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十三回 人皆狂熱子獨冷觀 花本合歡卿何命薄

馮玉奇 《豆蔻女郎》
林英端著面盆水笑盈盈地推進病房,把面盆放在梳妝檯上,回眸向床上望了一眼,只見白豆蔻擁著那條單被,卻在暗暗地淌淚。這就走了上去,瞅她一眼,埋怨似的說道: 「小姐,你痴了嗎?今天你是可以出院了,這是多麼歡喜,你瞧太陽開得暖烘烘的,窗外小鳥兒吱喳吱喳地飛舞著,也在代為你快樂哩,你自己怎麼倒反而傷心了?快起床來洗臉,回頭李小姐也許就來接你了。」 豆蔻把縴手揉擦著眼皮,並不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方才有氣沒力地說道: 「什麼時候了?」 林英把她的那雙咖啡色絲襪並一套妃色軟綢的小衫褲從小皮箱內取出,放在床頭旁邊,說道: 「已十點鐘了,你快起床吧。我給你燒牛奶去,衣衫放在這兒。」 豆蔻點了點頭,便從床上坐起來。林英已步出房去了,豆蔻又說道: 「你給我門口站一會兒,別讓人進來。」 林英當然明白小姐要換小衫褲,生恐有人推門進來撞見了,遂答應知道,便掩上房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約莫過了五分鐘後,林英聽房內小姐說聲好了,方才自管走開。待林英燒好牛奶進來,見豆蔻已穿上一件紅灰嗶嘰的旗袍,而且臉也洗過了,今天小姐不但塗上一些胭脂,唇上還搽了一些唇膏。因為病後初愈,風韻更加楚楚動人,林英不免也向她望了一會兒。豆蔻道: 「你把家裡帶來的東西收拾收拾,回頭我到李公館去,你就坐車回家吧。」 林英點頭答應,豆蔻喝完牛奶,林英也一切舒齊。正在這時,忽聽一陣咭咯的皮鞋聲,從房外推進一個少女來,正是李茜珠。茜珠今天可特別漂亮啦,烏黑的雲發是燙成一千九百四十年最新式的樣子,臉部經過一度技師化妝之後,本來是美麗的,這就更覺容光煥發,同時她耳朵上還戴著兩顆挺大的珠環,愈加雍容華貴。她一推進門,就笑盈盈地握著豆蔻的手,說道: 「白小姐,恭喜你,你今天可以出院了。」 豆蔻也滿臉含笑地說道: 「李小姐這樣熱心相關,真叫我感激。」 茜珠道: 「我們已經姊妹一樣了,哪裡還用得了這些客氣話嗎?」 說時,林英已拿上豆蔻的花呢單大衣。茜珠伸手接過,意欲代她穿上,豆蔻如何肯依?連忙伸手接過,自行穿上,笑著道謝,一面向林英關照道: 「那麼你自管回家,我下午一兩點鐘也回來的。」 茜珠忙道: 「林英,你只管放心,白小姐我們會送她回來的,假使晚了,說不定就宿在我家裡,你不用著急的。」 林英笑著點頭。三人正欲步出房去,只見看護王慧芬含笑進來,手拿一張賬單,向茜珠說道: 「進院時付過一千元錢,現在尚欠四百三十五元。」 茜珠接過賬單,略瞧了一遍,點了點頭,伸手在黑漆皮匣內取出五疊鈔票,先拿四疊給她,然後又在一疊內數了五張,交給慧芬,說道: 「這四百五十元,王小姐,你點一點,餘下的賞給院中的老媽子和打雜的吧。」 王慧芬點過鈔票不錯,便說聲再見,匆匆地到賬房間裡去了。白豆蔻一面走出醫院裡來,一面向茜珠道: 「這些醫藥費我過兩月可以還給你……」 茜珠不等她說完,回眸瞅她一眼,嗔她道: 「白小姐,你說這話太叫人不好意思了。