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十二回 陌路逢故露真消息 製衣巧勾提舊愛情

馮玉奇 《豆蔻女郎》
那個手拿書卷的姑娘,身穿一件湖色士林布的單旗袍,兩袖齊肩,露著白白胖胖的兩條玉臂,仿佛嫩得可以榨出水來。她的頭髮因為是燙久了,所以並不怎樣捲曲,長長地拖在腦後,卻是非常整潔。她腳下穿的是一雙和旗袍同樣料子的布鞋,腳梗上是用帶子的,雖然是雙布鞋,但是非常清爽,襯著那雙粉紅的絲襪,更顯得那雙俏腳單薄得可愛,這一種的服裝,她的年齡就不會出在二十歲以上的。朱惠民暗想,那個樸素美麗的姑娘,一定是茜珠的同學了。果然在兩人「咦」了一聲之後,兩人的身子便會迎了上去,很親熱地握了一陣手,只聽茜珠笑道: 「陸小姐,你一個人在玩嗎?我們差不多一個月沒見了吧?你一向好?我倒很記掛你。」 原來這個姑娘便是陸丁香,丁香因為秋航出去了,狄老太睡午覺,自己一個人獨坐無聊,所以帶了一本《婦女雜誌》,到公園裡來散散心,不料無意中卻遇到了茜珠。因為茜珠這一個多月來並沒有到秋航家裡去一次,那很顯明兩人感情是破裂了。茜珠和秋航的感情會破裂,這對自己就減少了一個情敵,所以對於茜珠並沒十分的惡感,今聽她這樣說,便也笑盈盈地答道: 「真的好久不見了,我倒很不錯,李小姐大概也不見得不如意吧?」 茜珠一撩眼皮,為了要顯出自己並不以為失戀的痛苦,故而更顯出歡樂得意的神情,笑道: 「這是托你的福,總算並不遭到意外不幸的事。」 丁香秋波瞅她一眼,笑道: 「李小姐說話就太客氣,那不是叫我不好意思嗎?」 兩人說著,都哧哧地笑了。茜珠烏圓眸珠一轉,含笑低聲兒又問道: 「近來和狄先生常見面嗎?」 丁香微紅了臉,笑了一笑,遂不得不撒個謊說道: 「也不常見面,今天我去瞧他,他已出去了。」 茜珠覺得這是一個說話的好機會,便點了點頭,說道: 「剛才在卡隆醫院裡我倒遇見他,不約而同地大家都在望白豆蔻小姐的傷。」 丁香對於狄秋航之愛白豆蔻的事情,早已在《蔻香詞》和《滿江紅》中知道了,所以對於茜珠這告訴的消息,倒也並不感到十分的驚異,很自然地一笑,點頭問道: 「原來李小姐和白豆蔻也認識嗎?」 茜珠聽她不問秋航,卻問自己,而且臉容並不轉變顏色,一時頗為稀罕,芳心很佩服她的涵養功夫,遂點頭說道: 「我的爸爸李家瑞,他就是開辦那家皇宮歌舞劇院的。」 丁香表面上雖然含笑點頭,但心裡可就想:誰不知道?這回你可太老實了。朱惠民見兩人談了許多時候,便也走了上來。丁香原早已瞧見茜珠身旁還有一個少年的,今見他走了攏來,為了要避免應酬起見,她便向茜珠彎腰說聲再會,便匆匆地向西邊樹蓬中走去了。惠民問道: 「這是你的同學嗎?倒穿得好樸素。」 茜珠兀是望著丁香的後影出神,聽惠民這樣問,便回眸過來,點頭含糊地道: 「我也在奇怪她的服飾,從前她並不這樣樸素。」 惠民道: 「是現在同學,還是從前的?她家庭你可知道詳細嗎?」 茜珠瞅他一眼,繃住了面孔,冷冷地笑道: 「你問得這樣詳細做什麼?哦哦,那我真悔不該把她介紹給你了。」 惠民見她薄怒嬌嗔,竟和自己喝起醋來,便急得跳腳道: 「茜珠,你這是什麼話?我因為你也在奇怪她,所以我問你意思,也許她家裡死了爸和媽,否則,如何突然會樸素起來呢?