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九回 體貼溫存會心不遠 強顏歡笑情敵在前

馮玉奇 《豆蔻女郎》
陸丁香在狄秋航家裡是已經住了三夜了,和狄老太真箇像親娘一樣,一塊兒做活,一塊兒說話,親熱得了不得。狄老太為了要丁香把這個家當作自己的一般,所以無論遇到一件什麼事情,她總要和丁香商量商量。偏丁香姑娘是個細心的人,處處的地方都要避一些嫌疑,所以狄老太問她的,她總沒有說「不好」兩字的,絕對不肯出一些主意。狄老太見她不肯發表意見,有時候會故意急得跳腳般地笑道: 「陸小姐,你怎麼盡看我一個子乾急?難道一些也不肯代我想個法子嗎?」 丁香見狄老太發急了,也就出個主意。聰敏的人想出的主意總不見得會錯,不但不會錯,而且還是很得當,所以狄老太口裡老是贊著陸小姐真是個能幹的姑娘,誰要如娶了陸小姐做妻子,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狄老太說這兩句話的時候,總是秋航也在一塊兒的,顯然她老人家說這些話,是含有深刻的用意。秋航聽了,也會故意裝出頑皮的神氣,向丁香望著哧哧笑。丁香當然是感到萬分的不好意思,所以緋紅了兩頰,會羞得抬不起頭來。今天秋航是起得特別早,但是秋航雖早,總及不來丁香的早,所以待秋航走出房來的時候,丁香早把臉水泡飯預備舒齊,她見秋航這時走出房來,似乎感到有些意外的,立刻回眸去望了望桌上的鐘,只見還只有八點敲過,這就一撩眼皮,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笑問道: 「今天怎麼起得特別早?」 秋航見她腰前圍了一方母親常圍的青布,很忙碌又很安閒地做著事,這情形瞧在眼裡,心中就會發生一種感觸,今聽她這樣問,便把手揉了揉眼睛,故意延遲了一會兒,其實他在暗想:我總不能告訴你所以起個早,是為了要去瞧白豆蔻的傷。所以他放下手來,望她一眼,笑道: 「因為朋友約我九點鐘在大東茶室談話,不知有什麼事情商量。陸小姐,母親呢?」 丁香當然不曉得他是說著謊,便「哦」了一聲,說道: 「母親上菜市場裡去了,那麼既然朋友約你九點鐘碰面,你就快洗臉漱口,洗好臉吃泡飯。」 丁香隨口地也喊著母親,心裡自然感到有些難為情,所以她立刻又接下去說這許多話,同時還很迅速地把臉水漱口杯都舒齊了,為的是要避去這個不好意思,不過這種說話的口吻和做事的舉動,太像是個賢妻的身份了。秋航的心裡當然是不住地蕩漾,他雖然洗著臉,但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幸福了。秋航洗好臉,丁香也把泡飯盛出,秋航見她只盛一碗飯,便望她一眼,說道: 「陸小姐,怎不盛碗一同吃?你已吃過了嗎?」 丁香搖了搖頭,說道: 「我待伯母買菜回來一塊兒吃,你先自管吃吧。」 秋航聽他這樣說,心裡有些感動,雖然是捧著碗,把筷子劃著飯粒向嘴裡送,但心裡因為是在想心事,所以未免有些食而不知其味的了。靜悄悄地過了好一會兒,秋航聽丁香也沒有動靜,遂回眸過去望她一眼,只見她站在麵湯台前,對鏡也在梳洗,正在用她的手掌摸自己面孔,顯然那是在塗雪花膏。