這次的傷,我們實在擔著抱歉,這些醫藥費說它做什麼?況且這都是爸爸叫我來辦理的,你就不必向我說這些話,倒反叫我聽了不受用。」 豆蔻聽她這樣說,也就罷了。兩人跨出醫院大門,福根把汽車門兒早已拉開了,白豆蔻回頭向身後的林英道: 「那麼你討街車回去吧。」 林英道: 「我自理會得。」 豆蔻、茜珠這才跳上車廂,福根撥動機件,直開到公館裡去,汽車到了李公館,直達大廳停下。梅心和紅桃迎上來開車門,笑喊白小姐恭喜你。豆蔻一面含笑點頭,一面和茜珠跳下車廂,回眸見大廳上布置得氣象一新,正中有個霓虹燈的大喜字,而且還燃著挺大的紅燭,中服、西服的男子有許多許多,都在裡面高談闊論,見了茜珠和豆蔻,便都探首來望。茜珠拉了豆蔻的手,便向東轉入內院子裡去了。豆蔻心裡好生狐疑,瞟了茜珠一眼,奇怪道: 「李小姐,今天府上是誰的喜事呀?」 茜珠聽了,卻紅暈了兩頰,默不作答。梅心和紅桃在前領路,聽小姐不回答,便別轉身子來,笑道: 「白小姐,今天咱們小姐固然要恭喜你,但你也得向小姐恭喜吧,因為今天是小姐和朱家少爺訂婚的日子呀!齊巧白小姐出院了,你想這事情巧不巧呢?」 豆蔻這才恍然大悟,暗想:怪不得她今天就打扮得天仙化人似的。便「哦」了一聲,拉著茜珠的手,搖了搖,哧哧笑道: 「原來今天是李小姐的大好日子,這你就太不應該了,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卻讓我悶到現在呢?朱家少爺可就是那天和你到醫院裡來的一個嗎?」 茜珠的兩頰是嬌紅得厲害,但她竭力裝作很大方的意態,頻頻地點了一下頭,回眸瞟了豆蔻一眼,不料豆蔻偏送給她一個神秘的甜笑。茜珠這就哧地一笑,又羞得垂下粉臉來。兩人步進內院子裡,紅桃、梅心掀著湘簾,早已笑著報告道: 「太太,小姐和白小姐來了。」 隨了這話聲,第一個奔迎出來的就是方雪琴。雪琴今天也打扮得花枝招展似的,和豆蔻先握了一陣手,笑喊白小姐恭喜,於是大家步入上房,只見裡面有許多女客,年老的太太、年輕的小姐都坐了一房。豆蔻先向李太太鞠了躬,口喊「叔母,恭喜你」。李太太連忙拉了她手,親熱地撫了一會兒,一面向她粉臉望了一會兒,一面很慈祥地笑道: 「白小姐,你恭喜我,我也恭喜你,真是上帝保佑,你完全好了。這也正巧,白小姐出院,齊巧是珠兒的大好日,所以你們兩人正是有福氣人哩!」 白豆蔻偎著李太太的身子,也顯出特別親熱的樣子,笑道: 「但願應了叔母的金口。叔母,李小姐的好日子,她一些沒有告訴我呢,今天她自己實在已很忙了,還要來陪我出院,那真叫我感激呢!」 李太太笑道: 「珠兒她也一團高興,事情碰得這樣巧,不是大家都喜歡嗎?可憐你這孩子是清瘦多了,想是也住膩了吧?」 說著,一面又把豆蔻向房中眾客一一介紹,說這位是張太太,這位是陳小姐。白豆蔻含笑都招呼過了,便坐在一張沙發上。茜珠抓了一把瓜子給她,說道: 「嗑著解會兒悶兒吧。」 豆蔻伸手把她拉到旁邊坐下了,望著她哧哧地笑道: 「你也坐會兒,李小姐,今天你覺得熱嗎?」 茜珠沒有細忖,便一撩眼皮,點頭笑道: 「比昨天又熱一些,想是入夏的天氣了。」 豆蔻笑道: 「今天比昨天熱一些,明天又要比今天涼一些,因為今天是特殊的,李小姐的心就更覺得熱一些。」 