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六回 鹿為馬破靴充完璧 李代桃紈絝失便宜
黃昏已降臨了大地,室中已罩了一層薄暮。關老太看梳妝檯上的座鐘噹噹地已敲六點了,阿芸把飯也開上來了,但丁香還沒有回家,心裡未免有些焦急,暗想:買物件買了一下午,也該回來了,怎麼天黑了還沒回來呢?關老太獨個兒正在思忖,關天池銜著雪茄菸走上樓來吃飯了,他的臉上是含了一種得意的笑容,顯然他是感到十分的快樂。關老太瞅他一眼,說道:
「丁香買東西去,這麼許多時候卻還沒回來呢!」
關天池拿下嘴裡銜著的雪茄菸,用手彈了一下灰,說道:
「那你愁什麼?難道她會逃了不成?我想她買好了東西,一定又在瞧影戲了,因為她近來對於影戲似乎感到相當的興趣。」
他說著話,已在桌旁坐了下來。關老太道:
「那麼我們再等她一會兒,和她一塊兒吃吧。」
關天池把手抬上去,將他頭上西瓜皮帽子向後推了推,笑道:
「你沒有餓就等她一會兒,我要喝一些酒。阿芸,你把五加皮拿來,剛才我已吩咐下面炸兩塊豬排,此刻你給我去拿上來吧。」
阿芸一面把五加皮瓶拿給他,一面答應著走下去。關天池把衣袖卷了一卷,拿了酒瓶倒了一玻璃杯,然後伸手在衣袋內又摸出一包花生米,放在桌上,用兩指先取了一粒,塞到口裡去,回眸向關老太望了一眼,笑道:
「你要不喝一杯?」
關老太搖了搖頭,瞅他一眼,很不樂意似的說道:
「你不要喝酒了,我就怕你喝酒,喝醉了,回頭嗓子又大啦。」
關天池握著酒杯,喝了一口,聽她這樣說,先打了一個哈哈,笑道:
「你不知道,我喝酒有兩種原因,一種是心裡煩悶,所以喝醉了,喉嚨就響起來,不過我響也響在別人的身上,可從來沒有得罪過你。一種是心裡喜歡,你想,今天這樣喜歡的事情,我是愈喝愈高興,哪裡還會發什麼脾氣嗎?我的好太太,來來,你也喝上半杯,陪著我助助興致吧。」
說著,拿過酒瓶又倒了一小杯,向關老太太招了招手。關老太因為丈夫既然這樣高興,倒也不能過分地拂他意思,於是移步到桌旁,在天池的對面坐下來。這時,阿芸把炸好的牛排和豬排拿上,關天池是客氣得了不得,立刻鉗一塊到關老太面前的碟子上,笑道:
「你吃!既有兒子,又有金錢,這真是意外的喜事。明天這個時候,我們是有兒子、媳婦了,明年這個時候,也許可以抱孫子官兒了。雖然麒俊不是我的親生子,但丁香究竟是你嫡親的內侄女兒,不是也很親近嗎?」
說到這裡,又呵呵地笑了一陣。關老太被他說得心花也開了,那張癟嘴這就笑得合不攏來,兩老夫婦愈談愈歡喜,關天池的酒也喝了一杯又一杯。關老太見他差不多喝了十多杯,臉上是紅得像塗了胭脂,便勸阻他說道:
「好了,不要再喝了,這五加皮可比不了黃酒,性子要厲害得多,回頭真的醉了,那是有傷身子的。」
關天池不敢違拗,手指著杯中,笑道:
「那麼這半杯總要喝完了。」
關老太點頭答應了,偶然回眸望見時鐘已八點了,這就「啊喲」了一聲,說道:
「我和你談談說說,怎麼有兩個鐘點了嗎?那丁香為什麼卻還沒有回來呢?不知道路上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嗎?」
天池毫不介意地說道:
「今天你怎麼這樣膽小?丁香也可算是個老上海了,會發生什麼意外嗎?前天她不是也十點多回家嗎?那又有什麼稀奇?你放心吧,她總在十二點之前回來的。」
