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十一回 花謝花飛身世淚 情長情短總關心

馮玉奇 《豆蔻女郎》
人生在旅程的道上慢慢地一天一天地挨過去,除了貧富階級日常的享受不同外,誰也脫不了早起、吃飯、睡覺這三件事。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就是這麼的一套,可是卻沒有一個人會把這樣刻板文章似的生活過厭了。在每個人還未踏進墳墓去安息之前,不管有錢的、貧苦的,還是這樣地早起、吃飯、睡覺地活下去,活下去。 白豆蔻躺在卡隆醫院的病床上,獨個兒寂寞的時候,她的明眸總是向著窗外望。窗外是一塊很廣大的空地,經過了人工一度的設計,已變成了一個很清靜幽雅的園林,靠近窗旁的幾株垂柳,同時還有幾株桃樹。白豆蔻記得進院的時候,柳樹還只有抽出鵝黃的嫩芽,桃枝還只有結著含苞待放的花蕾,可是到現在,柳絲已是拖得長長的,迎風飛舞,翻動著綠波,仿佛二八女郎顯出婀娜的姿態。桃枝上的花蕾也是開放得一樹燦爛,每當斜陽西下,籠映在花朵的臉龐,更好像處女那樣地嬌羞嫵媚得可愛。一個嬌媚的處女誰也都覺得可愛,但處女的時期是很短促的。流光易逝催人老,在經過一個時期之後,那嬌嫩的臉上,便會顯出蒼老的皺紋來,那和花朵一樣,在一度鮮麗之後,也不免要漸漸地凋謝下去。 這幾天春雨連綿,打得花瓣兒都紛紛亂飛。白豆蔻覺得春已老了,夏之神將降臨了宇宙,想不到我在醫院裡會消磨了一個春天,自然是非常感嘆。晨熹衝破了黑夜,滿園子裡的小鳥兒吱喳吱喳地不絕於耳。白豆蔻一覺醒來,回眸向外一望,只見紅日滿窗,想不到昨夜細雨綿綿,今日竟有這樣好的天氣。兩臂向上一伸,微啟櫻口,不免打了一個呵欠,覺得左臂伸縮如常,已經完全復原,芳心很是歡喜,但想著九十春光匆匆已完,不覺又脫口念道: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念畢,忍不住微微地又嘆了一口氣。近來白豆蔻已能起床,有時候也到院子裡去踱一會兒步,顯然人是好了許多。為了便利服侍起見,林英這十天來也住在院裡。這時,林英端著面水,放在梳妝檯上,回眸望了豆蔻一眼,說道: 「小姐起來洗臉吧。」 豆蔻點了點頭,披上一件灰青嗶嘰的單旗袍,套上一雙奶油色半高跟的皮鞋,慢步地走到梳妝檯旁,對鏡照了一會兒,覺兩頰瘦削,眼微凹,不免顧影自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林英在旁說道: 「小姐這次的受傷雖然吃了許多苦楚,但有今天這麼完全復原的一日,實在已經是不幸中之大幸了。你應該歡喜才是,怎麼卻嘆氣了呢?」 白豆蔻並沒回答,自管低頭洗了一個臉,為了不願裝出病西施那種模樣,所以她又用胭脂在頰上微微地塗上了那麼一圈兒。待豆蔻梳洗完畢,林英已燉熱了牛奶,並裝上一盤香蕉夾心餅乾,豆蔻略為用了一些。因為今天風和日暖,便慢慢地又踱到園子裡去閒散了。早晨的空氣是特別清新,身子被陽光吮吻著,感到了無限的適意。白豆蔻走到那幾株桃樹的面前,見那花朵已凋零得楚楚可憐,因為昨夜是落著雨,那泥地還有些潤濕,粉紅色的花瓣遍地皆是。豆蔻睹此落紅,一顆善感的心靈就引起了無限的傷感,這就含淚低低念道: 花謝花飛飛滿天, 紅消香斷有誰憐? 