茜珠方知她在取笑自己,這就瞅她一眼,啐了一口,把手向她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眾人聽豆蔻說得有趣,同時又見茜珠嬌羞萬狀的意態,於是大家都笑起來。就在這時,聽有人嚷進來,說道: 「你們笑什麼?說給大家聽聽。」 眾人望時,見是麒俊。麒俊今天穿了一套簇新的西服,襟上還別著一朵鮮花,他一見白豆蔻,便忙笑道: 「白小姐,你可大好了,今天我原欲和妹妹一塊兒來接你的,因為家裡客人沒人招待,所以我走不開了。」 白豆蔻忙也點頭含笑,說道: 「李先生你太客氣,怎敢勞你的大駕?在病中累你們常常關心探望我,實在已很感不安了。」 麒俊本欲再搭訕一會兒,因雪琴在旁,所以只微微一笑。李太太問道: 「證婚人到了沒有?」 麒俊道: 「還沒有到來,也許午飯不來吃了。」 口裡說著話,兩眼卻向豆蔻的臉上呆瞧,瞧了豆蔻這一副傾人的臉龐,使他會想起丁香的人來,覺得丁香實在和豆蔻有同樣的美麗,不料已到手的丁香會逃脫了,這真是可惜哩。李太太見他望著豆蔻仿佛失魂落魄的神情,心裡很是生氣,說道: 「麒俊,你到外面去吧,別叫你爸一個人累得透不過氣來。」 麒俊聽了,方才含笑退出房去。豆蔻向茜珠問道: 「證婚人是誰呀?」 茜珠悄聲兒道: 「是華東銀行的總裁樊寶之,他和我爸原是要好朋友。」 豆蔻撲地笑道: 「原來就是樊寶之,他是我的乾爹呀!」 茜珠很驚異地說道: 「真的嗎?那麼你受傷後,他可來望過你嗎?」 豆蔻點頭道: 「只有星期三那天來望過我一次,因為他也病了一個多月,從前很魁梧的,經這一場病後可瘦得怕人,所以年老人到底受不住病來磨折了。」 茜珠聽了,點頭道: 「我聽爸說他還只有最近出來,他說病後就有人請他做證婚人,他心裡很高興呢。」 兩人談說了一會兒,梅心、紅桃進來,說外面已經入席,請各位太太、小姐也好到小船廳里入席去了。李太太、雪琴、茜珠一聽,於是含笑站起,招待眾賓去入席了。在入席的時候,大家又讓來讓去地客氣了一會兒。茜珠一席都是年輕的小姐們,所以鶯鶯燕燕地十分熱鬧,大家都要敬賀茜珠三杯。茜珠雖然十分地得意,但每個人三杯,便要喝三十杯酒,那還了得嗎?所以滿面含了嬌笑,說道: 「眾位的美意,我領情謝謝是了,還是大家各喝一杯吧。」 陳小姐不答應,後來還是豆蔻做好做歹地總算每人敬賀一杯。茜珠喝了九杯酒,兩頰已經是紅得嬌艷了。中午散席後早已近兩時了,茜珠拉了豆蔻一同到自己的臥房,紅桃倒上盆水,給兩人洗臉。豆蔻笑道: 「李小姐,你有些醉了吧?」 茜珠秋波水盈盈地動盪著瞟她一眼,嬌媚地笑道: 「真有些醉了,可不是我不會喝酒的嗎,今天這酒我真是第一遭喝這樣多了。」 白豆蔻笑道: 「本來人生只有這麼一次的日子,你當然應該歡飲一個暢快呀!」 茜珠逗給她一個嬌嗔,忍不住又得意地笑起來。這時候,梅心忽然來說道: 「樊老爺來了,小姐,你快換衣服吧,人家姑爺是等得心焦了呢!」 茜珠啐她一口,白豆蔻抿嘴兒也笑了。紅桃早已給她取出一件銀絲綢的旗袍,茜珠換了,只覺身兒一動,耀人眼目,真是艷麗非凡。豆蔻笑道: 「真像一個新娘娘了。」 紅桃、梅心也都抿嘴兒笑,茜珠又喜又羞,一面換了銀色高跟革履,一面又對鏡細細地照了一會兒。這時,雪琴也匆匆來催道: 「珠姑,你怎麼啦?還要用飛機來接你嗎?」 