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四回 豆蔻梢頭誰能不愛 丁香吐艷我見猶憐
在病房中本來是很靜悄的,尤其在那暮色降臨宇宙的時候,這就更顯得含有淒涼的意味。白豆蔻是個富於感情的姑娘,對此寂寂黃昏,細想身世之可憐、遭遇之不幸,安得不淚流滿頰嗎?不料正在獨自傷神,忽然房門外會推進一個少年來,而這個少年正是自己心頭唯一安慰的人,因此也就情不自禁很興奮地仰起身子來。狄秋航急得連連搖手,當然他是叫她切勿仰起的意思,同時他三腳兩步地早已到了床邊。果然白豆蔻的雙眉頓時顰蹙起來,臉上顯出很痛苦的樣子。狄秋航自然明白她是觸痛了受傷的地方,於是情不自禁地伸臂去環在她的背部,一手按著她的胸間,讓她慢慢地躺了下來。白豆蔻躺在秋航的臂上,一寸心靈仿佛是得到了無上的安慰,明眸脈脈地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凝望著秋航的臉部,微微地點了點頭。白嫩的頰上浮現了一圈又喜又羞的嬌暈,嘴角旁掀起一絲笑意來,低低說道:
「秋航,你怎麼知道我受傷?你又怎麼知道我在卡隆醫院裡?」
狄秋航忽然聽她呼自己名字,知道她是要和自己顯得親熱的表示,因為她是仰著臉,自己是俯著身子,兩人面對面的距離也只不過四五寸遠。只覺白豆蔻口脂微度,細香撲鼻,令人有些心神欲醉。在得知白豆蔻受傷的消息,心中是急得幾乎要哭出來,及至瞧見了白豆蔻人以後,方知受傷並不深重,心中仿佛又落下一塊大石,便柔和地道:
「我是從晚報上瞧見你受傷的消息,因此急急趕到三友小築去詢問林英,方才知道你在這兒的。豆蔻,你的傷在哪兒?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我驟然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豆蔻,我的心真為你碎了。」
白豆蔻聽他這樣說,心裡又感激又悲傷,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明眸里又淌下淚來,說道:
「我的傷是在左臂上,子彈還嵌在肉里,醫師說明天方才可以施用手術,把子彈鉗出,至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唉!我想自己到上海也不過三個月,又沒有和人結怨,誰會來要我的性命呢?這事情是太令人不明白了。」
秋航的眉尖是緊緊地鎖著,把右手去揭開被,只見白豆蔻的左臂是用紗布包裹著,心裡代為一陣疼痛,不免也掉下一滴眼淚來。不料秋航的淚水齊巧落在白豆蔻的粉頰上,白豆蔻當然是感到心頭,慢慢地把右手伸上去,用指去抹秋航臉上的淚痕,帶了眼淚,猶掀著笑窩兒,柔媚地說道:
「你不要難受,我這傷不妨事的。」
說到這裡,立刻腦海里有了一個感覺,暗想:萬一那條左臂斷了,那豈不是成了殘廢?一個殘廢的姑娘,還能叫人心裡喜歡嗎?白豆蔻既然這樣一想,覺得自己的幸福將在今日那一霎時丟送了。本來她是安慰秋航不要難受,此刻她自己的眼淚卻像雨點兒一般落下來,嘆息道:
「即使成了殘疾吧,那也是我的命……」
話還沒有說完,她不禁已啜泣起來。秋航見她忽然又這個模樣,當然也有些明白她所以又傷心的原因,一時也被她引得落下淚來,一面拿帕兒給她拭去頰上的淚,一面勸著她說道:
「豆蔻,你別哭呀,這傷絕不會成殘疾的,那你只管放心吧。」