遊絲軟系飄春榭, 落絮輕沾撲繡簾。 閨中兒女惜春暮, 愁緒滿懷無釋處。 手把花鋤出繡簾, 忍踏落花來復去。 柳絲榆莢自芳菲, 不管桃飄與李飛。 桃李明年能再發, 明年閨中知有誰? …… 念到這裡,再也念不下去,早已聲淚俱墜,心中暗想:桃花雖然是凋殘了,但明年春來的時候,桃花自然依舊開得非常燦爛茂盛。但是人事滄桑,像我孤苦伶仃的身世,在明年春天的時候,我不知又將漂泊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這樣一想,覺得自己的身世真比顰兒還要可憐十分,顰兒雖然父母雙亡,到底還有一個外祖母愛惜她,但是我呢,竟連一個親人都找不出了。想到這裡,淚水更加涌了上來。因感自身的可憐,對於那落紅自然引起無限同情的悲哀,覺得那落紅至少是象徵著自己的生命,它掉在污泥之中,正像我之陷身在他們的勢力範圍下一樣。但是我既然努力掙扎,拚命奮鬥,打開了一條光明自由的大道,絕不甘心屈服在這班魔鬼的巨爪之下,那麼我又怎能忍心眼瞧著落紅讓人來踐踏呢?所謂「質本潔來還潔去」,我豈肯給它受一些污辱嗎?於是白豆蔻又到裡面去拿了一把掃帚,將那些落紅都掃了攏來,就在桃樹的底下,掘了一個洞,把落紅都葬入裡面,又用泥土蓋上,默默地站在面前,揮了幾點眼淚。忽然又想起那幾句「爾今死去儂收葬」「他年葬儂知有誰」,心裡這就更覺悲酸,忍不住掩面而泣。正在這時,忽見林英匆匆地奔來,一見小姐這個情景,倒是大吃一驚,急忙問道: 「小姐,你……你……怎麼啦?樊老爺來瞧望你了呢!」 白豆蔻忙也收束淚痕,說道: 「沒有什麼,我心裡有了感觸,便傷心起來了。樊老爺他在哪兒?」 林英瞅她一眼,帶了嗔怪她的意思,說道: 「小姐才好了,就要傷心了,那又何苦來呢?樊老爺等在病房裡,你快去吧。」 白豆蔻一面拭著眼皮向裡面走,一面心中卻暗暗地想:我自受傷之後,這一個多月以來,樊寶之從沒有來望過我一次,怎麼直到今天方才來了?那不是很令人有些奇怪嗎?想時,早已推門進房,因為有一個多月沒瞧見樊寶之了,今日驟然瞧見之下,心裡倒是暗吃一驚。你道為什麼?原來樊寶之本是個很胖的臉,現在竟瘦得兩眼深凹,兩顴凸出,憔悴得實在有些怕人了。他一見豆蔻進來,便迎上前來,笑叫道: 「白小姐,你可大好了,想不到我也會臥了一個多月的病,直到今天才好了一些呢。」 白豆蔻聽了這話,方才明白樊寶之所以沒有來看望我的傷,原來他也患著病。這話想來不假,因為他的人確實是瘦得一把骨頭了,遂很驚異地問道: 「呀!原來乾爹也有貴恙嗎?怪不得人瘦得多了,不知患的什麼病?我就一些都不知道,不然,我總差林英來望望乾爹的。乾爹,你請坐,想不到女兒臥了一個多月的床,乾爹也會病了這麼多的日子,那真也可說是爹女兒倆了。」 樊寶之聽她這樣親熱地說了這許多話,一時心裡頗為感動,遂在沙發上坐下,嘆了一口氣,說道: 「可不是?我患的是濕瘟症,所以日子是非常拖長。當白小姐被狙之前兩天,我已病倒了,所以在得知你受傷消息之後,我就只有在床上乾急。現在雖然好了,但走起路來,兩腿還是軟綿綿的。白小姐,你手臂完全好了,我真為你擔了許多日子的心事。」 白豆蔻聽他語氣頗為誠懇,因為他憔悴得可憐,倒也引起同情的悲哀,點頭道: 「手臂幸而是好了,乾爹既沒完全復原,還該好好兒調養才是。叫你親自抱病來望女兒,女兒心中真是感激哩!」 