豆蔻站起,拉了她手,笑道: 「別怕羞了,我伴你出去吧。」 於是大家笑著走出大廳來。待三人出了大廳,只見樊寶之已站在一張方桌的中間,朱惠民站在左邊的下首,其餘都是男女眾賓圍在四面,一見豆蔻、雪琴伴著茜珠走出,大家的眼睛頓時會亮了一亮,一半固然是瞧著新娘,而一半還是瞧著新娘旁邊的白豆蔻,因為白豆蔻的美色,實在太以動人了。豆蔻把茜珠推了一推,意思是叫她走到桌邊去,但茜珠究竟有些怕難為情,所以一定要拉了白豆蔻一同上去。豆蔻向她抿嘴兒一笑,只好陪她走上去。樊寶之抬頭見了豆蔻也在,心裡倒是一怔,但此刻不是說話的時候,所以只向豆蔻含笑點了點頭。這時,便有司儀的口喊行訂婚禮的儀式,朱惠民的家長由雪琴父親方良柏代表,先由家長及新人蓋印,然後證婚人蓋印,最後新人互換約指。禮畢,證婚人致訓詞,大概謂: 一個是雀屏中目,一個是才高詠絮,這一對天然的玉人,居然珠聯璧合地在一起,真可說是天上的美滿姻緣了。 從今以後,兩位將步入新的階段,不過我很希望你們對於堂上應該永遠敬重,對於自身更應該永遠地親親愛愛才好。 眾來賓聽了,大家都噼噼啪啪地拍掌不絕。這裡李家瑞請樊寶之和方良柏到客廳用西點。大廳前院子裡搭著的戲台此刻亦已開鑼,於是由招待請眾賓入座瞧戲。茜珠向豆蔻笑道: 「你愛聽戲,還是喜歡跳舞?那邊疑雨廳里完全已布置好一個舞廳模樣,你瞧他們愛跳舞的都到那邊去了呢。」 豆蔻因為瞧著茜珠訂婚的熱鬧,想著自己和秋航的婚姻還是懸宕著,心裡當然頗覺感觸,所以一切都感不到什麼興趣,但是人家既然這樣問,也就是笑說道: 「瞧戲我怕太鬧,還是去聽一會兒音樂。」 茜珠點頭笑道: 「對啦,你假使高興,還可以播送幾支歌曲呢。」 豆蔻笑著,遂和茜珠一同到疑雨廳里,就有招待到一個座桌上坐下,僕役也送上兩杯香茗。豆蔻見裡面布置得和舞廳里一式無二,音樂台上正有一班黑人音樂隊在演奏著狂熱的夏威夷。舞池中都是賀客們在對對地歡舞,正是燈紅酒綠,置身其中,也不知再有什麼痛苦的事情了。茜珠拉了豆蔻的手笑道: 「我和白小姐去舞一支吧。」 豆蔻不好意思拒絕,遂和她一同步入舞池,兩人互摟纖腰,便婆娑地跳著華爾茲的舞步來。舞池裡三四十對的來賓,見了兩人舞蹈的姿勢,真是美到了極點,所以大家索性不跳了,回過頭來都向茜珠和豆蔻呆瞧。兩人當然很是得意,所以也就愈加舞得起勁了。待一節音樂停止,兩人方才攜手上來,正欲歸座,忽見惠民和麒俊笑嘻嘻地走來,說道: 「白小姐和妹妹的舞藝好極了,我們瞧了多時,真仿佛是仙子凌波呢!」 豆蔻含笑不答,茜珠瞅他們一眼,笑道: 「別褒獎吧。」 說著,又叫僕役泡上兩杯清茶,於是四人一同坐下。惠民笑道: 「白小姐是有名的金嗓子,今天肯不肯唱一曲,讓我們飽飽耳福?」 豆蔻道: 「有一個多月不唱歌了,怕失音了,唱得不好,反給人見笑的。」 麒俊忙笑道: 「這是哪兒話?白小姐,你太客氣了。」 茜珠偎著豆蔻的身子,也央求她上去播送一會兒。豆蔻情不可卻,只好答應。麒俊大喜,立刻取出一頁日記簿,先給豆蔻點歌。豆蔻握著筆桿,凝眸想了一會兒,便寫了「百鳥朝鳳」四字給三人瞧道: 「這一支歌可好?今天是李小姐和朱先生的大好日,所以要有些意思的。」 茜珠聽了,直樂得眉飛色舞,握著她的縴手,連連稱好,一面把那紙交給僕役,吩咐拿到音樂台上去。下一節音樂敲起來,果然是《百鳥朝鳳》的調子。