我若是存著一份兒野心思,那我就不得好死……」 茜珠見他急得這個模樣,心裡方才渙然冰釋,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忍不住嫣然地笑了,但既然笑了出來,倒又覺得萬分不好意思,紅暈了兩頰,便別轉身子去。惠民見她這樣嬌羞的意態,內心是感到了十二分的甜蜜,輕輕地走上去,拉了她手,低聲兒笑道: 「茜珠,我是曾經向你這樣懇切地表白過,你剛才也接受我這一顆血淋淋的心,怎麼此刻又向我鬧醋勁兒呢?不過我明白你的作酸,原是為了愛我的緣故,所以我的一顆心、我的一個人完全已交給了你,你要我長短,你要我死活,我絕不敢哼一聲不肯的。茜珠,我親愛的,你難道還不相信我嗎?」 說著,把手又去抬她的粉頰。茜珠的一顆芳心是充滿了無限的甜蜜,她繞過嬌媚不勝的俏眼,脈脈含情地瞟他一眼,笑道: 「我相信你的,你快別涎臉了,公園裡人多呢,給人瞧了怪不好意思的。」 惠民道: 「那麼我們到那邊茅亭里去坐一會兒吧。」 茜珠道: 「不,我們沿著那個挺大的湖邊踱一會兒步吧。」 惠民怎敢違拗,便挽了她的手,慢慢地踱了過去。兩人靜靜地走了一會兒,惠民忍不住又開口說道: 「茜珠,承蒙你這樣地相愛,我不但是感到心頭,而且還是覺得榮幸之至。不過我是一個父母全亡而又毫沒家產的人,不知你父母願不願意你愛上我嗎?」 茜珠微紅了嬌靨,很羞澀地一笑,向他悄悄地說道: 「你別著急,我就老實地告訴了你,看你要喜歡煞人呢!」 惠民聽了這話,心裡一動,笑道: 「好妹妹,你快告訴我吧!」 茜珠白他一眼,卻又低頭笑了。一會兒,方才悄悄地說道: 「我倆能夠成功這一頭婚姻,實在要感謝我的嫂嫂,嫂嫂在我媽的面前,她是怎樣讚美你的人好,並且又向我打趣著。母親見我並沒怒意,她老人家就動了心……」 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惠民只覺甜蜜無比,憨憨地笑了一會兒,說道: 「這還是全仗你並沒怒意,你瞧得起我,我更要努力做一個人。」 茜珠瞅他一眼,笑道: 「同時又因為你在母親面前故意裝得老成一些,所以她也很歡喜。」 惠民這就笑起來叫道: 「那你別冤枉我,我是並沒有假裝老成的。」 茜珠噘了小嘴兒,啐了一聲,笑道: 「我就知道你不是一個好東西……」 說到這裡,又感到難為情,低頭又笑起來。茜珠說這一句話原屬無心,不料聽進在惠民的耳中,想起了新都飯店和雪琴違背天良的一幕,他的兩頰立刻會熱辣辣起來,背脊上和額角上都覺有股熱氣冒出,心裡感到了一陣極度的慚愧,他帶了懺悔的口吻說道: 「也許我真有不是的地方,不過能夠知錯,能夠自新,這還情有可原,因為古聖人也未始沒有錯處,從錯的地方去努力奮鬥,我想一定可以抵去錯的罪惡。茜珠,你說是不是?」 茜珠當然不會曉得他和嫂嫂曾經有這樣一度不合法的戀愛,所以認為他的話還是相當對,便頻頻地點了一下頭,說道: 「每個青年都有錯的地方,不過只要不錯到底,當然還不失是一個好青年。」 這兩句話正說到惠民的心坎兒上去,覺得茜珠真不啻是我一個慈愛的良師,她在無意中已饒恕了我這次不道德的罪惡,他心裡感到深深的安慰,握著茜珠的手,緊緊搖撼了一陣,說道: 「茜珠,你說的真是不錯。