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八回 恨悠悠疑團終莫釋 情切切病榻話纏綿

馮玉奇 《豆蔻女郎》
陽光從天空中照射進到臥房裡來,整個房中的空氣會增加不少的暖和。床上是躺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頭皮是光禿禿的,臉上似乎帶了些憔悴的病容。這就是華東銀行總裁樊寶之,他是現時代的一個社會聞人,也是和李家瑞角逐情場的一員老當益壯的健將,但是這幾天他正在病中,所以對於白豆蔻的被狙,他是躺在床上只有干著急,只有空表示無限的同情。此刻他倚在病床的欄杆旁,眼望著強烈光線中的灰塵無數無數地飛舞著,他心裡想著,白豆蔻這次的被狙擊,既不像盜劫,又不像綁匪,卻仿佛存心來暗殺她的,這也真奇怪了,一個柔弱的歌女,對她下這麼毒辣的手段,未免是太忍心了一些。想著,忍不住暗暗地嘆了一口氣。一會兒,又想白豆蔻所以被狙的主要原因,那不用細想,當然是桃色糾紛的一種。但是平日和白豆蔻的接近人,除了李家瑞外,也只有我一個人,那麼我既不曾吃這個醋,難道是李家瑞吃醋起的恨心嗎?這倒也說不定,因為白豆蔻喊我乾爹乾爹地十分親熱,李家瑞以為我倆已有了暗昧的事情了嗎?若果然這樣,那真冤枉死人了。照理一個歌女,要近她的身子,花上一萬八千那實在已經是了不得的事,歌女只不過是歌女而已,到底有什麼身份呢?不過白豆蔻她與別的歌女不可同日而語,她所令人敬佩的地方,她就是不愛錢。世界上能有幾個人不愛錢?那我絕對地可以說一句,除了白豆蔻外,就找不出第二個人。當初在紅棉酒家認乾爹的時候,我和李家瑞竭力捧她的場,所以她是收入了許多的鑽戒和金表,不料第二天報上就發表白豆蔻獻金的新聞。可笑我們還沒有理會到她是個何等有思想的女子,以為她欲在社會上博得一個良好的名譽,在她本身地位可以更加地紅起來。但是從她把我和李家瑞那六萬五千元錢捐給慈善救濟會裡看來,方才使我明白白豆蔻絕對是個不愛錢的人,同時還是個有思想、有理智的熱心愛國的不平凡女子。她是不慕榮利,不求富貴,她忍痛犧牲著色相來替國家社會盡一部分的義務。唉!豆蔻,你這孩子可敬又令人可憐。樊寶之暗自說了這一句話,他感到自己的可恥,他覺得我們這班有錢人的良心是仿佛黑夜中的天空一樣,憑良心說一句話,我從來不曾向慈善會裡捐過錢,白豆蔻是給我造福無窮,我覺得坐汽車、住洋房的所謂高貴人,他心裡的卑鄙實在及不來一個歌女那般清高。過去種種對待豆蔻的存心,這是增加我目前的慚愧和罪惡,我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唉!我還在轉一個僅二十歲姑娘的念頭,那我的人格真比狗彘都不如了。樊寶之心中既然這樣懺悔著,他的眼角旁就會湧上一點兒淚來,於是他恨暗殺白豆蔻的人,他覺得指使暗殺白豆蔻的人簡直是全無心肝、殺不可赦。可憐這孩子的傷不知有生命的危險嗎?偏我又生著病,否則我情願終日地伴在她身邊,來給她做一個看護。他想著白豆蔻孤苦伶仃的可憐,他又想著自己這次病中的孤獨,我雖然是個兒孫滿堂的人,但又何嘗不如白豆蔻孤零得那麼可憐呢?要兒孫來服侍我,這當然是夢想,在他們的心中,也許還在祈禱著這個老頭子早死一日好一日吧。唉!那麼我自己掙下的這許多家產,難道就給兒孫坐享其成嗎?這固然是害了他們的終身,而且也太對不住自己的良心,怎麼可以算為中華民國國民的一分子呢?在我臨死之前,至少我要替國家社會盡一部分的責任。 樊寶之這時候他是完全醒覺了,他心裡感到了一陣痛快,精神立刻也就好起了許多。