豆蔻於是站起身子,向三人含笑點頭,姍姍地步到音樂台上去了。惠民覺得機會不可錯過,遂站起向茜珠彎了彎腰。茜珠當然很興奮地起立,和惠民下舞池裡去了。只剩下麒俊一個人,心裡真有說不出的羨慕,眼瞧著音樂台上的白豆蔻嘴兒湊在麥克風上,歌著那婉轉悅耳的歌聲,仿佛是百囀流鶯,餘音裊裊,聆之會覺得頭腦一清,全身感到無限的適意,同時那兩腳也會癢了起來。正在聽得如醉如痴,忽然背後有人一拍,問道: 「這是白小姐在播音嗎?」 麒俊回頭一瞧,卻是雪琴,心裡這就大喜,也不及回答,便拉了她手,笑道: 「你來得正好,我們快去舞一支。」 雪琴被他拖著就走,一面笑,一面嗔道: 「跳就跳了,這樣要緊做什麼?把我拖倒了。」 說時,已到舞池裡,於是兩人相依相偎地也舞蹈起來。待《百鳥朝鳳》成了尾聲,全舞池裡來賓個個拍手,一時掌聲雷動,高興得了不得。豆蔻笑盈盈地也回到座位來,見雪琴也在,於是含笑招呼,茜珠等又稱讚不絕。這時,麒俊很想向豆蔻求舞,但礙著雪琴在旁,所以始終開不出口。這時,李家瑞伴著樊寶之和方良柏也到這裡來參觀,惠民、麒俊、茜珠、雪琴、豆蔻見了,當然站起來。樊寶之方才向豆蔻問道: 「白小姐何日出院的?」 豆蔻答道: 「我才今天由李小姐伴出院的,想不到竟是李小姐的大好日,那也真巧了。」 說著,又向家瑞笑道: 「李大叔,我也還沒有向你恭喜哩!」 家瑞忙道: 「你現在完全好了,我因事情繁忙,所以也沒有招待你,好在我們像自己人一樣,也就不和你客氣了。」 茜珠道: 「爸爸和樊老伯、方老伯要不在這兒坐一會嗎?」 方良柏笑道: 「你們坐,我們原來轉一轉的。」 於是三個人又走出疑雨廳去了。茜珠等方才又坐了下來,麒俊向惠民瞟了一眼,故意說道: 「你們為什麼不去跳呀?」 惠民笑道: 「那麼你怎不和嫂嫂去跳呢?」 麒俊望了豆蔻一眼,笑道: 「我們要和白小姐做伴。」 豆蔻聽了,忙笑道: 「你們都去跳好了,我坐一會兒聽聽音樂很好,因為在醫院裡住了一個多月,眼睛就有些茫洋洋的,所以我就要回去了。」 麒俊、雪琴忙道: 「這是哪兒話?晚飯怎可以不吃了去呢?那不是叫茜珠心裡不快樂嗎?」 豆蔻聽了,向茜珠望了一眼。茜珠很親熱地靠著她身子,嬌媚地笑道: 「白小姐身子不好,本來我原不好意思留你,不過今天是難得的,你總要吃了晚飯後才可以回家。假使你此刻乏力的話,我可以伴你到房裡去休息一會兒。」 豆蔻聽茜珠這樣說,這就有些委決不下。雪琴道: 「好的,此刻去躺一會兒好了,今天真也乏了。」 豆蔻因為和茜珠跳了一次舞,又唱了一支歌,也覺有些乏力,遂含笑不答。茜珠當然知道她不好意思說要息一息,遂站起,拉了她手,到上房裡去。豆蔻一走,麒俊的心裡當然是感到十分失望。 且說茜珠和豆蔻到上房裡,因為這時候大家都在瞧戲跳舞,所以上房裡倒很清靜,只有李太太一個人在吸菸捲。茜珠道: 「母親,你沒在瞧戲嗎?」 李太太道: 「伴著張太太瞧一會兒,但房中也要照顧,況且我也鬧得頭腦漲了。白小姐和你在疑雨廳里玩吧,怎的又出來了?」 茜珠道: 「白小姐有些乏了,所以我伴到上房裡來躺一會兒。」 李太太道: 「白小姐還未十分復原吧,乏力了,就快休息休息。」 豆蔻道: 「我原想回家了,李小姐一定不肯。我想今天是李小姐大好日,只好答應了。」 李太太笑著,遂叫豆蔻到床上去睡。