白豆蔻想著自己孤苦伶仃,由北國逃亡到海外,再由海外漂泊到上海,好容易在這人海茫茫中找到了一個知音,不料自己偏偏又遭了橫禍,萬一秋航因我殘疾而轉變了愛的方針,那我的一生也不是完了嗎?因此越想越傷心,越想越悲痛,雖然秋航這樣勸慰她,但她依然嗚咽地啜泣著。秋航見她似海棠著雨,更覺楚楚可憐,遂又柔和地道:
「豆蔻,你別哭了呀,你再哭我的心也碎了。就是成殘疾了吧,那也沒有辦法的事情,只要沒有生命的危險,這實在是已經大幸了呀!你為什麼這樣想不開呢?」
白豆蔻見秋航兩頰是漲得紅紅的,眼淚也只管由眼眶子裡湧上來,知道他的手臂給自己背部壓著一定很吃力,於是把身子微側了一下,讓秋航手臂縮了回去,哽咽著道:
「假使成了殘疾,倒不如死了乾淨嘛!」
秋航聽她這樣說,意欲切實地安慰她幾句,但覺得又不好意思說出口,因此支支吾吾地頓了一會兒,方才兩手合著她白胖胖的縴手,溫柔地撫摸了一會兒,說道:
「好好兒的又為什麼要說死?你死我就跟你一塊兒去。」
白豆蔻聽了這話,她的兩眼頓時定住了,眼皮下的長睫毛里是涌滿了淚,模糊地凝望著秋航,倒是愕住了一會子,芳心暗想:我所以傷心,是恐怕他因我成了殘疾而不愛我了,現在他說我假使死了,他也情願跟我一塊兒死……這樣情深如海,他顯然絕不會因我殘廢而變心的。白豆蔻有了這一層考慮,她的一顆芳心在得到無上安慰之餘,又感到了萬分的甜蜜,覺得狄秋航真不啻是我生命中唯一的親愛人,她頰上酒窩兒微微一掀,掛著淚珠兒,又嬌媚地笑了。秋航覺得她這一笑,真是嫵媚到了極點,也不禁破涕笑道:
「豆蔻,你想,死尚且願意一塊兒死,那還用再說別的嗎?」
白豆蔻聽他再補充一句,那是更加得意,不禁眉兒一揚,酒窩兒愈沒有平復了。但猛可想到,一個女孩兒家在一個自己認為愛人的面前就這樣地哭笑無常,那究竟是太難為情了,因此立刻瞅他一眼,便又別轉臉去。秋航當然知道她是害羞的緣故,心中這就覺得白豆蔻對待自己一片痴情,真也是可憐了。兩人靜悄悄地各自想了一會兒心事,白豆蔻聽秋航一些沒有動靜,心中好生奇怪,遂偷偷地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斜乜了他一眼,誰知齊巧和秋航瞧了一個正著,於是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秋航俯著身子,又去撫摸她縴手,說道:
「下午我也曾來望你過,林英告訴我,說你上午就出去了。你可就是到李家瑞家裡去午餐嗎?」
白豆蔻眸珠轉了轉,點了點頭,忽然又鼓起了兩腮,表示很憤激的樣子,說道:
「是李家瑞用汽車來接我的,否則我真不高興去了。他說他的太太願意和我交個朋友,我因情意不可卻,自然只好應酬一次。不料下午回家,才出李公館大門,就遭到這意外的不幸。你想,這事情不是叫人心裡可恨嗎?」
狄秋航蹙了眉尖,凝眸沉思一會兒,說道:
「那就真奇怪,這情景既不像盜劫,又不像綁匪,明明是個暗殺。但你既沒有和人結過冤讎,誰要來暗殺你呢?」
白豆蔻臉色有些憤怒,哼了一聲,說道:
「可不是?要和一個可憐的歌女作對,這手段未免太卑鄙了。」
狄秋航沉吟了一會兒,悄悄地問道:
「你到李家,他的夫人對待你客氣嗎?」
白豆蔻道:
「因為是初次見面,當然是很客氣,他還把他的女兒、媳婦、兒子都出來見我。後來發生事情後,還是他女兒李茜珠送我到醫院呢。」
秋航忽然聽了「李茜珠」三字,心裡倒是一怔,不禁脫口問道:
「哦!她的女兒就是叫李茜珠嗎?」
白豆蔻被他這麼一問,當然起了疑竇,定住了烏圓的眸珠向他愕住了一會子,也問他道:
「怎麼啦?你和李小姐也認識嗎?」