這時,林英已泡上一杯可可茶,樊寶之見林英退出房去,便向豆蔻招了招手,叫她在隔幾的沙發旁坐下,咳了一聲,把雪茄菸湊在嘴裡吸了一口,卻已熄滅了。白豆蔻站起,欲去拿自來火,樊寶之搖了搖手,把煙擱在煙缸上,說道: 「我不吸了,白小姐,你別忙。」 說著,伸手在西服袋內取出一封信,又向豆蔻望了一眼,說道: 「白小姐,那真是笑話,我在病中會接到這樣一封信,這真奇怪極了。白小姐,你瞧瞧,你會相信我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嗎?」 樊寶之說著話,把那封匿名信交到白豆蔻的手裡。白豆蔻在未瞧信之前,當然感到莫名其妙,及至瞧了那封匿名信後,她那顆芳心是別別地跳躍得厲害,同時兩頰也會緋紅起來,秋波脈脈含情地凝望著他,顰蹙了眉尖,說道: 「奇怪,這是誰寫給你的呢?」 樊寶之低聲兒道: 「我想寫這一封信給我的人,事先一定是和你商量過的,所以我說白小姐總可以知道一些。」 白豆蔻聽他這樣說,便正了臉色,說道: 「不,乾爹,你誤會了,對於這一封信的事,我委實不知道,而且也沒有人在我面前曾經疑心你乾爹打傷我的,所以那封信倒真是個怪事。」 樊寶之見她這樣認真的神氣,想來她不會裝假,一時更加大奇特奇,想了一會兒,卻再也想不出是誰寫的,於是他又含了可憐的目光,向白豆蔻望著,說道: 「白小姐,這種事情可是人類乾的嗎?這真比畜生都不如了。假使我有這樣慘無人道的卑鄙手段,我相信這次的病絕不會好起來,至於『借乾爹之名,求外室之好』那兩句更屬放屁之至,我是個六十多歲的人,所謂風前殘燭,朝不保夕,豈敢有此存心?況且若存這種的心,也不能算為有理智、有頭腦的人了。白小姐,你以為我這話可對嗎?」 白豆蔻聽他這樣赤裸裸地向自己解釋著,雖然過去的種種究竟是不是他存著野心,但既然他現在親口對我表白,心中倒放下一塊大石,說道: 「真的,那封信寫得奇怪極了。不瞞乾爹說,我自海外回國,接近的就是乾爹和李大叔這幾個人,他自稱鳴不平者,當然至少他亦和我認識,不過我既沒別的朋友,那又有誰給我鳴不平呢?況且乾爹待我完全像兒女一樣,我亦視乾爹若親生父,純潔之愛,可無愧於青天。所以這種匿名信,乾爹可以不必掛在心上。」 樊寶之聽她這樣說,因為過去自己的確有這一種野心,所以內心感到十分羞慚,不免感動得淌下淚來,嘆了一口氣,說道: 「雖然我有三個兒子,但卻沒有一個女兒,為了媳婦們都一些沒有孝順之意,所以對於白小姐也更顯得特別親熱一些,不料卻引起人家的誤會,使我遭了這不白之冤。雖然白小姐是明了我的心,但寫這封信的究竟太糊塗了。」 白豆蔻見他這個樣子,暗想:也許他從前也沒有這個野心嗎?可憐他是一個年老的人,為了兒媳的不孝順,對於我因此顯出特別親熱來,這也是情理之中,我倒不要誤會了他吧。遂柔聲兒安慰他道: 「乾爹,你不用難受,究竟是誰下此毒手,將來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說著,便在肋下抽出一方帕,遞給他拭眼淚。樊寶之瞧她這樣情意,更加感動,遂又說道: 「起初白小姐問我要一萬二千元錢,我以為是白小姐自己真的要用,及至報登出,我才曉得白小姐是為難胞募捐,這樣熱心過人,真令人肅然起敬。我是身擁百萬家產的人,卻沒有像白小姐那樣熱心公益的心,我是感到深深地慚愧。