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十四回 未合眼憔悴把親侍 暗切心贈銀痛癢關
秋航無限淒涼地回到家裡,忽然見丁香遞過一份喜帖,說李小姐請你吃喜酒,心裡倒是一怔,連忙接過瞧了瞧,方知李茜珠和朱惠民在農曆九月十一日假座大東酒樓行結婚典禮。今天是初十,還有五天。一時自語了聲她倒還請我吃酒,說著,又把喜帖在桌上一丟,一面脫了身上的大衣,一面低聲兒向丁香問道:
「母親今天的病勢怎樣了?」
丁香伸手接過大衣,替他掛在衣鉤上,一面又向他招了招手,一同步到窗口旁,方才悄聲兒地道:
「母親才睡熟一會兒,別驚醒了她。我瞧好是比昨天好一些了……不過我認為大夫總還應該瞧的吧。」
秋航瞧丁香的臉色是籠罩了一層愁容,口裡雖然這樣說著,她那兩條眉峰卻是微微地顰蹙著。從這一點猜想,顯然丁香一面要安慰我的心,使我不受驚慌,一面又欲治母親的病,使她可以好起來。覺得丁香不但多情,而且用心亦苦的了,當然是把她感入肺腑,握著她的縴手,說道:
「這一個月來大夫已換了好幾個,喝藥仿佛喝水一樣,我也糊塗了,不知到底是哪一個大夫好,我想預備改請西醫來瞧瞧,不知你的意思怎麼樣?」
丁香點頭道:
「我也這樣想,只要母親的病好起來,用幾個錢總是小事情。」
秋航點了點頭,明眸向她臉上望了一會兒,這一個月來,丁香是沒有塗脂抹粉,兩頰是瘦削得多了,顯然她起早落夜地服侍母親病,把她累得憔悴了。人家到底不是母親的女兒,也究竟不是我的妻子,她肯這樣赤膽忠心地料理著一切,那如何不叫秋航感動呢?所以他又低聲地道:
「丁香,這一個月來,真是苦了你了。既要服侍母親的病,又要給我料理家務……那真叫我太對不住你了……」
丁香聽他這樣說,心裡反而有些不快,兩眼含了哀怨的目光,在秋航臉上逗了那麼一瞥,輕輕地道:
「你說這樣話倒反顯生分了,母親待我似己出,現在母親病了,我怎能不盡心地服侍嗎……」
說到這裡,心裡有些悲酸,眼皮兒不免紅起來。秋航見她盈盈淚下的意態,覺得她一半固然是憂愁著母親的病,一半至少還含有些別的作用,意欲拿幾句話來安慰她,但一時里又說不出口,因此不免嘆了一口氣。丁香見他並不說話,心裡自然又有一種感覺,自己能夠住在這裡,恐怕完全是狄老太的力量,因為秋航的心裡是只有白豆蔻一個人,他所以和我親熱,實在是為了他不敢違拗他母親的心的緣故,那麼狄老太的確可以說是維持我倆感情的人。秋航是個孝順的兒子,若狄老太存在一日的話,他亦終不敢宣布愛白豆蔻的事。現在狄老太是病得這樣沉重,那就是我的地位也在動搖,萬一狄老太不幸的話,我的命運同時也決定了。總算在這兒住了半年多的日子,以後不是要去度我的流浪生活了嗎?想到這裡,覺得狄老太的存亡整個關係著自己終身的幸福。因為自己對待秋航的情分,也可說是無微不至了,但秋航始終還是忘不了豆蔻,可見豆蔻待他的情分也許較我更深一層,不過再深要深到何種地步,這實在叫人難了。丁香心中既然有了這一陣子思忖,她那一顆脆弱善感的芳心自然是更覺說不出的悲傷,於是她的淚珠兒終於滾了下來,但她又深怕秋航見怪,好好兒的又傷心什麼呢?況且房中還有一個病人在呢。丁香這樣想著,她立刻背轉身子去,把手去擦著眼淚。秋航見她淌淚而又不敢淌下來的神氣,心裡似乎也有些理會她的意思,這就感到她的可憐,伸手去按在她的肩胛上,當然是要她背過身子來。