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十回 問心慚人約黃昏後 猜誰愛偷瞧《滿江紅》

馮玉奇 《豆蔻女郎》
方雪琴因為心中痛恨李麒俊不盡丈夫之道,忠告逆耳,屢勸不聽,所以在萬分怨恨之餘,忍痛與朱惠民做不合理的行動,予麒俊以玩弄女性的一個報復。但朱惠民是被動的,雖然他是曾經一度拒絕,然年輕的人究竟逃不過這性的挑撥,終於幹了一次青年所不應該幹的事情。在新都飯店裡,兩人一宵纏綿之後,朱惠民陡然想起了已死的愛妻,和雪琴尚活著的丈夫,他的良心受了正義極度的譴責,頓時感到了十分的疼痛和慚愧。雪琴見他悶悶不樂、愁眉苦臉的神氣,因含笑握了他手,溫柔地說道: 「為什麼不高興?你已給我了現實的安慰,我心頭只感到無限的痛快,我覺得非這個樣子不足以吐我胸中痛恨麒俊的一口怨氣。惠民,我實在很感激你成全我這件報復的事兒。」 惠民聽她這樣說,兩頰有些發紅,羞慚地說道: 「雖然你是得到了現實的安慰,你是吐了胸中的怨氣,但是我的心中卻對不住了四個人:第一對不住我已死的妻子,第二對不住你活著的丈夫,第三太對不住你,第四更對不住我自己的良心。唉!我們是太盲從了,我心中是痛恨著麒俊那樣玩弄女性的青年,不料我竟也跟麒俊同樣地做了侮辱女性的罪人,這……不是太使我感到痛苦了嗎?」 惠民說到這裡,眼眶子裡幾乎要湧出晶瑩瑩的淚珠兒來。這兩句話聽進雪琴的耳中,她那一顆曾經創傷的芳心是羞慚極了,而且仿佛還有小刀在割一般地疼痛,使她兩頰更緋紅得像喝醉了酒,緊緊握著惠民的手,明眸含了無限哀怨的神色,凝望著他的臉龐,堅決地道: 「不!不!惠民,這不是你的罪惡,這完全是我的罪惡,但是我沒有對不住麒俊,我只覺得太對不住你,使你那純潔的品性上遭到了這一滴污點,這完全是我害了你。不過你這污點是情有可原的,因為你是同情我的遭遇而答應我的要求,所以你根本可以問心無愧。雖然我自己也覺得我是個不恥的女子,然而造成我不恥的不是我自己,那就是我不忠實的丈夫啊!惠民,你應該原諒我的苦衷,在這裡我願意替二萬萬二千五百萬的女界同胞大聲疾呼,一個賢德的妻子是需要忠實的丈夫來造成的。丈夫不忠實,絕對地就沒有賢德的妻子。反之,一個忠實的丈夫同樣地也是需要賢德的妻子來造成的,妻子不賢德,也絕對沒有忠實的丈夫。我覺得自古以來,在『貞節』兩個字里不知犧牲了多多少少的弱女子。惠民,你聽了我這話,一定要認為我是不知廉恥的女子吧?但是你要明白,『貞節』兩字就是忠實的丈夫來造成的,所以我並非不贊成女子的貞節,我是不贊成女子不合理的貞節,同樣地也不贊成女子不合理的賢德。為了不合理的貞節和賢德,那不是把一個女子的心束縛得太痛苦太可憐了嗎?唉!惠民,你把我的環境而說,你叫我怎樣地賢德?你叫我怎樣地貞節……」 方雪琴絮絮地說到這裡,她覺得內心是痛苦到了極點,因此忍不住倒在惠民的懷裡,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惠民想著麒俊的行為,也覺得夫妻間已無情義可說,因此撫著雪琴的背部,心中勾引起了同情的悲哀,止不住他久欲滴下而又忍住了的眼淚,滾滾地淌下了兩頰。