狄秋航聽她的口吻是很嚴肅,顯然那是含有些酸素作用,意欲搖頭說不是,但仔細一想,反正我對茜珠的愛有些怕敢接受,因為她是太有錢了的緣故,所以也不用瞞騙,遂點頭答道:
「李茜珠是我初中里同學,因為彼此並不親密,所以對於她的一切頗為生疏隔膜。今聽你所說,原來就是李家瑞的女兒,所以我問一聲,不過同姓同名的人亦很多,也許不是她吧。」
秋航心中雖然肯定李茜珠當然就是她了,因為她是非常有錢,現在李家瑞是銀行總裁。前次在維納斯見有一個少年,茜珠告訴我是她的哥哥,現在白豆蔻也說李家瑞有個兒子,那麼這李茜珠還有第二個人嗎?但他要避免白豆蔻追究起見,所以故意說一句也許不是她吧,不料白豆蔻因為他說得含糊,一定要問個明白道:
「天下的事情都有這樣湊巧?你的同學叫茜珠,『茜珠』這兩字如何寫法?」
秋航聽她偏要追問下去,也只好告訴道:
「東西的西字加上一個草頭,珠是珍珠的珠,李家瑞的女兒也是這兩個字嗎?」
白豆蔻聽了,噘起了小嘴兒,卻逗給他一個嬌嗔道:
「別假惺惺作態吧!只有我老實給你當作木人。李小姐的人很好,家裡又有錢,你當初不知道很可惜,現在是應該到她家裡去走走了。」
白豆蔻說到這裡,粉臉上又浮現了無限哀怨的神色,仿佛欲盈盈淚下的神氣。秋航瞧了,忍不住好笑,暗想:女孩兒家的醋勁可不小。遂正色地說道:
「李小姐家裡我是早知道了,她也叫我去玩,正因為她家太有錢的緣故,所以我五年來從不曾去一次。你說這話,未免太看輕我,你以為我是見錢眼開的人嗎?」
白豆蔻聽他這樣說,一時也深悔自己不該和他吃醋,他連死也情願和我一塊兒死,那還去疑心他做什麼呢?況且人家是五年來的同學,假使秋航真愛她的話,難道連茜珠的父親是誰還不知道嗎?見他很生氣的樣子,心中更加一急,意欲把話縮回來,但哪裡還來得及,因此倒又淌下淚來,哭道:
「我何嘗說你見錢眼開?」
只說了一句,她便掩著臉別轉頭去。秋航見她肩胛顛動著,顯然還在啜泣,暗想:她是有傷的人,我來探望她,怎麼可以和她鬧起氣來?這真熱昏極了。遂伸手去捧她的粉頰過來,只見她兀是淚流滿面,一時心中酸楚,也淌淚說道:
「豆蔻,你別傷心,我也不過聲明一句,並沒有嗔怪你呀,你就多心了,總是我的不好,老引逗你的傷心。」
白豆蔻被他這麼一說,也不知為什麼要這樣心酸,她的淚就更像雨點兒一般落下來。狄秋航心酸道:
「你再要哭,我就走了。我來望你,原來是安慰你,現在不是倒反而來惹你的氣嗎?唉!我真太不應該了!」
白豆蔻聽了,暗想:他得知我受傷消息,便急急趕來,看還有誰像他那樣關心我呢?我真也太不應該了,怎麼又去和他多心呢?此刻兩人心中都怪著自己不好,白豆蔻因為要表示沒有和他生氣,所以立刻把手背抬到臉上,來回在眼皮上揉擦了一會兒,俏眼瞟到秋航臉上時,卻見秋航又在笑了,因此羞得紅暈了兩頰,不禁又別轉頭去。秋航覺得白小姐這樣嬌憨的意態,實在還脫不了是個孩子的成分,因此心中對她更加有了一層愛憐的心。
斜陽是整個地墜下西山去了,病房裡是已亮了一盞淡藍的燈。白豆蔻笑盈盈地仰臥在床上,狄秋航柔情蜜意地伴在床旁。這時,看護王小姐端了一盤飯菜進來,放在床邊的梳妝檯上。狄秋航到此方才意識到時候已不早了,遂伸手瞧了一下表,不禁「喲」了一聲,說道:
「已六點多了,我該走了。白小姐,我明天再來望你吧。」
白豆蔻聽他這時又喊白小姐了,心中好生奇怪,暗想:難道喊一聲名字,就怕被看護小姐笑話了嗎?便瞅他一眼,似嗔非嗔地說道:
「秋航,你別忙,回來!」
這說話的意態未免有些命令式,王慧芬倒是為之一愕,但秋航已步到門口的了,他終於又很聽話地回身過來,這回他方說道:
「豆蔻,你是不是要我買些什麼東西嗎?」