豆蔻不好意思,說在沙發上躺會兒好了。茜珠笑道: 「白小姐睡當然睡不著,還是和母親談一會兒吧。」 豆蔻點頭道: 「你只管自去,我理會得。」 茜珠因惠民等在那邊,自然管不得豆蔻,遂嫣然一笑,匆匆地走了。這裡豆蔻和李太太坐在長沙發上,細細談了一會兒,因為在第一次碰面時,李太太是存著滿肚的妒心,所以也沒有好好兒談,今天在細談之下,也覺得豆蔻確實是個身世可憐的姑娘。豆蔻雖然悲傷,但今天是人家歡喜日子,所以絕對不顯形於色。倒是李太太卻代為扼腕,引起了同情的悲哀,懊悔上次的誤會,幾乎喪了一個可憐姑娘的性命。兩人談了一會兒,梅心送上點心,吃了點心,不多一會兒,天已夜了,於是早又擺席。 晚上的戲都是名票登台,當然格外地熱鬧,但白豆蔻再沒有心思參加這熱鬧了,所以在九點鐘以前,她便向李家瑞夫婦等告別回家了。這夜,豆蔻躺在自己有一個多月沒睡了的床上,想著茜珠訂婚的熱鬧、排場的奢華,這豈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所享受得到呢?在豆蔻的心中倒並不是羨慕,回憶遍地哀鴻,嗷嗷待哺,她是只有感嘆的份兒。 次日,豆蔻想著秋航自從星期三來望我一次後,卻一直沒有來,因為有了茜珠說的陸丁香這一句話,豆蔻心中當然肯定秋航是伴著丁香在玩,一時覺得天下的男子,總是見一個愛一個的多,像秋航這樣少年尚且如此,更何論其他的呢?想到這裡,一顆芳心頗覺悲酸,那兩行熱淚也就滾滾而下。不料正在獨自悲傷之間,忽然見秋航匆匆地走上樓來,因為心中有了無限的怨恨,所以向秋航薄怒含嗔地生氣道: 「我道你從此不到我這兒來了!」 秋航驟然聽她這樣說,倒是愕住了一會兒,但立刻又笑起來,挨近豆蔻的身旁,很溫柔地說道: 「咦!你不是自己叫我星期六不要來陪你嗎?我是完全聽從你的話呀。你叫我星期日來吃午飯,那我不是上午趕著來了嗎?你這話到底是生氣我什麼呢?」 白豆蔻被他這麼一說,一時倒也弄得啞口無言,意欲問他陸丁香的事情,但到底又覺得不好意思開口。秋航究竟不是自己的未婚夫,我怎麼又可以去束縛他的自由呢?這就頓了一頓,默不作聲。秋航見她不理,便俯身望著她的粉臉,笑道: 「豆蔻,你要生氣我,總要有個道理才是。怎麼無緣無故地就給我碰釘子呢?」 豆蔻眸珠一轉,微抬臉,向他噘了噘嘴,哼了一聲,說道: 「星期四、星期五卡隆醫院的大門關著,所以你走不進來了……」 說到這裡,兩頰一陣緋紅,明眸含了無限哀怨之情,在秋航的臉上逗了那麼一瞥,竟是淌下淚來。秋航這才明白豆蔻是怨恨我這兩天裡沒有去望她,便伸手去拉住她的縴手,一同走到窗旁去,笑道: 「星期四、五兩天我原想來的,後來我想反正星期日要到你家裡來的,所以就不來了。誰知你就是為這些事,所以和我生氣的嗎?好好兒的又淌淚,這真何苦來呢?」 說著,便在袋內取出一方手帕,親自給她拭去淚痕。豆蔻低了頭,表面上雖然不說什麼,心中可就暗想:我是憂愁著你被什麼陸丁香奪了去呀!秋航見她兀是一臉的不高興,便向她搭訕道: 「豆蔻,昨天我在報上瞧見李茜珠和朱惠民訂婚啟事,那麼你昨天不是在她的家裡嗎?大概很熱鬧的吧?」 豆蔻這才裝作沒有事情般地回眸望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說道: 「在事前我也不知道,後來李小姐用汽車接我到她家裡,我瞧了賓客如雲的樣子,方才曉得。