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三回 探真情面試芳心曲 遭橫禍彈飛清白身
李麒俊一聽白豆蔻到了,這就搶步先迎了出去。待走到大廳上,只見父親和白豆蔻正從車廂里步出,李家瑞含笑叫聲白小姐走好,當他抬起頭來一見麒俊時,他的面孔頓時板住了,眉毛蹙在一起,瞪他一眼,說道:
「咦!你今天怎麼在家裡?」
麒俊笑嘻嘻的,卻裝作毫不介意地說道:
「現在放春假了呀,不在家裡叫我到什麼樣地方去呢?」
李家瑞這就啞口無言,弄得回答不出,只好回過頭去,給白豆蔻介紹道:
「這是我的孩子麒俊,這位便是白小姐。」
麒俊聽父親這樣一介紹,立刻走上兩步,伸手和白豆蔻緊緊握了一陣,笑道:
「久聞白小姐芳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親芳容,幸甚幸甚!」
白豆蔻嫣然笑道:
「李先生,你這話太客氣,因為我不慣客套,所以倒覺不好意思了。」
家瑞見麒俊握住了手不放,心裡就覺得著惱,暗想:這小子倒可惡,昨天騙了我一萬元錢去,今天居然違約勾引白小姐了嗎?那我可上了他的當了。正在恨不得上前把麒俊拉開了,就見女兒茜珠也姍姍走出來了,遂慌忙說道:
「茜珠也在家裡嗎?那好極了,那好極了,麒俊,你給我走開,讓你妹妹招待白小姐好了。白小姐,這個是我女兒茜珠,你們快見一見。」
麒俊見父親狠視自己,也只好退過一旁,心中暗想:我只不過和她握一握手就吃醋了,說好了不奪你,你還急什麼呢?這就回白了家瑞一眼。家瑞卻沒注意,兩眼望著茜珠和白豆蔻也握了一陣子,含笑客套了幾句,方才招待到小會室里去了。家瑞待兩人走後,便向麒俊很嚴肅地道:
「訂定的條約你要破壞了嗎?」
麒俊笑道:
「父親,那你也太量窄了,我既然答應你不奪你的愛,當然我不能違約,但是說幾句話總不要緊的,難道連話也不能說嗎?」
家瑞點頭道:
「最好當然不要說話,年輕人和年輕人幾句話一說,那還了得嗎?萬一你雖然不去愛她,她倒來愛上了你,這不又是我的倒霉嗎?」
麒俊抿嘴笑道:
「你放心,就是她愛我,我也絕不會去接受她愛的。」
家瑞點了點頭,說道:
「這樣才對,不過日後你要給我知道你和白小姐有什麼關係,那我可不依你。」
麒俊連聲說好,身子早已不耐煩似的走進小會客室里去了。小會客室是間非常精緻的房間,布置得富麗堂皇,原是家瑞幾個要好朋友密談的地方。茜珠把白豆蔻接到裡面,含笑說道:
「白小姐,你請坐吧。」
白豆蔻點了點頭,把身上那件夾大衣脫下,丫鬟紅桃早已接了過去。白豆蔻見室中那張小圓桌上預先已擺好一盤名貴的什錦糖,並四盤的水果,可見他們是存心來請我吃飯了。這時,紅桃先送上一杯香茗,又遞過一支菸捲。白豆蔻說聲勞駕,接了菸捲,略欠著身子讓紅桃燃火。就在這時候,茜珠的明眸向她打量了一會兒,只見白豆蔻身穿一件灰青嗶嘰的旗袍,黑色的絲襪,黑漆的革履,服飾固然是相當樸素,就是臉上也十分潔淨,並不塗著鮮紅的胭脂,頗覺儀態萬方,不像是個唱歌的女子。心中這就暗想:這樣的姑娘,人家會和爸爸發生關係嗎?這時,白豆蔻抬起頭來,齊巧和茜珠瞧個正著,她便嫣然一笑道:
「李小姐怎不吸一支?」
茜珠雖然不會吸菸,但自己是主人,當然不能不陪吸一支。兩人剛在沙發上坐下,忽見麒俊、家瑞也都進來了。李家瑞把小圓桌旁的沙發椅拉開了一些,向茜珠說道:
「茜珠,你怎不請白小姐坐到這兒來?」
茜珠聽了,遂又站起,含笑向她說道:
「白小姐,我們就坐到那邊去吧。」
小圓桌的四圍本有四把椅子,於是四個人便在桌邊坐下來,紅桃把清茶也從茶几上端到桌上來,一會兒又端上四杯銀耳茶。白豆蔻把菸捲放在煙缸上,縴手掠了一下雲發,笑道:
「李大叔,你把我當作上客看待,那我可不好意思了。」