關老太皺了眉頭,說道:
「因為我今天眼睛跳了一天,所以心裡有些不自在,也不知是禍是福呢。」
關天池笑道:
「照事實上說,明明是個喜事,那你又何必疑神疑鬼呢?」
關老太聽他一味地譬解著,也就放下了心。吃好了晚餐,已經是九點了。關老太喝杯茶,天池吸了一會兒煙,看看時候已近十點了,關老太心裡憂慮著,所以口中又咕嚕起來。關天池一面望著嘴裡噴出來的一圈圈兒煙霧,心裡也未免有些焦急了,暗想:前天她竭力地反對,後來忽然又柔順地答應了,莫非她存心出走,故作緩兵之計嗎?若是真的話,那麼這妮子從此是不會回來了。但從前丁香是並不出外,上海又並沒一家親戚朋友,那麼她出走,到什麼地方去安身呢?這事情就透見得有些奇怪,難道她外面已有情人,實行同居去了嗎?這不要臉的妮子,她不是明明地和我作對嗎?關天池這樣一想,滿肚的歡喜立刻化為烏有,心中一陣煩躁,那酒氣便向上涌,猛可伸手在桌上一拍,大聲地說道:
「渾蛋,真豈有此理!這樣晚還不回來!」
關老太低了頭也正在沉思,冷不防被天池這麼一來,心中倒大吃一驚,一時也惱怒起來,鼓著兩腮,瞪他一眼,喝道:
「你又發酒瘋了嗎?你不是說她十二點之前總會回來嗎?現在十二點還沒有到呢,你發這斷命脾氣給誰瞧呀?」
關天池被她這一喝,把滿腔的怒火立刻又壓制下來,賠了笑臉,說道:
「我不是發脾氣,因為我想著已經十點鐘了,實在是應該回來了。」
關老太聽他這樣說,心中暗想:剛才我焦急,他還勸慰著我,現在他自己也焦急起來,顯然事情是很糟糕的了。遂很憂愁地說道:
「當初我們卻沒有想到,這孩子因為不願意這頭婚姻,心中一氣,不知會存心出走了嗎?」
關天池心裡是早有了這個念頭,只不過不敢說出口來,今聽關老太先說出來了,便望著她呆住了一會兒,說道:
「照理是不會的,但這樣晚還不回來,那就叫人疑心到這一層。」
關老太聽他也這樣說,心中就更急了,說道:
「那麼她到什麼地方去了呢?在上海我們又沒有一個親戚,她到……難道她是尋短見去了嗎?」
關老太猛可有了這麼一個感覺,她一個脆弱的心靈會別別地亂跳起來。關天池當然也同樣地感到吃驚,沉吟了一會兒,恨恨地說道:
「又不是逼她為娼妓去,好好兒的為什麼要去尋短見呢?這不知恥的賤人,真叫人氣死極了!」
關老太因為丁香是從小由自己撫養成人,而且長得那麼可愛,心裡到底有些肉疼起來。雖然這事情是我們倆人合辦的,但究竟是天池出的大半主意,因此又怪到天池的頭上來,說道:
「我曉得這孩子的意志是很堅強的,哪有這樣容易?她經你一罵,就會立刻答應了嗎?我的初意,是因為丁香的年紀也不小了,給她早些配了親,也好叫她安了心,假使她不中意,也就不必相強。偏你受了人家一萬元的錢,死活地要把丁香硬嫁給他,說什麼人由我撫養長大,婚事也由得我做主,要你長就長,要你短就短。她見你用強迫手段,自然是只好暫時答應了。現在她是借買物的名義出走了,萬一她真的尋了短見,這叫我怎對得住已死的哥哥呢?唉!可憐這孩子是被你逼走了,要不如你說得這樣斬釘截鐵,她還未必忍心出走的呢!這樣說起來,丁香這孩子不是給你活活地害死了嗎?」
關天池聽她全怪到自己的身上來,一時也急得跳了起來,說道:
「你這是什麼話?那一頭婚事你不是也贊同的嗎?現在事情出了亂子,你就全推到我的身上來,這我不是太晦氣了嗎?」