我從今以後,將更努力做一個完人,已經過去的一切,譬如昨日死,未來的一切,譬如今日生。茜珠,我將攜著你的手,共同步入新的階段、新的道路,至少替社會謀一些幸福,盡我們貢獻整個社會的責任。」 茜珠一撩眼皮,掀起笑容,很得意地笑道: 「對啦!你就應該有這一種思想,那才不愧是個現代的青年,同時也不辜負我對待你的一片深情……」 說到此,哧地一笑,又垂下頭來。惠民當然知道她是怕羞的緣故,一時把個茜珠真感激得每根汗毛孔里都充滿了她的深情蜜意,遂撫著她縴手,默默地走了一截路。惠民方又含笑問道: 「茜珠,你不是說告訴我一件事,叫我喜歡煞人嗎?到底是什麼事呢?你快說下去呀!」 茜珠回眸瞟他一眼,說道: 「母親知道我倆感情很好,前天她對我說,這學期我是畢業了,畢業後也不用考大學了,反正一個女孩兒家有些普通學識也就夠了。本來對於我的婚姻原是一樁心事,現在她見你也很不錯,所以預備這星期六下午給我們訂一個婚,待今年秋涼後,就此完了這樁心頭事。不過你的意思如何,還是一個問題,所以等會兒我們回到家裡去,母親還要徵求你的意思哩。」 惠民聽她這樣說,一顆心真樂得心花兒都朵朵地開了,明眸脈脈地凝望著她的臉,表示無限感激的意思,說道: 「承你瞧得我起,又承你母親抬愛,我哪兒還有個不喜歡的事嗎?啊!我真太幸福了!茜珠,我一定勇敢地奮發著做一個人,以報答你愛我的一顆心靈,絕不使你失望的。」 茜珠點頭哧地笑道: 「我更希望你能夠做一個偉人,你得到幸福,當然也是我的幸福。」 惠民得意地笑了,茜珠也笑起來。兩人一個郎情如水,一個妾意若綿,喁喁唧唧談了一會兒,方才攜手走出花園。時已黃昏降臨大地,暮色籠罩了宇宙,茜珠笑道: 「我們到對過錦江茶室去吃些點心好嗎?」 惠民點頭答應,兩人於是一同步了進去。從錦江茶室吃畢點心回家,時已萬家燈火。雪琴和麒俊都也在上房裡,見了兩人,便笑道: 「你們在哪兒玩呀?怎不叫我們一塊兒去呢?」 惠民卻不回答,先向李太太很親熱地叫聲媽媽,然後又向麒俊談了一會兒學校里的事情。茜珠和雪琴姑嫂兩人坐在沙發上卻纏作一堆,喁喁唧唧地說著話,一會兒嬌嗔,一會兒嬉笑,顯然雪琴是在打趣著茜珠了。不多一會兒,李家瑞也回來了,他先問茜珠卡隆醫院可去過,茜珠點頭道: 「白小姐完全復原了,精神也很好,你放心吧。」 茜珠說著,卻哧哧地一笑。家瑞被女兒這麼一笑,倒是臉一紅,不料李太太卻逗給了家瑞一個白眼,這就連忙說道: 「為了白小姐的受傷,這一個多月來,皇宮劇院裡就要損失一萬多元的錢呢!」 李太太道: 「損失一萬多元有什麼稀奇,你有一百多萬的家產呢!有了錢還想要錢,你死了又不好帶著去,真也想不開哩!」 家瑞笑道: 「世界上要如個個都像你想得明白,那麼也就再沒有什麼戰爭了。做人做什麼?做來做去還不是為了錢嗎?」 李太太正欲再搶白他幾句,僕婦們已是開上晚飯,於是眾人把話丟開,大家挨次坐下吃飯。茜珠和雪琴吃得最快,便攜手匆匆到房中去梳洗了。紅桃倒上臉水,放在麵湯台上,雪琴瞟她一眼,向茜珠悄悄地問道: 「現在你總可以告訴我了,他待你的情分怎麼樣?」 茜珠恨恨地白著她笑道: 「好嫂子,你饒了我吧!你這個話叫我回答什麼好呢?」 