不料秋航回眸過去的時候,丁香從鏡中也瞧見了他,於是她便轉過身子來,問道: 「你可要再盛一碗?」 說著話,伸過手來接飯碗。秋航見她雖然沒有塗著胭脂,但她的兩頰兀是白裡透紅,顯出處女的青春之美來。丁香見他並不把飯碗交給自己,卻目不轉睛地呆望著出神,心裡倒難為情起來,秋波滴溜地一轉,掀著酒窩兒嫣然笑道: 「怎麼啦?你可要再盛一碗嗎?」 秋航這才醒來似的搖了搖頭,說道: 「飽了。」 丁香於是把手縮轉來,笑道: 「留些量,回頭還可以在大東茶室吃些點心,不然吃飽了,吃起點心來就沒有味兒。」 秋航見她這樣說,便笑著點了點頭。丁香便給他碗筷收拾了去,放在面盆里洗了洗,然後再用清水漂過。秋航卻跟在她後面,瞧著她做活兒。丁香回眸瞟他一眼,不禁哧的一聲笑道: 「已八點三刻了,你還不去做什麼?失了人家的約,不是叫人等著心焦嗎?」 秋航方才驚覺,笑道: 「我走了,我走了。」 說著,便回到自己房裡,披上大衣,心裡可就想,見了丁香,叫我又忘了豆蔻,想著豆蔻,又叫我丟了丁香。唉!那可怎麼是好呢?想時,身子已跨步出了房外,向丁香招手說聲回頭見,便匆匆地奔下樓去了。當他跑到半扶梯的時候,忽見丁香又追著出來,說道: 「你午飯回來吃嗎?」 秋航仰著頭望上去,只見丁香靠著扶梯旁的木欄上,她卻低了臉向下揚著,笑盈盈地問,遂回答道: 「說不定,十二點後不回來,你們就別等吧。」 丁香沒有回答什麼,眼瞧著秋航的身子在轉彎處消失了,方才回到房中。不到三分鐘後,狄老太已買菜回來,說道: 「秋航又到什麼大東茶室去了嗎?」 丁香奇怪道: 「你怎麼曉得?」 狄老太道: 「在弄口我遇見他,陸小姐,我們快吃早飯,你餓了吧?」 丁香聽她這樣說,心中倒是一愕,暗想:怎麼知道我還不曾吃過飯?眸珠一轉,這就理會了,那還不是秋航告訴她嗎?便說道: 「時候早哩,我倒沒有餓,伯母到外面走了一趟,倒真餓了吧?」 說著話,一個拿碗筷,一個盛泡飯,兩人便匆匆吃飯。飯畢,大家又忙著淘米洗菜,煮飯燒菜,不料十點半的時候,秋航卻匆匆回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個紙包。丁香自然很奇怪,向他瞅了一眼,笑問道: 「咦!你不是說午飯也不回來吃了嗎?怎麼此刻就回來了?莫非那朋友失約了?」 秋航因為在丁香面前老是說著謊,自己也覺得有些惶恐,不過不說謊,那又有什麼辦法?因此紅了臉,只好又胡謅了幾句混過去了,一面走到麵湯台旁,一面把那紙包透開。丁香不知他買的什麼,遂移近身子來看,見他把一盒香粉、一盒胭脂、一瓶香水都放到台子上去,還有一支唇膏,放在小抽屜里去。丁香這就心裡蕩漾了一下,回眸瞟他一眼,笑道: 「這個你買它做什麼?不是又費錢嗎?」 秋航雖然聽她這樣說,但粉頰是掀著嬌媚的笑窩兒,那種得意的神情,知道她內心是這一份兒快樂的了,遂趁勢把她手拉來,笑道: 「我因為沒有見你洗臉的時候,所以也沒有注意。早晨瞧你洗臉,就只用了一些雪花膏,那我就覺得一個女孩兒家的梳洗,這樣是太簡單一些了。陸小姐,你說是不是?」 丁香聽他這樣說,方才理會早晨秋航對自己呆望的原因了。