白豆蔻聽他呼名字了,這才掀著酒窩兒嫣然笑起來。雪白的牙齒微微地咬著她紅紅的嘴唇皮子,憨笑了一會兒,說道:
「不是,你不能在醫院裡陪著我吃一些嗎……也好,你就去吧,那麼明天早些來。」
白豆蔻說到這裡,忽然有了一個感覺,立刻又轉變了話鋒。秋航聽她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一時望著她不免愕住了一會子,因為她滿臉是含著嬌媚的甜笑,想來她不會生氣,於是點點頭,方才轉身走出病房去了。王慧芬見兩人情形顯然不是一個普通的朋友,一面端飯服侍她吃,一面含笑問道:
「白小姐,這位先生是你的朋友嗎?」
白豆蔻因為非常地得意,自然不肯承認是個朋友,於是搖了搖頭,笑道:
「不是……」
說到這裡,又覺得這回答不對,既非朋友,那麼是什麼關係呢?果然王慧芬也很愛管閒事,又笑問道:
「那麼是表親吧?」
白豆蔻因為秋航曾喊過自己白小姐,那麼表兄妹間是絕沒有小姐的稱呼的,因此又搖了搖頭。王慧芬見她又說不是,心裡倒有些不解,這是誰呢?忽然,她靈敏地感覺想到了一個關係人來,這就「哦」了一聲,望著她的臉很神秘地笑了一笑,也就不再問了。白豆蔻聽她哦了一聲,又見她這個神秘神情,起初也是不解,及至仔細一想,忽然理會了,暗想:對了,她一定把秋航當我的未婚夫了。想到這裡,一顆芳心只覺甜蜜無比,那玫瑰花兒般的兩頰這個深深的笑窩兒也就始終沒有平復的了。
狄秋航匆匆地走出了卡隆醫院的大門,踏著月色走了一截路,然後跳上一部人力車,叫他拉到維納斯咖啡店裡去。秋航坐在車上,微昂了臉,望著碧天如洗過那麼清潔,但其間也漂浮著幾朵灰白色的雲,因為夜風陣陣地吹送,那浮雲也徐徐地駛行。瞧了這來去無定的浮雲,使他感覺到人事的不可捉摸。白豆蔻突然會被人槍擊,這真是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因了白豆蔻的受傷,同時又想起了陸丁香的投江自盡,這豈又是想得到的事情呢?對於陸丁香的投江自盡,我雖然沒有詳細地問她一個原因,不過我已明白她是為了不願出嫁,她為什麼不願出嫁?明白地說一句,她當然是為了愛我的緣故。這樣說來,陸丁香對我的痴心,又何嘗不是像白豆蔻一樣呢?想著剛才自己一些沒有安慰她,卻讓她一個人留在家裡,這我真覺得有些對不住她,想到這裡,不免又深深地嘆了口氣。一會兒又想:陸丁香的姑爸要把她強迫嫁人,這對方不知是怎麼樣一個人,陸丁香這次賭氣出走,她的姑爸不知曉得嗎?否則,這事情倒又鬧得很大了。一會兒又想:原來茜珠的爸爸就是李家瑞,我在華東銀行辦事時,大概也瞧見過他,我生平最恨的就是這班毫無心肝的資本家。可惜李茜珠偏偏是個資本家的女兒,當然她一片待我的深情也只好忍痛辜負她了。還有她的哥哥,原來家裡已經有妻子的人了,有妻子的人還要熱烈地追求陸丁香,幸虧陸丁香是個有頭腦的姑娘,否則不是上了他的大當了嗎?狄秋航這樣胡思亂想地忖了一會兒,車子早已到了維納斯的大門口了。秋航從維納斯回家,時候已經十二點半了,當他輕輕推進房門,只見室中燈光尚明,回眸瞧床上,母親和陸小姐卻抵足而眠著,心中暗想:原來陸小姐宿在我家裡了。因為生恐驚醒了她們,於是躡著腳,輕步地自到裡面一間自己的臥房,扭亮了電燈,把大衣脫下,掛在衣鉤上,坐在寫字檯旁,托著下顎,兩眼凝望著桌上那盞檯燈,卻是愕住了一會子。就在這時候,忽然背後有人悄悄地說道:
「秋航,你回來啦。」
那分明是母親的口吻,秋航立刻回過頭去,見母親睡眼惺忪地跨步進來,一手還在扣衣裳的紐襻,顯然她是存心起床來和我談談的。於是站起身子,點了點頭,低聲兒地回答道:
「我才回來,因為見你們睡熟著,所以沒有驚動你。」
說著話,伸手來扶狄老太,母子兩人在桌邊坐下來。狄秋航望了母親一眼,問道:
「母親,你半夜起來,冷嗎?」
狄老太輕輕咳了一聲,搖搖頭道:
「不會冷的。秋航,陸小姐和家裡鬧的事情,你可有知道嗎?」
秋航把手摸著桌沿,眨了兩眨眼睛,說道:
「稍許知道一些,可是並不詳細。我走之後,她可全告訴了母親嗎?」
狄老太點點頭,臉上顯出很喜悅又憂愁的神氣,說道:
「陸小姐的姑爸不是開著咖啡店嗎?有一個大學生名叫李麒俊的天天到店裡來喝咖啡,他見了丁香,便看中了她,所以趁著丁香不在家裡,便故意和她姑爸親近,並欲拜她姑爸做乾兒子。她的姑爸、姑媽因為膝下沒有一男半女,對於丁香將來出嫁問題,本來就很捨不得,現在那麒俊既願意做自己乾兒子,所以便欲把丁香嫁給他,這樣她姑爸不是憑空可以得著一對兒子、兒媳了嗎?但照陸小姐說,那個姓李的是個騙子,他拿了一萬元錢來引誘姑爸,並且就此草草成親,那明明是個有錢人家的紈絝子弟,專門玩弄女性的敗類,姑爸見了一萬元錢,因此就糊裡糊塗答應他了……」
狄秋航聽到這裡,暗想:那李麒俊莫非就是李茜珠的哥哥嗎?白豆蔻剛才不是告訴我茜珠哥哥已有了妻子嗎?一定是的,除了他們這班人,誰有這許多金錢呢?資本家真也可殺極了,李家瑞百般地勾引白豆蔻,李麒俊又百般地勾引陸丁香,無非是多著幾個臭銅錢罷了。秋航這樣地一想,因了李家瑞的父子可惡,因此對於李茜珠的感情也就愈冷淡了。這時,又聽狄老太接下去說道:
「陸小姐得此消息,她是竭力反對的,但是姑爸被一萬元錢迷住了心,所以要實行專制手段,強迫陸小姐和姓李的結婚。陸小姐心中一氣,她便故意說買物溜了出來,預備脫離家庭。當初她先到這裡,我見她兩眼紅腫,本來就有些疑心。大概她怕難為情說不出口,同時又因你不在家中,所以她便告別走了,在馬路上踱了一會兒,因為自感身世之可憐,竟起厭世之心,若沒有你在黃浦江邊遇見她,恐怕她真的不想做人了。」
狄老太說到這裡,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望著秋航的臉,又放低了聲音,說道:
「我瞧陸小姐所以拒絕婚姻的原因,一半當然是為了和你感情太好了的緣故,可憐這孩子的用情倒是很專,現在她是決心不回到姑爸家裡去了。但是在她當然不好意思說要住在這裡,所以我是留著她了……」
狄秋航雖然對於丁香也未始不愛她,但是他此刻心裡是只有白豆蔻一個人,所以他聽母親這樣說,便蹙了眉尖,急急地說道:
「母親,這個你如何可以留她呢?萬一她姑爸知道丁香人是在我家,那我們不是要擔了一個拐騙的罪名了嗎?」
狄老太想不到秋航會說出這個話來,一時倒愕住了,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我想這也沒有什麼關係吧,那又不是陸小姐的親生父母,只不過是個姑爸、姑媽,外姓的人,他們能夠束縛陸小姐的自由嗎?再說你不留她,叫她一個孤苦的弱女子到哪兒去安身好呢?我以為你聽了這話,一定是很喜歡,想不到你卻說出這個話來,那不是叫我心中感到奇怪嗎?我想你和陸小姐的感情也不壞,難道陸小姐這樣性情品貌還不稱你的心嗎?你大概愛著李茜珠吧?雖然李小姐的品貌也是令人喜歡,但人家是個富家的女兒,你有能力養活她嗎?人家吃的山珍海味、住的洋房、進出汽車,和你怎麼能夠相配呢?一個人總要實事求是,理想中的情人未必是理想中的妻子。情人的條件是只需美麗、有錢,並具有交際的手段,但情人的範圍,也只適合於公園、戲院、舞場裡的,可不適合於家庭里的。你是個經濟人,娶個妻子,總要家裡會做做粗細活兒才相配。假使你娶了李小姐這麼一個人,她卻在家享受慣的,一些事都不會幹,那麼你不是要苦死人了嗎?像陸小姐這樣的人,在外面固然是個貴族小姐模樣,在家裡什麼事情她都能幹呢,今天的晚飯也是她幫著我做的,你那件西服襯衫也是她給你燙的。我年老了可管不了你一輩子,像這樣的姑娘……」