現在我被白小姐感化了,像我垂死之人,一旦撒手長逝,把百萬家產留給兒孫去享受,那實在太對不住自己良心,而且也被社會上人士笑罵為守財奴,兒孫爭氣還好,若不爭氣,敗得一貧如洗,更屬令人心痛。故而在我未死之前,至少要替社會盡一些義務,使我死後可以安慰九泉。不過這些意思,都是白小姐鼓勵我的,我對於白小姐自然也更加敬愛了。」 白豆蔻聽他這樣說法,不禁眉毛一揚,頰上的笑窩兒又掀了起來,頻頻地點頭,笑盈盈地說道: 「乾爹能夠這樣毀家紓難,不但流芳百世,亦為後人絕好之模範,那真令我歡喜極了。」 樊寶之亦很得意,談了一會兒,也就告辭別去。豆蔻待樊寶之走後,一顆芳心真感到了無限的痛快。午後,白豆蔻飯畢,洗好了臉,站在窗口曬著暖和的太陽,望著園子裡的景色,雖然時已暮春,但桃紅柳綠,芳草鮮美,頗為艷麗。正在這時,忽然背後有人伸手把自己兩眼捫住,悄聲兒說道: 「豆蔻,你猜我是誰?」 白豆蔻冷不防間倒是嚇了一跳,及至聽了話聲,不覺哧地笑道: 「我猜你是一隻航船啦!」 原來這人正是秋航,遂放開了手,豆蔻早已回過身子,秋波滴溜地一轉,瞟他一眼,笑道: 「可不是一隻航船嗎?」 說著,竟彎了腰肢咯咯地笑起來。秋航見她如此頑皮的神情,頗為令人可愛,便笑道: 「我是航船,載著你一同向愛河裡前進,你瞧好不好?」 豆蔻微紅了兩頰,啐了一聲,抿嘴兒又笑了。一會兒又鼓著臉腮,薄怒含嗔地說道: 「昨天等了你一天,你為什麼不來?」 秋航握了她手,央求道: 「你別生氣,我原想來的,不料來了幾個朋友,把我拖著去瞧影戲了。」 白豆蔻小嘴兒噘了噘,呸了一聲,笑道: 「幾個你是多說了,我想只有一個吧?」 秋航聽她話中有因,因為昨天自己真的和丁香在瞧影戲,想不到無意中被豆蔻說穿了,那兩頰不免微微地一紅,向她笑了笑,但立刻又鎮靜了態度,打岔開去,笑道: 「一天沒瞧見你,你的氣色又好了許多,兩頰又透出青春的紅暈,嘴唇的血色也好多了。」 今天豆蔻因為塗著胭脂,而且唇上還搽著唇膏,今聽秋航這樣說,顯然和自己在開玩笑,遂恨恨地白了他一眼,不禁又笑了道: 「別假惺惺作態了,你這人真不是個好東西……」 說著,又把手指向他額上一點,但到底覺得自己這舉動未免有些難為情,因此又別轉臉望著窗外去了。秋航還以為她是生氣了,便又走上一步,伸手搭住了她的肩胛,笑叫道: 「豆蔻,你恨我吧?」 白豆蔻見他誤會了,立刻回過身子來,嬌媚地笑道: 「誰和你生氣?」 因為是驟然之間,兩人的臉幾乎撞了一下。秋航見她眉如春山隱,眼如秋水橫,掀起笑窩兒,雪齒微露,口脂微塗,只覺處女幽香陣陣撲鼻,令人真有些想入非非。這就兩眼不轉睛地呆望著她櫻口,正欲放大膽去接吻,不料豆蔻拉了他手,忽然笑道: 「來,我們到院子裡去走一會兒,我有話問你。」 秋航心裡倒是一跳,但亦只好悄悄地跟她走出病房,到了園子裡,沿著那一排高大的槐樹,默默地走了一截路。前面有一個池塘,池水是澄清的,綠綠的浮萍漂在水面,殊為可愛。靠西有一個花塢,裡面植有芍藥花兒,那鮮艷的花朵真叫人愛煞。秋航笑道: 「雲想衣裳花想容,瞧了那美麗的花朵,就會叫人想起你的臉容,花的顏色雖好,但怎及得來你那臉容的萬分之一呢?」 白豆蔻瞅他一眼,輕輕打他一下,嗔道: 「別叫你信著嘴胡說了,我要問你一件事情呢。」 秋航笑道: 「我倒忘記了,你說吧,什麼事情?假使我曉得的,總可以全肚皮地告訴你。」 