因為秋航這樣能夠體會女孩兒家的心理,這實在是個多情的好夫婿,所以一顆芳心,除了羞澀的成分外,是只有喜悅和甜蜜,秋波水盈盈地凝望著他臉,卻是嬌媚地憨笑了一會兒,說道: 「那也不盡然,我向來梳洗就很簡單。」 秋航把她手柔軟地緊握了一下,搖了搖頭,笑道: 「我不相信,我知道陸小姐也是個挺愛漂亮的人。」 丁香瞅他一眼,把小嘴兒噘了噘,說道: 「你何以見得?」 秋航笑了一笑,說道: 「你忘記了嗎?那夜我和你在皇宮歌舞劇院裡瞧戲,你那皮匣里的香粉盒兒不是全給我倒翻了嗎?皮匣里都帶著香粉,那還不能說愛漂亮嗎?」 丁香猛可記得,而且把香粉還沾了他一皮鞋腳,這就不禁抿嘴撲哧地一笑,但又怕被狄老太聽見了,所以向狄老太又努了努嘴,便放脫了秋航的手,和狄老太幫著做活兒去了。狄老太雖然有些聽見,但故意又問道: 「秋航買了些什麼來?」 這倒叫丁香有些不好意思回答,不過人家是很明白地問著自己,那我既不是聾子,如何可以不作答呢?遂紅了兩頰,很低聲地說道: 「買了一盒香粉、香水兒……哦,伯母,油熟了,你把那條魚可以煎了。」 丁香說著話,只見火油爐子上擱著的油鍋子裡,已冒上來一些些煙圈,所以她立刻又轉了話鋒,很快地提醒著狄老太。狄老太不慌不忙地把那幾條鯽魚放下油鍋子裡,只聽灑的一聲,接著魚在油里便撲撲響起來。狄老太把蓋子蓋上了,望了丁香一眼,卻繼續她的談話,說下去道: 「那倒還是秋航想得到,我就老是忘記了。這兩天叫陸小姐梳洗,就感到不舒服。」 丁香卻想不到她還說這些事,便微微地一笑,也忙道: 「我這人是很馬虎的,要不然,我自己也早去買了。」 狄老太這就不再說話,把蓋子開了,那裡面就會冒出迷眼的熱氣來。狄老太撮著嘴吹散了熱氣,拿鑊鏟把魚翻過身。丁香早把醬油瓶拿給狄老太,娘兒倆這一陣子忙碌,一切舒齊,早已十二點半了。狄老太揚著臉,向裡面高聲喊道: 「秋航,吃飯了。」 不料好一會兒,卻不聽他答應,丁香道: 「我去瞧他在做什麼。」 說著,便躡著腳,走到秋航的房中。只見他伏在寫字檯旁,似乎在瞧什麼東西,遂輕輕到他身後去一瞧,誰知他卻並不在瞧書,原來握著筆桿,正在作那華爾茲的樂曲。心裡這就暗想:怪不得他這樣地出神,因為這是正經的事情,所以不敢驚斷他的思潮,遂在背後站著也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狄老太見丁香進去了好一會兒,不但沒有把秋航喊出來,連自己也不出來了,一時心裡好生稀奇,於是也忍不住移步到門口,探首去望了一眼。誰知狄秋航固然伏案疾書,丁香卻也呆站一旁,心裡好笑,意欲喊醒兩人,但仔細一想,陸小姐既然不驚斷他,諒必是什麼要緊的事情了,於是又退了回來,坐在桌邊也是出了一會子神。丁香站在他的背後約莫有五分鐘的時候,方見秋航把鋼筆放下,捧著樂曲,口裡輕輕地哼了一遍調子,搖晃著頭,仿佛很得意的神氣。丁香這就忍不住抿嘴笑道: 「這曲子作得好極了,辛苦了,快歇一歇,吃飯去了吧。」 秋航冷不防後面有人說話,遂放下樂曲,立刻回過頭來,一見丁香,便站起身子,握了她手,笑道: 「咦!你什麼時候進來的?我怎的一些不知道呢?」 