雪琴一面塗著胭脂,一面笑道: 「這也沒有什麼難回答呀。好,不好,那不是很爽氣嗎?」 茜珠紅著臉,把面巾在桌上一摔,說了一聲好,她便哧哧地笑著逃到沙發旁去了。雪琴跟著過去,拉了她手,同在沙發上坐下,向她憨憨地笑了一會兒,說道: 「嫂子給姑娘介紹這麼一個多情的姑爺,你該拿什麼來謝謝我呢?你瞧他的身體是多麼結實,將來新婚之夜,那你真甜蜜快樂哩!」 茜珠聽她說出這樣話來,直羞得耳根也紅了,一顆芳心是跳躍得厲害,啐了她一口,又把纖指去劃雪琴的頰上,哧哧笑道: 「嫂嫂,你大概想著新婚之夜哥哥給你的甜蜜了,怎的就在我跟前直嚷出來了?」 雪琴因為想著新都飯店惠民對待自己的一幕柔情蜜意,所以情不自禁地竟說出這兩句話來,被茜珠這麼一說,也自知失言,這就緋紅了兩頰,索性把茜珠的嬌軀摟在懷中,伸手去呵她的笑。茜珠最怕肉癢,這就笑得花枝亂抖,一面捉住雪琴的手,一面連聲地告饒。姑嫂兩人正在鬧作一團地玩笑,忽見麒俊笑著嚷進來道: 「妹妹,恭喜你!恭喜你!母親和惠民已經說定當了,星期六下午在家裡給你們先訂一個婚哩!」 茜珠其實是早已曉得了,所以紅了臉只管抿嘴兒笑。雪琴瞟她一眼,說道: 「瞧這妮子,樂得嘴也合不攏來了……」 茜珠不等她說完,又呸了一聲,便一骨碌翻身站起,逃到自己的臥房裡去了。麒俊笑道: 「惠民和妹妹倒真是一對。」 雪琴聽了,冷笑一聲。麒俊瞪她一眼,說道: 「你冷笑什麼?」 雪琴蹙了眉峰,嬌嗔他道: 「只會說說別人家的,那麼你我就不像一對嗎?所以你要這樣難堪我?哼!既然這樣難堪我,就不該和我結婚,現在如此局面,你不是害我的終身嗎?」 麒俊聽了,便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喝道: 「你別給我放屁,我可沒有死呢,害你什麼終身?」 雪琴見他惡狠狠的神氣,心想:這也奇怪,為什麼我倆一開口,總是面紅筋青,這還成什麼夫妻?早難道是前世結的冤家嗎?想到這裡,心中自然萬分酸楚,不禁淌下淚來,說道: 「別人家丈夫死了,倒也有一個名目。如今我的丈夫真仿佛是個活死人呢,豈難道還不算是害我的終身嗎?」 麒俊這一個月來把趙蓮蓉也厭了起來,所以今日瞧了雪琴這種如嗔如恨的意態,倒也感著楚楚可憐,頗覺令人可愛,便笑起來道: 「你的良心真好,倒希望我死嗎?」 雪琴見他一會兒惱、一會兒笑,這就愈加惹氣,站起身子,白他一眼,說道: 「誰和你涎皮嬉臉的……」 說著,便欲離開他到床邊去,不料卻給麒俊一把拖下來,雪琴站腳不住,身子這就倒向麒俊的懷裡去。麒俊趁勢把她脖子勾住了,就在她嘴唇上嘖嘖吻了兩下。雪琴急道: 「這算什麼?叫下人們瞧了,豈不是笑話?」 麒俊道: 「我問你,你為什麼要咒念我死?」 雪琴恨恨地白他一眼,說道: 「誰咒念你死?你是長命百歲的,外面還常常可以去宿娼了,那你壽命就長哩!」 麒俊聽她這樣說,便握著她手,笑道: 「我知道你是好意,愛惜我的身子,那麼我從此以後就不再在外面留夜了,大家就和好如初吧。」 雪琴聽他這樣說,芳心倒是一動,但卻依然鼓著臉腮,顯出很不高興的樣子,默不作答。這時,紅桃又走進來說道: 「表舅少爺回去了,他說不來告辭了,叫我來回少奶、少爺、小姐一聲。」 雪琴道: 「小姐在自己房中,你去回她一聲吧。」 