺,心裡自然萬分地哀怨。兩人呆了一會兒,丁香偷瞟了他一眼,誰知他又在落淚了,因想:秋航他是個孝順兒子,也許真的因為母親病危而傷心吧。遂走了上去,含淚叫道:
「秋航,你別傷心,母親的病是會好起來的。你自己身子也要緊的,還是早些休息一會兒吧。」
秋航點了點頭,那眼淚便又滾了下來,一面脫衣,一面便睡到床上去。丁香拉攏了窗簾,回眸見秋航已先睡了,一時覺得自己也要睡到床上去,那真有些難為情。雖然我倆從今是已成夫婦了,夫婦當然有同衾共枕之好,但我倆的婚禮實在太簡單了。丁香這樣地沉思,當然是呆著出神,不料秋航倚在床欄旁,也不叫丁香一同去睡,卻只管嘆氣。丁香見秋航這樣冷待自己的神情,她原是個細心的姑娘,自然引起無限的疑竇,心中暗想:秋航雖然因母病而煩惱,但對我似乎不應該這樣冷淡。今日我遵狄老太的命,與你草草結婚,我已是受了多少的委屈,照理,秋航應該要好好兒安慰我幾句才是,怎麼可以一些不理睬我呢?從這一點猜想,他和我結婚完全是勉強的,當然他心中是只有白豆蔻一個人。我雖然愛他,但他不愛我,不是也枉然嗎?這種勉強的婚姻,不但誤了秋航和豆蔻的終身幸福,而且也丟了我的一生,這又何苦來呢?那麼我何不向他表白一番,也好叫他不用再傷心了。丁香含了無限的慘痛,她決定犧牲自己的幸福,便慢慢地步到床沿邊,坐了下來,淚眼凝望著秋航的臉,淒涼地說道:
「秋航,我明白你的傷心了,你可是忘不了白豆蔻的恩情嗎?」
丁香這兩句話驟然聽進秋航的耳里,心中真奇怪得呆了起來,回過頭來,滿臉顯出驚駭的神情,握住了丁香的手,問道:
「丁香,你這話稀奇了,你如何知道白豆蔻有恩情於我呢?」
丁香苦笑著道:
「那有什麼稀奇?我這個人的性情就喜歡爽直,我覺得還是明白地來說一說比較痛快。我在那支《蔻香詞》和《滿江紅》中的詞句瞧來,我就知道你心中最愛的人就是白豆蔻,同時我在平日你對我的情形看來,也可以曉得你是沒有十分意思向著我。不過我並沒有半分怨恨你,因為我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可憐人,承蒙你和伯母留住我,使我暫時安身有所,我確實已感恩不盡,豈敢再有非分的妄想嗎?但是伯母待我太好了,我倆仿佛已成娘兒倆一樣,所以在那天我不是亦和你聲明過嗎?假使你不能負情心愛的人,我只希望和你做個親兄妹也情願了。現在是很不幸,母親會病得這樣厲害,母親為了我的孤苦無依,所以想出這個辦法。我因為也許這樣子真的可以使母親病體好起來,所以毅然高攀,我明白你也是為了一些孝心,所以出於無奈,不過內心痛苦,當然難以形容。我並不是個自私自利的人,同時我也不希望你為了我做個負心的人,所以我現在有個兩全的辦法。因為我倆的結婚,大半還是為了醫治母親的病,母親病好了,這當然是個天大的喜事,從此我就侍奉母親的終身。萬一母親不幸,反正這種婚禮外界又沒有知道,我倆就認個兄妹,那麼你仍可以去娶白豆蔻做夫人,你如願以償,當然非常安慰。就是我成人之美,內心也是非常痛快,因為我犧牲我個人,可以使世界上多有一對美滿的姻緣,這是多麼的……」
丁香滔滔不絕地說到這裡,她一顆芳心好像刀在慘割一樣,但是她竭力忍住了悲痛,忍住了眼淚,臉部還是含著失常的苦笑。秋航究竟不是鐵石心腸,他再也聽不下去了,伸手捫住了丁香的嘴,猛可抱住了丁香的身子,沒有說話,先是悶聲兒哭了起來。丁香突然被他抱住了,倒吃一驚,同時又見他哭了,心裡這就慘痛極了,忍不住辛酸的悲淚滾滾地也掉了下來。兩人哭了一會兒,秋航偎著她粉頰,低低說道:
「丁香,你說這個話,是叫我太慘痛了。固然豆蔻是有一片痴情對待於我,但你也未始沒有像豆蔻那樣地痴心向著我。你叫我不做負心人,這是你的明達超人處,但反轉來說,你卻叫我做世界上真正的負情人了。負了豆蔻,那我還有情可原,因為我到底還沒有和豆蔻訂過什麼婚約。如今我已和你正大光明地結了婚,我再拋棄你,那我還能算為一個有理智、有情感的人嗎?至於和你認個兄妹,這更屬笑話奇談,我和你已行過了婚禮,這豈又是兒戲的事情嗎?何況我原是愛著你啊!你既然瞧過《蔻香詞》,你當然明白我的苦衷,不過豆蔻是確實太可憐了,那天你買菜去,她送來五百元錢,待你回來,她已走了,所以沒有遇見。本來我是兩個都拋不得,但是現在我只好負了豆蔻了。丁香,你放心,你始終是我的愛妻……」
秋航說到這裡,把丁香緊緊摟抱著,但他又哭了起來。丁香聽秋航這樣安慰自己,雖然是很歡喜,不過聽著秋航說的豆蔻待他一片情意,仔細為豆蔻設想,也是無限傷心,因此倒在秋航懷中,也是默默地淌淚。兩人是很悲傷地哭著,但是兩人卻都不敢哭出聲音來,這種吞聲飲泣,自然倍覺痛苦。不料正在這時,忽然嘩嗒的一聲響自室外,這把兩人大吃一驚,頓時毛髮悚然。秋航推開丁香,立刻披衣下床,和丁香攜手奔出房去。只見室中燈光,慘澹蒼茫,母親的臉白似死灰,口邊吐著白沫。兩人伏到床上,哭喊母親,狄老太聽了兩人的喊聲,似尚有知識狀,微微地睜開眼來,向兩人凝望著。秋航想不到母親會去得這樣快,他跌足哭道:
「母親!母親!你……去不得啊……」
丁香聽了這話,不覺失聲哭泣。狄老太魂魄雖已散了,但心裡很清楚,她聽了秋航這句「你去不得啊」,她的心像刀割,意欲說幾句話來勉勵秋航,但已經口不能言,她的眼皮又低垂下來,同時眼角旁湧出兩行熱淚,很迅速地淌到頰上。秋航、丁香摸著她手早已涼了,這就高喊了兩聲母親,不禁號啕大哭。從此世界上就沒有了狄老太這個慈祥的人了。
這是狄老太死後的第三天,秋航因為丁香時時哭泣,也沒有心思做事,所以雇用了一個老媽子。這日下午,秋航到會館裡去探望母親的桐棺,並帶些錫箔紙錢去燒燒。丁香本來一同去的,但為了幾天來傷心過度,所以她和衣躺在床上養息著,心裡想起狄老太的音容,仿佛猶在眼前,不料人已經幻滅,不免暗暗又淌了一會兒淚。正在這時,只見張媽進來報告道:
「少奶,有客來了。」
丁香慌忙從床上坐起,回眸望去,見一個很美麗的姑娘已經走進房中了。因為在舞台上曾經有一次的見面,當然還認得這個姑娘便是白豆蔻,遂跳下床來,把旗袍扯扯好,套上那雙薄呢的鞋子,含笑叫道:
「你不是白小姐嗎?請坐。」
豆蔻那天在大東酒樓做儐相,待婚禮完畢,時已五點多了,因為秋航已沒有了,想來他已到維納斯去,遂也不去管他。這夜回家已十二點多了,次日又被李太太接了去,因為親戚朋友們鬧著公館,所以在公館裡又接連鬧了兩天。豆蔻也沒有回家,和茜珠廝混一塊兒,倒頗親熱。原來李公館房屋甚大,茜珠雖然出嫁,新房卻做在公館西面的松雪小築里,以便彼此有了照顧。
且說到了今天,豆蔻見秋航沒有來,心裡記掛他母親的病,所以午後就急急來了。不料跨進房門,就聽張媽口喊「少奶,有客來了」,一時心裡已經奇怪得了不得,待丁香下床向自己招呼,這就更加大奇而特奇了,凝眸含顰地望著丁香,問道:
「這位小姐貴姓?狄先生沒在家嗎?他的母親不是有病嗎?現在可是送到醫院裡去了?」
丁香拿手帕拭了一下眼皮,點頭道:
「敝姓陸。狄先生的母親不幸已在十六那天死了,此刻狄先生是到會館裡去的。」
豆蔻一聽狄老太已死,不禁失聲哭泣,淌下淚來,急急問道:
「什麼?十六那天死的嗎?如此說來,已有三天了。上星期我還來望過她,想不到竟死得這樣快啊!」
豆蔻說著,撲簌簌地淌淚不止。丁香見豆蔻哭泣,可見她和秋航的情深,一時也傷心落淚。張媽端上兩杯玫瑰茶,放在桌上,同時又擰上兩把手巾,一把給豆蔻,一把給丁香,同時還喊聲少奶洗臉。豆蔻這次是聽得清清楚楚的,她心裡感到奇怪極了,怎麼喊她少奶呢?這「少奶」兩字從何而來?就在這三四天中,難道她和秋航已經結婚過了嗎?因此放下手巾,再也忍不住地開口問道:
「陸小姐的芳名可就是丁香嗎?你和狄先生是親戚嗎?」
丁香當然知道她是聽了「少奶」兩字在懷疑,不過我的名字她也會知道,顯然我和狄秋航的交誼她也是早曉得的。事到如此,也不用隱瞞,她微紅了臉,說道:
「不錯,草字正是丁香,秋航就是我的外子……」
豆蔻聽到「外子」兩字時,眼睛一陣昏花,幾乎要跌倒地上去,但她還生恐自己沒有聽清楚,暗自念了一聲「外子」,忙又問道:
「原來你就是狄先生的夫人嗎?喲!這奇怪了,為什麼我一向不曾聽見他說過呢?咦!咦!那你們是幾時結婚的呀?」
丁香見她花容失色,把身子退到桌邊去,似乎搖搖欲倒的神氣,顯然她芳心是受了極度的刺激。雖然是代她表示十分同情,但又有什麼用呢?為了減輕秋航的不情的罪惡,她紅了兩頰,告訴道:
「白小姐,你當然要感到奇怪,因為我和秋航的結婚,是在十五的夜裡,這完全是狄老太的意思,因為狄老太感到沒有媳婦的遺憾,同時預備沖沖喜,可以使她病好起來。秋航是一個孝順的兒子,他不敢違拗已將死母親的一顆心,所以他的和我結婚,也完全出於無奈的。」
豆蔻聽了這一篇話,方才明白了。她心裡是只覺空洞洞的,仿佛失卻了一件什麼東西似的,她只覺心頭是有千萬枚的針在猛刺,疼痛得使她有些發暈。丁香見她這個如醉如痴的神情,使她疑心豆蔻有發狂的可能,於是丁香心中開始有些害怕,兩眼凝望著豆蔻灰白的臉色,叫道:
「白小姐,你……坐一坐……你……怎麼啦?」
豆蔻被丁香這麼一喊,她模糊的神志方才有些清醒過來,她定了一定心,覺得在丁香的面前,實在不應該有這種態度,於是她臉色又轉紅了一些,微微地苦笑了一笑,方欲回答一句我沒有什麼,忽然見秋航已很傷神地回來了。秋航在母親棺前哭了一會兒,懶洋洋地回家,已經很感到疲乏,驟然見了豆蔻和丁香相對立著,心中這一吃驚,頓時把他呆呆地愕住了。豆蔻見了秋航,她心中是更增加了慘痛,猛可把身子向外直奔。秋航見她這發狂的意態,遂急得把她攔住了。素來嬌弱的豆蔻,此刻也不知打哪兒來的這許多氣力,竟把秋航的身子狠命地推了,自己奪門而走,匆匆下樓而去。秋航生恐她發生什麼意外,一時也管不得丁香喝醋,身子也向樓下急急地追趕下去,沒命地奔出了弄口,只見豆蔻已跳上一輛人力車,向前拉去了。秋航情急智生,也跳上一輛人力車,向車夫說道:
「你快給我跟著前面那輛車子跑,他拉到什麼地方,你也拉到什麼地方,他停下,你也停下。你知道嗎?快拉快拉!」