雪琴抬起滿頰是淚的臉,仰望著惠民,嘆道: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然而我和你原是早相逢在未嫁時的,不過金錢的魔力太偉大了,它是硬生生地拆散了我們這頭姻緣。唉!金錢萬能,金錢萬惡,惠民,我親愛的,也許我們的緣分只不過這一些些吧,我做夢也想不到今日還會和你有這麼的一天,啊!我雖然死了,也是很瞑目的了。」 雪琴說著,猛可伸手摟住了惠民的脖子,把她嘴兒向惠民發狂似的親吻。因為兩人有著過去相愛的基礎,今日經過這一度輕憐蜜愛之後,同時又聽雪琴這樣說法,惠民心頭的舊情不免又像火樣地燃燒起來。但是惠民他是個有理智的青年,他覺得長此以往,彼此一定要鬧成人間的慘劇,他為了避免這慘劇的發生,所以他不得不把火樣的熱情竭力壓制下去,輕輕推開了雪琴,望著她苦笑道: 「雪琴,我們到底還是個表兄妹呀,所以我懊悔不該和你……但是……我們也許一定要了清這筆風流債吧。唉!你饒恕我,昨夜的事,我們把它當作一個春夢,從此算了,請你把那火樣熱的愛情,期待著丈夫回心轉意的時候,去灌溉在丈夫的身上吧……」 雪琴的心裡當然是感到萬分的慘痛,她淚眼模糊地望著惠民,頻頻地點了一下頭,說道: 「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意思,雖然我是那樣地愛你,但絕不能為了愛你,而害了你終身的幸福。惠民,你放心,我以後總不再來纏著你,雖然我心頭是感到了一種報復的痛快,但對我本身而說,究竟是太對不住自己的良心。惠民,我感謝你給予我現實的安慰,但我總也不能使你失望。對於茜珠姑娘的事,我決定竭力成全你們做一對恩愛的夫……」 「妻」字還沒有說出,大概她又想著了自身的可憐吧,忍不住伏在他的肩胛上又悲悲切切地哭起來。兩人相依相偎地淌了一會兒淚,雪琴忽然停止了哭,站起身來道: 「惠民,我們不用傷心,一切都是環境造成我們的命運,別哭吧。哭是懦弱的表示,從此我將不再出一滴眼淚。」 說著,她竟又笑起來。惠民知道她這笑也許是比哭更痛苦,因此望著她倒是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雪琴又道: 「你呆望著我做什麼?今天我就把茜珠來介紹你,你快去買三張戲票,我回家去把她請了來吧。」 惠民聽了,因為不曉得她這個話是真是假,所以並不作答。雪琴卻又裝作毫不介意的樣子,哧的一聲,說道: 「你怎麼啦?此刻已四點三刻了,瞧五點半一班的影戲正好,七點出來吃晚飯,有了一同瞧戲一同吃飯這一番經過,你們自然可以慢慢地接近起來了。」 惠民聽她這樣說,知道她是真心要成全我這一頭婚姻,想起昨夜的事情,實在又很替雪琴傷心,情不自禁也站起來,握住她的手,說道: 「雪琴,你真的欲成全我嗎?」 雪琴道: 「你打量我還謊你不成?」 惠民聽了,紅了眼皮,凝望著她的臉,忍不住又滴下一點兒淚來。雪琴雖然知道他所以傷心的原因,但她竭力避免彼此的悲哀,強顏歡笑地瞟他一眼,說道: 「別傻了,你票子買國泰的,等在門口,我和茜珠立刻就來。」 於是兩人洗了一個臉,按鈴叫侍者進來,算清房金,匆匆地出了新都飯店。惠民到國泰影戲院去買票子,雪琴也急急趕回家裡來,先到自己房中。紅桃一見少奶,便站起相迎,含笑叫了一聲「少奶,你回來啦,我告訴你一件事」。