紅桃答應一聲,便匆匆到茜珠房中去。這裡麒俊卻站起把房門關了,回身又挨近雪琴坐下,望著她憨笑了一會兒,伸手要去解她的衣紐,說道: 「妹妹,我們睡吧。」 雪琴把他手狠狠地摔脫了,倒豎了柳眉,圓睜了杏眼,嗔道: 「你把我們女子到底瞧得太低微了,我可不是外面的路柳牆花,你今天高興了,就來親熱親熱,不歡喜便丟過一旁,連正眼也不瞧一瞧。你現在還當我是妻子看待嗎?你簡直把我當作你的洩慾器具一樣了。哼!那可沒有這樣便當……」 雪琴玉潔可愛的牙齒咬著嘴唇皮子,恨恨地說到這裡,便自管走到床邊去了。麒俊呆了一會兒,便嬉皮笑臉地跟著到床邊,笑道: 「你這話也太憤激了,夫妻終究是夫妻,以前我是錯了,反正往後的日子多著呢,雪琴,你就饒了我吧!」 雪琴聽他這話倒還像人說的,遂抬頭望他一眼,說道: 「我不信你說的話,你要給我起個誓,我才相信你真的改過做人了。要如往後再在外面拈花惹草便怎麼樣?」 麒俊笑著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假使再在外面拈花惹草,那麼我便給汽車碾死的……那總好了。」 雪琴想不到他會立了這樣重誓,倒反而代為驚慌起來,正著臉色,說道: 「過頭三尺有神明,這話可不是瞎說的,你既立了重誓,我勸你千萬別違誓才好。」 麒俊點頭笑道: 「你放心,我不再胡調是了。雪琴,我們睡吧。」 雪琴聽他這樣說,方才回嗔作喜,不禁嫣然一笑。經此一笑,那兩小口子這才暫時地總算又和好如初了。 陸丁香別了茜珠,獨個兒走開,沿著那細碎的沙泥路,一步挨一步地走著,低了頭,暗暗地思忖:原來秋航每隔一天要出去一次,他是到醫院裡望白豆蔻去的。那麼這《蔻香詞》和《滿江紅》的句子,益發證實了,雖然秋航和我的感情也不壞,但較之豆蔻,似乎總還差一層吧。當初我心中憂慮的情敵是茜珠,想不到並不是茜珠,卻是豆蔻。豆蔻的容貌我是瞧見過的,雖然也不見得勝過我,但到底也沒有比我丑,論才藝,當然我是及不來她萬分之一,那麼我這一個粉紅色的美夢,總有一日會給我打得粉碎。唉!丁香,你究竟是敗在豆蔻的手裡。丁香暗暗地自語了這一句話,她那滿眶子裡的熱淚便滾滾地掉了下來。今天到花園裡原是來散心的,不料又受到了這麼一個刺激,她的芳心是感到有些疼痛,雖然初夏的風是那樣熱情,但吹送到她的身上,會感覺無限的淒涼。瞧了手錶的時針,已三點二十分了,於是無心再留戀,便步出花園,坐車回家。丁香到了家中,想不到秋航卻比她早回到家裡,心裡不免一愕。秋航走上前來,握著她手,笑道: 「你一個人在什麼地方玩?」 丁香強作笑顏,說道: 「怪悶的,在顧家宅花園裡去散了一會兒心。」 秋航見她顰蹙了眉尖,說話的意態似有無限的憂鬱,遂笑道: 「你煩悶什麼呢?」 丁香微紅了臉,瞟他一眼,卻不作答,一會兒,又說道: 「一個人總有不如意的事……」 說著,又打岔道: 「你多早晚回來?怎的一會兒就回來了?」 秋航道: 「我才回來不到一刻鐘點,丁香,我們到裡面去說話,讓母親再睡一會兒。」 說著,兩人攜手到裡面一間房中,丁香把手中的雜誌依舊放到寫字桌上,拿了熱水瓶,倒了兩杯白開水,笑道: 「今天茶汁還沒泡過,你要不泡一碗喝?」 秋航搖頭道: 「白開水很好,我就喝杯開水好了。」 