狄老太一口氣會說出這許多的話來,這在秋航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遂不等她說完,很快地把她嘴一捫,搖了搖手,向外面努了努嘴,笑著悄聲道:
「好啦好啦,母親你輕聲些,被陸小姐聽見了,不是很難為情嗎?我其實也不是愛上了李小姐,對於陸小姐的感情也是很好的。照母親意思,當然是很喜歡陸小姐,但是陸小姐的心裡,是否和母親有同樣的意思呢?這似乎還是個問題吧。」
狄老太聽秋航這樣說,便睃了他一眼,很不樂意地說道:
「你說這種話,假使被陸小姐聽見了,就會叫她生氣。人家對你這一份兒的情誼,你是木人,難道一些都不知道的?還要明明白白地去問人家嗎?我瞧你大概還有什麼意中人吧?也好,反正人家姑娘不是一定要嫁給你的,不過我喜歡她,我就願意收她做個女兒,叫她在家裡和我做伴,難道你就干涉我這一些事情了嗎?」
狄秋航聽了這話,急得跳腳道:
「母親,你怎麼說這個話?陸小姐肯住在我的家裡,我心裡喜歡還來不及,難道我會多著她嗎?」
狄老太噘著嘴,咕嚕著道:
「也不由你多著她……好了,你睡吧,我也去睡了。」
說著,便站起來。就在這時候,忽聽外面一間房中有什麼東西落在地下一般地響聲。狄老太慌忙跨出了秋航的房門,走進自己的臥房,卻不見有什麼東西,看陸丁香依然好好兒地臉朝床里睡著,而且還有微微的鼻息之聲。狄老太以為耗子作祟,也不去加以注意,走近床邊,復又脫了衣服,把身子鑽進被裡。因為是在靜夜裡,生恐自己和秋航的談話被陸丁香聽了去,所以當她躺下床來的時候,輕輕地向陸丁香喊了兩聲陸小姐,卻不見她的答應,當然丁香是熟睡著,心裡很是放心,於是伸手熄了燈光,又沉沉地睡去了。
諸位,你道丁香真的熟睡著嗎?那可上了她的當了。原來,丁香不但沒有熟睡,而且把狄老太和狄秋航的談話也全都聽了去。當狄老太起身進秋航房裡去的時候,丁香也早醒著,所以她也起身躲在房門口偷聽著他們談話。直到狄老太最後說我也去睡了,陸丁香這才慌忙也逃到床上去裝睡了,因為匆忙之間,所以丁香的腳和五斗櫥碰了一下。狄老太所聽到的聲音,不是耗子,其實就是丁香啦。丁香生恐狄老太疑心,所以她裝睡在被裡,還故意微微地發出鼻息之聲,這淘氣的丁香,到底把狄老太瞞騙過了。此刻狄老太是靜靜地睡去了,但丁香如何能睡得著呢?她躺在被窩兒里,除了默默地淌淚外,她心裡是一陣一陣地只管思忖:狄老太真好,仿佛是我的親娘一樣,我以為秋航也總真心地愛我,所以那天在南京戲院裡他還深切地向我表白。誰知他是敷衍性質,從今夜他的話中聽來,顯然他是愛上了李茜珠小姐。唉!一個人到底是跟金錢走吧!丁香暗暗地自語了這一句話,她的眼淚便像泉水一般湧上來,把枕衣濕了一大堆。「母親,這個你如何可以留她呢……」狄秋航這一句話立刻又從丁香的腦海里浮上來,她一顆心是只覺空洞洞地有些作痛,她空虛的心靈已失卻了現實的安慰,她只覺得自己的前途正仿佛漫漫的長夜一樣黑暗。她做夢也想不到這一句話會從自己認為最親愛的秋航口中說出來,她滿肚的熱望是變成了泡影,她只覺自己是孤苦得像失群的一隻小鳥那麼可憐。想到這裡,她又暗暗地泣道:
「丁香,丁香,想不到你會苦到連安身的地方都沒有了。」
說著,又暗自想道:秋航既無意於我,狄老太縱然留我住著,我又有什麼顏面見他呢?丁香雖然命苦,環境雖然惡劣,我總不能依靠他人,而讓人笑為弱者,憑著我一隻完好的手,終得自己在社會上去找生存。丁香含淚既想定了這個主意,她便決定開始去過她的孤獨生活。
不料丁香在外面一間暗暗地泣了一夜,狄秋航在裡面房中也是長吁短嘆地鬱郁不歡了數小時。原來狄秋航眼瞧著母親很不快樂地走出房去,他便對燈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想著母親的話,也覺得未始不是。可憐陸丁香拋家出走,孤苦伶仃的,無家可歸,假使母親不留她宿在家裡,難道眼瞧著她到馬路上去過夜不成?一時又想起母親說的,「你是個經濟人,娶個妻子,總要家裡會做做粗細活兒才相配……」那麼李茜珠固然不是我的配偶,就是白豆蔻吧,在家裡生活也是多舒齊,恐怕也未必是我環境中的妻子吧,於是又想著白豆蔻的遇暴,當然是桃色糾紛的一種,雖然白豆蔻並不去愛上他們,但這一班有錢的人誰不想把白豆蔻占為己有呢?那麼今日他們對白豆蔻會下得了這樣的毒手,明天難道對我就不會起暗殺的心嗎?秋航這樣一想,把愛白豆蔻的一顆火熱的心頓時又會冷了下來,但是單想著剛才白豆蔻在醫院裡對我那一片痴情,雖刀斧架頭,我也決心要愛她到底了。
秋航想到這裡,滿心煩愁,伸手拿過桌上放著的那瓶玫瑰白葡萄酒,開了瓶塞,就湊在嘴裡喝了一口,覺得頗為香甜,於是又咕嘟咕嘟地喝了數口。秋航本想以酒消愁,不料酒落愁腸,愁上加愁,於是憤世嫉俗、憂國憂民的情緒一起勾引上來,覺得自己既拋不掉丁香,又捨不得豆蔻,在這國破家殘的年頭兒,我應該把兒女私事暫丟一旁。
正在這時,忽聽耳際一陣灑灑的雨聲,打在玻璃窗上嗒嗒作響,因為是喝醉了酒,雖然全身熱燥,但有了無限悲思,所以反感到了一陣涼意,瑟瑟地抖了一下,打了一個寒噤,手摸著兩頰是熱辣辣的,眼睛望著那一盞檯燈的光芒閃閃爍爍的,仿佛有了無數隻的燈泡呈現在眼前。狄秋航感到自己是真的有些醉了,胸口是難過得厲害,仿佛有塊鉛質的東西重重地鎮壓著,使自己幾乎悶得有些透不過氣。這時候,在狄秋航的心裡是想哭,最好讓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場,但是他腦子還很清楚,他不敢哭出聲來,他伏在桌子上,只把他眼眶子裡的淚水撲簌簌地向下流。大約有了一個鐘點以後,他清醒得多了,耳聽著窗外的雨聲猶淅淅瀝瀝地落著,一時百感交集,思潮高涌,前提起筆來,抽了一張素箋,簌簌寫道:
滿江紅一闕
酒醒愁濃,小窗外雨聲滴瀝。春去也,豆蔻花殘,丁香子折。自古英雄多少淚,眼前兒女總悲戚。細思量,心事怕重提,向誰說?
千般恨,空凝結,萬重憤,難磨滅。問鷸蚌相爭,幾時才歇?我欲人頭作酒杯,殺盡仇讎飲盡血。痛快時,何患溫柔鄉,不甜蜜?
秋航填畢這闋詞,低低又唱了一遍,方才覺得一腔心事盡吐紙上,胸口略為舒暢。時壁上鐘鳴子夜兩下,秋航伸臂打了一個呵欠,頗覺神疲人倦,於是離了桌邊,方才倒在床上,熄燈睡去了。
次日,秋航起身,雖時已近午,然天空陰沉沉的,滿布著愁雲,而且還落著細細的雨絲。秋航伸了個懶腰,方欲步出房去,忽聽母親在說:
「咦!陸小姐,你此刻要到什麼地方去呀?我可沒有多著你,你難道就忍心走了嗎?」
狄秋航聽了這話,心頭別別亂跳,早已奔出房去,猛可把陸丁香的手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