雪琴凝眸含頻地問道: 「什麼事情?」 紅桃噘了嘴兒,很生氣似的說道: 「少爺知道少奶住在母親家裡了,所以他昨夜也沒有回家。」 雪琴冷笑了一聲,說道: 「現在他的人呢?」 紅桃道: 「還沒有回來過呢。」 雪琴恨恨地道: 「現在我也想明白了,管不好還管什麼呢?這種人,還是讓他死在外面永久地不回家好。」 說著,又問小姐可在家裡嗎,紅桃道: 「兩點鐘的時候,小姐來望過少奶,因為少奶不在,所以她回自己房中去了。」 雪琴聽了,急急到茜珠的房中,卻是靜悄悄地一無人聲,知道茜珠一定也走出去了,心裡不免有些著急,正欲到上房裡去找茜珠,不料就在跨步出房的當兒,只見茜珠穿著大衣,肋下夾著皮匣,低了粉臉,懶洋洋地一步一步走來。雪琴心中這一喜歡,仿佛是得著了珍寶一樣,立刻奔了上去,握著茜珠的縴手,急急笑道: 「我的好姑娘,你回來啦!我一聽你出去了,那真把我可急死啦!」 茜珠抬起頭來,秋波脈脈地瞟她一眼,也問道: 「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幹嗎這樣急法?」 就在茜珠抬起粉頰的時候,雪琴發覺她的眼帘下尚帶有絲絲的淚痕,一時心裡又好生奇怪,且不回答,先蹙起了眉尖,低聲兒問道: 「珠姑,你在哪兒?怎麼一臉的不高興?你哭過嗎?」 茜珠被她這麼地一問,倒是緋紅了兩頰,立刻抬上手去,在眼皮上揉擦了一會兒,說道: 「我在瞧影戲,哪裡我曾哭過?你又取笑我了。」 雪琴笑道: 「我猜你瞧的那影片一定很悲哀,所以你就感到很傷心吧?我此刻請你到國泰去瞧《新月》吧!那是一張歌舞巨片,香艷熱情,瞧了准可以使你滿意快樂的。」 茜珠對於嫂嫂今天會這樣高興,倒有些感到意外的奇怪,不免向她望了望,說道: 「你不是在母親家裡嗎?什麼時候回家的?」 雪琴也撒個謊,笑道: 「回來已好一會兒了,因為心裡悶得慌,所以找你一塊兒瞧影戲去,不料你偏也出去了,那不是叫我心中急嗎?好啦,廢話少說吧,你就快跟我一塊兒走呀!」 說著,便把她手拉著向外走。茜珠因為知道丁香果然是秋航所愛的情人,心裡又傷心又怨恨,哪裡還有心思去瞧影戲?所以賴著不肯走路,說道: 「我已瞧過一場影戲,再瞧頭要痛的,所以嫂嫂還是一個人去吧。」 雪琴聽她不肯去,心中倒急了,意欲向她說明惠民等在那邊,但仔細一想,假使說明了,茜珠一定要怕難為情,她就愈加不肯去了,遂索性鼓著兩腮,噘起小嘴兒,故作嬌嗔的神氣,說道: 「人家請你瞧戲去,你偏不答應,在自己嫂嫂的面前,還搭什麼架子呢?」 說到這裡,恨恨地白了她一眼,但立刻又笑起來,含了央求的口吻,說道: 「我的好姑娘,嫂嫂難得很高興,你就賞我一個臉吧!」 茜珠對於雪琴這兩句話倒是激起了無限的同情,暗想:嫂嫂倒真的是難得高興的。哥哥這種行為,可憐嫂嫂是多麼苦悶呢!那麼今天她既然有興趣,我怎能使她掃興呢?遂一撩眼皮,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笑道: 「說得怪可憐的,我就答應了你吧。」 雪琴這就哧哧地一笑,把她手拉了就走,一面說道: 「好一個軟心腸的姑娘,在情人那兒假惺惺作態的慣伎,怎麼到嫂子面前也來這一套呢?」 茜珠緋紅了兩頰,啐她一口,兩人都忍不住哧哧地笑了,坐了車子,急急地到國泰戲院。