豆蔻聽他說得有趣,便又白他一眼,說道: 「你知道我這次被狙,究竟是誰指使的?」 秋航聽了這話,倒是愕住了,呆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說道: 「你問我這話,我卻偏一些沒有頭緒。那麼你現在自己可有些明白了嗎?」 諸位,你道豆蔻為什麼要問他這個話?原來豆蔻心中誤會那封匿名信也許是秋航寫的,因為秋航他知道包圍在我四周的人最努力的是樊寶之和李家瑞,以為寶之和家瑞爭風吃醋,所以下此毒手,他心裡代為憤怒,故而寫信去警告他的。不料現在聽他這樣回答,一時芳心中的猜想又覺不準確起來,凝眸含顰地想了一會兒,說道: 「我也不知道,所以來問你的呀。」 秋航聽她這話,一時也引起了誤會,暗想:難道你心中以為我指使的嗎?便蹙了眉尖,凝望著豆蔻,說道: 「你這話問得有些奇怪,假使我有這樣面前背後的兩條心,那我今天走出醫院的大門,立刻要被汽車碾死的。」 豆蔻被他這麼一說,知道他也誤會了,以為自己問他有什麼作用了,一時急得把手很快地去捫住他嘴,跳了跳腳,緋紅了兩頰,說道: 「你為什麼要說這個話?我假使疑心是你指使的話,那我也立刻被汽車要碾死的……」 說到這裡,心中一酸,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了。秋航到此,也覺失言,急得也去捫她小嘴兒,紅了眼皮,說道: 「因為我要表白自己的心,所以才這樣地說,你又何苦也說死的話呢?」 豆蔻含了無限哀怨的目光,向秋航恨恨地白了一眼,淌淚滿頰地說道: 「誰要你表白?你的心我倒知道了,我的心你卻不知道,唉!」 說到此,喉間已經哽咽住了,淚水更像雨點兒一般落下來,別轉身子,低頭走了兩步,似有啜泣之聲。秋航聽她這樣說,也覺得她是萬萬不會疑心我的,一時對於她的問話又感到奇怪,慌忙搶步趕了上去,拉住她的縴手,說道: 「豆蔻,我說錯了,你就饒了我吧。我委實不知道是誰起的毒心,假使我知道的話,不是早要來告訴你嗎?」 豆蔻聽他這樣說,知道這封信也並不是秋航寫的了,不過我倆的誤會,其實是多事,因為我之所以問他,就是那封信究竟是否秋航寫的,是秋航寫的也不要緊,不是秋航寫的那也不要緊。現在他偏偏誤會我疑心他下這毒手,這不是他太不明白我的心嗎?但仔細想來,自己不明白地先告訴了他,他自然要生心了,照這樣說,我亦有不是,一時也不曉得為什麼要這樣悲酸,她的淚更如泉水般地湧上來。秋航見她傷心得這個樣兒,也覺難受,淚水滴了下來,說道: 「你才好的人,我就老叫你生氣傷心,那真叫我……」 豆蔻不等他說下去,便搶著道: 「不,那是我的不好。」 秋航對於她這一句話倒是不禁為之愕然,暗想:這姑娘的性情古怪,也不知她又想到了什麼,所以竟這樣悲傷起來。豆蔻見他這樣木然的神情,方才抬手到臉上,擦了眼淚,絮絮地告訴道: 「你以為我問你這話,是疑心你指使嗎?要如我有這樣存心,我還會和你……」 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哀怨的目光向他逗了那麼一瞥,接下去又道: 「樊寶之你不是也認識的嗎?他是我的乾爹,當我被狙的時候,他是生著病,一直病到現在才好起來。上午他來望我,並給我瞧一封匿名信,說是他病中接到的,信中意思,說我這次的傷完全是他指使的。