就在這個當兒,忽見僕婦朱媽匆匆地走來,手裡拿了一封信,叫道: 「老爺,你的信來了。」 樊寶之遂伸手接來,見是一隻西式信封,並沒有具名,字甚潦草,當然猜不出是誰的來信。於是拆開信封,抽出信箋,展開來瞧,只見寥寥數語,遂念著道: 寶之先生大鑒: 豆蔻乃一身世可憐之女郎,其所以獻身於舞台為歌女者,實為環境所迫不得已也。 彼應酬友好,乃社會上之交際,亦彼之自由也。今汝年已花甲,風前殘燭,垂死之人,尚欲痴心夢想,借乾爹之名,求外室之好,彼因不願,汝竟下此毒手,置一弱女子於死地,其心何酷? 茲來函警告,從此速與豆蔻分手,姑且饒之,不然,今日汝之對付豆蔻,亦猶明日我之對付汝手段時也。 特此布達,敬希醒悟! 鳴不平者手啟 即日 樊寶之瞧完了這一封匿名信,兩手是瑟瑟地顫抖著,一顆心的跳躍幾乎要從口腔里跳出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地叫道: 「啊喲!這是打哪兒說起?」 說了這一句話,他木然無知般地竟是呆住了。朱媽在旁邊瞧老爺這個模樣,倒是吃了一驚,慌忙說道: 「老爺,這信是誰寫來的?他說些什麼話呀?」 樊寶之呆了好一會兒,方才如夢初覺般地向朱媽說道: 「你快給我打個電話到李公館去,請李老爺立刻到我這兒來一次。」 朱媽聽了,遂答應下去。樊寶之又把那封信念了一遍,心中連喊奇怪,這是哪個寫給我的?誤會也不能誤會到我的身上來。剛才我的猜想,還以為是李家瑞喝的醋,現在猜測起來,又是哪一回事呢?我把這一封信倒不能瞞起,一定要給李家瑞大家看看,這件事情實在不關我的,如何有人竟寫這一種信給我呢?這時,朱媽又走來說道: 「李老爺問我有什麼事情,我說老爺已病了三四天,心裡記掛你,所以請李老爺來談談。他說一會兒立刻就來的。」 樊寶之聽了,點頭連聲地贊道: 「你回答得好,你回答得好。」 朱媽對於自己這兩句話會博得老爺這樣的讚美,自然是出乎意料之外,不免向他呆了一呆,但老爺兩眼只管凝望著窗外那一方天空,仿佛又在想什麼心事一般了。樊寶之當然是在想這封信的由來,覺得疑心我去暗殺,那何不去疑心李家瑞暗殺呢?不過暗殺的地點是在李公館的門口,人家當然不會疑心李家瑞。但疑心我的人究竟是誰呢?他和白豆蔻又是個什麼的關係?樊寶之這一陣子呆想,李家瑞的汽車也就早到樊公館的大門口了。門房一見,早開鐵門,讓汽車直達大廳的面前停下,家瑞原是熟客,就向樊寶之的臥房裡走去。朱媽一見,便先喊道: 「李老爺來了,快請坐吧。」 樊寶之抬頭一見,便從床上坐起,還沒有說兩句客套,就大嚷著道: 「李老弟,這真是一件稀奇的事,我已病了四天,對於白小姐的被狙根本毫無頭緒,誰知卻會接到這麼一封信,你想,那不是叫人奇怪嗎?」 樊寶之說著話,臉上是顯出十分的驚駭神色,兩手拿著信封和信箋,抖了這麼一抖。李家瑞竭力鎮靜了態度,把那封信接了過來,且不先瞧信,望著樊寶之很急地問道: 「你說的是什麼話?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 樊寶之手指著信箋,氣急敗壞地說道: 「你快先瞧了這封信,當然曉得是怎麼一回事了。」 李家瑞於是坐到床前那張沙發旁,把信箋展開,細細地瞧了一遍,抬起頭來又向他望了一眼,也驚奇十分地說道: 「喲!這話打哪兒說起?那寫這封信的人到底是誰呢?」 說到這裡,緊鎖了眉峰,也做個沉思的樣子。樊寶之道: 「對於白小姐的被狙,本來我是早要去探問的,不料這兩天中我齊巧患著病,家瑞老弟,其實我連白小姐如何被狙也不知道呢,怎麼就有人會疑心到我的頭上來呢?豈不是奇怪嗎?況且我和白小姐的父女關係,還是你老弟在席間做媒介的,原是光明正大,那信中所說,簡直是大放其屁。