當人力車剛才停下來的時候,就只見國泰戲院門口的石階上連奔帶跳地走下一個西服少年來,他笑嘻嘻地搶著先付去了車資,回眸對兩人望著說道: 「琴妹,你把李小姐請來了嗎?真是個大面子,我是早已恭候多時了。」 茜珠驟然見了惠民,芳心倒是一怔,及至聽了他的話,這才恍然大悟,暗想:原來是嫂嫂做好的圈套,怪不得她死活地要拖我來了。這就回眸白了雪琴一眼,意思是怪她不該瞞著自己。雪琴假作不瞧見,自管和惠民笑道: 「珠姑她原不肯來,後來她聽說是表哥請的客,所以她就來了。」 茜珠聽她這樣說,芳心便急起來,緋紅了臉,忙說道: 「嫂嫂又信著嘴胡說了,你何曾向我說朱先生也在這兒啦?」 惠民當然也明白雪琴是說著玩,便向茜珠彎了彎腰,笑道: 「李小姐,今天我到表妹家裡去,不料表妹齊巧也在,我說下午瞧影戲去,表妹說請李小姐一塊兒來。我說恐怕李小姐不肯來,不料現在果然請來了,那不是叫人喜歡嗎?」 茜珠嫣然一笑,說道: 「朱先生這話太客氣,我可不是什麼大人物,有影戲瞧總是喜歡的事。」 雪琴聽茜珠在惠民面前這樣說,便撲地一笑,說道: 「那我當初正悔不該不說表哥請客的了,否則,你還會假惺惺作態說不肯來的話嗎?」 茜珠不作答,卻又恨恨地白了她一眼。這時,三個人走上扶梯,到花樓里去。惠民暗想:原來雪琴並沒有向她提起我也在,這就怪不得茜珠要愕住了,不過聽了剛才她這兩句話,顯然她是很歡喜,那麼她對於我大概也沒有什麼惡感吧?想到這裡,當然滿心甜蜜。經過這一陣思忖,三人已到樓上,由招待到第四排五六七三隻位置,惠民把手一擺,讓茜珠先坐進去,然後又推了推雪琴。雪琴瞅他一眼,卻把他身子一推,惠民也就厚了臉皮,坐在茜珠和雪琴的中間了。三人坐定後,先瞧了一會兒說明書,因為離開映的時間尚有一刻鐘,大家這樣呆坐著,當然沒有意思。惠民望了茜珠一眼,這就搭訕著笑道: 「李小姐,你冰淇淋吃嗎……」 不料惠民話還未完,雪琴的手就偷偷地推他的身子,惠民不解何故,就回眸過來向她望了一眼,只見雪琴的兩頰是緋紅的,秋波向他脈脈地瞅了一眼。惠民見她這樣羞澀的意態,方才理會過來。這時,茜珠卻說道: 「別客氣,我不吃這些。」 惠民聽她不愛吃,那是求之不得的事,遂說道: 「我們買咖啡糖吃吧。」 於是向侍者招了招手,買了三條咖啡糖,一人一條。茜珠伸手接過,說聲謝謝。惠民笑道: 「那也用得說謝嗎?李小姐,我們以後還是免去了客套的好。」 茜珠俏眼瞟了他一眼,抿嘴微微地一笑,卻並不作答。不多一會兒,那全場燈光就熄滅了,《新月》這張歌舞巨片也在銀幕上開映了。方雪琴她可不是在瞧戲,卻把眼暗暗地在注意兩人的舉動,只見惠民的頭是靠得很近茜珠的頰邊,喁喁地在說片中的情節。茜珠雖然兩眼是直望在銀幕上,但她的頰可並不離開他,還不住地點著頭,有時候也笑盈盈地低聲兒回答了一句。從這情景上看起來,顯見兩人是情投意合,十分親密。雪琴心裡自然很喜歡,但喜歡的時候,也只不過一剎那間的,當她腦海中浮上了另一個感覺後,她心中頓時又無限地悲酸起來,也覺得自己的前途正仿佛像電影院開映的時候一樣黑暗,這是誰害了我的啊?是父親嗎?是麒俊嗎?是金錢嗎?想到這裡,那晶瑩瑩的眼淚便像泉水一般地湧上來。惠民和茜珠喁喁唧唧地愈談得親密,雪琴的心中也愈感到悲痛,於是她的腦海里又憧憬昨夜在新都飯店的一幕,惠民是那麼輕憐蜜愛,體貼溫情,他實在是我的心愛人啊!