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五回 欲去還留酸甜終是喜 得隴望蜀貪慾一場空
今天早晨的天色是亮得特別遲一些,這是因為落雨的緣故,同時又因為昨晚上彼此都想了半夜心事,所以大家都不覺貪睡了。陸丁香微睜開星眸,撩出雪白的臂膀,瞧了瞧手腕上那隻長方白金手錶已經九點半了,暗想:怎麼已這樣晚了?為什麼天色兀是暗沉沉的?想來還在落雨吧。丁香想著,已是從床上坐起,披了旗袍,跳下床來,回眸見狄老太猶酣然熟睡,遂輕輕地穿上那雙黑漆高跟皮鞋,移步到梳妝檯旁,對鏡自照,覺雲發蓬鬆,兩眼紅腫,容顏憔悴。丁香瞧此,不免顧影自憐,又黯然淚下,但覺得這是別人家的府上,我總不能夠老是傷心淌淚,遂收束淚痕,拿了木梳整理了一下頭髮,把室中一切都收拾了清潔,然後燒著了火油爐子,上面燉了一銅勺子的冷水,自己坐在旁邊,手托著香腮,卻是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候,那擱在火油爐子上銅勺子裡的水已是哧哧響起來,這可把床上的狄老太驚覺了,揉擦了一下眼皮,回眸見丁香已經起身,不但房中已收拾得很清潔,連銅勺子裡的水也快開了。因為人家到底是一個客人,所以不禁「啊喲」了一聲,披衣起床,說道:
「陸小姐,你怎麼起得這樣早?我這人糊塗,竟貪睡到十點鐘了,秋航可起來嗎?」
丁香見狄老太醒來,便含笑站起身子,搖了搖頭,說道:
「我也才起來不多一會兒,因為今天落著雨,所以天空陰沉沉的。」
說著,方才走到窗旁把白紗帷幔拉開,明眸瞥見窗外擱著的竹竿,因為細雨不停地落下,竹竿下面就凝結著一顆一顆水珠,一會兒掉下去,一會兒又凝結起來,丁香心裡有了一陣感觸,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這時,狄老太已把銅勺子裡開水倒入一隻小鍋子裡,泡了冷飯,一面把剩下的熱水傾倒在面盆里,回頭叫丁香洗臉。丁香道:
「伯母先洗吧。」
狄老太望了她一眼,說道:
「我等一會兒好了。」
丁香站到梳妝檯旁,也就不再客氣,拿面巾用香胰子擦了一些,低下粉頰洗擦了一會兒。狄老太一面把泡熱的飯盛出,一面瞧丁香也不施脂粉,就只塗了一層雪花膏,然後把盆水出去傾了。狄老太暗想:為什麼她這樣心灰意懶了呢?就在這個感覺之後,丁香又走進來,向狄老太道:
「伯母,你洗臉了。」
說著,提起銅勺子也給她倒了一盆,然後又到樓下去開了一壺冷水,擱在爐子上。狄老太洗臉更快,待丁香拎了冷水上來,已經洗好,於是叫丁香坐下一同吃飯。丁香臉向裡面一間望了望,烏圓眸珠一轉,說道:
「狄先生醒了沒有?要不等他一塊兒吃?」
狄老太握起了筷子,正在挑著飯粒向口裡送,聽丁香這樣說,便繃住了臉,很不樂意似的神氣,說道:
「任他去,不用等他……」
說到這裡,猛可覺得自己這話不對,好像和秋航生氣過了似的,那叫陸小姐不是要疑心嗎?因此立刻又微笑道:
「我們只管吃,回頭他起來,再給他熱一熱好了。昨夜秋航來得晚一些,陸小姐可曾聽見他回來嗎?」
丁香對於狄老太一會兒惱,一會兒又裝出沒有什麼的意態,心裡哪有個不知道的嗎?一時心中感激狄老太愛自己的情深,真仿佛是親娘一樣了。今聽她又這樣問,當然也知道她所以這樣問的原因,便搖了搖頭,一面坐下來吃飯,一面說道:
「我這人睡著了,就會跟木人一樣,所以昨夜狄先生回來,我竟一些也不曉得。」
