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七回 結孽緣歹帶人嬌作態 還旖債快慰琴兒心

馮玉奇 《豆蔻女郎》
趙蓮蓉羞人答答地走進房中,正欲關上臥房的門,忽見關老太又很快地走進來,遞給蓮蓉一條雪白的西湖毛巾。蓮蓉不解何故,雖然接著毛巾,倒是向她愕住了一會子,但關老太卻望著她粉頰很神秘地一笑,匆匆退出房去了。蓮蓉經她這麼一笑,猛可理會過來,一時兩頰更加紅暈,而且那一顆芳心也別別地跳躍得愈加快速了,遂急急關上房門,回眸向床上望去,只見李麒俊爛醉如泥,兩眼緊閉,鼻聲鼾鼾,顯然他是真的睡得熟透了。自己心中想想,也覺得有趣好笑,於是輕步地走到床邊,伸過手去,先摸了一下麒俊的臉頰,倒是頗覺滑膩,想見麒俊皮膚甚為細膩的,一顆心不免又蕩漾了一下,只感到甜蜜無比,遂把麒俊身上的衣服都一件一件地脫了去,用那條粉紅色的綢被給他輕輕蓋上了。自己伸手去解旗袍紐襻的時候,心裡忽然有了一個感覺,為了兩千元錢,替丁香做了一夜新娘,麒俊假使稍會有些情義的話,也許他會愛憐我吧?萬一他破臉無情,那叫我怎麼是好呢?想到這裡,不免又膽怯起來,兩眼凝望著麒俊的臉龐,呆呆地又出了一會子神。 就在這時,麒俊突然一個轉身,口中「哎」了一聲,模糊地還說了兩句「我愛你呀」。蓮蓉急得倒退了兩步,立刻伸手到電燈的機鈕上把室中燈光熄了。就在這一黑暗之下,隨著室中又透著一些些亮光來,蓮蓉回頭向窗外望去,原來那綠綢帷幔還沒有拉攏,遂移步到窗邊,伸手拉著帷幔,把玻璃片全遮蔽了。兩眼從隙縫中瞧到天空那一顆光圓的明月,是顯得那麼皎潔,使她腦海里不覺又想起和前夫新婚那夜的一幕。 他是個多麼強壯的身子啊!但是天下的事情真不可捉摸,這樣強壯的人會病了,病是每個人都要生的,那沒有關係,可是想不到病了半個月,他就會死了。唉!這我的命實在太苦了,假使我丈夫還在的話,今夜我又如何地會去鬧這一件代做新娘的事來呢?想到了這裡,心裡倒有些酸楚,於是她的眼淚也會在眼角旁涌了上來。經過蓮蓉這一陣子的思忖,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只聽桌上的座鐘叮叮地已敲了九下,使她意識到時候已經不早,若再遲延下去,萬一他醒轉來發覺自己不是丁香,這事情不是糟糕了嗎?這樣一想,於是她把旗袍脫去,放在床頭邊的一把椅子上,慢慢地掀開被,把身子輕輕地睡進被窩裡去。麒俊的臉是向著外面的,雖然他是熟睡著,但蓮蓉的身子觸著他的肌膚時,那顆心會立刻跳躍得厲害起來,她固然不敢把身子去親近他,連她呼吸也不敢自然地透出來。她覺得今天這個事情做得實在太使自己難受了,身子雖然是躺在溫暖的被窩兒中,但被褥上仿佛有幾枚針放著似的,只覺渾身感到了極度不舒服,於是她心中開始有些隱隱作痛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麒俊的一條手臂撩過來,雖然他是在醉中,似乎他心裡也已明白自己摸著的軟綿綿女人的身子,定是丁香無疑了。他還記得丁香是燙頭髮去了,因為沒有回來,所以只好叫蓮蓉代一代,現在丁香不但已回來了,而且還睡在我的身旁,心中這一快樂,真把他心花兒都樂開了,猛可把蓮蓉身子緊緊摟在懷裡,閉著眼睛,先把嘴湊過去吻蓮蓉的香。