我以為你一定也來的,不料你卻不在,李小姐沒有通知你嗎?」 這也不知是什麼緣故,秋航對於茜珠總有些惡感,聽豆蔻這樣說,便淡淡地一笑,說道: 「李小姐是貴族千金,怎麼會和我窮小子來做朋友呢?」 豆蔻道: 「那不是這樣說,彼此既是同學,照理就應該通知一聲。」 秋航想著那夜在維納斯里茜珠那種高傲的態度,這就愈加氣憤,說道: 「她固然瞧不起我這種窮少年,我也不希望高攀這種有錢朋友,所謂人窮志不窮,我就生成那副賊脾氣。」 豆蔻聽他這樣說,心裡自然暗暗敬佩,不過想起茜珠說的秋航這人並不十分忠實的話,這就感到很奇怪,難道兩人有什麼怨氣不成?遂望他一眼,微微一笑,故意說道: 「你這人就沒有良心,李小姐在我那裡,她倒常常說你的好,你為什麼這樣地氣她呢?照你說來,李小姐是個階級觀念很深的人,不過在我瞧她平日的行為和談吐,她是個思想很明達的人,所以你這話我就有些不解。」 秋航聽她這樣說,他的良心不免一動,覺得自己這話未免是偏激了一些。仔細說來,茜珠確實是個沒有貧富觀念的姑娘,她也確實曾經一度熱烈地戀愛過我,雖然我也未始不是不愛她,為了種種的關係,我沒有明白地接受她的愛情。所以她是感到失望了,因了失望,便起了怨恨之心,所以那夜在維納斯里她故意不理睬我,當然她無非氣氣我罷了。秋航這樣一想,心裡倒又不怪茜珠的無禮了,覺得總是自己辜負了她,這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些事也別談了,李茜珠現在能夠得到一個年輕多情的夫婿,這總是叫人感到一件喜歡的事……」 豆蔻聽他這樣說,細細沉思了一會兒,覺得秋航這兩句話至少是含有些意思的,莫非茜珠從前也愛過秋航嗎?對了,也許茜珠她知道秋航還有一個情人名叫陸丁香的,所以她感到失望了,從此便和秋航心意不對了嗎?不過茜珠當然不曉得除了陸丁香外,還有我一個白豆蔻呢!豆蔻、丁香究竟誰勝誰敗,這又哪裡能夠預料得到呢?豆蔻這一陣子呆想,情不自禁地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秋航想不到豆蔻也會嘆氣,便凝望著她粉臉,奇怪地問道: 「你為什麼嘆氣?」 豆蔻聽了,接連地又嘆了一聲,回眸說道: 「嘆氣當然有嘆氣的原因,那你為什麼嘆氣呢?」 這句話倒是把秋航問住了,怔了一怔,說道: 「我嘆氣因為是……別說了,反正嘆氣大家總有原因是了。」 豆蔻聽他說得有些滑稽,反而嫣然笑了,秋波睃他一眼,說道: 「我一定要你說出原因來。」 秋航也笑道: 「那麼你說不說呢?」 豆蔻烏圓眸珠一轉,嬌媚地笑道: 「你先說出原因來,我當然也說給你聽。」 秋航道: 「不過你聽了,別笑我誇口。」 豆蔻點了點頭,說道: 「我絕不笑你,你就說吧。」 秋航忍不住又嘆了一聲,方才低低地說道: 「和李茜珠的認識,那還是五年前的事情。那時候,她還只有十三歲,但我已經有十七歲了。為了我曾救過她一次傷,不料她竟愛上了我,但是我卻把她當作小妹妹一樣看待。經過兩年的廝混,她已十五歲了,處處都顯出愛我的意思。我因為知道她家是非常有錢,同時又因為她的年齡幼小,不忍去叫她小小的年紀就走上了戀愛的途徑,所以我便冷淡她,齊巧我因轉學到音專里去,從此便和她分手了。