丁香笑得彎了腰肢,瞅他一眼,說道: 「我站在你背後差不多已五六分鐘了,因為你把精神完全集中在樂曲上,所以我沒驚動你。快出去吃飯,伯母一定要等得不耐煩了呢!」 秋航聽了,方才知道她是站了好一會兒,心裡這就感到她的可愛。兩人哧哧笑著,便攜手到外面房中去了。狄老太見兩人這樣高興地出來,便笑問道: 「秋航在做什麼?怎的這許多時候不出來?菜都冷了呢。」 丁香抿嘴笑道: 「他在作樂曲,我沒喊他,直等他放下筆,我才開口叫醒了他。」 秋航也笑道: 「陸小姐不喊我,我自然不知道呀。」 狄老太一面把飯盛出,一面白了他一眼,笑嗔他道: 「你還怪陸小姐哩!陸小姐她是多麼細心呢,換了別個人來喊你,那你這隻樂曲還能作得成嗎?」 秋航一面坐下,一面望著丁香哧哧地一笑。丁香又羞又喜,紅暈了臉,卻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白眼,於是三個人默默地吃著飯,誰也不說一句話。秋航心中暗想:陸小姐自到我家裡來,她就沒有喊過我一聲狄先生,總是用「你」來作我的代名詞,這當然是她要和我表示親密的緣故。像這樣一個美麗好性情的姑娘,居然會痴心地來愛上了我,那我真不知是什麼幸運兒呢。秋航想到這裡,幾乎快樂得要笑出聲音來,但獨個兒會失笑,那究竟太不好意思,因此竭力忍住了。匆匆飯畢,說聲陸小姐慢用,便很快地到房中去了。丁香待要回說一聲,卻已不見了秋航的身子。狄老太道: 「大概今夜需要幾支華爾茲新曲,所以他連吃飯的心思都沒有了。」 丁香點了點頭,說道: 「所以吃人家的飯總是辛苦的,等會兒給狄先生煮些點心吃吧。」 狄老太聽丁香這樣說,心裡對於她也就更有了一個深刻的好感,暗想:一個女子能夠有這一種思想,將來對於丈夫自然有一種憐惜的心,那麼夫婦間能夠互相愛惜,還會發生什麼齟齬嗎?心裡想著,不免望著丁香笑了一笑。丁香以為她一定有什麼話說,誰知狄老太只笑了笑,並不說話,一時覺得狄老太的笑至少是含有些神秘的意思,兩頰這就紅了紅,垂著臉只管吃飯,卻羞澀得有些抬不起頭來了。吃好這餐飯,時已一點多了,狄老太和丁香把碗筷收拾,倒了一盆面水,狄老太擰了一把手巾,拿進房去。不多一會兒,又走出來,向丁香笑道: 「果然我就料得著,他又在作曲了。」 說著,自己也洗了臉,又向丁香說道: 「陸小姐,你洗臉自己換一盆吧,我息一會兒。」 丁香點頭答應,於是又倒了一盆臉水放在麵湯台上,先用香胰子擦了一個臉,然後搽了雪花膏,忽然想著秋航剛才給自己買來的香粉和胭脂,我倒不妨試用一下。想著,伸手去取粉盒兒,但又恐狄老太瞧見了要笑自己,於是回眸去偷望了一眼,在她意思當然是瞧狄老太有沒有在注意自己,不料狄老太卻歪在床上,背著外面靜靜地躺著。丁香這才很放心地把香粉盒兒揭開,拿到鼻上來聞一聞,覺得幽香撲鼻,想來價錢很貴,再瞧牌子,原來是三朵美麗的花朵,這就無怪香味兒與普通不同了。遂拿小小的銅匙舀了兩匙,放在手掌中,和了幾滴臉水,兩手合上,搓了一搓,然後方才抹到臉上去。因為丁香有好幾天沒有施香粉了,現在對鏡一照,本來皮膚是細膩的,這就更白嫩得可愛了。一個女孩兒家原是愛修飾的多,丁香因事情都已舒齊,反正左右無事,所以索性好好兒化妝起來。