因為他既然閉著眼睛,把嘴竟湊到她的鼻子上,在糊裡糊塗之下,他還以為丁香把舌尖伸出來給他吮吻了,所以銜著她的鼻子,連連吮著,口裡還含糊地說道: 「丁香,我的愛人,你燙頭髮回來啦?怎的要這許多時候呢?我等得你好心焦呀!說來真有趣好笑哩,因為恐怕有誤吉時,所以叫蓮蓉小姐代著你行結婚禮,你想,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幸而你蓮蓉姊姊也真好,她羞人答答地竟答應了。我想,你們反正是要好的結義姊妹,何不兩個人都嫁給我呢?好妹妹,你會喝這個醋嗎?」 蓮蓉聽他含糊地說了這麼許多的話,起初也不理會,只「嗯嗯」地應著,直聽到末了幾句,心裡不覺又喜歡起來,暗想:原來這個人也並不是專心愛丁香的,他是見花折花,實在是個貪得無厭的少年。那麼回頭就是發覺我是蓮蓉,大概他也不會十分地惱怒吧?這樣想著,心裡便放下了一塊大石,所以躺在麒俊的懷裡,相倚相偎,柔順得像頭馴服羔羊似的,但是麒俊吮著自己的可不是小嘴兒,卻是鼻子,被他小孩兒吮乳一般地這陣子狂吮,當然癢絲絲地感到十分地難熬,這就忍不住撲哧地一笑,把臉微微一仰,小嘴兒湊上去,齊巧和麒俊接個正著,於是兩人這才甜甜蜜蜜地吻住了。因了這麼的一吻,世界上也就多結了一個風流孽緣。 次日,蓮蓉睜眸醒來,已是紅日滿窗,回頭見麒俊猶酣然熟睡,想著麒俊酒後興濃,放浪於形骸之外的情景,一顆芳心真是又喜歡又羞澀。不過麒俊發覺自己並不是丁香,那我應該用什麼方法去對付他呢?於是緊緊偎著麒俊的胸懷,凝眸含顰地卻是默默地思忖了一會子。就在這個當兒,忽聽麒俊「哎」了一聲,同時又「咦咦」起來,兩手把蓮蓉的臉捧來一瞧,頓時「啊喲」了一聲,說道: 「怎麼?丁香怎麼就換了你啦?昨夜和我睡的不就是丁香嗎?咦!真奇怪,你……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蓮蓉見他兩眼睜得圓圓的,臉上並沒一些笑意,顯然他心中是感到十分驚異和不樂,遂立刻愁容滿臉,蹙了眉尖,一時也不知道她哪裡來的這許多眼淚,竟撲簌簌地滾了下來。一面把軟軟的身體緊貼著他,顯出無限柔順的樣子,一面淚眼模糊地凝望著麒俊,嗚嗚咽咽地泣道: 「你醉了,我好意來服侍你,不料你把我硬當丁香,一定要……我可憐你醉後的神情,所以一時糊裡糊塗地答應了你。我平白地受了你的委屈,你一些沒有愛憐之心,卻還要惡狠狠地責問我,我可也是個姑娘家呢,難道就這樣地下賤了嗎?」 說到這裡,更是哭得傷心。麒俊被她一哭,這就哭糊塗了,心中暗想:難道醉後我果然弄錯了嗎?不過丁香為什麼不來服侍我,卻叫蓮蓉來代替,這事就有些蹊蹺。遂又問道: 「那麼丁香昨晚難道沒有回家來嗎?」 這一句話倒叫蓮蓉不好回答,愕住了一會兒,方才點頭道: 「她沒有回家。」 麒俊究竟可不是子,他凝眸仔細一想,頓時恍然大悟,不覺冷笑一聲,說道: 「好一個金蟬脫殼之計,我竟被這頭子騙去了。蓮蓉,你也不必傷心,你也不用隱瞞,可不是丁香不愛我,所以避走了,故意說買物未回,叫你來代做新娘,是不是?怪不得行交拜禮的人也是你,原來是你們做好的圈套。否則,天下哪有這一種代拜天地的事情呢?」 