樊寶之他向我聲明,他絕不會如此喪心病狂地下此毒手,這寫信的人太以不了解人心了。我心中暗想,樊寶之既然親自來聲明,也許他真的沒有這樣狠心,不過這寫信的人雖然誤會了,究竟也是愛護我的一分子,所以我就疑心這匿名信是你寫的,不料你偏又誤會了,這不是叫我心中急嗎?」 秋航聽了這話,方才恍然大悟,遂握了她手,搖了一陣,笑道: 「你為什麼不早明白地這樣說,倒叫大家誤會了一陣子,不過這封信我確實沒有寫過,假使我寫的,我事先一定要來告訴你。」 豆蔻聽他這樣埋怨,反而破涕為笑,但這一封信究竟是誰所寫,兩人又研究一會兒,卻是研究不出來,遂也丟過一旁,不再說起。兩人相對望著,此刻倒又笑了。豆蔻覺得不好意思,垂了粉臉,卻一步一步地踱到池邊去,秋航也跟著過去,兩人靜靜地望著池中人影出了一會子神。豆蔻忽然回眸過來,瞟他一眼,說道: 「院長說再過三天可以出院了。」 秋航笑道: 「那就叫人喜歡,今天星期三,星期六不是可以出院了嗎?那天我陪你回家好不好?」 豆蔻心裡蕩漾了一下,點了點頭,忽然又說道: 「不,也許那天李茜珠小姐來伴我還要到她家裡去一次,我想你星期日到我家裡來吧,因為被她瞧見了,怪不好意思的。」 秋航聽了,點了點頭。因為提起茜珠這一個人,自己心裡就有些不自在,所以慢慢低下頭來。白豆蔻挨近了他的身子,微側了粉頰,嬌媚地笑道: 「怎麼啦?你不高興嗎?」 秋航忙抬頭望她一眼,笑道: 「沒有,我很快樂,你可以出院了,高興還來不及呢。那麼我準定星期日到你家裡來。」 白豆蔻揚著眉,哧哧地一笑,縴手攀著他的肩胛,說道: 「你要來得早,我等你吃午飯。」 秋航因為她的粉臉是湊得很近,鼻中聞到的只是一陣一陣處女的幽香,一時情不自禁,把她的脖子環住了。白豆蔻知道他這舉動就是要接吻的一個啟示,在一個自己認為心上人的面前,那久壓制在心底下的愛火便會像火山那樣地爆發出來,當然認為秋航這舉動是使自己甜蜜無比。因為白豆蔻一顆處女苦悶而又寂寞的心確實也要秋航的熱情來灌溉、來安慰,所以她微仰了嬌靨,掀著笑窩兒,期待著他低下頭來這甜蜜的一吻。不料就在這個當兒,忽聽有人叫道: 「白小姐,你卻在這兒散步嗎?累我們好找。」 秋航一聽,急忙放開了手,和豆蔻一同回過頭去,只見那邊樹梢蓬中鑽出一男一女,女的是李茜珠,男的豆蔻並不認識,秋航卻記得是那夜維納斯和茜珠一同吃飯的男子。這時,李茜珠突然見秋航和白小姐在一塊兒,芳心好不驚訝,白豆蔻見秋航和茜珠愕住了的神情,便笑道: 「李小姐和狄先生不是從前同學嗎?怎麼你們就不認識了?」 秋航忙裝出毫不介意的神氣,笑道: 「我是認識的,不過李小姐現在也許不認識我了吧?」 李茜珠聽了這話,陡然想起一個多月前在維納斯秋航招呼我我不理睬他的事情,可見秋航今天這話是含有些作用的,這就紅了臉,微微一笑,並不作答。豆蔻笑著又道: 「那是什麼話?同學們怎的會不認識呢?李小姐,請介紹這位是……」 茜珠這才把手一攏,笑道: 「這位是朱惠民先生,乃是我嫂嫂的表哥,因為久慕白小姐芳名,故而今天和我一塊兒來拜望你。這位就是白豆蔻小姐,這位是狄秋航先生……」 茜珠既介紹了豆蔻,當然不能不介紹秋航,所以她轉過身子,又向秋航逗了那麼一瞥。惠民聽了,先向豆蔻彎了彎腰,含笑叫聲白小姐,一面又和秋航握手,仔細望了一望,覺得好生面熟,猛可想起,不禁「哦」了一聲,笑道: 「這位狄先生不是維納斯里的音樂家嗎?」 