狄老太當然信以為真,所以心裡卻是很放心。兩人吃好早飯,收拾碗筷,一切舒齊,已經十一點鐘。丁香坐在椅上,低了頭,暗暗地想了一會兒,自己總得待秋航起身後再告辭,否則不是叫狄老太心中也要疑惑嗎?但時鐘一分一分地過去,看見已經十一點半了,秋航卻還不起身。丁香好生奇怪,遂向狄老太問道:
「狄先生平日什麼時候起來的?」
狄老太笑道:
「平日也要十點左右,今天給天一落雨,他就忘記了時光了。我倒去瞧瞧他……」
說著,便走到秋航房中去,不多一會兒,又走出來,說道:
「真睡得好濃哩!想吃午飯他總該起來了。」
丁香笑了一笑,心中暗想:秋航平日十時左右就起來,照理他今天是應該起得特別早一些的,不料他反而安安閒閒地貪睡了,這是什麼緣故?凝眸思忖了良久,猛可理會了,暗想:對了,他一定是討厭我好久了,所以故意不起床,這不是明明地不願意瞧見我嗎?昨夜他就反對狄老太把我留宿,今日他又不起來,顯然他不願我住在這兒。其實我也很識趣的,所以要等你起來才走,也無非一片痴心未死,你又何苦這樣地難堪我呢?所以一個人的有情沒情,總要在患難中可以看出來。丁香現在是成無家可歸的孤女了,你當然也不認得了。雖然我們的友誼原不深,但你對我也未始沒有一度相愛過,可見人心總是勢利的。想到這裡,心中悲酸已極,幾乎又要淌下淚來,但仔細一想,秋航既然如此不情,我有何傷心之必要?因為又有一種憤恨的感覺滲入了她處女善感的心房,於是她毅然站起身子,向狄老太說道:
「伯母,承蒙你老人家愛我,殷殷留宿,侄女兒實在非常感激。但我再三考慮,覺得諸多不便,所以我還是到別處去吧。」
狄老太見丁香垂首呆坐的意態,心裡已經有些防到她要不快樂,可是還想不到她會站起來要走了,一時倒吃了一驚,慌得也跟著站起來,兩眼顯出驚訝的目光,向丁香呆望了一會兒,說道:
「咦?陸小姐,你此刻要到什麼地方去呀?我可沒有多著你,你難道就忍心走了嗎?」
丁香暗想:你雖不多著我,但是有人在討厭我呢!不料就在這個當兒,忽見狄秋航匆匆地從裡面房中奔出,猛可地把陸丁香手拉住了,急急地道:
「陸小姐,你走到哪兒去?我們還沒有細細地說過話呢!」
秋航突然間會從裡面奔出來把丁香拉住了,這在丁香心中固然是出乎意料之外,就是狄老太也是夢想不到的事情。因為是驟然之間,所以丁香倒是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子,用了又可憐又哀怨的目光在秋航的臉上逗了那麼的一瞥,卻又慢慢地垂下頭來。秋航見她如此可憐的意態,良心受了一種譴責,使他有些感動,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說道:
「昨夜睡遲一些,所以今天貪睡。陸小姐,大概你怪我太怠慢你了吧?」
丁香聽他這樣說,卻又背轉身子去,臉朝著窗外,抽出一隻手,抬到眼皮上去揉擦,當然她是在擦眼淚。但丁香心中又感到在狄老太的面前,自己顯出這一種的意態,那算什麼樣兒,未免是太失了一個姑娘的身份。於是她回過身子,抬起臉,顯出很自然的態度,微微地笑了一笑,說道:
「狄先生,你這話太客氣了。我昨晚在你府上耽擱了一夜,已經是很驚吵了,哪還用得『怠慢』兩個字嗎?本來我原想待狄先生起身了再告別,後來我想狄先生吃力了,也許要睡到下午也說不定,所以我有些等不及,現在狄先生起來了,那當然更好,我就向你謝謝……」