說完了這兩句話,猶怒氣沖沖的,十分惱恨。蓮蓉聽他完全猜著了,一時倒大吃一驚,索性收束淚痕,也向他從實告訴道: 「李少爺,你既然明白了,我就告訴了你。關老闆答應你這一頭婚姻的事情,他可沒有徵求過丁香的同意。丁香得知這個消息,便竭力反對,大概她在外面是另有情人的。關老闆因為已答應了李少爺,同時又收了李少爺的一萬元錢,所以他一定要丁香嫁你,用強迫手段去恐嚇她。丁香無奈,只好答應了,不料丁香的答應是假的,她在前天下午竟悄悄地出走了。關老闆夫婦這就急得了不得,所以把我認作了女兒,預備代丁香嫁給你。現在生米已成熟飯,我一個女孩兒家的幸福全交給了你,活著是你的人,死了也是你的鬼,你若要拋棄我,我是只有死路一條了……」 蓮蓉說罷,把兩手緊摟他的身子,又嗚嗚咽咽哭起來。麒俊一聽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心中愈加大怒,恨恨地說道: 「好一個老奸巨猾的東西,既然丁香不肯答應,他就可以回絕我,現在把你來做替身,不是明明地來欺騙我這一萬元錢嗎?真是渾蛋東西,我非和他辦交涉不可!」 蓮蓉聽了這話,心裡真的勾引起無限的悲酸和怨恨,眼淚如雨一般落下來,泣道: 「你這話太以欺人了,丁香就這樣值錢,偏我就值不到一萬元錢嗎?同樣地是個女人,丁香身上到底多長了一件什麼呢?唉!我的貞操全交付了你,我也是因為心中愛你,不料你如此無情,那叫我還做什麼人呢?我是一定要死在你的眼前,也好叫你明白我是從一而終的女子。」 蓮蓉口裡雖然這樣說,但身子卻顯出無限風騷的意態,把兩條玉臂又緊環住麒俊的脖子,小嘴兒湊到他的口邊,甜甜蜜蜜地給他溫存。麒俊原是個好色之徒,他之所以愛丁香,也無非愛丁香的色,豈真心愛丁香的人呢?至於躺在床上的時候,女人的色倒還在其次,因為這個當兒,麒俊是需要欲的了。就是色稍會減差一些,只要有柔媚的手腕,當然同樣地會使一個男子死心貼地地拜倒在她的旗袍角下了。蓮蓉既然知道麒俊不但是個好色之徒,而且還是個欲中魔王,所以她就利用這一點,要把麒俊作為自己的俘虜,實非使用柔媚的手段不可。果然麒俊在此溫柔鄉中是完全屈服了,他腦海里浮上了昨夜蓮蓉的風流意態,令人魂銷的動作,覺得像這種女子,雖然容貌不及丁香,實在也夠令人神魂飄蕩了。想到這裡,又見她柔順得像頭可憐的綿羊一般,心裡不免也憐惜起來,遂低下頭,吮吻著她的嘴唇,柔情蜜意地溫存了一會兒,說道: 「蓮蓉,你快不要傷心了,我心中並不是恨你,我實在恨的是斷命這個老東西呀!承蒙你這樣地愛我,我心裡當然十分感激,怎麼會拋棄你呢?所以你只管放心,我絕不會待你錯的。不過這老東西也許把丁香另配了他人,他又可以多賺一萬元錢,那也說不定,在我這裡,卻把你來冒充。雖然你的才貌也未必比丁香丑,但說定的原是丁香,現在卻換了別人,這不是太叫人生氣了嗎?所以對於你,既然已和我同衾合被,我總不會負心你,不過在這老東西的面前,我實在要好好兒發作一下不可哩!」 蓮蓉聽他這樣說,方才轉憂為喜,心中暗想:只要你不忘了我,管你向關天池發作不發作?遂掛著眼淚嬌媚地笑起來。但仔細一想,若讓他和天池去辦交涉,萬一天池事情鬧輸了,那麼我這兩千元錢不是也沒有到手了嗎?