秋航聽了,忙也說道: 「不敢,我記得朱先生和李小姐一個月前曾來維納斯吃過飯,大概李小姐沒有瞧見我,所以我招呼她,她沒有理會。」 惠民聽了,明明知道這是茜珠瞧他不起,所以不招呼他的,但自己也不得不含糊地說道: 「也許是沒瞧見吧。」 秋航暗自冷笑了一聲,心想:你明明也回過頭來望我一眼的,此刻裝什麼假惺惺呢?但表面上當然不說什麼,微微地一笑。茜珠對於兩人的談話假裝不理會,自管和白豆蔻問好。秋航因為站著無味,便先向三人點頭別去。豆蔻在茜珠、惠民面前,自然也不好意思強留,只好讓他走了。茜珠等秋航走後,便向豆蔻含笑問道: 「白小姐,你和狄先生怎樣認識的呀?」 豆蔻聽她這樣問,自然有些疑心,便顯出很灑脫的態度,說道: 「我是很愛好音樂的,狄先生是個音樂家,前天我們在音樂研究會裡遇見過,所以便結成朋友了。」 茜珠點了點頭,忽然又背著惠民向豆蔻悄悄地說道: 「白小姐,我是實心眼兒人,胸中藏不牢一句話的,不過你聽了,別以為我有什麼作用。狄先生雖然是個很漂亮的少年,但是他的品性並不十分忠實,據我知道的,他還有一個知心友,名叫陸丁香的,大概很要好,所以你倒要防著他些。」 白豆蔻驟然得知了這個消息,芳心中便起了絕大的疑竇,暗想:茜珠這個話究竟是離間我們的感情呢,抑是真心地好意關照我呢?不過她說的「陸丁香」三字,總不能假造的。同時又因為茜珠旁邊有著這個朱惠民,顯然她是不會來奪我愛的,因此對於秋航這個人也不信用起來。不過表面上總不能顯形於色,遂微微地一笑,假裝毫不介意的神氣,說道: 「多謝李小姐熱心相關,我很是感激,不過我這個人的脾氣,對於異性的朋友,根本和同性的朋友一樣的。」 茜珠聽豆蔻這樣說,粉臉倒是緋紅起來,笑道: 「白小姐存著這樣的意思,那就很好,將來就是發生什麼意外,那就減少許多的痛苦。」 白豆蔻覺得她這兩句話雖然說得是,但我和秋航的感情明明很好,今聽了這樣不吉利的話,一顆芳心頗覺不悅,微微一笑,默不作答。茜珠和她又笑談了一會兒,方才和惠民挽臂別去。白豆蔻送兩人走後,獨個兒回到病房裡,因為有了大半天的起身,此刻感到有些疲乏,於是躺到床上,便休息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茜珠說的秋航尚有一個知心友陸丁香,兩人感情十分好,一時心裡又很憂愁,不知陸丁香是個怎樣的姑娘,她的才學、她的品貌不知是否比我的好,萬一秋航是愛上了她,那麼我不是失戀了嗎?想到這裡,心裡仿佛有些空洞洞的,頓時勾引起無限的悲哀。因了茜珠這一句話,可憐又累豆蔻淌了許多的眼淚。 且說茜珠和惠民這一個多月來的相聚,感情是增濃了許多,茜珠把愛秋航的一片熱情也完全寄託到惠民的身上去。兩人這時走出了卡隆醫院,很親熱地在人行道上踱著。惠民笑道: 「你說這個狄秋航很不規矩,我瞧他憑著自己一副漂亮的臉蛋兒,恐怕那個白小姐要上他的當吧?」 茜珠道: 「人家白小姐也是個有思想的女子,我想未必會上他的當。」 兩人說著話,已步到顧家宅花園的門口,因為大家都有長票,所以便踱到裡面去玩了。綠了芭蕉,紅了櫻桃,暮春將盡,初夏天氣十分和暖,雲淡天青,風和日暖,園中對對情侶,或攜手偕行,或並坐樹蔭,每個人的臉上無不笑意生春。這真是幸福的樂園,紅男綠女都在這愛河中游泳著,領略著這甜蜜的滋味。