說到這裡,向秋航又彎了彎腰,她覺得滿肚子怨氣,到此方才透鬆了許多。正欲再向狄老太說話,誰知狄老太已不在房中了。秋航是眼瞧著狄老太走到房外去的,而且母親還向自己丟個眼色,當然秋航明白母親避走的原因,是可以給自己向丁香賠不是的機會。不過聽了丁香這兩句冷峻的話,心中就感到奇怪,難道昨夜我和母親的談話她都聽去了嗎?所以她心中要這樣地怨恨我了。秋航在這沉思之間,丁香便高聲地說道:
「伯母,我走了,過幾天我再來拜望你老人家吧!」
秋航這才醒過來似的,搶上兩步,把丁香已走到房門口的身子又拉了回來,說道:
「你怎麼老說走了?你到底要走到什麼地方去?外面的雨可落得大哩!」
陸丁香因為狄老太不在房中了,一顆芳心想著昨夜秋航的話,實在有些氣憤,所以便使些性子出來也氣氣他,微蹙了眉尖,噘起了小嘴兒,冷笑了一聲,嬌嗔道:
「那太笑話了,我算你家什麼人?難道就這樣住在你家裡嗎?上海是這麼大,去的地方多哩,落雨要什麼緊,就是落鐵吧,我也得去走走呢!」
秋航見她薄怒含嗔的神情,不但並不生氣,倒望著她嬌靨反而笑起來,說道:
「我又不和你吵嘴,你何苦說這一種氣話?總是我的不好,你就耐一耐氣,我和你還要好好兒談話哩。」
天下的事情,最難應付的就是厚臉皮,丁香見秋航這種涎皮嬉臉好像沒氣死人的樣子,一時倒弄得無可奈何了,凝眸含顰地瞅他一眼,卻是愕住了。秋航早把她臂上挽著的大衣和皮匣拿下來,放到桌子上去,笑道:
「陸小姐,你就別說走了,我覺得我是太不應該了,總是我說錯了話,你不用當它是人說的,也就是了。」
陸丁香聽他說自己不是人說的話,同時又瞧他像舞台上丑角那樣的神情,一時把繃住了的粉頰幾乎要浮現出笑意來,心中暗想:這種厚臉的醜態也只有男子裝得出。遂瞅他一眼,依然不說話。但忽然又想:聽秋航這話,他明明已知道我昨夜是偷聽了他母子的談話,所以他在向我說「總是我說錯話」的話了,那麼他顯然已在懊悔了,換句話說,他現在想明白了,所以仍舊愛我了嗎?陸丁香這樣想著,到底覺得太難為情了,因此她的粉臉也就一圈圈地紅暈起來。這時候,狄老太卻又從房外走進來,她似乎也已明白室中空氣是輕鬆了許多,所以臉上含了一些笑容。秋航生恐丁香再說走的話,他不待母親開口,先笑著叫道:
「母親,我已把陸小姐留住了,陸小姐也真會鬧客氣的。」
丁香聽秋航自說自話,說得好體面,這就不禁為之嫣然一笑。狄老太瞧此情景,心裡當然是萬分地歡喜,眯了眼睛,望著丁香傾人的臉蛋兒微笑了一笑,點頭道:
「這樣很好,那麼我去買菜了。」
丁香被狄老太這麼一笑,又感到萬分地難為情,暗想:狄老太她一定笑我在秋航的手腕之下,就柔順得一頭馴服的羔羊一般了。因此那兩頰愈加嬌紅,只好也裝作毫沒事兒一般地說道:
「伯母,買菜我去吧。」
狄老太道:
「今天我去買,你別去了。」
說著話,已拿了竹籃和秤走下樓去了。狄老太走後,房中又只剩了兩個人。秋航伸手摸著領下還未打好的領結,向丁香望了一眼,笑道:
「我剛才在房裡聽到陸小姐要走的話,心中一急,連領結也忘記扣上了,衣服也沒有穿上,真叫人好急呀!」
陸丁香聽他這樣說,把一肚皮的氣憤也就全消了,抿嘴一笑,卻逗給了他一個嬌媚的白眼,說道:
「快進去穿衣服吧,別涼了身子。」