車夫答應一聲,便緊緊地跟隨在豆蔻那輛人力車的後面。這時,秋航的視線只集中在豆蔻的後腦上,他別的什麼都沒有瞧見,他只曉得車夫在前飛奔,也不知是穿過了幾條馬路,走過了多少路程,忽然間,豆蔻那輛人力車在一家舞廳的門前停下,眼瞧豆蔻急急地奔進舞廳里去了。秋航一見,把兩腳亂蹬,連喊停下,伸手摸了一張一元錢的鈔票,向車夫手中一塞,他的腳也直奔進舞廳里去了。秋航走進舞廳,齊巧正在演奏那支黑燈舞,所以秋航兩眼只覺一片漆黑,瞧不到一些人影,一時又恐豆蔻向別的地方走出,心中正是叫苦連天,遂定了一定神,用足目力,先向左邊找去。因為匆促的緣故,竟和一個侍者撞了一下,秋航伸手一把抓住,那侍者倒吃了一驚,方欲問什麼事,只見燈光明亮,黑燈舞已奏畢。秋航定睛見侍者手中拿著的一件大衣正是豆蔻的,心中這就大喜,忙問道:
「這位小姐坐在哪裡?」
侍者見他手指大衣,當然是問穿這件大衣的小姐了,遂向那邊第四張座桌上一指道:
「你瞧,那不是嗎?」
秋航向他一點頭,三腳兩步地奔到豆蔻的面前去。其實豆蔻是並沒知道秋航跟在後面,如今突然見了秋航,她倒是怔了一怔。秋航已在沙發上和她並肩坐下來,望著她的臉,叫道:
「豆蔻,你應該原諒我的苦衷……你應該可憐我的處境……」
豆蔻見他坐下來,便猛可站起身子,倒豎了柳眉,圓睜了杏眼,嬌喝道:
「你還跟著我做什麼?原諒你也罷,可憐你也罷,反正一切都完了。完了,完了,什麼都完了!你跟著我做什麼啦?」
秋航把她身兒拉住了,含了眼淚,十分可憐地望著她,說道:
「我愛你,我愛你,並不是我故意負了你,這是母親的意思,可憐她是垂死之人……她……她……」
秋航再也說不下去,眼淚都滴在豆蔻的手背上。這回豆蔻的勇氣消失了,她被秋航拉著,身子竟又坐了下來,明眸里是貯滿了淚水,她不再說話,她已痛痛快快地淌下淚來。這時,侍者送上一瓶香檳酒,原是豆蔻剛才進來就吩咐他拿來的。侍者欲把香檳倒入玻璃杯去,卻被豆蔻阻止了,她伸手把酒瓶拿來,湊在嘴邊,咕嘟咕嘟地直喝。急得秋航連忙把她奪下了,愁苦著臉,央求道:
「豆蔻,這酒是很厲害的,你怎能這樣大喝?況且你原是個不會喝酒的人,傷了身子,這又何苦來呢?」
豆蔻氣得火星在眼中亂冒,她渾身是在發抖,咬緊著銀齒,咯咯地作響,恨恨地把酒瓶又從他手中搶過來,怒嗔道:
「誰還是你的豆蔻?我傷了身子,又關你什麼事?哼!哼!我到今天才認識你是個狠心的東西!我願意醉死,你能束縛我的自由嗎?反正你已娶了夫人,這也是你的自由啊……」
豆蔻說到這裡,又哈哈地狂笑了一陣,把瓶口湊向嘴中,又是一陣子狂喝。秋航第二次又把她酒瓶奪下了,淌淚滿頰地望著她緋紅的臉,說道:
「豆蔻,你就可憐我,饒了我的罪惡,別這樣喝呀!」
豆蔻這回實在刺激得太厲害了,她原預備來喝一個爛醉的,希望最好能夠醉死了,因為失戀原是看到人的末路啊!此刻她已喝下小半瓶的香檳,她只覺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火樣地沸滾,一顆心更覺像油中在熬煎,她是痛苦極了,兩手捧著秋航拿著的酒瓶,也淚下如寸地泣道:
「秋航,你也可憐我吧!你不給我喝酒,那你簡直是要我死了。因為我此刻心中實在比死要更難受著十分,你快放手呀!你再不放手,別怪我失禮,我要捶你!」