茜珠拉了惠民同在一棵大樹下的長椅上坐下,前面有一座假山,山上尚有瀑布流下,山下有一小池,只聽水聲潺潺,鏗鏘動聞。惠民見茜珠望著激流的瀑布出神,便依偎著身子,低聲兒問道: 「茜珠,你爸媽對於我的人,不知有什麼批評嗎?」 茜珠繞過媚意的俏眼,很嫵媚地一笑,說道: 「當然有批評的,爸媽說你這個人不好……」 茜珠說到這裡,卻垂著粉頰哧哧地笑了。惠民當然明白她是說著反話,因為這一個月來,自己常常在茜珠家裡,李太太和家瑞都待自己十分親熱,今見她這樣淘氣的情景,一顆心未免蕩漾了一下,笑道: 「說我不好,那麼我到底什麼地方不好呢?假使我真有不好的地方,請你教訓我,也好叫我改過來。」 茜珠紅了兩頰,啐他一口,恨恨地白了他一眼,笑嗔道: 「我有資格教訓你嗎?」 惠民卻笑道: 「你當然有資格教訓我。茜珠,我不瞞你說,自從認識你後,常常和你在一塊兒,我覺得自己的人確實是改好了許多,這真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了。你說對不對?」 茜珠聽他這樣說,一顆芳心自然甜蜜無比,但臉上卻故意鼓著兩腮,噘了噘嘴,逗給了他一個嬌嗔。不過內心是太興奮了,因此別轉粉頰,把臂膀伏到椅子背上去。惠民雖然不見她臉部的表情,但猜想過去,她一定是在笑,心裡十分得意,那臉上的笑容也會浮了起來。兩人靜默了一會兒,惠民伸手慢慢地扳轉她身子,兩人的臉就望了一個正著。茜珠笑了,惠民也笑了,遂又涎皮嬉臉地說道: 「茜珠,你真是我的一個良師,但你心中不知願意收我做個學生子嗎?」 茜珠秋波睃他一眼,露齒嫣然笑道: 「原是願意收的,但你這個學生子是太頑皮了,叫我做先生的就沒法管束你。」 惠民聳著肩膀笑道: 「我一些不頑皮呀,你瞧我在先生面前,可曾淘氣過嗎?」 茜珠故作嬌嗔道: 「你這說話的意態就是淘氣呀!在先生面前可以這樣涎皮嬉臉一些沒規矩嗎?」 惠民這就正著臉色,很恭敬地道: 「是,是,那是我的錯,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茜珠瞧了他這一種神情,把繃住了的臉這就又笑起來,恨恨地白他一眼,還打了他一下手。不料惠民很快地卻把她握住了,溫柔地撫摸了一會兒,說道: 「笑話只管是笑話,正經的,我們也談談,你這學期不是可以畢業了嗎?不知你還要讀大學嗎?」 茜珠覺得他這末一句話至少是問得有些意思的,便笑道: 「我還年輕啦,當然要去考大學的。」 惠民聽了,自然有些失望,明眸凝望著她,笑道: 「不過一個女子有高中的學識也就差不多了,你瞧我不是也只有高中畢業嗎?假使你進大學以後,只怕我就夠不到資格和你做……」 茜珠不待他說完,就接著笑道: 「因為你要我收做學生子,我就不得不進大學呀。」 惠民搖頭道: 「那我情願不做你學生子了。」 茜珠瞅他一眼,笑道: 「你為什麼要阻止我進大學?」 惠民紅了兩頰,湊過嘴去,附著她耳朵,低低說了一陣。茜珠又喜又羞,啐他一口,卻垂下頭來。惠民見她並無怒意,知道她有同心,這一喜歡,直樂得跳了起來。茜珠見他瘋狂意態,便抬起頭來,意欲嗔他痴了,不料就在一抬頭間,只見對面木橋上走下一女子,手拿一卷書,齊巧和茜珠望個正著,因此兩人便不約而同地「咦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