她把幾天沒洗的頭髮也洗了一洗,燙過的頭髮經水一洗,它又會捲曲起來。丁香用香油抹了上去,在鏡中望著,那一頭捲曲的雲發就烏亮得可愛,心裡非常地歡喜,於是把兩頰又微微地塗上一圓圈的胭脂。一切舒齊,又在小抽屜內取出唇膏,對鏡撮著了小嘴兒,細細地塗了上去,經過這一陣子化妝,也不知費了多少時候,丁香望著鏡中自己那個臉龐,也覺得仿佛是換了一個。正在掀著笑窩兒無限得意的時候,忽然從鏡中瞧見秋航從裡面一間房中匆匆地走出,因為是冷不防之間,丁香覺得是太不好意思了,立刻撩過面手巾,要放到嘴唇上去揩抹。誰知秋航已走到她身旁,猛可把她手中的面巾奪下了,笑道: 「好好地塗上了,抹去它做什麼?」 丁香被他這麼一說,真是羞澀得了不得,因為已經塗上了一圈兒胭脂,所以這就更紅暈得嬌艷了,秋波脈脈含情地逗給了他一個媚眼,嫣然一笑,說道: 「怪不好看的……」 秋航見她這樣嬌羞萬狀地說著,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說道: 「不好看你搽它幹嗎?既搽了就別揩去。」 丁香見他這樣大笑,便白他一眼,向床上努了努嘴,嗔道: 「輕些,看吵醒了你母親。」 秋航聽了,拉了她手,索性走到裡面自己房中去了。兩人到了房中,丁香因為避去難為情,便先問他道: 「你不是在作曲嗎?走到外面來做什麼?」 秋航笑道: 「作曲當然也有個作好的時候,難道你就不許我走出來嗎?」 丁香雪白的牙齒咬著殷紅的嘴唇皮子,聽他這樣說,這就不禁哧的一聲笑了。秋航經她這一笑,心裡不住地蕩漾,兩眼望著她嬌靨竟是呆住了。丁香又嬌嗔笑道: 「你痴了,難道今天就不認識我了?」 秋航挨近她的身旁,兩手按到她的肩胛上,笑道: 「認是早認識的,但你今天就給我瞧個痛快。」 丁香啐他一口,逃到窗邊去,卻不肯給他瞧。窗外的陽光是暖烘烘地照射進室中來,那丁香的臉龐被陽光反映著,更覺容光煥發,仿佛出水芙蓉,又如籠煙芍藥。這就情不自禁跟了過去,握了她手,笑道: 「你不給我瞧,我偏要瞧你。你要逃開,我捉住了你,那你可逃不了啦!」 丁香聽他這樣說,也就索性厚了臉皮,揚著臉向著秋航,噘著小嘴兒,笑道: 「我就給你瞧個爽快,那總好了。」 秋航明眸凝望著她那紅潤潤的小嘴兒,同時聞到了她一陣一陣的細香,真叫人有些想入非非,這就湊過臉去,意欲把手去環住她的脖子,來和她接一個甜蜜蜜的長吻。不料這時,忽聽外面一間房中砰的一聲,這就把兩人吃了一驚,秋航連忙放開丁香的手,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到外面一間房中去瞧。原來母親已起身了,因為不小心把痰盂罐打翻了。丁香於是慌忙去拿拖把,給她拖去倒在地板上的痰水。秋航說道: 「母親怎麼不多睡一會兒就起來了?」 狄老太望望桌上的鐘,笑道: 「你瞧瞧,時候已四點多了,我也睡了不少時候了。」 丁香放了拖把,回身進來,卻向秋航白了一眼,忍不住又低頭笑了,在為秋航怪母親為什麼不多睡會兒,這句話細想起來,實在叫人怪難為情的。假使母親再遲十分鐘起身的話,當然秋航他是要吃胭脂……想到這裡,可再也不好意思想下去了。秋航見丁香拿俏眼兒白自己,當然他也明白丁香所以白自己的原因,所以他也低頭笑起來。