雖然她叫我常去走走,但我總沒有實行,直到最近,我和她又遇見了。憑良心說一句話,她依舊是很愛我,不過我也並非對她有什麼惡感,只不過因為自己力量薄弱,所以不敢和她特別地親熱……」 豆蔻聽到這裡,方才恍然,暗想:果然不出我的所料。這就情不自禁地脫口說道: 「既然李小姐這樣深情地對待你,那你未免有些薄情了。不過一個人當然有一個人的愛的目的,也許你是醉心著陸丁香吧?」 這句話突然聽進秋航的耳里,心中這就大奇而特奇起來,也就忘其所以然地問道: 「豆蔻,你這話打哪兒說起的?陸丁香……你……你也認識她嗎?」 豆蔻聽他這樣說,顯然茜珠的話是並沒說謊,一時心裡只覺有股酸溜溜的氣味直衝鼻端,冷笑地道: 「那也沒有什麼稀奇,陸丁香難道只有你一個人可以認識的嗎?」 秋航覺得她這話是包含了無限的醋意,心中暗想:怪不得我一進門她就和我生氣,原來她是得知了我有個陸丁香女朋友的消息了。這倒奇怪,她如何地曉得呢?凝眸想了一會兒,猛可地理會了,這還不是茜珠告訴她的嗎?唉!茜珠自己既然已有對象,那何苦還要來多事呢?這似乎也太想不明白一些了。秋航這樣想著,又嘆了一聲,回身握住了豆蔻的手,兩眼望著她嬌容,柔和地道: 「豆蔻,你不要說這樣生氣的話,我和丁香也不過是個朋友的關係,我知道你一定聽了李小姐的話,所以覺得我這個人是無賴少年吧?」 豆蔻聽了這話,心裡就有了一個感覺,他和我聲明陸丁香是個朋友關係,那麼他和我又何嘗不是一個朋友關係呢?既不是他妻子,又不曾經過訂婚的手續,難道我就有權力去干涉他嗎?於是她兩頰又緋紅起來,秋波瞟他一眼,搖頭嘆道: 「我倒沒有認為你是個無賴少年,因為你的人太好了,所以才會有這麼多的姑娘來愛上你。秋航,你說是不是?」 秋航一聽這話,覺得豆蔻真不愧是我的一個知音,情不自禁握了她手,緊搖了一陣,說道: 「豆蔻,你真是我的知音,所以你應該原諒我的苦衷……因為你是個身世可憐的人,我總不忍來刺激你那顆脆弱的心……」 秋航心中感動得太厲害,他的眼淚不禁從眼角旁涌了上來。豆蔻從他這兩句話中猜想,顯然丁香也是個身世可憐的女子,一時深覺秋航確實是個血性中人,也就不忍再去跟他鬧氣,明眸脈脈地望著他臉龐,淚珠兒也紛紛地掉下了兩頰。豆蔻既然已經諒解秋航的苦衷,所以從此便不再提起陸丁香的事,她希望自然而然地能夠給自己有個圓滿的結果。 韶光是容易逝去的,宇宙間經過夏之神一度炎熱的威脅之後,清涼的秋慢慢地擴展它的勢力,終於把暴熱的夏在無形之中驅逐了。金風送涼,籬外菊綻,不知不覺間竟已到九月天氣了。這兩天報上是天天載著樊寶之的美德,因為他在一度考慮之後,居然把三分之二的家產毅然獻給慈善的團體。白豆蔻得此消息,是第一個感到痛快。秋航雖然也覺得樊寶之有這種利濟為懷的美德而感到歡喜,但是在他個人的環境中而說,他是天天困在愁城裡,因為他母親是已病了將近一個月了。這夜,他從維納斯回家,想著母親的病不知會不會發生意外時,他被秋風吹著,全身會顫抖起來。回到家裡,輕輕推進房中,母親是睡著,丁香呆坐燈下,手裡卻拿了一份喜帖出神。她見秋航回來,便把喜帖遞過去道: 「李小姐請你吃喜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