關老太被天池這麼一說,倒也弄得啞口無言,定住了眼睛,望了室中的燈泡出了一會子神。忽然,又鼓著臉腮說道:
「雖然我也贊同這頭婚事,但我可沒有強逼她呀!你這人自己倒是渾蛋啦!見了一萬元錢,頭腦也昏了,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你真是個見錢眼開的糊塗蟲!」
關天池心中暗想:當初你自己也喜歡著有一萬元錢,現在便一片仁義道德了。意欲回她幾句,又怕事情弄僵,因此一肚皮的怨氣只好向屁股眼裡鑽出去,苦笑著道:
「事已如此,也不用推來推去怪我一個人了,不過時候還早,也許丁香仍會回家……」
關老太不等他說完,就啐了一口,嗔怪他道:
「你瞧瞧,時鐘已十一點多了,還說早哩,你真在做夢嗎?」
關天池急忙回眸望去,果然已經十一點多了,暗想:和斷命老太婆爭了幾句,怎麼又過去一個鐘點了嗎?今夜這時光竟過得特別快啦!這時,兩人心中的焦急真仿佛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愈是焦急,愈是說來說去地爭吵著。時間是無情的,不知不覺地早已到了子夜一點鐘了,下面咖啡店也已打烊了,顯然要丁香回家的希望是沒有了。關老太想著和丁香這十二年來的相聚,原像親生的女兒一樣,如今為了婚姻問題的不自由,她竟毅然地出走了,她一個還只有十八歲的姑娘,能到哪裡去呢?況且平日她又不常出外,當然也沒有什麼朋友,那麼她這次的出走,不是存心去死的嗎?丁香的脾氣是向來孤潔的,她不肯受人家一些委屈,可憐這孩子在此深更半夜中到底在哪裡安身呢?假使她憤不欲生的話,這時候恐怕她已不在人世間了吧……想到這裡,自然又肉疼又傷心,忍不住眼淚鼻涕地哭起來,口中還連連地罵道:
「你這老不死的東西,你竟有這樣狠毒,見了一萬元錢,你就硬生生地把我丁香逼死了嗎?現在我也不情願把丁香嫁給麒俊了,你快交還我丁香人來,否則我便和你拚命!」
說著,一面把茶杯摔了一地,一面嗚咽不停。關天池被她這麼一吵鬧,真是急得要上吊了,搓著兩手,跳了跳腳,說道:
「我的好太太,你快不要發怒了,誰曉得丁香會出走呢?否則殺脫我的頭也不逼她嫁麒俊了。現在事情已到這個地步,那又有什麼辦法?偌大的一個上海,到哪兒去找尋她好呢?唉!好狠心的小妮子,竟會忍心真的走了,那真把我弄苦了。」
關老太把桌子一拍,又惡狠狠地罵道:
「你苦什麼啦?反正你有一萬元錢到手,還管她死活嗎?」
關天池皺了眉頭,「唉」了一聲,說道:
「你這人倒是想糊塗了,現在丁香人也沒有了,這一萬元錢還能夠拿得穩嗎?」
這一句倒是把關老太提醒了,暗想:這話倒是真的,你原想貪圖著一萬元錢,現在弄得人財兩空。這樣一想,便更加肉疼,邊哭邊罵道:
「好呀!現在弄得人既沒有了,金錢又拿不到手,真是偷雞不著蝕一把米。現在我別的都不管,這一萬元錢明天就還給人家,你只把我丁香去找回來是了。」
關天池聽她把責任全壓到自己的肩胛上來,因為一萬元錢有些拿不穩了,所以心中也煩惱起來,把眼睛也瞪了她一眼,怒罵道:
「放你臭屁,要我到哪兒和去找丁香?這不要臉的姑娘既然會私自逃走,可見她是多麼心狠,你還疼她做什麼?管她死也好活也好,究竟是人家的種子。要如她有你姑媽的話,她會忍心地逃走嗎?現在我別的倒也不愁,只愁已到手中的錢又要還給人家,那才叫人氣哩!」