說著,握過玻璃杯,微微地喝了一口,兩眼卻向丁香身上望了一會兒,笑道: 「那件衣服是你自己裁剪自己縫成的吧?剛剛合身,穿著式樣很好。」 丁香也拿了玻璃杯湊在紅潤潤的嘴唇上喝著,聽他這樣說,便撲哧地一笑,說道: 「省幾個工錢,反正這種布衣服就自己胡亂地縫成了,還談得上式樣兩字嗎?」 秋航聽她這樣說,心裡似乎有個感觸,說道: 「我幾次想給你去剪塊嗶嘰料子,卻始終沒有實行,真覺得慚愧……」 丁香心裡蕩漾了一下,掀著笑窩兒,說道: 「你別說這樣話吧。現在是什麼年頭兒?米要賣到一百元一石,還穿得起嗶嘰嗎?只要你有這樣存心,我就很感激了。我瞧你自己的襯衫都一件沒有新的了,還是去買襯衫要緊,我覺得自己能夠布衣暖、菜飯飽,實在已經是心滿意足。可憐這個年頭兒,全國甚至於全世界,哪一個地方不嘆貧窮呢?」 這種賢妻的口吻,聽進秋航的耳里,怎不要感到心頭呢?遂說道: 「安貧樂道,你真有顏子之風,這就叫人敬愛。現在襯衫都要賣十元以上一件,我也覺得太貴了,所以我想剪料子來,你給我做一做,反正你做的活兒就不錯。」 丁香微紅了兩頰,抿嘴兒一笑,說道: 「你是要穿到外面去的,這些就別省了,這種西式的衣服,我怕做不來吧。」 秋航道: 「房東太太那兒有鐵車,我想你定會做的。西式的只有較中式的便當呢。」 丁香笑道: 「你既然要我做,我就不妨試試,但做得式樣不好,那你可別怪我。」 秋航笑道: 「又不叫我拿出工錢,難道還要怪人嗎?」 丁香聽了,把茶杯放在桌上,這就笑得花枝亂抖了。秋航見她這笑的意態,真令人感到可愛,因為她穿了這一雙系帶的布鞋,更顯得嬌小玲瓏,遂不禁笑道: 「丁香,你穿了這式樣的鞋子,仿佛是個小姑娘似的。」 丁香忽然聽他這個話,便繞過媚意的俏眼瞟他一眼,哧的一聲,笑道: 「你這話,那我難道是個老太太不成?」 秋航情不自禁地把她手拉來,望著笑道: 「不是那意思,我覺得你仿佛只有十五六歲似的。」 秋航說了這兩句話,不料卻遭了丁香一個白眼,笑得彎了腰肢,卻直不起來。秋航同她在一張長沙發上坐下,望著她嬌媚的粉臉、傾人的笑窩兒,說道: 「丁香,你此刻很快樂吧?我倒又想著你說的一句話了,一個人總有不如意的事,你到底有什麼不如意呢?」 丁香聽他提起這一句話,那笑容就平靜下來,嘆了一聲,說道: 「從小就沒了爸媽,只跟著姑媽過活,如今為了不肯犧牲我的終身,忍痛拋家出走,弄得無家可歸,若沒有你母親留住我,我不知要漂泊到什麼地方去了。思想起來,難道還能說如意嗎?」 說到這裡,只覺有股子辛酸衝上鼻端,幾乎又欲盈盈淚下。秋航聽她並不說自己留她,顯然她心裡是怨恨我並沒專心愛她,這倒奇怪了,難道她還疑心我是愛上茜珠嗎?便安慰她說道: 「母親不是跟你說把這裡要當自己家一樣嗎?只要母親喜歡你,你也應該很安慰了。」 在秋航的意思,當然不好明白地說我喜歡你,所以套了那麼一個圈子說話。但丁香卻有些誤會了,她以為秋航心中只有一個白豆蔻,所以故意把他自己避開了。丁香這樣一想,自然愈加傷心,因此那眼淚便像雨一般地落了下來。秋航見她海棠著雨般的臉容,也不知她為什麼要如此傷心,倒是愕住了一會兒,悽然地道: 「好好兒的,為什麼又要這樣傷心了?都是我不好,過去的話還提什麼呢?