丁香很迅速地收束了淚痕,迴轉臉,裝作很自然的樣子,向他微微地一笑。在丁香是竭力要避免自己的傷心,但秋航瞧著她這笑是非常勉強,很想說幾句知心的話,但哽住在喉嚨口,一時又沒有這樣的勇氣。丁香見他欲語還停的樣子,意欲自己先搭訕上去,不過奇怪得很,平日常有許多的話會談著,此刻卻再也說不出一句來。兩人相對地呆望了一會兒,忽聽床上的狄老太「哎」了一聲,喃喃地似乎在說什麼。秋航、丁香這就輕輕地步到床前去,狄老太已是睜開眼睛來,一見秋航,便很低地問了一聲你回來啦,秋航點了點頭,悄悄地說道:
「我回來了,母親,你覺得怎樣不舒服?」
狄老太把手指胸口,皺了眉毛,說道:
「好像有什麼塞住似的,最好讓我深深地吐著氣才爽快。」
丁香道:
「母親,你要不喝一口茶呢?」
狄老太把嘴唇掀了掀,丁香知道她是要的表示,遂拿熱水瓶倒了一杯開水,親自環著她的脖子,給她喝了兩口。狄老太搖了搖頭,丁香方才又把她輕輕地放到枕上,狄老太望著丁香的臉,悄聲地又道:
「秋航也回來了,時候真已不早,陸小姐,可憐的,你休息了吧。」
狄老太說了一句可憐的,倒引起兩人心頭的悲酸,幾乎淚水要奪眶而出。丁香竭力忍住了悲哀,掀著酒窩兒,兀是裝著嬌媚的微笑,說道:
「我們原要休息了,母親,你此刻餓了沒有?」
狄老太搖了搖頭,秋航俯著身子,把手抵在被褥上,臉湊近了狄老太,笑道:
「母親,我有一個朋友,介紹我一個西醫,醫理很不錯,我明天請來給你瞧一瞧,好嗎?」
狄老太聽說,又搖了搖頭,說道:
「這個月來的醫藥費已花去兩百多了,但卻沒有一些效驗,所以我也不要再瞧大夫了,反正有命的總還可以做幾年人,沒命的也就……」
說到這裡,有些說不下去。秋航、丁香眼圈兒都有些紅暈,喉間哽住著,要想安慰她兩句,卻也說不上來。良久,丁香方才道:
「母親別那樣說,花些錢有什麼要緊?不是仍可以去掙來的嗎?你不用著急,我那存摺上可以用的呢。」
丁香出走的那天,天池給她一百元錢買物,同時丁香自己也有二百元的私蓄,她自住在秋航家裡,便把三百元錢去銀行存個摺子,原叫狄老太藏著的,這些秋航也都詳細。狄老太聽丁香這樣說,心裡愈加愛她,手顫抖地撫著她柔荑,點點頭道:
「陸小姐,我們究竟給你些什麼好處呢?你要這樣地愛護我,一天到晚,幫著做活,吃的是口苦飯,我真太對不住你了。陸小姐,你真像我親女兒一樣……」
說著,她已是湧上一顆淚水來。丁香當然也覺傷心,含淚說道:
「你原像我的母親一樣……」
丁香心中是辛酸極了,她再也止不住淚水掉下了滿頰。回眸望了秋航一眼,他卻背了身子站著,顯然他也在哭了,遂忙收束淚痕,向秋航柔聲地說道:
「你去睡吧,別累了身子。」
秋航見已子夜一時,遂向母親丁香道了晚安,拖著沉重的步子回房去。秋航坐在床邊,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忽見丁香又走進來道:
「你不用難受,快早些睡了,明天起來請大夫去,這摺子你拿著,明天你也去取吧。」
說著話,把那個存摺放在桌子上,回身又要退出去。秋航猛可站起來,拉住了她手,叫了一聲丁香,他的眼淚又落了下來。丁香知道他是感激我的意思,便也含淚說道:
「你睡了吧。母親的病,吉人自有天相,你放心是了。」