關老太聽他這樣說法,一時把臉氣得鐵青,猛可站起身子,一頭向關天池撞了過去,伸手抓住了天池的衣襟,口裡連喊好狠心的人,便大哭大鬧起來。兩人在樓上這一鬧,把樓下的趙蓮蓉、竇琳娜,以及廚房裡的大餐司務並下灶阿三一齊都奔上樓來,一見關老太扭住老闆的衣襟,大哭大嚷,大家都吃了一驚。關天池是早已嚇僵了,漲紅了臉,動也不敢動一動,口裡只會說一句那算什麼樣兒。趙蓮蓉、竇琳娜便上前把關老太做好做歹地勸開了,一面叫阿芸倒茶擰手巾,一面向她勸道:
「老太太,你快不要發怒了,有什麼事情大家不是可以商量的嗎?平日你的身子又如此衰弱,萬一氣出病來,那可怎麼好呢?」
這時,大餐司務張大毛也把天池拉到椅上坐下,低聲兒勸他道:
「老闆,你不要和她們女人一般見識,到底為了什麼事情啦?這樣子大鬧大吵,彼此不是傷感情嗎?」
關天池聽了,還是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那邊蓮蓉和琳娜自然也在問關老太什麼事情,關老太卻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訴說道:
「我的丁香被這老殺千刀的強迫婚姻,所以她是負氣出走了,下午一點鐘出去,直到此刻還不回家,你們想,丁香不是在自尋短見了嗎?」
眾人聽了,心中也很著急,不約而同地說道:
「丁香還沒有回來過嗎?啊喲!此刻已經一點多了,那麼她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張大毛還有些弄不明白,向關天池望了一眼,說道:
「老闆,什麼丁香已給她配人家了嗎?為什麼我一些也不知道呢?對方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丁香為什麼不肯呢?究竟是怎麼樣一回事呢?你倒說給我聽聽。」
關天池到此真有些心灰意懶,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事情說起來真有些令人笑話,我倆因為丁香近來常常出外,生恐外面這種小白臉都是騙人的拐子,所以欲替丁香早日配了人家,也好叫她定了心,所以問一問蓮蓉,可知道丁香外面的男朋友嗎。不料蓮蓉說有是有一個,這人常常來咖啡店吃東西,和丁香的感情似乎很好,所以我就和那個姓李的先認識,方知他還在新華大學裡讀書,家中共四兄弟,因為父母全亡,所以兄弟四人各立門戶,並承認他確實很愛丁香,還情願先給我做乾兒子,然後送過一萬元錢作為聘禮。我們因為沒有一男半女,聽了這話,當然是喜之不勝。丁香雖稍有未願,後經勸慰於她,她也同意嫁他,並且彼此已商定明天下午後在此結婚。不料丁香這妮子口是心非,今天下午借買物名義,竟一去而不回,所以她的姑媽就和我大吵而特吵起來了。其實這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怎麼全可以怪我的不是呢?」
眾人聽了這話,方才恍然大悟。關老太卻早又大聲罵道:
「放你的狗屁!你為什麼要逼她?你假使不逼她,她難道也會出走的嗎?」
張大毛搖了兩搖手,說道:
「老太太,你也別動怒了,事到如此,怪老闆一個人也是沒有用的。現在第一個解決辦法,就是那個姓李的明天來結婚了,拿什麼話向他說呢?」
關天池忙道:
「可不是?我也正憂愁著這一件事情,不料她偏莫名其妙地向自己瞎鬧,那又有什麼用呢?」
關老太啐他一口,罵道:
「憂愁你不死,最多也不過還了他一萬元錢,那還有什麼大不了的嗎?」
關天池道:
「不過這樣子太委屈了我,既走了丁香,又被你大罵,而且還丟了兒子和金錢,這叫我如何地能甘心呢?」
關老太聽了,又哭鬧起來,說道:
「我不管賬,你總給我把丁香去找回來是了!」
關天池把手亂抓頭皮,急得也要哭出來,說道:
「那你真要我的性命了,你叫我到什麼地方去找她呀?你要如再逼我,我也不要做人了。好吧,我此刻就給你找去,找不著我也不想再回來了,就給你一個老太婆去做人好了!」
關天池說完了這兩句話,便真的站起身子,要走到樓下去了。關老太被他這麼一來,一顆心倒更加亂跳,暗想:這斷命老頭若真的去尋了死,那我倒也省他不得。意欲將他攔住了,但放著眾人面前又覺得不好意思。幸而張大毛已把天池一把拖住了,仍舊叫他坐下了,說道:
「你們這樣鬧下去,就要鬧出禍水來了。老太太也不要太為難老闆了,萬事總得好好兒商量才對呀!」
關天池坐在椅上,還故意連說我也不想做人了。關老太到此,方才不敢再說要天池賠還丁香的話。張大毛這時又向天池問道:
「那麼這個姓李的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他叫什麼名字呢?」
天池有氣沒力地說道:
「叫什麼李麒俊的,是個身穿西服很漂亮的少年。」
張大毛一聽「李麒俊」三字,不禁「啊喲」了一聲叫起來,說道:
「原來是他這個人嗎?那丁香幸虧是出走了,要不然可真上了他的大當了。這小子不但有父有母,而且已討了妻子,小孩子也生下兩個了。唉!有錢人家的少爺,就拈花惹草地只喜歡糟蹋人家的姑娘,這真正是可惡極了!」
張大毛這幾句話聽到關天池夫婦的耳里,兩人都直跳起來,圓睜了眼睛,急急地問道:
「什麼?他已有妻子的嗎?你怎麼知道如此詳細的呀?」
張大毛咽了一口唾沫,說道:
「我在這兒是做半年的事情了,在半年前我是在李公館做廚子。李公館可有錢啦,主人是名叫李家瑞,在大中銀行做總裁,他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兒子的名字就是叫李麒俊,而且我還記得他確實是在新華大學裡讀書的。我因為他們雖然有錢,對待下人們卻非常刻薄,所以辭職出來。現在你們說的這個李麒俊,不是他還有哪個呢?」
關天池夫婦聽了這話,心中實在懊悔得了不得,都連連頓足,悔不該如此糊塗做事,想不到李麒俊果然是個騙子。關老太因為想著自己曾勸丁香,說麒俊是個正當的少年,所以格外心痛,也不再怪三怪四,便自己哭著道:
「可憐我的丁香孩子太苦命了,真委屈了你,我如何能夠對得住你呢?」
天池被她悲悲切切地一哭,心中也酸楚起來,一時對於丁香的出走也深表同情,仔細想來,總是李麒俊這浪子可惡,因此憤憤地說道:
「麒俊這毫沒心肝的王八,真騙得我好苦!如此說來,我們不是可以到法院裡去告他一個重婚罪嗎?」
關老太聽了,立刻又停止了哭,說道:
「你真氣糊塗了,人家還沒有和丁香結婚哩,你有什麼憑據去告他的重婚罪呢?」