這樣想著,於是她故意把身子忸怩了一會兒,撒嬌似的說道: 「不,你最好不要和老頭子去吵鬧,因為他已收我做了女兒,那你就是他的女婿了,你和他吵鬧,我心裡就會感到不安。所以你若真心愛我的話,還是省了這些事情吧。」 麒俊因為她風騷得厲害,把自己完全迷住了,遂笑道: 「你放心,我也不是認真地和他吵鬧,不過丁香究竟是到哪兒去了,總該叫我詳細明白了才是呀,你說對不對?」 蓮蓉把頰兒緊貼著他臉龐,柔聲說道: 「丁香沒有把她嫁給別人,她是真的私自出走了。我想她既然不愛你,你又何必去想念她?男女兩個人要彼此相愛,那才快樂有趣。她心裡不愛你,身子就是給你想到了手,恐怕也是毫無趣味吧。假使她不笑不說也不理睬你,那麼她縱然和你睡在一起,你也不是等於和一個木頭人睡覺一樣嗎?你想,抱了木頭睡覺有什麼意思?所以我勸你想明白一些,千萬還是快死了這條心吧!」 麒俊聽她這樣說法,覺得這話倒也不錯,遂摟著她發狂似的吻了一會兒,笑道: 「那麼你是真心愛我的了,所以不但有說有笑,而且奮勇迎戰,幾乎把我的靈魂也被你浪出了。」 蓮蓉啐他一口,故作嬌嗔似的去擰他大腿,麒俊連連告饒,蓮蓉這就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兩人相依相偎地又默默地溫存了一會兒,因為時已近午,遂披衣各自起床。蓮蓉開了房門,笑盈盈先走出房去。這時,關天池夫婦兩人坐在外面房中,各懷鬼胎,正在暗暗憂愁,忽見蓮蓉開門走出,面帶喜色,這才放下了一塊大石,連忙悄聲兒問道: 「事情怎麼樣了?」 蓮蓉向他們搖了搖手,丟了一個眼色,意思是叫他們別聲張,一面故意高聲地叫道: 「阿芸呢?快拿臉水上來,少爺起來了呢!」 關天池聽她單喊「少爺」兩字,顯然蓮蓉已用手段把他迷得服服帖帖的了,心中不覺大喜,遂忙向蓮蓉打躬作揖地道謝。這時,阿芸把面水端上,蓮蓉含笑親自接過,拿進房去。關老太又忙著備好桂圓湯和點心,待麒俊、蓮蓉洗漱完畢走出,關老太早已把點心拿上,口喊「姑爺用點心吧」。麒俊這時肚子已餓,且先吃了點心。蓮蓉又親自給他泡上一杯香茗,麒俊喝了一口,方才板住了面孔,把眉毛一蹙,向關天池很嚴肅地說道: 「乾爹,你這個手段對付我,未免太辣一些了。我誠心誠意地給你做乾兒子,原意是愛上了丁香姑娘。現在你把丁香另嫁別人,卻故意做好圈套,叫蓮蓉來做代替,那你不是明明欺詐我一萬元錢嗎?如今我問你,你到底把丁香嫁給了誰啦?」 關天池被他這麼一問,先急急地辯解道: 「我的好姑爺,你千萬別誤會了,丁香她是私自出走了,我假使把她另嫁他人的話,那我絕沒有好結果的。因為我要把丁香硬嫁給你,所以害得我的侄女兒沒有了。現在我把蓮蓉代替,也是為了愛你緣故,你不要含血噴人吧!」 正在說話,忽見樓下走上張大毛來,大毛一見麒俊,故意顯出驚訝的神氣,直叫起來道: 「咦咦!你不是李家少爺嗎?你家裡是已經有了少奶的呀,怎麼可以到這兒來做姑爺呢?」 李麒俊突然見了張大毛,心中大吃一驚,立刻把滿面的怒容消失了,兩頰漲得血紅,弄得支吾不能所對。關天池到此,方才以失敗的地位占了優勢的地位,頓時把桌子一拍,圓睜了環眼,大聲說道: 「什麼?他是已經有了妻子的人嗎?那真豈有此理了,你拿金錢來侮辱人家的姑娘嗎?好好!我立刻和你法律解決,告你一個重婚之罪,看你還有什麼理說!」 