說著,掙脫了他的手,身子便很快地又退出房外去了。這夜,秋航睡在床上,甜酸苦辣各種不同的滋味是充滿了他的心頭。第二天起來,秋航和丁香的談話把狄老太驚醒了,問什麼事,丁香忙含笑地走近上去,低聲兒告訴道:
「秋航昨天不是說有個西醫認識嗎?今天他預備去請了來給母親診一診脈。」
狄老太嘆道:
「醫生是醫得了病,可是卻醫不了命,我的意思還是聽天吧。」
秋航聽說,便欲走過來勸解。丁香卻向他丟了一個眼色,朝門外努了努嘴。秋航知道她是叫我只管自去請醫生的意思,遂輕步地跨出房門,匆匆地走下樓去了。房東太太見了秋航,便很關心地問道:
「狄先生,老太太的貴恙可好些了嗎?」
秋航點頭笑著說聲「好些了,多謝你」。忽然又想著房東太太和我說話,她一定是有意思的,猛可想著了,我們房金是逾期三天了,當然她是來問我要租金的,因為素來很客氣,所以她有些開不出口討吧。遂停止了腳步,很抱歉地說道:
「為了母親的病,使我糊裡糊塗地也忘記付了租金,很對不起,回頭我就付給你。」
房東太太聽他這樣說,倒不禁為之愕然,微笑道:
「大前天陸小姐已付給我了呀,狄先生沒知道嗎?」
秋航紅了臉,「哦」了一聲,笑道:
「我這人糊塗得這個樣兒……」
只說了這一句話,他的身子已是急急奔出大門去了,心裡暗想:家裡是已沒有錢了,我因發薪還有八天,所以遲付了房金,想不到丁香卻已給我代付好了。這當然是她自己的錢,既然她給我代付了,但她卻不給我提一聲兒,唉!丁香,丁香,你這樣體貼入微,委婉多情,完全是做了我妻子的事情了,叫我怎能拋得了你啊!秋航這樣想著,那眼淚忍不住又掉下了滿頰。待秋航在銀行里取了錢,請了林中惠西醫到家,時候已近午了。丁香正服侍狄老太喝一口稀粥,見秋航把醫生請來,遂離開床邊,讓林中惠去診治。林中惠要了一本書,給狄老太擱著手腕,一面按著脈息,一面回頭問道:
「這位是密司脫狄的老太太?」
秋航點頭道:
「是家母。密司脫林,你瞧……」
林中惠微閉了眼,搖一下頭,意思是叫他別問,秋航於是不聲張了。林中惠把她診過脈息,取出聽筒,給她又聽過胸部,然後又給她量過熱度,為一百零二度點六,熱勢可見頗盛。一切診畢,便離了床邊。丁香忙服侍狄老太躺下,只聽林中惠和秋航用英語低低地說了幾句,然後坐下桌旁開方子。秋航的眉尖是緊鎖著,他愁苦了臉,又很輕地向林中惠低聲兒問了一句英語,只見林中惠搖了一下頭,秋航的臉色有些變白,又很輕地追問一句英語,方見林中惠點點頭。丁香心中又悶又急,這就走近桌邊來,向林中惠悄悄地問道:
「林醫生,你瞧我媽的病要緊嗎?」
林中惠開好方子,把鋼筆套上,回眸望了丁香一眼,說道:
「不要緊,密昔司狄,你放心,我先給她注射兩枚針。」
秋航、丁香聽他誤會我倆是對夫妻,一時心裡都感到難為情,但這時候也顧不得這許多,一顆心是焦急得別別亂跳,眼瞧著林中惠給母親注射兩針。秋航取出四十九元錢來,交給林中惠,一面送他下樓。待秋航上樓,只聽母親在問丁香道:
「陸小姐,這一次診金多少?恐怕是很貴的吧?」
秋航偷偷地向丁香搖手,丁香哪有個不知道他的意思,遂柔聲兒說道:
「不貴什麼,因為是認識的,所以他說待母親病好了再說吧。」
說著,又向秋航瞟了一眼,誰知他卻在暗自淌淚。丁香大吃一驚,知道狄老太這次的病總是凶多吉少,這就心中一酸,淚也如雨般地淌下。狄老太雖然病得很厲害,但心裡是很清爽,而且感覺較常人更靈敏,她聽兩人都沒有動靜,便叫了一聲秋航。秋航急得立刻擦乾了眼淚,走到床邊,含笑說道:
「母親,你叫我什麼?林醫生說母親這病不要緊的。」
狄老太望著兒子強顏歡笑的神情,分明眼皮還紅著,這就長嘆了一聲。秋航心中悲痛已極,眼淚又欲奪眶而出。丁香忙推他一下身子,說道:
「你可以撮方子去了呀!」
秋航巴不得丁香說這一句話,立刻答應一聲,拿了方子,匆匆地奔出房去了。當他步出房門的時候,這才讓他滿眶子裡辛酸的熱淚痛痛快快地掉了下來。狄老太見秋航走後,便向丁香望著,很慈和地說道:
「陸小姐,不用傷心,生死大數,非人力可能挽回。別的我倒不記掛,只是你的事情還懸宕著……不過……在我未完這口氣之前,我總不使你受一些委屈……」
這兩句話觸送到丁香的耳里,無限的沉痛激起了心頭無限的悲哀。她再也止不住眼淚似泉水般地涌了上來,親熱地伏到床沿邊,撫摸著她的瘦黃手,哽咽著道:
「母親,你快不要說這些話,你的病是會好起來的。我已向上天祈禱,只要母親病好得快,我願吃十年長齋。」
狄老太點了點頭,含淚笑道:
「好孩子……有這兩句話,也就是了……」
丁香不敢過分傷心,便裝出笑臉來逗她高興,又恐勞她精神,所以囑她閉眼靜養,自己坐在沙發上去,手托香腮,卻是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
秋陽是淡淡地顯得那麼蒼白,它從窗外慢慢地爬到房中清輝的壁上,那邊花架子上的一盆秋海棠,花朵和葉瓣反映在壁上,顯出那黑影子來,靜靜地仿佛是一張畫片。瞧了那有色無香的秋海棠,不知怎的,更會令人勾引起一種悲思,感到了寂寞的淒涼。斜陽漸漸地偏西移過去,那花影子也慢慢地模糊消失了。秋航拖著懶洋洋的步子回來了,丁香擦了擦眼皮,站起身子。秋航悄聲兒問道:
「睡著了嗎?」
丁香點了點頭,一面接過藥水,一面說道:
「你也乏力了,坐著息一息,我泡些飯給你吃。」
說著,便在竹櫥內取出菜碗,用開水泡熱了飯,叫他吃飯。秋航搖頭道:
「我卻吃不下,你自己吃些,別餓壞了。」
丁香挨近身邊來,秋波脈脈含情地凝望他蒼白的臉,柔和地說道:
「你說我別餓壞了,那你自己怎可以不吃?多少給我吃些……」
丁香說到這裡,伸過手來,拉秋航的手。秋航在萬分傷心之餘,還有這麼一個美麗的姑娘來安慰自己,這就也不禁為之破涕了。兩人坐到桌邊,低了頭默默地吃飯。時候是已經黃昏了,說吃午飯吧,哪有這麼晚?說吃夜飯吧,又覺得太早些。這兩天來,真弄得有些神魂顛倒,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了。吃畢飯天已黑了,狄老太也醒來。丁香先服侍她喝藥水,問這一會子怎麼樣。狄老太見秋航也在,仿佛很感安慰,點了點頭道:
「這會子倒好得多。」
秋航、丁香見她精神果然好了許多,一時也很歡喜,以為十成中還有四成希望,於是又安慰了她幾句。因時已六點多了,秋航方才安心一些到維納斯里去了。秋航到維納斯,時候還只六點四十分,忽見那邊桌旁坐一女郎,見了秋航,便笑盈盈起立,迎了上來。秋航見是豆蔻,倒是一怔,忙道:
「怎麼你在這裡?」
豆蔻握住他手,很怨恨似的瞅他一眼,說道:
「你差不多有十多天沒來了,我真急得什麼似的,想來府上望你,偏又記不起地址。你貴忙啦?還是被丁香小姐纏住了呀?」
豆蔻現在轉變了態度,並不老和他賭氣,故意顯出頑皮的神氣,逗給了他一個傾人的甜笑。秋航微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道:
「你猜錯了,我母親已病了一個多月,天天心裡愁苦得很呢!」
豆蔻聽了這話,立刻收起了笑容,很驚慌地蹙起了眉峰,說道:
「伯母病了這麼多的日子了嗎?那你前次為什麼沒向我提起呢?大夫可曾瞧過沒有?」
秋航道:
「中醫瞧了十多次,今天我請了西醫,大概不要緊的。」
說著話,兩人已走到桌邊坐下來。豆蔻很關心地道:
「但願不要緊才好,那麼病中一切誰服侍呢?最好還是住院去診治。」
秋航道:
「過幾天就好了,你吃了晚飯嗎?」
豆蔻搖頭道:
「我沒有,你呢?」
秋航道:
「我吃了。」
說著,回頭吩咐侍者點大餐。豆蔻瞟他一眼,低聲兒問道:
「李小姐九月十五日在大東酒樓結婚,你那兒帖子可有嗎?」
秋航點頭道:
「有的,昨天我才接到。」
豆蔻又問道:
「那麼你去不去吃酒?」
秋航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我想……不去了,因為晚上我沒有空,反正你總去的,就給我代為賀賀她吧……這十元錢的賀儀,你也給我帶了去吧。」
豆蔻見他說著,又在袋內摸出兩張五元的鈔票來,便忙又說道:
「晚上既沒有空,白天裡不是可以去嗎?人家既然請了你,你若不去,倒好像真的和她鬧意見似的。所以我意思假使在可能範圍中,你就不妨抽空去一次。至於你的賀儀,我已和你合送了。」
秋航笑道:
「怎麼你和我合送了?你送的什麼東西呀?」
豆蔻道:
「那還是半個月前我就在新鳳祥銀樓里看中了一隻銀制的兵艦,用紅木玻璃框子配起來,倒很美麗。在兵艦的頭上鐫著李茜珠和朱惠民的名字,下首是你和我的名字,這樣不是很好嗎?」
豆蔻說著,嬌媚的俏眼斜乜了他一眼,向他很甜蜜地一笑。秋航雖然很感激她的深情,但想著自己只拿出十元錢的賀儀,兩頰不免緋紅起來,感到自己實在太寒酸氣了。但他猶竭力裝出自然的樣子,微微地一笑,說道:
「這樣也好,那麼我該派出幾個錢?」
秋航問了這一句話,不料卻引起豆蔻的傷心,眼皮一紅,竟淌下淚來。嘆了一聲,白他一眼,說道:
「我就試著你,看你會不會問出這個話來,誰知你果然這樣說,那還叫我說什麼好……」
說到這裡,垂下頭來,淌淚不止。秋航見她如此模樣,一時也深感豆蔻之痴心實不下於丁香,望著她的粉頰,愁眉苦臉地倒是愕住了一會子。這時,侍者把菜送上,秋航方喊道:
「豆蔻,你痴了,就是憑我只問一聲,你就值得這樣傷心嗎?菜來了,你快吃呀。」
豆蔻抬起海棠著雨般的臉龐,無限哀怨的目光望了他一眼,嘆道:
「我處處把你當作自己看待,你卻偏偏分得這樣明白,當然我也知道自己是個不齒的歌女,沒有資格夠得上你的眷戀……」
秋航聽到這裡,急得漲紅了臉,說道:
「豆蔻,你說這話,那真叫我感到無地自容了。你說你是個歌女,那麼我是個什麼人呢?唉!我覺得我一切都寒酸氣,對李小姐固然感到慚愧,對你……」
白豆蔻不等他說完,便急得淚下如雨,說道:
「對我便怎麼樣?你說,你說!只要你忍心說出來,我就立刻死在你的眼前!」