怎麼我把自己的愛人去介紹給茜珠呢?但是我和惠民的相愛,究竟是否是合法的嗎?是永久的嗎?雪琴到此,她一顆芳心猶若箭直刺,感覺到極度的疼痛,她幾乎要失聲哭泣起來。但理智告訴她,自己並非在瞧哀情的片子,這樣狂歡的歌舞巨片,自己竟看得哭了起來,那不是叫人疑心我在發神經病嗎?於是她不得不把滿心悲憤的情緒竭力壓制下去,拿帕兒拭去了淚痕,靜靜地去望那片中的歌舞昇平了。在影戲演到最後的一個鏡頭,是一對青年男女戀愛成功,擁抱在一起,接過甜蜜的長吻,就在這一吻之下,那院中的燈光便亮了起來。茜珠也許因為身旁有一個年輕的男子在,所以對於片中這一吻,那兩頰也會熱辣辣起來。偏雪琴把俏眼斜乜了她一眼,同時還逗給了她一個神秘的微笑,茜珠因此那一顆芳心也就更覺羞澀,垂了粉頰,把縴手只管去扯她大衣的衣襟。三人走出了國泰大戲院的門,只見街上已經是萬家燈火了。惠民笑向兩人道: 「我們此刻到維納斯去晚餐好嗎?聽說那邊有一班狄秋航大樂隊十分有名,我們趁此就去聆賞聆賞,不知兩位可贊成?」 雪琴先點頭笑道: 「是表哥請客,那我們是沒有不贊成的。」 說得茜珠也不禁抿嘴哧哧地笑了,心中暗想:維納斯不是秋航在嗎?他心狠負了我,我偏也帶個男朋友給你瞧瞧,誰就稀罕你做活寶貝嗎?茜珠既然這樣存心,便也表示贊成。惠民心中快樂得不得了,於是在附近汽車行里坐一輛汽車,直開到維納斯里去了。三人到維納斯,已經七點三刻了,秋航也早已在音樂台上做領導了。茜珠故意坐到音樂台前的那個座桌上,惠民、雪琴當然是不曉得她什麼用意,便請她點菜點酒。她又顯出特別高興的神氣,點了五道名貴的西菜,並點了葡萄汁,一面笑盈盈問道: 「葡萄汁你們愛喝嗎?」 惠民笑道: 「李小姐點得很好,我們哪裡還有什麼異議嗎?」 說著,便交給侍者拿下去。這時,狄秋航因為要奏梵婀玲了,所以他放下指揮棒,回身面對台外來。忽然瞥見台前的那張座桌上坐著一男兩女,女的其中一個卻是李茜珠小姐,遂俯下身子,向茜珠含笑叫聲李小姐。不料茜珠卻睬也不睬他,自管和惠民笑盈盈地說著話。秋航因為茜珠明明俏眼也望到自己,但是她卻假裝不瞧見,一時好生納悶,不過人家既然不答應,也就罷了,於是拿起梵婀玲,也自管演奏起來。當秋航喊李小姐的時候,雪琴和惠民當然也聽見的,因為茜珠並不招呼人家,兩人當然很奇怪。雪琴這就開口問道: 「珠姑,那領導的在喊你李小姐呢,你怎麼不招呼人家呀?」 茜珠鼓著臉腮,噘了噘嘴兒,說道: 「這種油腔滑調的少年,誰高興去招呼他呢?」 雪琴奇怪道: 「那麼他怎的認識你啦?」 茜珠道: 「在初中部里曾經同過學,他在學校里的時候就很不規矩的。」 茜珠因為心裡怨恨著秋航,所以她故意說了他幾句醜話,仿佛這樣子可以稍為一吐胸中的怨氣,不過聽進惠民的耳中,心裡這一歡喜,那心花兒會朵朵地開起來,含了滿臉的笑容,回眸過去,帶了輕蔑的目光在秋航臉上逗了那麼的一瞥。秋航雖然是演奏著梵婀玲,但兩眼也注意著他們三個人,見茜珠鼓著腮,那種憤怒說話的神情,已經猜著她是在說自己丑話了,及至惠民回頭來笑自己那種態度看起來,那當然是更顯明了,一時也不覺很著惱,暗想:你算是個有錢人家的小姐,就這樣地高貴起來。我又不曾得罪過你,你何苦如此呢?