當秋航低下頭去的時候,他忽然又想到了白豆蔻,上午還不可以見面,王小姐囑我下午去,我怎麼就忘了呢?於是他便向母親道: 「我此刻到維納斯去了,因為館主人有話和我商量。」 狄老太當然不會疑心秋航是說著謊,自然點了點頭。於是秋航又到裡面去披大衣,待他走出來的時候,丁香便問他夜飯回來吃嗎,秋航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來回很不便,就在維納斯吃了。」 說著,便微微地一笑,匆匆地走下樓去了。秋航走後不到五分鐘,李茜珠正從卡隆醫院望了豆蔻後到這兒來,當茜珠跨步進房,第一個瞧見的就是陸丁香。茜珠所以到秋航家裡來,就是來探聽秋航和丁香的關係,現在劈面就見丁香,顯然自己的猜想是不錯了。這時,丁香也早瞧見了茜珠,對於茜珠這個人可說是丁香心中勢不兩立的情敵,因為在那夜秋航和狄老太的談話中聽來,很顯明的,秋航大半是愛上了茜珠,而所以愛上茜珠的原因,是為了茜珠多金錢,不過狄老太所以不愛茜珠的緣故,也就是為了茜珠太貴族了。兩人心中既然都存了一種仇視的心理,所以大家都有些不情願招呼,不過兩人在維納斯咖啡館內到底一塊兒坐著談過話,豈可以裝作不認識的樣子呢?丁香這就不得不含笑站起,迎上前來,叫道: 「咦!咦!你不是李茜珠小姐嗎?」 茜珠見她先向我招呼,因為自己也是個重情面的人,當然也走上去和她握了一陣手,笑道: 「陸小姐,正巧,你也在狄先生府上嗎?」 在茜珠自然不曉得,丁香為了自己哥哥幾乎鬧成了無家可歸。丁香聽她這樣問,心裡卻非常感觸,但也只好點頭含笑道: 「可不是?那就正巧,李小姐,我們好久不見了吧?」 這時,狄老太見了她們兩人認識的,心中好生奇怪,忙笑問道: 「李小姐和陸小姐怎麼認識的呀?」 茜珠一面口喊伯母,一面說道: 「我和陸小姐的認識,說來是很有趣的。」 說著,遂把那天先在弄中相撞,後來又在維納斯中相遇的話告訴一遍。狄老太聽了,暗想:原來兩人都到過維納斯的,怎麼秋航和丁香就沒有告訴我呢?不過仔細一想,這當然因為他們怕羞的緣故。這時,丁香倒了一杯茶,送到茜珠的面前,茜珠「啊呀」了一聲,慌忙站起來,說道: 「我怎麼敢叫陸小姐倒茶?那不是要折死我了嗎?」 丁香因為在秋航家裡住了兩天多,一切的事都和狄老太合作,因此也就忘其所以然地竟給茜珠倒起茶來。今被茜珠這麼一說,她就猛可理會過來,暗想:在茜珠心中當然以為我亦是做客來的,天下哪有客人給客人倒茶的事情嗎?丁香既這麼一想,她的兩頰會緋紅起來,但是不回答她,那倒叫茜珠見了不是要更疑心嗎?遂竭力鎮靜了態度,裝出很灑脫的神氣,笑道: 「那也沒有關係,李小姐也值得這樣客氣嗎?」 茜珠覺得丁香回答的話倒是令人感到意外滑稽,暗想:你是做客來的,我也是做客來的,怎麼你就給我倒茶?這種客氣不是未免有些不合情理嗎?於是她回眸又向狄老太望了一眼,誰知狄老太含了笑容,卻是並不說話,好像丁香的倒茶是她的分內之事一樣。奇怪!奇怪!茜珠暗暗叫了兩聲奇怪,就在這兩聲奇怪中,她的一顆芳心便引起了絕大的疑竇。從狄老太這種意態中瞧來,顯然丁香和秋航至少是有些親戚關係,不然哪有這樣地隨便嗎?