真是該打該打。」 秋航說著話,卻把手真的打了自己幾下膝踝。丁香瞧了,也就不禁破涕為笑,把縴手抬上去擦了一會兒眼皮,很羞澀地瞟了他一下,笑道: 「那麼你此刻可以剪料子去了,晚上我可以給你裁襯衫的樣子。」 秋航見她又裝作毫沒事兒一樣,便也笑道: 「你和我一塊兒去,哪一種花式好看,你給我去挑揀吧。」 丁香想了一會兒,說道: 「回頭伯母醒來找不著人可怎麼辦?你自己去剪吧,反正襯衫料子總是那些條子府綢的。」 秋航道: 「什麼顏色好看?你倒說說。」 丁香瞅他一眼,笑道: 「那是你自己穿的,怎麼全叫我做主意呢?」 秋航笑道: 「我就少個靈魂,你給我做個靈魂,我才有些頭緒。」 丁香撩上手來,恨恨地打他一下肩胛,卻又笑了,但到底覺得有些難為情,立刻又別轉臉去。秋航笑道: 「最好你和我一塊兒剪去,那我才放心。」 丁香聽了,站起身子,說道: 「我們出去瞧瞧母親,看醒了沒有?」 於是兩人走到外面一間房中,不料床上已沒有了狄老太。狄秋航笑道: 「母親已起來了呢,這回卻沒有一些聲音了。」 話聲未完,卻見狄老太手拿米淘籮,推進房門來。丁香忙道: 「伯母已在淘米了嗎?」 狄老太笑道: 「四點多了,你們回來好一會兒了吧?」 秋航道: 「我先回家,丁香隨後也回來了,因為生恐驚醒母親,所以到裡面房中談一會兒,不料母親已起來了。」 說著,又把要和丁香同去剪料子的話告訴。狄老太點頭道: 「好的,你們快去,回來吃飯。」 丁香聽狄老太答應,遂和秋航一塊兒剪料子去了。待秋航和丁香剪了衣料回來,狄老太早已把晚餐做好。秋航很得意地把紙包透開,拿出一塊妃色條子的府綢,並一塊白色的府綢,給狄老太瞧道: 「母親,你瞧這料子好不好?都是丁香給我揀的。這塊妃色我做襯衫,這塊白色的我給丁香做短衫褲,丁香不要做,說給母親做一套衫褲,你瞧好不好?」 狄老太眯著眼睛,笑道: 「我人老了,舊的穿穿已很好了,這塊就陸小姐做衫褲吧。」 丁香笑道: 「這料子價錢還便宜,只四角五分一尺,我要做明天不是又可以去剪的嗎?」 狄老太笑著,一面瞧衣料,一面連連稱讚剪得便宜。丁香樂得眉飛色舞,頰上的笑窩兒這就始終沒有平復過了。狄老太說飯已燒好許多時了,別冷了,且先吃飯吧,於是三人便在桌邊坐下。匆匆飯畢,收拾碗筷,揩擦桌子。丁香才把秋航洗淨的襯衫取出,作為裁剪的樣子。狄老太在旁笑道: 「怎的秋航穿妃色的,倒是陸小姐做純白的嗎?」 丁香瞟了秋航一眼,又向狄老太笑道: 「做西服襯衫那就沒關係,讓他漂亮漂亮吧。」 秋航道: 「那妃色的要一元錢一尺呢,丁香說做短衫褲太好了,所以她揀便宜的。」 狄老太聽了,方才明白,心中暗想:這樣賢德的女子,真是不可多得呢!不免望著丁香的粉臉,出了一會子神。但丁香卻並不理會,把她全副的精神都注意到裁剪的工作上去了。秋航站在桌邊,也只管瞧她裁剪,倒是丁香抬頭提醒他笑道: 「你不想到維納斯去了嗎?」 秋航這才醒覺,一見時已六點三分,不禁「啊喲」了一聲,笑著道: 「我竟忘記時刻了。」 說著,向母親和丁香一點頭,便急急地走了。丁香剪裁好了,狄老太道: 「陸小姐,你也乏了,就息息吧。」 丁香道: 「時候早哩,趁房東太太鐵車空著沒用,我把衣殼子先去做好了。」 說著,便拿了料子,匆匆地走下樓去。