豆蔻的兩頰是更漲得血紅,她捏緊了纖拳,向秋航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秋航握著酒瓶,兀是不肯放手,也泣道:
「我明白你的痛苦,我知道你的難受,但我不願你喝酒,我只情願給你捶死……」
豆蔻心中到底還清楚,她聽了秋航這樣說,心頭倒是一軟,但她實在氣憤怨恨到了極點,遂真的向他肩上狠狠地打了一拳。秋航負痛,手一松,那隻酒瓶竟又被豆蔻奪了過去,她背過身子,這回是喝得痛快。待秋航再搶下瓶來的時候,瓶里的酒已經是沒有了。豆蔻把身子搖了幾搖,哈哈地狂笑著,便向舞池裡直奔了,她拉了一個舞女,一面跳著華爾茲的步子,一面口裡悲悲切切地又唱起她自身的《漂泊歌》來道:
我本天涯一歌女,自幼漂泊走異鄉,家毀於難父死劫,可憐老母亦遭喪。
既無姊妹伶仃苦,更無兄弟手足行。唯有胞叔撫我長,相提相挈奔南洋。
舊家園,在瀋陽,隔斷春秋歷九霜,滄桑兮滄桑,身世何悽惶……
豆蔻唱到這裡,其歌喉之哀怨動人,實令人辛酸觸鼻,因此一班舞女們無不引起同情的悲哀,大家都想著身世何悽惶,各人的眼淚便如雨點兒一樣地滾了下來。但豆蔻這時再也支持不住了,她的身子竟跌倒在舞池裡了。一時眾舞客、舞女都圍了上去,秋航含了滿頰的淚水,早已發狂般地奔入舞池中,分開眾人,把豆蔻從地上抱起,走了上來。忽然豆蔻哇了一聲,小嘴兒微張,把午餐吃下的東西都吐了出來。秋航一時也顧不及這許多,先把豆蔻抱在沙發上,一面拿手帕給她拭了嘴旁的污漬,一面把手揉擦她的胸部。豆蔻神志模糊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舞場負責人忙來問秋航,她是你什麼人,秋航道:
「是我朋友,她喝醉了酒,我可以送她回去。」
舞場負責人聽了,於是也自管走開。秋航一面付了賬,一面把豆蔻大衣取來,並叫侍者喊輛汽車。待汽車到來,豆蔻已昏沉睡去,秋航把大衣裹著她的身子,抱她出了舞廳,遂送她回家。林英見小姐這個樣子回來,心中大吃一驚,急問怎麼了。秋航道:
「喝醉了酒,先她到樓上去躺會兒。」
於是兩人到了樓上,急忙把豆蔻放到床上,只見豆蔻臉白如紙,酒氣沖人。林英一面拿被給她蓋上,一面嘆息道:
「怎的喝得這個樣兒?狄少爺,你為什麼不勸阻她呢?」
秋航眼皮有些潤濕,低聲道:
「我原勸過她……」
說了一句,喉間已經哽住,再也說不下去。因為豆蔻爛醉如泥,遂匆匆作別,說明天來望小姐,他便到維納斯去了。這夜,秋航回到家,見張媽已睡,丁香卻坐在燈下暗暗淌淚,一見秋航回來,立刻拭去淚痕,裝作沒有事兒一樣,照常地含笑相迎,叫聲你回來啦,說著,便給他倒上一杯茶。秋航見丁香這樣楚楚可憐的意態,想著剛才跟豆蔻奔出,一直到此刻回家,良心上說,確實也很對不住她。握住她手,淒涼地道:
「丁香,我對不住你……」
丁香眼皮有些紅暈,但依然掀著笑窩兒,嬌媚地說道:
「別說這些話,時候不早,休息了吧。」
說著,溫柔地服侍秋航睡下,她熄了燈光,自己也在秋航身邊悄悄地躺下來。秋航初以為丁香必定要問豆蔻的事,誰知她絕對地沒有提起。想著和丁香雖然結婚已有五夜,但為了母喪,彼此依然還是個童身,在丁香當然還不曉得我究竟存著什麼心思,她如何能不傷心?這夜秋航想著豆蔻、丁香竟是一樣可憐,獨個兒暗暗地又淌了半夜的眼淚。次日,秋航想著豆蔻的酒醉,便匆匆穿上大衣,欲去探望。丁香輕輕地跟出房來,柔聲兒問道:
「你午飯回來吃嗎?」
秋航回眸過去,齊巧和丁香接個正著,覺得丁香兩眼是含了無限哀怨的目光,向自己脈脈地凝望。因為丁香不問自己到哪兒去,只問午飯回來吃嗎,從這一點看來,正是丁香的大度容人處,心裡不免有些羞慚,微紅了兩頰,說道:
「也許回來,也許不回來,你不用等了。」
說著,已很快地走下樓去了。丁香聽他這樣回答,心頭自然萬分悲傷,回身進房,在狄老太的遺像面前,不禁又悲悲切切地哭了一場。秋航坐車到三友小築,敲門進內,急急問林英道:
「你小姐可曾起身嗎?昨夜幾點鐘醒來的?」
林英關上門,引他入客室坐下,說道:
「這次小姐醉得實在厲害,昨夜十點鐘醒來,兀是吐個不停。狄少爺坐會兒,我去瞧瞧小姐醒了沒有。」
說著,便走上樓去。約莫一刻鐘後,林英匆匆下來了,手裡拿著一張字條,交給秋航,道:
「小姐說,她今天病了酒,不願見客,所以她寫幾個字給你。」
秋航伸手接來,見墨水還未乾去,紙張上尚有幾滴淚漬,顯然是剛剛寫的,只見寥寥數語道:
狄先生:
多謝你昨天的送我回家,很是感激。我已完全明白你的苦衷,你可以不必再對我解釋,過去的種種,我們不用回憶,只當它是一個夢。從今以後,請你把所有的熱情全愛到你的新夫人身上去。我不希望再見你的面,免得彼此心中痛苦。社會是需要我們年輕人來出力的,我們還是來奮鬥一下各人的前程吧!
豆蔻手啟
即日
秋航瞧完了這張字條,他的眼淚也跟著大顆滾下來,他覺得豆蔻是多情的,是純潔的,是可敬的好女兒。他拖著沉重的步伐,懶懶地跨出了三友小築,當秋風吹到身上時,感到了無限的淒涼。秋航回到家裡,丁香想不到他會回來得這樣早,倒是愕住了,含笑望他一眼,臉上卻尚留著絲絲淚痕,遂柔聲問道:
「你沒有碰著朋友是不是?我恐怕你回來吃飯,所以買了牛肉絲,還買了大蟹,因為這都是你喜歡吃的。」
秋航感動極了,猛可抱住丁香的身子,捧著她的臉,叫道:
「丁香!丁香!你……真是我的愛妻……」
丁香突然見他這個樣子,一時在萬分傷心之餘,也不禁破涕笑了。從此以後,秋航便專心地愛著丁香了。
流光如駛,一年容易,不知不覺間又到第二年的春天了。丁香已懷了四個月的身孕,秋航喜歡得了不得,叫她不要做笨重的事,反正一切都有老媽子在著。丁香又羞澀又甜蜜,自然含笑點著頭。
這天下午,秋航送一個朋友上火車到蘇州去,忽然在二等車廂里發覺三個人,兩個西服少年,一個年輕姑娘。使秋航感到奇怪的,是那姑娘戴著一副黑眼鏡,坐著一動也不敢動,仿佛是被兩個少年監視著一般。秋航在窗外望進去,良久良久,忽然「咦」了一聲,這姑娘不就是白豆蔻嗎?覺得那事情定有蹊蹺,我不能坐視,遂也跳上另一節二等車廂,但想著我這一追隨下去,什麼時候可回到上海?當然不知道,別的倒不要緊,豈不叫丁香急死人了嗎?意欲再下去打電話給丁香,偏站上已報告火車將開,秋航覺得那是無論如何也來不及了,一時情急智生,拿了鋼筆,取出一頁日記簿,簌簌寫了幾行,並又拿出一張五元鈔票,一併交給車窗外站著兜賣糖果的小孩子手裡。說道:
「你給我把這張紙條送到呂班路鴻怡坊十八號的狄秋航家裡去,那五元錢就送給你作車資……」
說時遲,那時快,秋航話才說完,那火車已軋隆軋隆地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