你想,我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真所謂離進墳墓的時候,朝不保夕,難道還會去看中人家一個二十歲的姑娘嗎?即使我去看中人家,人家也未必會來愛上我這個骷髏呀!你想,寫這一封信的人,也不是太想不明白了嗎?」 李家瑞聽他滔滔不絕地說出這一篇話來,心裡雖然也說了一句「你倒是大放其屁」的話,但表面上卻不住地點頭,說道: 「你這話正是呢。我想人家一定是誤會的,而且這事情發生的時候,你正在病中,這就愈加不干你的事了。」 樊寶之說道: 「可不是?那麼白小姐在你家吃了飯後回去,怎麼就會出這一種亂子呢?不知現在人怎麼樣了,你的心中倒是很擔抱歉吧。」 李家瑞把信放在桌上,朱媽在下面端上兩杯咖啡茶放在桌上,口喊李老爺用茶。家瑞點了點頭,吸了一口雪茄菸,說道: 「這也真不幸極了,當汽車開出公館的大門,就遭暴徒三人出槍猛擊,我又曉得是怎麼一回事呢?幸而只傷及臂部,對於生命固然不妨害,就是子彈也在昨天鉗出,我問醫生,大概不至於會成殘疾,所以這些還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樊寶之點頭道: 「真是可喜得很!唉!不知誰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情,那真是絕子絕孫,絕沒有好結果的。老弟,你說是不是?」 李家瑞道: 「和一個可憐的弱女子作對,那也太被社會上人士所笑的了。樊老哥,我想只要你問心無愧,對於這種匿名信,也不用掛在心上,不過以後對於白小姐還是少走動比較妥當,因為既然有了這種信,當然是小心些好。你的意思以為是嗎?」 樊寶之搖了搖頭,嘆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想這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和白小姐雖然認識的日子也不多,但彼此都是非常敬重,毫無一些私心,所以我接到這信後,若不和白小姐走動了,那倒仿佛我真有這麼一回事了。我病好了,依然要和白小姐走動的,就是外界不明白要用手槍打死我,那也是劫數之內的了。李老弟,你見白小姐的時候,還請代為望望吧。」 李家瑞聽他說完,好像非常感嘆的神氣,便點頭說道: 「好的,我去望她的時候,一定會代你問候她的。」 說著,又吸了一口煙,一面又問他: 「患的什麼病?大夫可曾瞧過沒有?」 樊寶之把抽屜內的藥方取出,交給家瑞看,說道: 「大夫天天在瞧,總是人老了,所以就有百病叢生的現象了。」 李家瑞接過藥方,瞧是朱雪樵開的方子,想來樊寶之不是裝病,但是李家瑞怎麼會寫這封匿名信給樊寶之呢? 原來李家瑞自白豆蔻被狙擊後,他就好幾夜沒有睡覺,心中只是想著誰下此毒手把白豆蔻打傷了。在白小姐受傷後第二天,他見樊寶之素來和豆蔻走得很親熱,為什麼這兩天就連他人影子都不瞧見了?於是他就疑心這驟來的慘案一定是樊寶之主謀無疑的了。心裡這就非常地惱恨,所以立刻寫了這麼一封匿名信給他,警告他不該對待一個弱女子下此毒手。但是在李家瑞的心中,他又哪裡想得到這件慘案的主謀卻是自己蛇心佛口的那位太太來釀成的呢? 話說李家瑞別了樊寶之,坐了汽車在歸家的途上,口裡是不住地吸著雪茄菸,心裡卻只管暗暗思忖著。奇怪!奇怪!那麼槍擊白豆蔻的人究竟是誰呢?樊寶之這幾天中的確是病著,這當然不是虛話。從他口中這一大篇的話聽來,覺得他實在也不會下此毒手的,因為他和白豆蔻到底無冤無仇,好好兒的怎麼會起這個狠心呢?