其實愈隨便也就是愈親密的表示。那麼丁香和秋航的關係,不用說,當然較之我要密切得多,這就無怪秋航要這樣冷待我了。茜珠這樣想著,心裡便有無限的怨恨。狄老太見茜珠、丁香兩人坐在桌邊,彼此低垂了頭,默默地坐著,仿佛在想什麼心事般的,遂先向茜珠搭訕道: 「李小姐那天不是來望過我嗎?不料我齊巧出去了,倒叫你空走了一次。」 茜珠這才抬起頭來,微微一笑,說道: 「聽說那天伯母是瞧戲去的。」 狄老太道: 「不錯,就是陸小姐請我的客呀。」 丁香聽了,倒是一怔,及至仔細一想,方才記得那天曾和狄老太瞧《玉堂春》去的,遂向茜珠笑道: 「哦,那天下午李小姐也來過嗎?大概你遲一些了,否則,不是一塊兒可以去瞧嗎?」 茜珠笑道: 「可不是?《玉堂春》倒很好瞧的吧?」 狄老太聽了,便點著頭,滔滔不絕地講起《玉堂春》情節來。她老人家講得很興奮,但是丁香、茜珠兩人卻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表面上雖然是聽著她講,心裡卻只管思忖著。茜珠暗想:原來那天狄老太和一個美麗姑娘去瞧戲的果然就是陸丁香,這樣看來,丁香和狄老太的感情也很好。意欲問一問是否是親戚關係,不過從狄老太喊丁香為陸小姐猜想,未見得是親戚關係,不是親戚已經有這樣熟悉,那很顯明的,狄老太一定是看中丁香做媳婦了。茜珠這樣想著,她心中一陣悲酸,幾乎眼淚要奪眶走出來。丁香當然也有她的忖頭,暗想:茜珠她也是常常來的,雖然狄老太因為她是貴族小姐,所以有些怕高攀不上,但秋航和她的感情是相當好,那麼茜珠也不是一個庸俗脂粉,秋航怎麼能夠會不動心呢?我是一個無家可歸的貧女子,將來失敗的成分也許很多的吧。丁香這樣想著,心裡也是很悲哀,所以狄老太雖然講得很吃力,兩個人卻是一句話也沒有聽到耳朵里去呢!茜珠因為已經明白秋航和狄老太確實是愛上了丁香,那麼自己這條心也就可以死了。既然存心預備放棄了,茜珠倒也並不十分地傷心,顯出很自然的態度,和狄老太瞎七搭八地談上了一陣子。因為心中有氣,也不再問秋航是上哪兒去了,她便站起身來告別了。狄老太道: 「既然來了,就吃了晚飯走吧。」 茜珠笑道: 「不,我還有些事情,改天再來吧。」 說著,又向丁香握了握手,說道: 「陸小姐吃了晚餐走吧。」 丁香不免微紅了兩頰,也只好含糊地應酬了幾句。茜珠向狄老太彎了彎腰,披上大衣,便匆匆地走了。狄老太待茜珠走後,便向丁香笑道: 「陸小姐和李小姐會認識的,那我倒是想不到。」 丁香笑道: 「不但伯母想不到,就是我們自己也想不到的。伯母,我告訴你一件事,姑爸強迫我嫁的這個李麒俊,原來就是李小姐的哥哥啦,你大概還沒知道吧?」 對於這事情,狄老太倒是真的不曉得,因為狄秋航是並沒有告訴她,今聽丁香這樣說,不禁「哦」了一聲,說道: 「那麼李小姐曉得你就是她哥哥定的嫂嫂嗎?」 丁香搖了搖頭,說道: 「伯母,你以為她哥哥是正式地來娶我嗎?他家裡是已有了妻子,不但有妻子,而且還生了孩子哩!」 狄老太聽了這話,不禁又連連「哎」了兩聲,臉上顯出很生氣的樣子,說道: 「什麼?他妻兒都有了,如何還可以去娶人家的姑娘呢?那真豈有此理極了,難道他家裡做父母的就一些也不管嗎?」 