再說昨天在卡隆醫院的門口,你的哥哥是那樣無禮,我也沒有向你顯出憤怒的顏色呢,不料你倒擺這個架子給我瞧,那真是氣死人了。秋航這時不免又想起母親的話來,「你是一個經濟人,你怎麼能夠配得上李小姐呢?」這就覺得年老人的話究竟不錯。因為心裡很生氣,所以奏畢梵婀玲,他就背著台前,再也不回過臉來。秋航眼睛雖然不再瞧茜珠等三個人,但耳朵總要聽得見他們的話聲和笑聲,覺得是非常歡樂,在平時對於茜珠的笑聲,也許是感到很清脆,不過此刻聽了,卻覺得是怪刺耳的。直到十二點後停止營業的時候,秋航回過身來,不特茜珠等三個人都沒有了,就是別的客人也都走完了,只剩下侍者們掃地揩桌地忙碌著,這冷落的情景會使人感到了淒清。尤其在秋航曾經刺激的心靈上,他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覺得人事滄桑,變幻莫測。這夜,他在歸家的途上,當夜風撲送到身上的時候,他心頭會感到一陣莫名的悲涼。 陸丁香自從茜珠來過後,雖然聽狄老太的口氣,根本對茜珠並沒有意思,不過這又不是給狄老太做妻子,只要秋航本身愛她,那對於狄老太的不喜歡,這效力是極微極微的,因此她心裡總覺得有塊大石重壓著,感到十分憂慮。晚飯後,狄老太和丁香做完了一切的事情,時候已經八點了。娘兒倆閒談了一會兒,不覺已九點敲過,狄老太道: 「我們睡吧,時候可不早了。」 丁香道: 「伯母倦了就睡吧,我再坐一會兒。」 狄老太於是脫了衣服,自行睡到被裡去。丁香坐在桌旁,手托香腮,對燈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也不知是經過了多少時候,只聽壁上的鐘噹噹地敲了十下,丁香這才驚覺過來,暗想:我這人痴了,一個人會呆坐了一個鐘點,自己想想,也不免好笑起來,回眸見狄老太卻已酣然熟睡了,聽了狄老太微微的鼻息之聲,自己不免也有些倦怠,站起身子,兩臂抬上去伸個懶腰,縴手按到嘴上又打了一個呵欠,慢步地走到窗旁,把那白紗的窗幔拉攏了。回頭向左邊望去的時候,見秋航房中那盞電燈還沒有熄去,暗想:秋航回來至少還要兩個鐘點,燈開著不是白白地費電嗎?於是走到他的房中,在丁香的本意是去熄燈光的,不料步入房內的時候,瞥見寫字檯上放著那張秋航的半身小照,心裡倒又留戀起來,情不自禁地移步走到桌旁,在那把轉椅上坐了下來,伸手把秋航的小照拿來,呆呆地對他望了一會兒。秋航這張小照是拍得十分好,滿面含笑地顯出無限的柔情蜜意,一時不禁對他暗暗地說道: 「秋航,秋航,幾時我才可以投入你的懷抱……」 說到這裡,雖然房中是只有自己一個人,但亦覺得難為情起來,全身一陣熱燥,那兩頰便會熱辣辣地發燒得厲害,慢慢地把照片仍舊放到原處,低垂了頭,心裡倒又想起白天裡秋航對待自己那一種神情。他不是也有愛我的意思嗎?假使他不愛我的話,他會呆望著我出神嗎?我相信要不是狄老太打翻了痰盂驚覺了我們,秋航他一定要湊過嘴來吻我的唇呢!想到這裡,她的兩頰更嬌紅得厲害,一顆芳心的跳躍,在這靜夜之中也覺得很清晰可聞了。不過秋航的愛我是否是真心呢?也許他真正愛的還是李茜珠呢!這樣一想,她又覺得十分難過,萬一將來我失敗了,那麼我當然不能再在這兒住下去。狄老太雖然是很愛我,但我到底不是她的親女兒,被秋航夫人瞧著,不是要惹眼嗎?