蓮蓉聽了,也故意粉臉失色,掩面而泣,猛可奔上去,投到麒俊的懷裡,嗚咽著道: 「好!好!你原來是個有妻子的人嗎?我還是個姑娘呢!你不是害了我的終身嗎?」 這時,李麒俊反嚇得臉無人色,一面抱住了趙蓮蓉的身子,一面心中暗想:這……可怎麼是好呢?原來張大毛這小子是在這兒做大餐司務了嗎?那可糟了,關天池萬一真的告我重婚罪來,我在爸媽那兒固然說不出一個理由,就是我的名譽不也都要破產了嗎?這樣一想,剛才兇狠的神氣立刻化為烏有了,愁眉苦臉地把蓮蓉身子扶住了,向她溫柔地央求道: 「蓮蓉,我的好妹妹,你快不要傷心呀!雖然我已娶了妻子,但我總不會拋棄你的。你做做好事吧,絕不要叫你乾爹去告我,我情願不再追究丁香的事,而且我也愛你到底的,你放心吧!」 蓮蓉聽他這樣可憐地向自己哀求,便也收束淚痕,瞟他一眼,說道: 「你要負心了我怎麼說?」 麒俊急道: 「要如負了你,絕不好死,那總好了。」 蓮蓉這時一顆芳心方才樂得甜蜜極了,遂回身向關天池說道: 「爸爸,既然他能愛我到底,那你老人家就饒了他吧!」 關天池卻不肯罷休,猶怒氣沖沖地說道: 「天下哪有這樣容易的事?我為了他,已經逃了一個丁香,如今又把你這可憐孩子犧牲給了他,他一些不見情,反而兇惡地來責罵我,現在幸而天有眼睛,張大毛齊巧會走上來說明了,那我豈肯罷休嗎?哼!哼!這渾蛋東西,我若不叫他去吃幾年官司,他也不知道我的厲害呢!」 這時,張大毛卻又故意做好道: 「關老闆,我這個李少爺雖然家有妻子,但情義是很有的,所以只要他不負心蓮蓉,你也就饒了他吧!」 關天池兀是不肯答應,一面向關老太說道: 「你想氣人不氣人?他用了這個欺騙的手段來糟蹋我的女兒,我女兒難道是窯子裡的妓女不成?就任他隨意地玩弄嗎?」 麒俊聽他一定不答應,這就急得幾乎要哭出聲音來,站起身子,拉了蓮蓉的手,低聲地說道: 「蓮蓉,你若不救我,我是要吃官司了。你難道會忍心我受苦嗎?」 蓮蓉回眸道: 「那麼我倆一同跪求吧,也許他老人家可憐我答應饒你了。」 事到如此,還有什麼辦法?麒俊也只好厚了臉皮,和蓮蓉向關天池夫婦倆跪了下來,口喊「乾爹,你就饒了我吧」。關天池原是恐嚇的性質,今見兩人雙雙地跪在面前,心中反而忍不住好笑,但猶緊繃住了臉,默不作聲。關老太究竟心腸軟,便說道: 「我們為蓮蓉這可憐孩子終身著想,就饒了姑爺吧。不過蓮蓉待你這樣情深,姑爺也切勿拋棄了蓮蓉才好。」 麒俊忙說道: 「剛才我已向蓮蓉親口賭了誓,那我怎麼會拋棄她呢?老太太,你只管放心是了。」 關天池蹙了眉尖,哼了一聲,說道: 「饒你也不難,但是從今以後,你得歸蓮蓉每月二百元錢做生活費,否則,不是太委屈了蓮蓉這孩子了嗎?」 麒俊聽了,心中大喜,不覺笑道: 「只要你老人家能夠饒我,就是三百元錢一月也答應的,況且蓮蓉待我不薄,將來我有錢,自然都會交到她手裡去的。」 關天池聽他這樣說,知道蓮蓉昨夜的旖旎風光,所以兩人也會生出一些愛情來了,那麼將來我倒還可以沾一些光哩。於是也樂得做個人情,說道: 「如今我瞧在蓮蓉的臉上,就饒了你,以後要如遺棄蓮蓉,我不是還可以到法院去告你嗎?所以你得寫一張筆據給我,否則你中途停止生活費,我又向誰去說呢?」 麒俊聽他答應,對於按月付三百元月錢的憑據,那有什麼關係?