這一句話又把關天池問住了,兩眼睜得圓圓的,倒是愕住了一會子,心中暗想:現在丁香人是沒有了,結婚當然是結不成功,那麼這一萬元錢勢必要還給了他,但是我們到底太受委屈了,李麒俊小鬼也太便宜了。想到這裡,便凝眸沉思了良久,忽然計上心來,暗想:法子是有一個,可以把這一萬元錢不還給他,但人家不知肯答應做個代表嗎?關天池這樣想著,他的兩眼便脈脈地向趙蓮蓉身上望過來,一會兒笑道:
「我倒有個絕妙的法子,不知你們可贊成嗎?」
關老太忙道:
「你還有什麼絕妙的法子?你倒給我說出來。」
關天池又向蓮蓉望了一眼,笑道:
「我想蓮蓉是嫁過丈夫的,現在丈夫死了,一個人的身世也很可憐,所以我情願把蓮蓉收做了女兒,給丁香代嫁給麒俊,那麼麒俊這一萬元錢還想讓他拿回去嗎?這個法子是很好的,不知道蓮蓉可答應嗎?」
趙蓮蓉本來是想看中李麒俊,無奈麒俊無意於自己,所以心就冷了大半。現在聽了天池的話,雖然十分喜悅,但已經知道麒俊是有妻子的人了,所以倒又有些委決不下,因此緋紅了兩頰,卻是垂下臉來默不作聲。關老太因為丁香狠心走了,對於天池這個主意倒也很認為滿意。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自己膝下總要有個兒女做伴,方才不覺寂寞,因此望著蓮蓉的粉頰,微微地浮現了一絲笑容。張大毛想了一會兒,卻搖頭說道:
「這個法子雖然是好,但是李麒俊他可不是傻子,既然出了如此重金,沒有丁香人,他肯答應嗎?」
關天池道:
「這個你倒不消憂慮,只要讓他們成了親後,事情就不怕了。假使他發覺不是丁香,和我辦起交涉來,你就可以上來說明他是有妻子的人,那我不是也可以發脾氣,告他重婚罪了嗎?假使他害怕了,那麼我們也就馬馬虎虎過去了。你想,這個辦法妙不妙嗎?」
張大毛笑道:
「妙是妙到極點,不過要蓮蓉冒充新娘,那除非把麒俊的兩眼捫住了,否則,他難道會辨別不出來嗎?」
關天池又沉思了一會兒,拍手笑道:
「有了,我們假說丁香買物去還沒回來,先叫趙蓮蓉代一代,然後我們把麒俊用酒灌醉了,使他糊裡糊塗地睡到床上去,然後叫蓮蓉去服侍他,這樣計劃不是成功了嗎?」
關老太和張大毛聽了這話,忍不住笑起來,連聲說好法子。竇琳娜和阿芸望著蓮蓉的粉臉,也都忍不住哧哧地笑。這時,蓮蓉心中暗自盤算著:你們把我身子給麒俊去玩弄,你們倒可以穩穩進益一萬元錢,這你們也太便宜了。麒俊沒有妻子倒也罷了,他是有妻子的人,當然也是玩弄性質,他肯真心地相愛嗎?我生得這樣賤嗎?千生千世沒有男人伴了,要白白地給人家去污辱嗎?蓮蓉這樣想著,當然並不十分願意了。關老太伸手卻去拉住她手,柔和地問她道:
「蓮蓉,你別怕難為情呀,到底願不願意給我做女兒呢?假使願意這樣做,我以後總不會虧待你的。」
蓮蓉故作羞澀之態,忸怩了一會兒,低聲兒道:
「承蒙老太太抬愛,當然是十分地感激,但我的容貌不及丁香,恐怕不堪當此重任吧。」
關老太道:
「那你不用客氣,假使事情不成功,就再作道理。不過你給我做女兒這一件事,總可以定妥了的。」
蓮蓉聽了,依然低頭不答。關天池呆了一會兒,猛可理會了,遂忙說道:
「蓮蓉,我知道你的心了,現在我對你說吧,假使事情成功了,我一定分兩千元錢給你存在銀行里,那你總可以放心了。」