這件事情,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了,莫非白豆蔻尚有其他的男朋友嗎?他們因為豆蔻和我特別親熱,所以起了妒殺之心嗎?李家瑞因為想不出一個確實的真情,所以甚為悶悶不樂。這時,福根回過頭來道: 「老爺,要不到卡隆醫院裡去轉一轉嗎?」 李家瑞點了點頭,於是汽車直達卡隆醫院的門口停下。李家瑞匆匆地進內,找到特等病房十六號,正欲推門進內,只見看護王慧芬出來,向家瑞搖搖手,微笑道: 「李先生,白小姐剛睡熟,對不起,你回頭再來吧。」 李家瑞聽看護這樣說,當然不能強要進去瞧看,遂退後兩步,問道: 「白小姐昨日子彈鉗出後,一切情形怎麼樣?」 王慧芬道: 「很不錯,照這情形看來,不到一個月就可以出院了。」 家瑞當然很放心,於是又點頭說聲再見,便匆匆出來,坐車回家。李太太見家瑞回來,便忙問道: 「樊寶之叫你做什麼去?你回來的時候,可曾到醫院裡去望過白小姐?」 李家瑞因為太太是很真心地關心著豆蔻,所以也不隱瞞,說道: 「樊寶之這兩天病著,他對於白小姐的受傷不詳細,所以叫我說了一會兒。白小姐我去瞧過她,她正熟睡著,據看護告訴我,不到一個月就可以出院,臂膀也不至於成殘疾,所以那真可說不幸中之大幸哩!」 正說時,茜珠姍姍地進來,聽父親在說白豆蔻,便問怎麼了。李家瑞照樣告訴了一遍,茜珠也很安慰,說道: 「這樣我們雖然損失了一些醫藥費,還對得住人家。不然,那真抱歉哩。」 李家瑞道: 「可不是?這也真奇怪,誰和白小姐有這樣深的冤讎呢?」 李太太聽父女倆一問一答地說著,心中自然十分感觸,便取了一支菸捲吸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茜珠也回自己房中去了,經過哥哥房門口,遂步入房門內,見嫂嫂不在,只有紅桃一人在做針線活兒,遂問道: 「嫂嫂出去了嗎?」 紅桃一見小姐,忙含笑站起,倒了一杯香茗,說道: 「奶奶昨天就回母家去了,今天還沒有回來呢。珠小姐,少爺也真是個無賴,大概他知道奶奶宿在母家了,所以他昨夜也沒有回家呢!你想,少爺不是又在外面宿娼了嗎?」 茜珠因為昨天哥哥和自己鬧過了嘴,心裡很是氣著他,便啐了一口,噘著小嘴兒,恨恨地說道: 「這種青年還會好得了嗎?無怪嫂嫂要氣得回母家去住兩天了。」 紅桃嘆了一口氣,說道: 「奶奶也真可憐,我瞧她一個人呆呆地老是會淌淚,這也真奇怪,像奶奶這麼的容貌,也不能算丑,怎麼少爺會和她一些也不和睦呢?」 茜珠道: 「那是前世的冤孽,所以今世才來做這麼一對夫妻。」 兩人說著,都嘆息了一會兒。紅桃這時把俏眼瞟茜珠一眼,忽然哧地笑起來。茜珠不解何故,也望她一眼,說道: 「你笑什麼?」 紅桃道: 「我想起了一件事,前天少奶的表舅少爺又來過了,奶奶和他開玩笑,問他是瞧少奶來的呢,還是瞧小姐來的。表舅少爺回答說是瞧小姐來的呢!」 茜珠不等她說完,就紅暈了兩頰,啐了她一口,笑嗔道: 「你這小妮子愈弄愈沒規矩了,怎麼和我也開玩笑了?」 紅桃抿了嘴兒,哧哧地笑道: 「婢子怎敢取笑小姐?婢子只不過照樣說一遍罷了。」 茜珠嗔罵道: 「人家可不會像你那樣厚臉吧,你這脾氣我會不知道嗎?」 紅桃想不到小姐料事如神,心裡有趣,便更加哧哧地笑了。茜珠見她這個頑皮模樣,笑著說了一聲真淘氣,於是便回身到自己臥房裡去了。茜珠到自己的房中,對鏡出了一會子神,心裡暗想:昨天我和秋航在卡隆醫院遇見,照理我這樣熱情地對待他,就是哥哥得罪他了,他也不該立刻返身就走的,可見秋航心中對於我,也根本流水無情,那麼他既這樣無情,我又何必要痴心相戀他呢?不過秋航和我自小同學,而我的品貌雖非傾國傾城,但到底也不是庸俗脂粉,他為什麼不愛我呢?