秋航覺得丁香雖然是恨著自己,但在怨恨之中,還是疼愛著自己,一顆心兒未免蕩漾了一下,遂笑著進房中去了。丁香因為狄老太是買菜去了,家裡是沒了人,那麼秋航已經起來了,除了自己,還有誰給他倒面水呢?因此拿過面盆,在銅勺子裡倒了熱水,並又盛了漱口水,放了牙刷、牙粉捧到房裡去。秋航在房中穿好了衣服,眼瞧著丁香端了面水進來,陡然想起母親說的,你將來娶個妻子,總要粗細活兒都會幹那才對,一時覺得丁香這情景,真活像是我的愛妻,因此不免望著她愕住了一會子。丁香被他這一陣子呆瞧,當然是感到十分不好意思,這就把秋波瞅他一眼,一撩眼皮,嬌嗔道:
「你呆望著我幹嗎?」
秋航這才「啊呀」了一聲,連連拱手,笑道:
「真對不起,真對不起,怎麼竟叫陸小姐服侍我了呢?」
丁香把面水放在桌上,白他一眼,說道:
「你不用對不起我,因為伯母買菜去了,我是代伯母做的……」
說到這裡,猛可覺得這話不對,果然秋航笑道:
「陸小姐,你說這話,不怕罪過嗎?我的年紀可要比你大四歲呢!」
丁香原是無心的,今被秋航這麼一說,因此紅了兩頰,便別轉身子去。秋航雖然不聽見有她的笑聲,但瞧了她兩肩一聳一聳的情景,顯然她是笑得這一份兒有勁的了。因為丁香這意態是太令人可愛了,所以秋航心裡自然而然地也感到了捨不得拋棄。這時,秋航的心裡,見了丁香,就忘了豆蔻,見了豆蔻,就忘了丁香。最最好的是兩人兼愛,但事實上又怎麼能夠可以呢?所以秋航處身在這個環境中,是覺得左右為難極了。秋航漱洗完畢,丁香便要給他燒泡飯去。秋航拉了她手,搖頭道:
「你別忙,我沒有餓,反正回頭就要吃午飯了,我們還是坐下來談談吧。」
秋航說著,便和她在沙發上一同坐下來。丁香瞟他一眼,故意問道:
「你昨夜什麼時候回來的?」
秋航笑了一笑,說道:
「我回來已十二點多了,陸小姐沒有知道嗎?」
丁香見秋航這笑似乎含有些神秘的意思,因為是心虛的緣故,所以那兩頰又不禁紅暈起來,但她竭力鎮靜了態度,搖了搖頭,卻是並不作答。秋航道:
「也許你熟睡著,後來母親是到我房中來的,她把陸小姐的事情已全告訴了我,其實我是早已經知道了一些的。昨天你下午不是先來過我家一次嗎?齊巧我在外面買物,待我回家,你已走了。母親告訴我,說你兩眼紅腫,仿佛很傷心的樣子,叫我快到你家去看你。我聽了不敢怠慢,立刻坐車到可可咖啡店,不料一個矮小的女子告訴我,說陸小姐出外買物去,她將要做新娘了呢!我一聽這話,就知道你所以傷心的原因,是為了你姑爸強迫你嫁人。陸小姐,母親說你姑爸是貪圖一萬元錢,所以硬要把你嫁給李麒俊,那麼這個李麒俊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呢?」
丁香聽他這樣問,還以為他是假惺惺作態,便噘了小嘴兒,瞅他一眼,說道:
「李麒俊就是李茜珠的哥哥,你早已知道的,何苦明知故問呢?」
秋航雖然也料到就是茜珠的哥哥,但到底沒有確實,今聽丁香這樣說,想起白豆蔻說麒俊是有妻子的,一時也憤怒十分,繃住了臉,說道:
「果然是他嗎?這小子真可殺極了,有了幾個臭錢,便想任意玩弄女性了嗎?唉!真是青年中的敗類!幸而陸小姐沒有上他的當,這小子是已經娶有妻子了的呀!」
丁香聽了這話,芳心別別一跳,急問道:
「真的嗎?唉!這王八我就知道他不懷好意,誰知果然如此,這種喪心病狂的青年真是殺不可赦的。狄先生,那天在維納斯你們不是也曾遇見過了嗎?」
丁香咬緊了銀齒,咯咯地作響,顯然她是痛恨到了極點。秋航為了要表明不是故意相問,當然他不得不正了臉色,解釋道:
「陸小姐,你說我明知故問,這實在是冤枉的。那天我不是已經跟你說過嗎?我和李茜珠小姐雖然自小同學,因為彼此年幼,所以對於各人的家庭都不詳細,我因為知道她是很有錢,所以連她家裡都不願去一次。自學校分手後,就三年沒有走動,還只有和陸小姐認識後方才又在路上遇見了她。李茜珠有一個哥哥,並已娶了妻子,這我是知道的,但從來沒有和他見過面,而且連他名字也不詳細。你想,假使我知道的話,那天在維納斯還不和他招呼嗎?唉!想不到茜珠哥哥是這樣腐敗的一個青年……」
秋航說到末了,還嘆了一口氣。在秋航嘆氣的原因,是茜珠哥哥既然這樣腐敗,那麼茜珠一定亦是十分浪漫的。丁香瞧秋航很認真的神情,當然相信不是虛話,便也嘆了一口氣,說道:
「狄先生,你想,假使我意志不堅的話,那我終身的幸福不是完全丟送了嗎?」
秋航點了點頭,很感慨地說道:
「可不是?你姑爸也太糊塗了一些,怎麼對方的身世一些都不詳細,就可以把侄女兒許配給人家了呢?總之,你姑爸是被金錢迷糊心了。」
陸丁香聽他這樣說,覺得這是一個說話的好機會,於是便望他一眼,低低說道:
「世界上的人能有幾個人不愛錢呢?所以我對於姑爸的不情,倒也怪不了他。我以為無論誰都是跟了金錢走的,什麼情意恐怕都是假的吧,我就苦了沒有十萬八萬的家產了……」
秋航也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對於丁香這兩句話,當然也要細細回味一下,覺得她這話至少是含有些了骨子的,不免凝眸想了一會兒,猛可想著了昨夜母親對我說的話,她老人家誤會我是愛上了李茜珠了,那麼陸丁香現在這話,當然是說我因為李小姐有金錢所以我便愛李小姐了。奇怪得很,昨夜她既然熟睡著,怎麼知道我和母親的談話呢?顯然在我們談話的時候,陸小姐是偷聽的。秋航越想越對,因為陸小姐她突然告別要走了,而且和我好像十分生氣的樣子,這兩點很顯明就是她昨夜偷聽我們談話後所表示的證據,一時頗覺納悶,望了丁香一眼,卻又低下頭來。丁香見秋航這個模樣,當然知道秋航心中是感覺到一些的,生恐他聽了對於自己更有了一種惡感,所以倒又懊悔不該和他說這兩句話。兩人靜靜地都沉默了一會兒,秋航忽然抬起頭來,望著丁香粉頰又笑起來,說道:
「昨夜母親和我談了許多的話,陸小姐卻只管熟睡著,那你倒也喜歡睡的呢。」
丁香忽然聽狄秋航又提起這個話,心中也是一驚,暗想:莫非他也有用意嗎?遂正著臉色道:
「為了姑爸強迫婚姻的事,使我想起了無爹娘的痛苦,所以我是曾經一度無限地傷心,睡在床上就像死過去了一樣了。」
秋航笑了一笑,又很幽默地說道:
「當母親要出房去睡覺的時候,外面一間房中突然有什麼東西落下地去的響聲,我們還道陸小姐起來了,現在想來,大概是耗子在作吵吧。」
陸丁香聽他這樣說,那明明是在挖苦自己,一時把她繃住了的臉再也忍不住撲哧的一聲笑了出來。秋航見她笑了,很顯明昨夜這響聲定是丁香偷聽無疑,這就拉了她手,很溫柔地撫摸了一會兒,問道:
「陸小姐,你笑什麼?反正你又不會做耗子的。」
丁香被她這麼一說,心中是羞澀極了,連耳根子也漲得緋紅,把粉頰低垂在胸前,便再也抬不起來了。秋航見她難為情得這個模樣,心裡當然更感到了她的可愛,不過在可愛中,同時又帶了些可憐她的成分,因了她的可憐,所以也愈感到她可愛了。握住了她的手,緊緊地搖撼了一陣,柔聲兒說道:
「陸小姐,我不和你說笑話了,還是談正經的吧。那麼你就安安心心地住在我家裡和我媽做個伴。你姑爸既然只認金錢不認人,當然你的出走,也沒有對不住他。不但你沒有對不住他,恐怕他倒有些對不住你呢。陸小姐,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陸丁香覺得秋航說了許多話,只有這兩句話才可以使自己感到一些安慰,一時心中也不知是感激呢,還是傷心,只覺有股子辛酸衝上鼻端,慢慢地抬起頭來,兩眼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脈脈地凝望著秋航的臉龐,終於在她的眼角旁湧上一顆晶瑩瑩的淚水。秋航見她淌淚,細想丁香的身世,覺得孤苦伶仃,正和白豆蔻一樣可憐,不免也激起了同情的悲哀,情不自禁偎過了一些身子,把手帕去給她拭淚,悽然說道:
「好好兒的怎麼又傷心了?陸小姐,你的心,你的情,我是早都知道了。剛才你對我憤怒,你對我怨恨,我明白那是你……的反應……我覺得很對不起你。不過你要明白,昨夜我和母親說的話也並非是憎厭你。唉!我覺得是太幸福了……」
丁香聽他索性赤裸裸地全嚷了出來,而且說話的神氣有些吞吞吐吐,仿佛心頭有無限的隱情不好意思說出口來的模樣,不過從他末了一句我是太幸福了話中猜想,顯然有兩個女子要戀愛他,一個自然是我,而另外一個也就是李茜珠無疑了。那麼以秋航的地位設想,的確是左右為難。丁香這樣想著,覺得秋航固然是捨不得自己,而大半還是愛上了茜珠,因為昨夜的話,他自己也毫不隱瞞地說了出來,當然自己的希望還是少數,因此她的淚又滾滾地似雨點兒一般落下來。但徹底地一想,覺得姻緣是註定好的,我也不能強求,倒反而害秋航陷入了悲苦的境地,那愛他也不是反成累他了嗎?因此哽咽著道:
「我也明白你的苦衷,想著自己失意的痛苦,當然也會想著別人家失意的痛苦,所以我也絕不會叫你過分地為難,為了自己的一片私心而陷你入悲苦的環境,這是我所不忍的。現在我是無家的孤女,承蒙伯母和你留著我,我實在是感恩不盡,雖然我有一片痴情,但是我不忍使你太左右為難,所以到那時候,我們就認個兄妹吧,也好叫我侍奉著伯母的終身……」
丁香所說「別人家」三字,當然指點李茜珠而言,但她肯這樣退一步存心,可見她確實是真心愛秋航,不過話是說出了口,心中又是多麼痛苦呢,於是她說到「終身」兩字,再也說不下去,便別轉身子,伏在沙發的臂膀上悶聲兒哭了起來。秋航聽她這樣說法,他是感動極了,覺得丁香的多情,實在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愈是她肯讓步,秋航也就愈加不忍去負她,這就情不自禁把她彎倒的身子抱了起來,偎著她粉頰,淌淚說道:
「陸小姐,你別說這些話,最近我總不想有結……那你只管放心吧!」
丁香雖然沒聽他完全說出,但這已經是很明顯的了。秋航為了不願負我,同時又不願負茜珠,所以使他存心索性不結婚的念頭了吧。丁香這樣想著,又替秋航難受,因此偎在秋航的懷裡,默默地又淌了一會兒淚。兩人經過這一場談話,那倒也好,索性把各人的心事全都赤裸裸地告訴出來,那是很坦白的,丁香也不用再向秋航喝醋了,因為秋航已有明顯的表示,最近總不會有結婚的事情。不過丁香是誤會了,她只知道秋航愛的是李茜珠,但哪裡曉得除了李茜珠外,秋航心中尚有一個白豆蔻呢!秋航、丁香彼此既然說明白了,於是呆呆地又靜坐了一會兒,就在這個當兒,忽聽狄老太在外面叫道:
「秋航,你們別談了,我買菜回來,連午飯也做好了,難道你們的話還沒有談完嗎?快出來吃飯吧,看你們肚子也餓了。」