遂和蓮蓉站起,答應寫了一張筆據。關天池方才又滿臉堆笑地口喊姑爺,十分地客氣。張大毛見天大的事情被自己一句話果然已風平浪靜,於是使命完成,也喜喜歡歡地走下樓去做事了。這裡阿芸也開上飯來,關老太夫婦和麒俊、蓮蓉挨次坐下。天池說道: 「從今以後,你也不用喊我乾爹,只喊我岳父是了。」 麒俊哪敢說半個不是,遂連說遵命。飯畢,麒俊、蓮蓉攜手回房洗臉,蓮蓉故意投在他的懷中,又嬌媚地道: 「從今我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能拋棄我的。」 麒俊抱住她身子,在她頰上吻了一個香,笑道: 「你放心,我總不會忘記你的恩愛。」 蓮蓉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逗給了他一個嬌笑,說道: 「那麼你今夜明夜都要宿在我這裡的……」 說到這裡,兩頰忍不住又赧赧然起來。麒俊想著昨夜的歡情,哪有不答應的道理,自然含笑點頭,一面捧過她粉頰,一面便湊到她紅潤潤的嘴唇上甜甜地吻住了。麒俊在此溫柔鄉中,兼之蓮蓉曲意奉承,貼心溫存,當然是要此間樂不思蜀了。大凡天下的事情都有一個報應,所謂淫人妻女,妻女淫人,這是一定的道理。麒俊在外面既然這樣喜歡拈花惹草,對於本身而說,實在有喪道德,玩弄女性,確實是每個青年極端不應該的事情,不過麒俊如此好色,當然這些風流的事情也會應到自己身上來。 當白豆蔻被槍擊的那一天,茜珠是陪著豆蔻到醫院去,麒俊和福根一同到捕房去報告情形,後來李家瑞得了茜珠從卡隆醫院來的電話,也和李太太匆匆地去了,因此家裡只剩了方雪琴一個人,獨自坐在房中,手托香腮,暗暗地想道:白豆蔻被狙,害得麒俊也沒了魂兒一樣,照此下去,麒俊和白豆蔻不是總也有一日勾搭上手的嗎?那麼今生今世我要和麒俊恩愛的日子恐怕也不會再有的了,因了自己的嫁錯了丈夫,所以她的腦海又想起表哥朱惠民來。本來我和表哥原是心心相印的一對,都是為了爸爸的階級觀念太深,因此弄得我如此可憐。現在我是生離,表哥是死別,各人環境都好不悽慘,怪不得昨天和他說起前情,我倆都要傷心落淚了。想到這裡,固然替自己傷心,同時也替表哥可憐。一會兒又想起表哥昨日見了茜珠姑娘,好像很醉心的樣子,我曾和他說笑話,要做介紹人,喝這一杯喜酒,他聽了也不拒絕,只管傻笑。我瞧他這意態,顯然是很歡喜,也許他真愛上了茜珠嗎?那麼成人之美,也是一件好事,我總要竭力地給他幫一個忙才好。方雪琴正在暗想,忽見紅桃進來報告道: 「少奶,朱家表少爺來了。」 隨了這一句話,只聽一陣皮鞋聲,那朱惠民便走進房中來。雪琴抬頭望去,見惠民今天又換了一套簇新的西服,頭髮梳得雪亮的,正是十分漂亮,心中暗想:表哥從前是不常來的,現在居然兩天接連地來了,那還不是為了茜珠姑娘的緣故嗎?想著,忍不住暗暗地好笑,一面站起身子,一面招呼道: 「表哥,你今天瞧我來的呢,還是瞧茜珠小姐來的呢?」 朱惠民劈頭就被她這樣一問,倒是通紅了兩頰愕住了。紅桃早已倒上兩杯玫瑰茶,撲哧地笑道: 「少奶,你這又何必明知故問呢?不是叫表舅少爺心中難為情嗎?」 雪琴聽紅桃也這樣說,忍不住愈加哧哧地笑了。朱惠民向紅桃望了一眼,笑道: 「紅桃倒也人小心不小了,你難道曉得我所以到來是為了你的珠小姐嗎?」 