蓮蓉一聽這話,把那顆芳心又歡喜起來,暗想:有兩千元錢可以到手,那我倒不妨試一下。就是李麒俊遺棄我了,到底還上算吧。反正我又不是一個姑娘,已經嫁過了丈夫,對於貞操問題也就丟過一旁再說了。蓮蓉既然在金錢上著想,於是便笑盈盈地向關老太拜了四拜,口喊「母親在上,女兒在這裡拜見了」。關天池夫婦聽她答應了,當然喜歡得了不得,連忙扶起她來,口裡叫著「女兒少禮」。這時,張大毛心中暗想:蓮蓉代做了一下新娘,便有兩千元錢進賬,那麼我要來說穿麒俊已經有了妻子的話,難道就一些好處也沒有嗎?想到這裡,便也故意顯出為難的樣子,向天池皺了眉頭,說道:
「關老闆,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去說穿他是有妻子的人,因為前次我在他那兒還借了三百元錢呢。」
關天池是什麼人?哪裡會不明白他的意思嗎?拍了拍張大毛的肩胛,笑道:
「老弟,你也不用說這些話了,我這人是喜歡爽快的,假使你幫我一下忙,我情願送你五百元錢,那你總不用推三阻四了。」
張大毛一聽憑空地有五百元錢,這真是意外的橫財,便樂得聳了兩聳肩膀,笑道:
「關老闆,你這是哪兒話?我怎麼會推三阻四呢?對於關老闆的事,我當然是理所應該幫助的呀!」
關天池聽他把話鋒轉變得快,心裡可就暗想:可見世界上的人對於金錢是沒有一個不愛的。一時生恐下灶阿三、使女阿芸和竇琳娜三人要泄漏消息,所以也把金錢塞到他們的口袋裡去,使他們可以開口不得,便笑道:
「你們三人切勿走漏消息,我也賞給你們各人五十元錢,知道嗎?」
下灶阿三是生生爐子掃掃地的人,每月薪水只有八元錢,今聽突然有五十元錢可以到手,心裡這一喜歡,頓時眉飛色舞,笑得咯咯有聲,身子前俯後仰,竟跌倒在地上了。眾人見他這個情景,一時也不禁為之捧腹大笑。關天池問他這個做什麼啦,阿三漲紅了兩頰,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手摸著屁股,很快地站起身子,笑著道:
「關老闆,這是我因為太喜歡了呀!」
眾人聽了,望著他又不禁笑了起來。這時已敲子夜兩點,關天池見既已商量定妥,也就滿心歡喜地叫大家各自去睡。這一夜裡,趙蓮蓉就睡在丁香的房中。一宿無話,到了次日,大家照常做事。直到下午,下面方才打烊,門口貼著一張「家有喜事,休業半天」的條子。樓上早已收拾得清清潔潔,單預備李麒俊到來,便可以依計行事。
且說李麒俊在卡隆醫院門口和妹子賭氣分手,急急坐車到可可咖啡店,一見門口貼著一張紅紙,寫著家有喜事休業半天,一時樂得心花怒放,便很興奮地伸手敲了兩下門。不到一會兒工夫,就聽有人在裡面問道:
「是誰呀?」
李麒俊連忙答道:
「是我,你快開門。」
隨了這句話,裡面阿芸開出來,一見麒俊,便笑盈盈地叫道:
「李少爺來了嗎?」
李麒俊點了點頭,跨步進內,阿芸關上牌門,遂在前領路,口叫李少爺走好,於是兩人到了樓上。關天池早已迎在扶梯口,笑嘻嘻地叫道:
「麒俊為什麼不早晨來呀?」
李麒俊搶步上前,深深鞠了一個躬,說道:
「本來早晨來的,後來被一個朋友絆住了。乾媽呢?」
說話時,已走進房中,只見關老太很忙碌地點著花燭,房中收拾得煥然一新。李麒俊十分快樂,又向關老太連喊乾媽。關老太也滿臉堆笑地叫他坐下,阿芸給他大衣脫下拿去。這時,趙蓮蓉的頭髮已燙得最新式的飛機形,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從新房裡走出,笑盈盈捧著一碗蓮子茶,放在麒俊旁邊的茶几上,叫聲李少爺用茶。李麒俊抬頭見蓮蓉今天也打扮得如此艷麗,覺得也有一種醉人的風韻,不免向她緊緊望了兩眼,欠了身子,說了一聲勞駕。