從這一點猜測,他當然是愛上了陸丁香。唉……想到這裡,胸中只覺有股子怨氣衝上來,使她不自然地嘆了一聲。因為心裡不快樂,所以感覺到室中的空氣是沉悶得厲害,於是她便披上了大衣,匆匆地走出公館去,但既走到人行道上,卻又覺得無處可走。就在馬路上踱了那麼一會兒吧,這是太沒有意思了,心裡想著白豆蔻身世的可憐,引起了自己十分的同情,覺得還是準定再到卡隆醫院裡去探望一次白豆蔻吧。想定了主意,遂坐車前往。在病房的門口遇見了王慧芬,她拿了藥水,正也向房中走,見了茜珠,便含笑說道: 「你來得正巧,白小姐剛醒來,要如上午來看她,那塊謝絕探望的牌子還沒下去呢。」 李茜珠笑道: 「那就好,否則,不是又累我白跑一次了嗎?」 兩人笑著,跨進房中。白豆蔻仰臥在床,眼望著天花板兀是出神。她聽有人推進房來,遂回眸望去,見了茜珠,她的頰上的笑窩兒便微微地掀起,很高興地叫道: 「李小姐,多謝你一次一次地來望我,真叫我心中感激。」 茜珠很快地步了過去,很溫柔地和她握了握手,笑道: 「白小姐,你別說這些話,你好了,我們心中是多麼快樂呢!」 白豆蔻聽了,烏圓的眸珠轉了轉,頻頻地點了一下頭,笑道: 「李小姐,你坐下,醫生告訴我,說這傷不要緊,大概一個月就可以出院了,所以我並不憂愁,心裡很是快樂。」 說時,王慧芬已來給豆蔻喝藥水,喝了藥水,豆蔻皺了皺眉頭,笑道: 「王小姐,我熱度是一些沒有了,所以那藥水最好不要喝了。」 王慧芬秋波睃她一眼,笑道: 「那藥水又不苦味,喝著也不難,你別孩子氣了。」 說得茜珠也笑了,王慧芬這才把藥水空杯子又端出去。白豆蔻把手指著櫥里,向茜珠說道: 「李小姐,這櫥里有花旗蜜橘,是林英給我買來的,你拿出來可以吃,小刀放在桌上。」 茜珠搖頭道: 「我不要吃。」 白豆蔻一撩眼皮,笑道: 「我想吃呢。」 茜珠聽她要吃,遂給她開了櫥門,果然裡面有許多什物,遂拿了一隻蜜橘,用小刀切成四瓣,拿了一瓣,遞給豆蔻。豆蔻卻搖了搖頭,向她露齒嫣然一笑,說道: 「我剛才吃過一隻,這一隻原是叫你吃的呀。」 茜珠這才知道她的用意,一時也愈感到她的可愛了,忍不住笑道: 「你不是說要吃蜜橘嗎?」 豆蔻笑道: 「因為你不肯拿,所以我哄你的。」 茜珠說道: 「那麼你再吃一瓣,我也吃一瓣。」 白豆蔻聽了,遂伸手接過,各人吃了一瓣。豆蔻叫她再吃,茜珠拿帕兒抿了抿嘴,搖頭道: 「我夠了,白小姐,昨天我也來瞧你過,因為你才動了手術,所以沒有進內來望你。」 豆蔻點頭道: 「我知道,王小姐在昨夜我醒轉的時候,她都告訴我,我曉得許多朋友都走空的,所以很是抱歉。」 茜珠道: 「你還說這話呢,我們請你吃一次飯,不料害白小姐竟遭此橫禍,那我們倒真是抱歉哩!」 白豆蔻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道: 「這怎可以怪得了你們呢?這班小人真心要害我的話,就是在別處,他們不是也會下手嗎?不過我很覺得奇怪,因為我思量遍了,實在沒有和一個人結過怨,你想,無緣無故地受人狙擊,就是不幸死了,也還是個不明白嗎?」 白豆蔻說到這裡,心裡有些悲酸,那眼眶子也不免紅潤起來。茜珠聽了,也恨恨地罵了一會兒,一面又安慰了她幾句。因為自己也是個失意的人,覺得久坐又很無聊,遂起身告別。豆蔻留她不住,也只好和她握了握手,叫她有空常來談談。茜珠答應,便走出病房去了。茜珠低了頭,走在人行道上,心裡又暗暗細想,秋航愛上陸丁香的事情究竟是否確實的,這到底還是一個問題。那天伴狄老太去瞧戲的女子,又是否是陸丁香?陸丁香和秋航究竟是個什麼關係?這些我應該有個詳細的明白。當然,要明白這些事情,我得向狄老太去探問不可。