紅桃被惠民這麼一說,自己先難為情起來,啐了一聲,便紅了兩頰,笑著逃出房外去了。雪琴俏眼白他一眼,笑著道: 「老站著幹嗎?坐了不要你出凳子費的。」 惠民一面脫了大衣,一面在沙發上坐下了,說道: 「妹夫呢?」 雪琴嘆了一聲,說道: 「不要提起他,為了人家女子的事,他就忙得最起勁。表哥,你也來得不巧,茜珠小姐也不在家裡呢。」 說著,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又向他微微地很神秘地一笑。惠民微紅了兩臉,搖了搖頭,笑道: 「我可不是特地為了珠小姐來的,表妹總喜歡瞎取笑我的。」 雪琴噘了噘嘴,呸了一聲,說道: 「罷呀,從前就沒見你接連地來過兩次。」 惠民拿了杯子,喝了一口玫瑰茶,笑道: 「表妹,你別說這些了,剛才你說妹夫為了別人家女子的事情忙得起勁,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雪琴遂把白豆蔻的被狙之事約略告訴了一遍。惠民方知他們都到醫院中去了,一時對於所以被狙的原因也猜測了一會兒,卻深以為奇。這時,雪琴也在他坐著沙發的旁邊坐下來,望著他憨笑了一會兒,說道: 「表哥,我問你,你到底愛不愛茜珠呢?」 惠民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去,回望了她一眼,卻是含笑不答。雪琴接著笑道: 「不用害羞,在我面前只管說老實話,假使願意的話,我總可以成全你的志願。」 惠民很羞澀地笑了一笑,點了點頭,說道: 「假使表妹肯竭力成全的話,那我當然是萬分感激。」 雪琴點頭「嗯嗯」響了兩聲,抿嘴兒笑道: 「你真有這個意思,我說你為了茜珠來的,那我可沒有冤你吧?」 惠民搖頭道: 「那也不能說全是為了茜珠來的,難道我就一些沒有來望望妹妹的心嗎?」 雪琴聽他這樣說,陡然回首前塵,自然十分感傷,不免把手按到他的肩胛上去,無限哀怨的目光向他臉上脈脈地凝望著,說道: 「你也還有望我的一顆心嗎?唉!但是我已完了……」 說到這裡,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惠民見她傷心,自然也很難過,慢慢地把她按在自己肩胛上的縴手去握了來,溫柔地撫了一會兒,說道: 「麒俊兄總有醒悟的一天,不像我那……她是一去而再不會回來的了。」 說著,也有悽然淚下之意。雪琴到此反破涕笑道: 「但是還有一個茜珠小姐來做你的夫人,那你心中不是又可以得到無上的安慰了嗎?」 惠民道: 「你倒也說得一廂情願,茜珠是何等樣身份的姑娘,她會愛上了我這樣毫無產業的人嗎?」 雪琴搖了搖頭,說道: 「所謂嫁人者原是嫁一個人,只要人好,哪管什麼有產業無產業呢?假使要揀人家產業的話,那何必說嫁人,就說嫁產業,豈不是很痛快嗎?茜珠是個明理的姑娘,她絕對沒有貧富的階級,所以這個你儘管放心是了。昨天你走後,我曾向茜珠探聽她的意思,雖然她沒有完全地答應,但也沒有拒絕,不過她是很同情表嫂的死,同時也很可憐你的身世,所以只要你和她多接觸接觸,彼此感情也自然而然地好起來了。」 惠民見表妹這樣地盡心出力地幫忙,當然是十分地感激,握住她手,不免搖撼了一陣,說道: 「表妹這樣給我出力,叫我拿什麼來報答你好呢?」 