兩人驟然聽了這個話,方知自己在一塊兒談話,母親在外面已經是聽了好多時候了,這就相互地望了一眼。丁香把手背立刻去揉擦了一下眼皮,緋紅了兩頰,叫聲「伯母你回來啦」,便裝作毫沒事兒那樣地先走出房外去了。午飯後,那雨不但停了,而且天空還開起暖和和的太陽來。秋航心裡不免又想起卡隆醫院裡的白豆蔻來,可憐她今天用手術鉗子彈,不知道子彈可曾鉗出?鉗出子彈後又不知道對於身體會傷害嗎?秋航心中既然這樣憂慮著,當然他是無論如何要去望一次的,所以在兩點鐘的時候,他說有事情便匆匆地走出去了。狄老太待秋航走後,便問丁香道:
「陸小姐,秋航和你說些什麼來?」
丁香紅暈了兩頰,烏圓眸珠一轉,微笑道:
「也沒有說什麼,他叫我安安心心住在這兒……」
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接著道:
「我說伯母瞧得起我,我心裡真是感激。」
狄老太當然知道這許多時候絕不會只有說這幾句話,但是陸小姐既不肯告訴,自然是因為不好意思說出口的緣故,那麼顯然兩人依然是很親愛的。也許秋航原是很愛她吧,昨夜一定是自己誤會多事了,幸虧不曾鬧大,否則倒反而弄僵了。狄老太這樣一想,心裡甚為快慰,也就不便再問。兩人又聊天一會兒,狄老太要睡個中覺,因此丁香獨個兒坐在椅子上,倒是呆呆地想了一會子心事。
狄秋航坐車急急到卡隆醫院,三腳兩步地走到十六號特等病房,正欲握了門拳,推門進內,抬頭忽然瞥見一塊藍底白字的搪瓷牌子,上書「謝絕來賓入內探望」八個字,一時倒吃一驚,不免望著那個個字愕住了一會子,心中暗想:這是怎麼啦?難道白豆蔻的傷有什麼變化了嗎?想到這裡,那一顆心的跳躍幾乎要從口腔里跳出來了。就在這時,只見看護王慧芬端了藥水慢慢地走過來,秋航因很慌張地問道:
「王小姐,白小姐的傷怎麼樣了?如何懸上了這一塊牌子呢?」
王慧芬見他愁眉苦臉的樣子,便笑了一笑,告訴道:
「白小姐本來今天早晨施用手術,因為天氣落雨,所以延到下午一時半才動手,現在子彈已經鉗出,但人上了悶藥後,要待晚上十二時後才可醒來,所以在這時間之內,一律謝絕探望的。密司脫狄,上午為什麼不來?上午白小姐和我談起,倒曾記掛著你……」
秋航聽了這話,不禁跌足恨道:
「真的嗎?上午因為落雨,而且我又起得遲一些……」
王慧芬見他急得這個樣子,心裡忍不住暗暗好笑,一面握了門拳,推門進內,一面向秋航含笑點頭,就老實不客氣地把房門又合上了。秋航就在她開門關門之間,探首急忙向裡面床上望了一瞥,只見白豆蔻微蹙了眉峰,星眸微閉,長睫毛連成一條黑黑的線,兩頰是慘白得可憐,但就在這一瞥之下,那白漆的房門便又關上了。秋航面著房門又出了一會子神,心中暗想:昨天白豆蔻原囑我早些來的,今天累她等候了我一上午,當然她心中一定是感到失望的悲哀。一會兒又想起剛才那一瞥,可憐她是曾經過一度竭力的慘痛,所以把她兩頰蒼白得連血色也沒有了。在這十二個時間內,也就是決定她生和死的兩條路,萬一她的熱度只有增高,那……如何是好呢?秋航想到這裡,淚水不禁奪眶而出。因為有了這一陣子的呆想,所以也沒有去計算是站了多少時候。忽然房門開處,王慧芬端著藥水杯又出來了,她對於秋航會沒有走開,那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所以望著他倒不禁為之愕然,嘴兒一掀,撲的一聲笑出來。秋航自然也感覺到自己未免有些痴得令人好笑,這就紅暈了兩頰,遂又問道:
「我是等王小姐一個回話,白小姐這時候的熱度是多少?」
王慧芬帶了安慰他的口吻,很婉和地說道:
「熱度只有一百度多一些,也不能算高,所以這情形是很好的,大概不至於發生什麼變化。密司脫狄只管放心回去,晚上待白小姐醒轉,我會告訴你來望過她的。」
秋航聽她這樣說,不但心中是放下了一塊大石,而且著實還感激她能夠轉達的情意,因此很恭敬地向她行了一個四十五度的鞠躬禮,又說了一聲謝謝,便匆匆地走出卡隆醫院去了。當秋航步出卡隆醫院的門口,忽然西面駛來一輛簇新的自備汽車,在醫院門口停下,裡面跳下一男一女,衣服華貴,不料定睛一瞧,那女的不是別人,正是李茜珠小姐。秋航想著昨天白豆蔻的告訴,當然明白李茜珠也是探望白豆蔻來的,為了避免麻煩起見,意欲只裝不見地走開,誰知李茜珠早已瞥眼瞧見了秋航,先笑盈盈地叫道:
「密司脫狄,咦!巧極了,你在卡隆醫院裡瞧誰呀?」
秋航被她一招呼,當然不得不含笑走上去,和她握了一陣手,眼珠一轉,說道:
「我瞧一個朋友,他患的是心臟病,李小姐呢?」
狄秋航所以說一句心臟病,就是避免茜珠的猜疑。果然茜珠並不疑心,也含笑說道:
「你在報上沒瞧見嗎?白豆蔻在我家飯餐,回去在路上不料受人狙擊了。」
狄秋航故意「哦哦」響了兩聲,這時李麒俊也走上來,茜珠便給兩人介紹一回。秋航雖然和他握著手,但心裡卻非常地鄙視他,不料麒俊仔細向秋航一望後,立刻也顯出輕視的態度,「哦」了一聲,說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維納斯演奏音樂的。妹妹,你談一會兒,我先進去望白小姐了。」
說著,放了秋航的手,便頭也不回地進卡隆醫院去了。秋航心中這一氣,不禁把臉漲得血紅。茜珠心中雖然惱恨哥哥,但事情已這樣了,那又有什麼辦法?也只好低聲下氣地代賠不是道:
「狄先生,你別生氣,我哥哥就有這一種壞脾氣,你不用計較。」
秋航淡淡一笑,毫不介意地說道:
「沒有關係,李小姐,你也望白小姐去吧,我還有些別的事,再見吧。」
秋航說著,點了點頭,便也匆匆地走了。茜珠當然知道秋航口裡雖然說沒關係,但心裡實在是很惱怒的,一時望著秋航遠去了的後影,心中是萬分地怨恨,幾乎要淌下淚來。不料這時候,麒俊又匆匆走出來,向茜珠說道:
「妹妹,你不用進去了,白小姐今天施用手術,謝絕來賓探望,我們回去吧。」
茜珠自從那夜和狄秋航在維納斯相遇後,幾次到他家裡去探望,都沒有碰面,今日無意中在這兒遇見了,一顆芳心自有說不出的歡喜。本意欲望了白小姐後,便和秋航去玩一會兒,誰知給哥哥這麼一來,那顯然是破壞自己和秋航愛情的進展,自然把哥哥是恨入了骨髓。今聽他對自己來說話,一時把探望白小姐傷的心早丟開了,向麒俊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恨恨地白他一眼,嬌嗔道:
「哥哥,你這算什麼意思?這是我的朋友,你怎麼就如此無禮?那不是太瞧不起我了嗎?」
麒俊聽妹妹這樣責問,心中也大不樂意,冷笑了一聲,說道:
「哪有什麼有禮無禮?對待爸爸朋友也是如此,何況是你的,依你說見了他還要叩頭不成?」
茜珠聽了,氣得花容失色,渾身發抖,叫了兩聲「好、好」,麒俊因為急於要到丁香那兒結婚去,無心和妹妹吵嘴,所以也不坐汽車,就獨自走開了。李茜珠鼓著小腮,氣了一會兒,猛可把腳一頓,咬著牙齒,方才恨恨地跳進車廂。從此,兄妹兩人便不和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