唉!到那時候我只有各處去漂泊了……丁香心頭有些悲酸,頰上的紅暈全退盡了,夜是靜悄悄的,她孤零零的,頓時感到了晶瑩的淚水。忽然她又暗想:李茜珠既然和秋航多年同學,他們書信一定也有往來的,我何不探聽探聽他們的秘密,也許可以得到一些頭緒。於是她便抽開抽屜,翻了一會兒,不料卻給她翻出兩張信箋來,一張是寫著一曲歌詞,題名為《蔻香詞》,遂從頭至尾瞧了一遍,當她瞧到「豆蔻子啊,丁香花啊,怎不令人夢魂倒顛」時,她不禁「咦」了一聲,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一顆芳心頓時引起了無限的疑竇,暗想:「丁香花啊」這不是明明地在說我嗎?那麼「豆蔻子啊」這又在指點哪個呢?忽然「哦哦」地響了兩聲,猛可想起了,「豆蔻」這兩字不是白豆蔻的名字嗎?這樣看起來,難道秋航和白豆蔻也認識了嗎?奇怪極了,那晚我和他在皇宮劇院裡相遇,他對白豆蔻不是還沒有認識嗎?那麼在這幾天裡,秋航和豆蔻的感情竟也好到如此的地步了嗎?或許豆蔻並不是白豆蔻,恐怕是指點李茜珠吧。我且先瞧這張信箋里又寫些什麼。想著,遂瞧另一張信箋,見是一闋《滿江紅》詞,於是又念了一遍。念完了後,心裡這就更加地猜疑不定,暗想:「豆蔻花殘,丁香子折」,從這兩句中看來就大有研究。「豆蔻花殘」,前幾天在報上登著白豆蔻被槍受傷,那這一句就很貼切。至於「丁香子折」呢?哦,是了,我拋家出走,竟到黃浦江欲自覓死亡,這又不是很貼切嗎?想到這裡,又覺得奇怪得了不得。我一向疑心他是愛上了李茜珠,不料在這裡他卻絕對沒有提起茜珠這一個人,那麼他對茜珠不是並沒有一些愛情嗎?怪不得那夜狄老太向他說「你可是愛上了李小姐嗎」秋航當時就立刻地否認。我以為他是故意假惺惺作態,不過從這一曲歌詞和這闋《滿江紅》詞的句子猜想,李茜珠倒真的並非是他所愛的人。丁香不禁暗暗地說道: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秋航所心愛的卻還是這個白豆蔻吧。」 於是她又把這歌曲和詞句重新又瞧了幾遍,覺得秋航固然是愛著豆蔻,不過對於丁香,也未始沒有愛她的意思,因為他提起豆蔻,總也提起丁香的。所不同的地方,是豆蔻在前,丁香在後,那麼丁香在秋航的心中,至少是占了百分之四十五的地位,其餘百分之五十五的地位,那當然是豆蔻的所有了。一時又覺得這支《蔻香詞》中所說的意思,他明明是兩個都拋不得;在這闋《滿江紅》詞中,他不但在悲傷我和豆蔻的身世和處境,而且他還在悲憤現實的境遇的淒涼。在「我欲乘風破浪去,痛快時,何患溫柔鄉,不甜蜜」這幾句看來,顯然他在說目前這個民不聊生的時候,總不是談情說愛的年頭兒,那麼在他意思,雖然目前有這兩個戀人,他暫時總不希望有結婚的事情。哦!原來李茜珠並不是秋航心目中的愛人,可是看茜珠的意態,卻很有愛秋航的意思,可憐茜珠這一片痴心,恐怕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吧。丁香這樣想著,本來對於茜珠是存著仇視的心理,但此刻倒又和她表示同情起來,覺得女子總是痴心的多,茜珠她所以愛秋航,也無非是她的一片痴心。現在秋航卻另有所愛,那麼她心中感到失望是多麼傷心啊!