秋航想不到豆蔻有這兩句話,他感動極了,兩眼不免也淌下淚來,默不作聲了。豆蔻拭淚哽咽道:
「你把金錢瞧得太鄭重了,人窮志不窮,那一句話不是你自己說的嗎?子路夫子說,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貧窮豈難道就慚愧了嗎?你說這話,叫我聽了心痛。」
說著,又簌簌淚下。秋航聽了,自然愈加敬愛,一面點頭,一面拭淚,向她說道:
「你待我之情,海無其深,天無其高,我總不忘你的情義。豆蔻,你快別傷心,吃菜了吧。」
說著,伸手遞過去一方手帕,豆蔻接過,在眼皮上擦了擦,又交還了他,秋波瞟他一眼,說道:
「你家在什麼路呀?我明天來望望伯母。」
秋航因為丁香在家,所以倒吃一驚,意欲叫她不用來望,但又恐她生氣,只好告訴了她。這時七點已到,秋航不能久陪,只得點頭說不奉陪了。豆蔻一面把十元錢叫他拿去,一面說道:
「我也就要到戲院去的,那麼明兒見。」
秋航聽了,便點頭自到音樂台去。豆蔻吃畢晚餐,便要付錢,侍者道:
「錢已狄先生付了。」
豆蔻於是放一元錢作小賬,披上大衣,匆匆到皇宮歌舞劇院裡去了。這夜秋航回家,輕輕推進房門,卻見丁香伏桌打瞌睡,可見她真也夠辛苦的了,遂悄悄地推了她一下身子。丁香驟然驚覺,猛地抬頭,顯出慌張神氣,一面揉著眼皮,一面急問母親怎麼了。秋航見她睡眼惺忪,單聽了這句話,顯然她心中是時時刻刻記掛著母親的病,一時更感到她的可憐和可愛,便柔聲兒道:
「母親沒有什麼,你怎不睡到床上去?已是秋天了,不怕受了涼嗎?」
丁香定睛瞧是秋航,方才把一顆芳心安定下來,慢慢站起身子,微微笑了一笑,低低說道:
「你回來了嗎?我這人真不中用,才兒還坐著呢,不知不覺竟睡熟了。」
秋航撫著她縴手,很柔和地望著她粉臉,帶了憐憫的口吻,說道:
「這也難怪,你真夠辛苦了,趁著母親很安靜地睡著,你也快睡吧。」
丁香嬌媚地瞟他一眼,嫣然笑道:
「此刻倒又不倦了,你要喝茶嗎?我倒杯你喝。」
說著,便倒了一杯,交給秋航。秋航喝著茶,想著丁香、豆蔻的情分,心頭真有說不出的甜酸滋味。第二天起來,時已十時了,丁香服侍狄老太喝了藥水,便向秋航道:
「前天買的菜都沒有了,今天我該到菜市場裡去買一些菜了。」
秋航點頭道:
「好的,母親我會照顧的。」
丁香於是提著竹籃到菜市場裡去了。秋航走到床邊向母親望了望,卻又沉沉地睡去了,暗想:母親現在這樣愛睡,也許是好起來的現象吧。正想時,忽然有很輕微的皮鞋聲響進來,秋航回頭一瞧,卻是豆蔻來了,這才記得了,豆蔻原說今天來望母親的,遂忙低低叫道:
「豆蔻,你倒找著了,請坐。」
說著,便要倒茶。豆蔻見房中只有秋航一人,遂搖手道:
「別忙,伯母睡著嗎?」
秋航遂領她到床邊,只見狄老太的臉是向著外面的,鼻息微微地睡著。秋航道:
「你瞧臉色怎麼樣?我天天見的,也就糊塗了。」
豆蔻見她臉色黃中反光,帶有些虛腫的神氣,當然是很不好,遂退後一步,蹙了眉尖,說道:
「最好給伯母送醫院裡去診治,那就便當得多,省得一會兒請醫生、一會兒請醫生地麻煩。」
秋航道:
「我也這樣說,但母親她老人家不答應,也不能過分地拗她。」
說著,又叫豆蔻大衣脫一脫。豆蔻卻不理會,兩眼只管望著桌上的藥水瓶、粥碗等物件,覺得秋航家裡是正需要一個人來料理家事,假使秋航此刻允許我來給他料理的話,我再也不情願拋頭露臉地到舞台上去了。這樣想著,不免嘆了一口氣,回眸望了秋航一眼,說道:
「你做飯都自己來嗎?那麼你到維納斯去,家裡怎麼辦?」
秋航有些臉紅,他覺得這話不容易回答,只好含糊地說道:
「不,有人幫助著我,她現在買菜去了。」
豆蔻自然想及不到這些的,她點點頭,卻沒有追問下去。坐了一會兒,這才在皮匣內取出五疊鈔票來,放在桌上,明眸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凝望著秋航,說道:
「這裡五百元錢你拿著使用,假使你要推卻我的話,我立刻就不高興。」
秋航因為豆蔻已經言明在先,這就弄得開口不得,心中一陣感激,幾乎淌下淚來,走上去握著她手,很懇切地道:
「豆蔻,我也不說什麼感激的話,心裡記著你是了……」
豆蔻掀著笑窩兒,嬌媚地笑道:
「我原不希望聽你說什麼感激的話呀。好哥哥,你別憂愁,吉人天相,伯母自然病占勿藥的。」
豆蔻說著,把身子還聳了兩聳,紅暈著雙頰,顯出天真的嬌憨意態。秋航到此,又不禁為之開顏一笑了。豆蔻見狄老太沒有醒來,因為自己這次來的目的,一半固然是來瞧望狄老太,而大半還是贈金來的。她明白秋航的經濟不足,世界上因沒有錢治病而丟送性命的真不知有多少,所以她特地來送錢,使秋航可以給母親請醫調養。對於探望倒還在其次,故而也不待狄老太醒來,就告別要走。秋航留她道:
「吃了午飯去吧。」
豆蔻道:
「本當我原吃了飯去的,奈伯母病著,家中又沒人料理,那我不是加忙嗎?待明天伯母好了,我再來吃飯吧。」
秋航不便強留,遂送她走下樓去。豆蔻再三不肯,說伯母醒來要找不著人。秋航聽了,和她握了握手,只得罷了。豆蔻走後不到五分鐘,丁香卻買菜回來了,雖然兩人遇見也沒有什麼辦法,但能夠不相遇,總比遇見要省事得多,所以在秋航的心中,是仿佛放下了一塊大石。
光陰匆匆,秋航在請醫撮藥的忙碌中,不知不覺地又過去了四天。瞧著壁上的日曆是已九月十五日了,猛可想著今天是李茜珠的結婚日子。豆蔻既然叫我去道個喜,那麼我何不去應酬一次呢?於是向丁香說道:
「今天是李小姐結婚日子,既然有帖子來了,我就不得不去一次。你假使有什麼事情,可以打電話到大東酒樓來找我的。」
丁香點頭道:
「我理會得,你只管放心前去。」
秋航遂披上一件大衣,走到床邊,又向母親望了一望,皺了眉毛,說道:
「母親這兩天有些昏沉的樣子,不知是好是歹呢?」
丁香道:
「也許是乏了吧。」
一面說著,一面已是跟他走出房來。秋航當跨下扶梯的時候,又向丁香望了一眼。丁香忽然又道:
「現在還只有十點多一些,你可以去理一個髮。他們親戚朋友一定多得很,長著鬚髮怪不好看的。」
秋航把手抬到頭上去摸了摸,笑著點頭道:
「此刻去理髮還來得及吧,那我就去理一個髮。」
說時,已走下去了。丁香彎了腰又低頭望下去,叮囑道:
「你可以早,就早一些回來吧。」
秋航答應一聲,身子已出大門去了,心裡卻在體會丁香每說一句話,總帶有些賢妻的口吻。照理,這是一件喜歡的事,但為了有個白豆蔻也和她一樣痴心,所以倒反感到有些痛苦了。秋航在理髮店裡理了發,坐車急急到大東酒樓,只見門口高搭了彩牌樓,汽車來去不絕,真是非常擁擠。門口站有許多招待,是專給來賓付車資的。秋航跳下車子,就有招待付了車資,並請入內。秋航正欲登樓,忽聽後面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遂回頭望去,正是豆蔻。豆蔻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真仿佛是天仙化人似的,便笑道:
「你也才來嗎?」
豆蔻點頭,於是兩人到了二樓。二樓陳設著禮堂,就由接引的領到禮堂前鞠了躬,茜珠見豆蔻、秋航一同到來,便親自招待,笑道:
「你們一塊兒來的嗎?狄先生,真對不起你,叫你送這樣重禮。」
白豆蔻似乎很得意,雖然原和秋航在門口遇見的,但她偏偏承認著笑道:
「我們一塊兒來的,李小姐今日可辛苦啦!」
秋航見茜珠今天不如往日那樣冷淡,遂也笑著說了一會兒。這時,朱惠民也走過來,秋航、豆蔻忙又向他恭喜,惠民一面還禮,一面遞上菸捲,彼此說了幾句,他又招待別人去了。茜珠拉了豆蔻的手,也到女賓那兒去了。秋航一個人於是在四周望了一會兒,只見四周都陳列著人家送來的名貴禮物,豆蔻那隻銀制的兵艦也在其中,秋航見自己名字和豆蔻果然具在一處,而且還是自己上首,心裡對於豆蔻當然更加感激。
這時,西面又走來一個少年,和秋航打個照面,兩人好生面熟,都怔了一怔。秋航忽然記得了,那不是茜珠的哥哥嗎?麒俊也想起了,因為秋航和豆蔻合送賀禮,顯然兩人感情不錯,所以欲探聽探聽兩人的關係,便招呼道:
「這位可是狄先生嗎?」
秋航忙拱手還禮,笑道:
「這位是舅爺李先生了。」
麒俊笑說不敢,一面便和他搭訕著說話,後來慢慢說到豆蔻身上去。秋航知道他的用意,所以很大方地說和豆蔻是極普通朋友,麒俊探聽不出什麼,只好一笑走開。秋航聽說三樓搭有戲台,下午二時起,還有精彩堂會,他反正都是陌生的,一個熟人也沒有,所以獨個兒走到三樓去望望。原來三樓是吃大餐的,早已坐滿了客人。秋航懶得再走下去,遂揀個位置坐下,不多一會兒,西菜便開上來了。待吃畢這餐飯,時已兩點,戲台上早已開鑼。秋航無心瞧戲,便走下二樓來,只見女賓處豆蔻和茜珠匆匆走來,一見秋航,便笑道:
「碰得正巧,我們到舞廳里去坐一會兒。」
秋航點頭,於是三人到了大東舞廳,今天舞廳原給李家包下,所以裡面玩的也全是來賓。豆蔻、茜珠、秋航坐在一張座桌上,大家舞了幾次,因為時已三點,豆蔻便伴茜珠到化妝室去預備做新娘了。秋航暗自想了一會兒,覺得這樣偉大的場面,茜珠若和我結婚,這我哪裡來能力呢?不過再也想不到茜珠在臨做新娘以前還給我跳兩次舞,陡憶前塵,自然不勝感慨系之。正在這時,忽聽有人說已在行結婚禮了,於是眾來賓又向禮堂里走去。秋航自然也擠在中間,只見證婚人已站在中間,那是華東銀行的總裁,自己也認識他。男儐相不知是誰,女儐相卻就是豆蔻擔任。眾來賓瞧了這一個新娘和儐相,真是一對美人,站在一起,仿佛一枝並頭蓮花,大家無不嘖嘖稱美。秋航耳聽著悠揚悅耳的婚禮進行曲,眼瞧著豆蔻身穿禮服的風韻,更是無出其右,一時也不禁為之神往。不料正在如醉如痴想入非非的當兒,忽然麒俊走來把秋航衣袖一扯,說道:
「狄先生,你有電話來了。」
這個消息,仿佛是晴天中的一聲霹靂。秋航腦海里的豆蔻、茜珠全都幻滅了,他蒼白了兩頰,應了一聲,便如飛樣地急急奔到電話間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