茜珠這樣想著,於是她從卡隆醫院裡出來,便又坐車到呂班路鴻怡坊去了。 白豆蔻待茜珠走後,她望著天花板又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覺得秋航還不及一個茜珠呢,茜珠今天也來望過我了,但秋航呢?唉!想到這裡,忍不住又傷心起來,那眼淚早又滴濕了枕衣。但一會兒又想:也許秋航沒有空吧,我倒不能錯怪了他。因為王小姐告訴我,昨天秋航是來望過我的,王小姐還形容秋航那種憂愁的神情,真叫人發笑的。從這一點看來,可見秋航他是多麼地愛我,他怎麼會因我受傷而變了心呢?白豆蔻既然這樣安慰著自己,於是她又放心了許多,抬上手去,把手背來回地揉擦了一下眼皮,清瘦的頰上自然地又會浮現了一絲笑容。經過了這一陣子的沉思,斜陽已漸漸地偏西了。白豆蔻感覺著秋航今天也許不會來了,心裡自然又很哀怨,不料就在這個時候,忽見秋航手捧一束鮮花,笑盈盈地走進來。因為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白豆蔻當然是格外感到了喜歡,但是怪他來得這樣晚了,所以故意鼓起了兩腮,裝出嬌嗔的意態,俏眼恨恨地瞅著他,卻是並不理他。秋航把那束鮮花插在桌上那隻精細的膽瓶里,然後蹲下了身子,伏在床邊,去握住了她的手,含了滿面的笑容,說道: 「豆蔻,昨天我從門縫中瞧到你蒼白的臉龐,想見施用手術的時候,你是經過一度十分的痛苦,我真為你擔了一夜心事。」 不料白豆蔻聽了這話,反而噘起小嘴兒,呸了一聲,說道: 「替我擔心事的人就會直到此刻才來呢!」 說著,明眸里含了無限哀怨的目光,向秋航逗了那麼一瞥,竟湧出一顆晶瑩瑩的淚水來。秋航被她這麼一說,便急得漲紅了臉,忙說道: 「我早晨不是已經來望過你嗎?因為那塊謝絕探望的牌子沒有卸去,那我自然不能犯規走進來。後來我找到了王慧芬小姐,向她問你的情形,她告訴我,說自施用手術後到現在,情形很好,並告訴我下午可以來瞧望了。我因為已很放心,所以下午就來晚一些了……」 白豆蔻聽到這裡,方才曉得上午秋航已經來過,大概王小姐忘記了,所以沒有告訴我。那我和秋航生氣,不是委屈了他嗎?一時又感到十分不安,同時也感到十分難為情,兩頰微微地蓋上了一層嬌紅,明眸脈脈含情地凝望著秋航,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緣故,那眼淚會大顆地湧上來。秋航見她似海棠著雨般的臉,倍覺楚楚可憐,遂摸出手帕來,輕輕地給她拭去了,微蹙了眉尖,柔聲兒說道: 「豆蔻,你是才好的人,快不要傷心了。一切總是我的不好,你就饒恕了我吧。」 白豆蔻聽他猶這樣說,心中是感動極了,把手反握緊了他,說道: 「不,我錯怪了你,你要原諒我……」 秋航方才知道她的淌淚並不是憎恨我,卻是為了錯怪我的緣故,這就忍不住笑道: 「你怪我不早些來望你,那原是你對的,怎麼說錯怪我呢?好妹妹,你快給我收束了淚痕,對我笑一笑吧。」 白豆蔻見他如此柔情蜜意,連「好妹妹」三個字也嚷了出來,那一顆芳心真有說不出的甜蜜,因此掀著酒窩兒,也就破涕嫣然笑起來,但既然笑了出來,倒又感到無限的羞澀,秋波白了他一眼,立刻又別轉臉去。秋航見她含淚一笑,已經是嫵媚到了極點,再加上她顯出這樣嬌羞萬狀的意態,這就更覺令人可愛,心裡蕩漾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把她手拿到鼻子上來聞香。白豆蔻並不掙脫,盡讓他溫柔地聞了一會兒,方才回過頭來,瞟他一眼,笑道: 「好哥哥,你早晨是幾點鐘來的呀?其實我早晨精神已經很好了,正苦沒有一個人來和我做伴呢。」 