丁香想到這裡,又感到李茜珠是個怪可憐的,因為她是情場中的一個失敗者呀,剩下的是豆蔻和丁香兩個人角逐在這情場中,也不知究竟鹿死誰手呢。在丁香的心中,當然也是擔憂著恐怕自己失敗,所以她忍不住默默地又滴了一會兒淚。偶然回眸瞥見手腕上的白金手錶已經是十二點半了,這就不禁「啊喲」了一聲,想不到這一陣子思忖,辰光竟過去了這樣快,於是又想著秋航是就要回家了,他見我坐在他的房中,翻他的抽屜,他心裡不是要不高興嗎?這就慌忙把兩張信箋依然好好地藏在抽屜里,把抽屜合上了,站起身子,在開關的機鈕上熄了燈光。當她跨步出房的時候,忽然吱的一聲,外面推進一個人來,正是狄秋航。丁香的一顆芳心別別亂跳,暗想:幸虧我已步出他的房中了。這時,秋航早已迎了上來,臉上顯出很驚異的神氣,握了丁香的縴手,說道: 「陸小姐,你怎麼還沒有睡覺嗎?你難道是等著我……咦!你幹嗎又傷心了?哭過了嗎?」 秋航說到這裡,明眸向她凝望的時候,忽然在她粉頰上又發現了絲絲的淚痕,於是他又不禁急急地追問。丁香慌忙把手背在眼皮上來回地揉擦了兩下,烏圓的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地一轉,掀起酒窩兒微微地笑了笑,說道: 「我沒有哭,你別胡說我吧。我好好兒的為什麼又要傷心呢?」 秋航因為在李茜珠那兒受了十分的委屈,此刻瞧了丁香這樣嬌羞不勝的意態,當然愈感到了她的楚楚可憐,心想:你不用瞞著我,你的傷心原因我哪裡還有個不知道嗎?遂溫柔地撫了她一會兒手,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又在傷心你的身世吧。丁香,你不用傷心,什麼事情都有一個定數,你跟我到裡面來,我們再談一會兒吧。」 丁香忽然聽他呼自己名字,這實在從認識至今還只有破題兒第一遭,芳心中當然是無限的感激,便裝出嬌媚的意態,向他頻頻點了一下頭,嫣然笑道: 「你先進去,我倒杯茶你喝。」 這宛然如賢妻的口吻,聽進秋航的耳里,心中更加感動得了不得,因為不忍拂她這份情意,於是便先走進自己房中去了。待丁香把茶拿到裡面,見秋航已脫了大衣,他向丁香點頭說聲多謝,又笑道: 「丁香,我們表示親熱些,就直呼你一聲名字,不知你願意我這樣喊嗎?」 丁香聽了,芳心蕩漾不止,微紅了兩頰,把茶杯放在桌上,回眸向他瞅了一眼,似乎有些嗔恨的口吻,說道: 「我若不願意,還有個隨你叫的嗎?那除非是你不願意。」 秋航道: 「你這話不對,我假使不願意喊,那我怎麼會叫你丁香呢?」 丁香意殊不悅,很哀怨地說道: 「那麼你又何必問我呢?」 說著,心中一陣酸楚,不禁盈盈淚下。秋航見她這個模樣,一時也覺懊悔,走上前去,握住她手,很柔和地說道: 「丁香,我說錯了,你饒了我吧!」 丁香聽了這話,也不知是悲是喜,那淚更滾滾而下。秋航偎近身子,意欲竟白天未乾的事兒,想擁而吻之,不料這時,又聽狄老太咳嗽之聲不絕。丁香恐怕被狄老太笑為輕浮,於是脫了秋航的手,向外一努嘴,立刻把手背擦乾了眼淚,低聲兒說句你早些睡吧,便很快地步出房去。秋航眼瞧著她嬌小的身子在門框子外消逝了後,情不自禁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