狄老太喝了一杯茶,見丁香下去一個鐘點還沒上來,有些等不及,就倒在床上睡了。不料待丁香上樓來,狄老太早已睡熟了。丁香也不驚動她,坐在燈下,就一針上一針下地干起活兒來。四周是靜悄悄的,只有桌上那座鐘嘀嗒嘀嗒地響著。丁香因為心裡是十分高興,所以並無一些倦意,低了頭只管做活兒,因此也就忘記了時候。忽然吱的一聲,房外推進一個少年,秋航竟已從維納斯回來了,這就暗叫了一聲奇怪,笑道: 「什麼?已十二點多了嗎?」 秋航似乎也曉得丁香今夜一定趕著做活的,他還帶來一盒西點,放在桌上,說道: 「這可好了,倒叫你開夜工幹活兒,這我怎能心安呢?快息一息,你肚子一定餓了,我給你帶點心來了。」 說著,把蓋子打開。丁香早倒了兩杯茶,放在桌上,一面把那件襯衫拿著,笑道: 「總算完成了大半,怕式樣不好,你要不試試?」 秋航當然含笑點頭,遂把西服褂子脫下,穿上了丁香那件完成三分之二的襯衫,覺得頗為合身,笑道: 「好極了,你的手段真快,明天不是可以完成了嗎?」 丁香一面把襯衫折好,放在活兒盤上,一面掀著笑窩兒,眸珠一轉,說道: 「總不及買來的樣子好。」 秋航笑道: 「夠好了,你到底不是西式成衣匠呀。丁香,你吃點心。」 說著,自己先拿了一塊奶油蛋糕吃。丁香抿嘴哧地一笑,遂也兩指夾了一卷奶油螺絲吃。秋航喝了一口茶,望著丁香的粉頰,良久,笑道: 「丁香,你真聰敏。」 丁香哧了一聲,逗給了他一個嬌嗔,一面把縴手按著小嘴兒,打了一個呵欠,笑道: 「睡吧。」 秋航道: 「你再吃些。」 丁香道: 「留著給母親吃吧。」 秋航道: 「共有一沓呢,母親可吃得了這許多嗎?平均分,我們三個人也應得每人四件。」 丁香笑著遂吃了一件西點,直待敲子夜一點了,秋航方才道聲晚安,自回房去就寢了。次日,秋航沒有出外,伴在丁香旁邊瞧她幹活兒。這件襯衫直到午後三時才完成,丁香要繼續做第二件,秋航把她勸阻了,說休息休息,反正又不等著要穿。丁香不忍拂他,遂把針線收拾過去,一面把做好的襯衫叫秋航穿上,看合不合身。秋航一穿,系好領帶,對鏡照了照,覺得和買來的一式無二,心中這一喜歡,不禁眉兒飛揚,連連贊好。丁香又喜又羞,一顆芳心自然也甜蜜無比。秋航因為白豆蔻關照自己星期六不要去陪她出院,心裡未免有些不快,所以這兩天他也沒有去望她,預備星期日到她家裡去了,同時又因為丁香對待自己太好了,良心上感動得了不得,覺得丁香待自己的一片情分,直已超過了做妻子範圍。她只不過在我家吃一口苦飯,樣樣事情都要做到,而且她身上穿的布旗袍也是她自剪自製,這真叫人對不住她,所以這兩天下午,不是和她在家裡閒談,就是一同到公園裡去散步。丁香對於秋航這份兒柔情蜜意,芳心中自然得到了無上的安慰。 光陰匆匆,這日已到星期日了,白豆蔻在秋航心中到底也占有大半地位,所以他不敢失信,十點鐘敲過,就坐車急急到三友小築。林英一見,便說道: 「狄少爺來了嗎?我們小姐正念著你。」 秋航一面點頭,一面三腳兩步地走到樓上,不料豆蔻坐在沙發上,手托香腮,正在垂淚,見了秋航,便冷笑一聲,說道: 「我道你從此不到我這兒來了!」 秋航冷不防聽了這話,倒是望著她粉臉,怔怔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