蓮蓉對他橫眸嫣然一笑,卻又姍姍地步進房中去了。麒俊覺得她走過去後,便有一陣細香飄到鼻中,真使人有些神魂顛倒,心中暗想:蓮蓉今天一定做儐相,所以也大出其風頭了,我瞧蓮蓉的容貌、身段已經是美到十分,可見丁香的丰韻真要叫人廢寢忘食、不想富貴功名了。想到這裡,那臉上的笑容也就沒有平復的時候了。這時,蓮蓉在房中又端出一盤糖果,麒俊見蓮蓉走路的姿態更是婀娜動人,一時未免有些想入非非,目不轉睛地只管向她呆瞧。蓮蓉故意秋波送情,脈脈含笑,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嬌嗔,說道:
「李少爺,丁香燙髮去了,她還要去買些東西,大概就要回來的,一回來就可以和你行交拜禮了。到晚上洞房花燭的時候,可真要樂死你了。」
說完了這兩句話,立刻又顯出萬分嬌羞的神氣,又到房裡去了。麒俊暗想:蓮蓉倒也是個可人兒,我先占了丁香,然後再向她親熱親熱,我瞧她倒是非常容易上手的,只要送一千元錢給她買些衣料物品,還怕她不跟我跑嗎?想到這裡,覺得只要有錢,那鮮花實在是采不完的。這時,天池在他旁邊坐下來,和他談天了一會兒。蓮蓉又端著兩碗豬油白糖糰子出來,說李少爺用點心。麒俊見今天都是蓮蓉親自招待,心裡未免有些過意不去,笑道:
「今天都叫趙小姐自己動手,那我怎麼敢當呢?」
蓮蓉向他很甜蜜地一笑,說道:
「這事情本來都是丁香招待你的,如今丁香燙髮去,我和丁香是個很要好的姊妹,所以一切我都是做代表了。」
蓮蓉說到這裡,兩頰嬌紅得可愛,便哧哧笑著逃進房中去了。關天池向麒俊望了一眼,笑道:
「她和丁香是結義姊妹,感情很好,平日我也很瞧得她起,所以今天都叫她出來招待你,表示親熱些。」
麒俊道:
「乾爹這樣相愛,那真叫我感恩不盡了。」
關天池又叫他吃點心,待吃好點心,時已四點。關天池一瞧手錶,故意皺了眉毛,向關老太望了一眼,說道:
「已到結婚時候了,丁香這孩子怎的還不回來?真太小孩子脾氣了。」
關老太道:
「我想吉期不能錯過,反正蓮蓉和丁香是要好姊妹,就先暫時代丁香拜一拜好了,你瞧怎麼樣?」
關天池拍手稱妙,於是把蓮蓉喊出來,向她笑道:
「丁香還沒回來,我瞧你做姊姊的就暫時代拜一拜吧。」
蓮蓉故作嬌羞萬狀,忸怩了一會兒,說道:
「那怎麼可以呢?」
天池笑道:
「你瞧房中又沒有別人,那要什麼緊?吉期不能有誤,阿芸快來扶著趙小姐吧。」
麒俊這時早已樂糊塗了,當然不好表示什麼意思,況且心裡原存了一種奢望,最好今夜兩個人都給了我,那豈非更快活死了嗎?所以他見趙蓮蓉並無異議,便也厚著臉皮站起來,雙雙地對天先拜了四拜,然後面對面行相見禮,再後拜祖先,又拜關天池夫婦兩人。一切舒齊,房中已擺酒席,麒俊坐了首位,關天池夫婦坐在左首,蓮蓉坐右首相陪,手握酒壺,殷殷相勸。那時,麒俊心花已放,開懷暢飲,不禁酩酊大醉。關天池口喊「姑爺乾兒子,你醉了,我扶你進房去息息吧」。麒俊「嗯嗯」響了兩聲,早已人事不省。大家見計劃成功,不禁大喜,把麒俊扶進房去,然後向蓮蓉附耳說道:
「你得曲意溫存,百般體貼,總要叫他樂得沒有話可說才是。」
蓮蓉通紅嬌靨,含笑點了點頭,只好羞人答答地步進房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