秋航聽她也會喊出「好哥哥」三字來,可見她是接受我「好妹妹」三個字的表示,心裡這一快樂,把他的心花兒幾乎也樂開了,笑道: 「早晨我是九點敲過來的,這樣說起來,都是醫院不好,不過與其說醫院不好,倒還是說醫院太好了比較妥當,因為他們對於病人是多麼仔細呀!」 白豆蔻聽他說得這樣有趣,遂又不禁為之嫣然失笑。秋航見她雖然臉是清瘦了一些,但依然是笑得這麼好看,因此望著她傾人的嬌靨,也不免得意地笑了一會兒,又低聲問道: 「豆蔻,自從子彈鉗出後,你的傷處還疼痛嗎?醫生說這條手臂會不會成殘廢嗎?」 白豆蔻聽他這樣問,烏圓眸珠一轉,故意顯出很憂愁的樣子,說道: 「痛倒沒有痛了,至於會不會成殘廢,那很難斷定,我就愁著要成殘疾呢。」 秋航把手去理她額間散亂的雲發,很溫柔地安慰她道: 「那也用不了憂愁的,能夠不成殘疾,固然是好,即使成了殘疾,我們亦要感謝著上帝,因為上帝到底還救了你的一條性命哩!」 白豆蔻故意又嘆了一口氣,很感傷地道: 「話雖這樣說,但一個成了殘疾的姑娘,恐怕就會給人家感到憎惡吧?」 說著,又把明眸脈脈地凝望著秋航。秋航不是呆笨的人,哪有不明白她的意思呢,遂搖了搖頭,很鎮靜地說道: 「那不是這樣說,假使為了你成了殘廢,平日的好朋友對你的感情就會淡薄起來,這也不能算為是人類的一分子了。豆蔻,你說這話是不是?」 白豆蔻因為他不肯明顯地表示,所以心裡很不快樂,嬌嗔似的噘了小嘴兒,逗給了他一個媚眼,說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也說不定。社會上的男子,大多數總是以色取人,能夠講真正性情的人能有幾個呢?」 秋航聽她這樣說,心裡頗覺納悶,倒是愕住了一會兒。白豆蔻見他不回答,心裡又悲酸十分,眼皮一紅,竟又要淌下淚來。秋航想不到她竟痴心若此,一時感到心頭,便湊過嘴去,到她的耳邊,低低地說道: 「雖然社會上不多這種人,但我相信我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個吧。」 白豆蔻聽他這樣說,覺得他已經很明顯地在向自己表白了,我若再和他生氣,難道一定要叫他明明白白說「我愛你」三個字嗎?這不但他羞人答答地難以啟齒,就是我也難為情聽他這樣說出來吧。這樣想著,方才轉嗔為喜,盈盈秋波逗給了他一個媚眼,笑道: 「但願你言而有信,這才好了。」 說著,兩人忍不住又展現一絲會心的微笑。夕陽是整個地斜西了,病房中是籠罩了一層薄暮。秋航見時候不早了,遂站起身子,說道: 「豆蔻,我走了,明天再來吧。」 豆蔻聽他要走了,兩條柳眉便微微地蹙起,說道: 「你要走了,我當然不能強留住你,不過你走後,我就會感到萬分的孤寂罷了。」 秋航聽她這樣說,倒是為難了,把手抬到頭上去抓了抓頭髮,又搓了搓手,笑起來道: 「那麼我再坐會兒,待六點敲過了走吧。」 秋航這兩句自己留自己的話,聽進豆蔻的耳里,忍不住又撲哧地一聲笑起來,秋航想想,也覺有趣,因此也微微地笑。兩人親親熱熱地又談笑了一會兒,直等六點敲後還延遲了十分鐘,秋航方才匆匆到維納斯咖啡店裡去了。夜裡,白豆蔻睡在床上,兩眼望著窗外的天空,仿佛是洗過了那樣的碧藍一色,浮雲一朵也沒有在駛行,只有那一輪大半圓形的明月,顯出晶瑩瑩怪清輝的光芒。白豆蔻對此將圓的明月,想著「宛如待嫁閨中女,知有團圓在後頭」這兩句詩,腦海里便會浮上了狄秋航俊美的臉龐,這就心裡蕩漾了一下,嬌紅的兩頰掀起深深的酒窩兒,她那一顆處女含羞的心靈,只覺得充滿了無限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