雪琴聽他這樣說,芳心倒是一動,暗想:麒俊在外面花天酒地,拈花惹草,快樂無窮,我卻每天孤單單地受著淒清生活。他既無夫妻之情,我還顧全他什麼顏面呢?際此高喊男女平權之時,夫妻應盡有同樣的責任,做妻子的有了愛人,那是對不住丈夫的事,但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難道就不用對不住他的妻子了嗎?女子固然有貞節問題,男子就沒有貞節觀念的嗎?這種陳舊的封建思想,把我們女子壓迫得實在太痛苦了。雪琴既然這樣想著,她的頰上便浮現了一朵嬌艷的桃花,秋波脈脈含情地瞟他一眼,笑道: 「你要報答我嗎?表哥,我因為嫁不著一個好丈夫,所以心靈中已失卻了現實的安慰,假使表哥同情我遭遇的話,你就給我一些充實的安慰,來填補我空虛的心靈吧!」 朱惠民聽她說完這兩句話,忽然把她嬌軀竟投到自己的懷中來了,一時倒猛吃了一驚,暗想:這話打哪兒說起呢?遂慌忙把雪琴身子扶起,很驚訝地說道: 「表妹,你這話我有些不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雪琴見他假作含糊的意態,一時把兩頰漲得緋紅,不覺淌下淚來,嘆了一口氣道: 「表哥,你以為我這人下賤嗎?但是奇怪得很,我覺得自己近來性情是轉變了,所以造成我轉變性情的緣由,這不是我的罪惡,乃是環境造成我的命運啊!唉!表哥,我恨麒俊,我恨父親,我恨金錢,金錢是拆散了我們這頭美滿的婚姻。表哥,你應該同情我的環境吧,我不希望你給我永久的安慰,我只希望你給我暫時的安慰,這不是我自甘下賤,我覺得這個樣子,可以給予麒俊一個痛快的報復,因為他實在也太對不住我了呀!」 也許雪琴痛恨到了極點了吧,她咬著銀齒,咯咯地作響,同時眼淚又滾滾地掉了下來。惠民雖然是表示無限的同情,但他害怕做這事情,同時他也覺得做這一件違背天良的事是有喪青年的道德,於是他紅了兩頰,委決不下地顯出十分為難的神氣,說道: 「表妹,並非我不同情你,但是我覺得這樣那是太對不住自己的良心,所以這個難以應命,請你原諒……」 雪琴聽他這樣說,猛可把惠民抱住了,發狂似的說道: 「你答應我,你答應我,這不是你的罪惡,一切罪惡都歸到我的身上來好了,但是造成我罪惡的人就是麒俊呀!表哥,珠姑的婚事,我決定幫助你美滿的成功,但我的要求,你不能使我失望。明天下午,我在新都飯店等著你,你要如失約不來的話,以後那你就不用再見我的面,你知道嗎?此刻你可以走了,你走了吧!」 雪琴說到這兒,也不待惠民再開口,就推他起身走出房去。惠民見表妹的態度有些失常,因此只好點頭答應,怏怏不樂地回家裡去了。 晚上,李家瑞夫婦和茜珠、麒俊都從醫院裡回來。這夜,麒俊沒有出外,很早地就和雪琴睡了。雪琴告訴他,明天要回母家去一次,晚上也許不回來了。麒俊因為明天要和丁香去結婚,也是不回家的,今聽雪琴這樣說,心裡不覺大喜,遂連聲地說好。諸位記著,麒俊和趙蓮蓉恩愛的那夜,也就是雪琴在新都飯店和惠民幽敘的一天。淫人妻女,妻女淫人,豈不是冥冥中的報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