丁香鼓著兩腮,噘了噘嘴,恨恨地道: 「這種有錢人家的家庭,還有什麼家教的嗎?李麒俊憑著家裡有錢,他便在外面專門糟蹋人家的姑娘,我想,他外面做的事,家裡是都瞞著的,所以他的妹妹當然也不知道了。伯母,說起來真氣人,他在我姑爸那兒騙得好像,為了人家的姑娘,連父母都說全死了,你想,這種毫無心肝的青年還能算人類的一分子嗎?」 狄老太聽她這樣說,方才又記起丁香告訴李麒俊謊說的父母已死,而且還說有弟兄四個呢,遂深深嘆口氣,說道: 「看李小姐的人倒很好,誰知她哥哥竟無賴到如此地步,這真叫人意想不到的。那麼你姑爸也好糊塗,難道一些也不探聽清楚的嗎?」 丁香也嘆了一聲,手掠著一下雲發,說道: 「姑爸是見了一萬元錢迷糊了心,所以他就不管好歹地答應了。」 狄老太聽了,也不禁嘆息一會兒,暗想:原來有錢人家家庭內容是如此腐敗,那麼李小姐也許是很浪漫吧?狄老太這樣一想,忽然急急地問道: 「陸小姐,那麼這事情秋航可知道嗎?」 狄老太所以這樣問,當然她有深刻的意思,就是秋航假使知道的話,他對於李小姐也許會發生一種惡感。因為秋航最恨的是腐敗家庭,那麼李小姐本身雖然是好,但她既然產生在這種家庭下,秋航自然也會不贊成的。我倒希望秋航能夠和茜珠發生裂痕,那麼丁香這頭婚姻不是穩穩可以成功了嗎?狄老太既然這樣存了偏見,兩眼凝望著丁香的臉,當然很希望她回答的是秋航也知道。果然丁香點了點頭,說道: 「狄先生知道的,對於李麒俊有妻子的話,我也是狄先生告訴我的呢。」 狄老太聽了,臉上這才顯出很欣慰的神氣,點頭說道: 「秋航知道的那就好,也好叫他明白李小姐是個那樣的家庭。」 這兩句話聽到丁香的耳里,一顆芳心真有說不出的安慰,暗想:今日我把這事情告訴狄老太知道,其實倒是無心的,現在看來,竟是無意之中破壞了茜珠和秋航的感情了,換句話說,就是更增加了狄老太愛我的心切了。雖然背地說人壞話那是不應該的事,不過愛情這樣東西是自私的,有了你,就沒有了我,更何況我說的是實話,並非暗計傷人。李小姐我可不曾說她醜話,那我的良心自然也無愧的了。丁香對於狄老太會這樣愛護自己,當然跟她格外親熱,兩人談了一會兒,因天色不早,於是又開始做飯了。話說茜珠匆匆地從秋航家裡走出,滿心頭是充滿了悲哀與憤恨,暗自想道:我和秋航自小同學,況且我如此深情待他,照理他實在不能負心於我,現在他居然拋棄了我,愛上了丁香,我這五年來的希望不是也成泡影了嗎?想到這裡,只覺悲酸萬分,那兩行淚珠兒早已滾滾掉了下來。但仔細一想,他既如此無情,我又何必傷心?單戀原是世界上最傻的人,我難道也喜歡自尋煩惱嗎?況且我早已說過,欲除煩惱須學佛,各有姻緣莫羨人。那我又何苦去羨慕人家呢?想到這裡,口中便暗暗罵聲好狠心的負情漢,到今日我才認識了你!罵說著,恨得咬著銀齒咯咯作響,一面跳上車子,便憤憤地回家去。到了家裡,只見嫂嫂雪琴正從自己房中急急奔出,似乎正在找她的神氣,突然瞥見了自己,仿佛得著了珍寶似的,滿臉含笑地搶步上前,握住了茜珠的縴手,急急笑道: 「我的好姑娘,你回來啦!我一聽你出去了,那真把我可急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