李家瑞忙道:
「家裡原備著這些,並不是特地去買來的,白小姐別客氣吧。」
麒俊把銀匙拿著點了點,笑道:
「白小姐,別坐著,我們就吃些可好?」
茜珠回眸瞟她一眼,笑著也勸她吃,白豆蔻這才吃了一銀匙。麒俊偷眼瞧白豆蔻的臉龐,在笑的時候,實在很有些像陸丁香,因為兩人頰上同樣地有一個傾人的笑窩兒。想著明天晚上便可以和丁香真箇銷魂,心裡樂得不知所云,臉上自然地會浮著笑意來。白豆蔻見他這樣涎皮嬉臉的神情,以為他是在轉自己的念頭,心中暗想:有其父必有其子,這句話真一些不錯的。因為坐著無聊,白豆蔻便向茜珠開口問道:
「李小姐,媽媽怎麼不見呀?」
正問時,瞥見室外又走進兩個女人來,一個四十左右,一個二十左右,都穿得非常華貴。茜珠早站起來介紹道:
「這就是我的母親,這是我的嫂嫂。母親,這位就是白小姐。」
白豆蔻見李太太雖然年已四十多了,但猶塗脂抹粉,打扮得非常妖媚,從這一點看來,知道是個好妒的女子,於是連忙離座站起,含笑走到她的面前,很恭敬地鞠了一個躬,說道:
「李叔母,侄女兒來得很是冒昧,還請原諒是幸。」
李太太見白豆蔻這樣清秀脫俗,已經很是不悅,又聽她口齒伶俐,呼自己為叔母,以為是家瑞故意教她這樣稱呼,可以避人耳目,心中這就更加肯定白豆蔻和家瑞是有關係的了。但表面上不得不很客氣地說道:
「白小姐,我常聽到他讚美你的人怎樣美、人怎樣好,今日一見之下,果然名不虛傳。我是很愛跟年輕的姑娘交朋友,所以到我家來玩,我是非常地歡迎。」
白豆蔻笑著,一面又向方雪琴招呼。雪琴忙著還禮,忽見麒俊也在,一時暗想:消息倒是靈通,這是誰告訴他的?因此心裡對於麒俊的感情也越發冰冷了。李茜珠把手一擺,笑道:
「白小姐,你只管請坐呀。」
白豆蔻向李太太望著,也笑道:
「叔母和大嫂請坐。」
李太太點頭,於是四個人又坐了下來,把家瑞和麒俊父子兩人只好擠到沙發上去坐了。李太太笑問白豆蔻是哪兒人、今年幾歲了,白豆蔻也很柔和地回答了幾句。閒談了一會兒,紅桃便來告訴,說小船廳里已擺了席。茜珠於是請白豆蔻到小船廳里去飯餐,白豆蔻隨了眾人,穿過幾重朱廊碧檻,跨進小船廳,只見裡面的擺設與小會客室中大不相同,這裡四壁掛有名人的字畫,一切都帶著古色古香的風味。正中那張紫檀木鑲大理石桌面的圓桌上,已擺好六副銀杯筷,並八盤冷鑲盤。李家瑞道:
「圓桌沒有大小,白小姐隨便坐下吧。」
茜珠拉了她手,笑道:
「白小姐和我一塊兒坐,這裡嫂嫂、哥哥坐,就那麼挨次地坐下得了。」
紅桃已把燙熱的紹酒拿上,李麒俊伸手去接,卻被李太太白了一眼,嚇得連忙縮回了手。茜珠於是拿過那把小巧的銀制酒壺,先向白豆蔻篩了一杯,白豆蔻略欠身子,說聲謝謝。家瑞向紅桃道:
「怎不開了窗子?這兩天春氣動了,就覺暖和得多。」
李太太白了他一眼,噘了噘嘴,笑道:
「你今天只穿著一件夾衫,怎麼就感到這樣熱了?我穿著襯絨,還有些冷颼颼的呢。這大概各人的心理不同吧。」
李家瑞聽她話中有因,便急得忙又向紅桃道:
「你太太怕冷,那就別開了。」
李太太卻向白豆蔻望了一眼,含笑問道:
「白小姐熱不熱?要不開了窗子嗎?」
白豆蔻因為和茜珠說著話,所以對於家瑞夫婦倆的一問一答是沒有聽見,今聽李太太向自己這樣問,還以為李太太喜歡開窗子,所以倒迎合她的意思,笑道:
「近來天是真的熱多了,我倒沒有什麼,李叔母怕熱,就開窗子也不要緊。」
李太太聽她這樣說,還以為白豆蔻故意給家瑞辯護,心裡更加可惡,但表面上又含笑向紅桃說道:
「你就把窗子開了吧。」
紅桃把窗子一開,那暖和和的陽光更曬了進來。白豆蔻見這間小船廳是臨著花園的旁邊,那和暖的春風一陣一陣地吹進來,鼻中就聞到微微的花香。回眸向窗外望去,只見園子裡樹林密密,綠葉成蔭,小鳥飛鳴其間,頗覺逍遙自在。這時,家瑞、麒俊雖欲殷殷招待,但礙著老虎在旁,自然不能過分地客氣。茜珠見白豆蔻杯中已空,於是又給她斟酒。白豆蔻把縴手蓋住了杯口,搖了搖頭,笑道:
「李小姐,我已喝了三四杯,再喝怕要醉了,還是我給你篩一杯吧。」
說著,便去接茜珠手中的酒壺,要給茜珠篩酒。茜珠哪裡肯依,笑道:
「哪有客人替主人篩酒的道理?白小姐既然不會喝酒,我也不和你客氣。紅桃,你泡杯檸檬茶來吧。」
李太太笑道:
「白小姐假使會得喝酒的話,那就別做客。將來走慣了,就像自己人一樣了。」
白豆蔻點頭道:
「我不會客氣,因為我自小就沒了爸媽,所以看見年老的人,我都喜歡叫人家一聲伯伯和媽媽。承蒙李大叔和叔母瞧得起我,我心裡真非常高興,覺得李叔母慈祥可親,就像我的媽媽一樣,以後侄女兒有什麼不懂地方,還請叔母多多指教哩!」
白豆蔻所以說這兩句話,當然也有她深刻的用意,就是向她說明,我完全是以小輩的態度對待你丈夫的,你可不用疑心的。李太太笑道:
「好說,像白小姐那麼聰敏的姑娘,難道還有什麼不懂的事情嗎?」
茜珠瞟她一眼,笑道:
「白小姐既然這麼說,那你就認我媽,做個女兒吧。」
茜珠這個意思當然也是個很厲害的辦法,家瑞這就皺了眉尖,笑道:
「只要走動得親熱些也就是了,何必要來這一套呢?」
李太太聽他這樣說,那是更顯明的了,遂故意也笑道:
「真的,白小姐以後就常常來遊玩吧,一定要認個名分也沒有意思。」
白豆蔻聽李太太也拒絕著,自己當然不好意思一定要給他們做女兒,也就一笑罷了。李太太見白豆蔻並不說上來,因此也就更加疑心了。這時,方雪琴見白豆蔻捧著玻璃杯只管喝著檸檬茶,那紅潤潤的嘴唇皮湊在玻璃杯上,自有一種醉人的風韻,這就暗想:一個女子有那一種秀麗,這也無怪男子們見了,就像蒼蠅見了血一樣了。仔細想來,那女子實在是很可憐的,因為一個女子生得美麗,那是天然的事,這也不是人力所能強求的。譬如像白豆蔻那樣服飾,而且脂粉不施,她何嘗去勾引人家?但男子們都要看中她,恐怕她心中也是感到相當痛苦吧。婆婆說她和爺爺一定發生過肉體關係,不過照此刻她聲聲口口喊大叔、叔母的情形看來,恐怕未必有這一種事吧。都是這些色鬼在自己痴心夢想,真是殺不可赦的。想到這裡,心中是只恨著麒俊、家瑞等一班色情狂,對於白豆蔻反表示相當的同情,遂拿了筷子,夾了一筷鮑魚片給白豆蔻,笑道:
「不要盡喝茶,白小姐酒不喝,菜只管吃呀。」
白豆蔻放下檸檬杯,略欠身子,笑道:
「嫂嫂,我自會吃的,已經吃得不少了,你別夾吧,多謝你。」
麒俊瞟她一眼,色眯眯地笑道:
「其實白小姐的酒一定很會喝,我知道你是做著客。」
白豆蔻微笑道:
「李先生何以見得?我真的不會喝,你瞧我喝了三杯酒,那臉不是已經很紅了嗎?」
麒俊揚著眉,笑道:
「照理,白小姐頰上有這麼一個深深的酒窩兒,那不是應該很會喝酒的嗎?」
白豆蔻覺得這兩句話未免近乎取笑性質,於是默不作答,回眸向茜珠瞟了一眼,笑道:
「李小姐的酒量也不甚好吧,還是嫂嫂會喝上幾杯。」
雪琴笑道:
「我也喝不了多少的。」
李茜珠道:
「其實我們沒有酒量兩字可說,一碰著酒就會醉的。」
白豆蔻笑道:
「這話倒是實在,所以我們還是吃飯吧。」
李家瑞忙道:
「吃飯早哩,還有許多菜都沒上來。」
李太太道:
「今天這菜都是廚房裡自己烹調的,也許白小姐有些不合胃。」
白豆蔻忙道:
「李叔母這話太客氣,今天這菜是好極了,喊來的菜哪有自己廚房裡烹調的入味。」
待這一餐飯畢,時已一點半鐘。茜珠拉了白豆蔻的手,笑道:
「白小姐到我房中去洗臉吧。」
於是兩人到茜珠房中去了。在茜珠的房中,梅心已倒了兩盆面水,茜珠道:
「白小姐,你請洗臉吧。」
白豆蔻點頭道:
「那麼我先洗了,就不和你客氣。」
說著,便到梳妝檯旁去擰手巾。茜珠也跟過來,在梳妝檯上取盒蓋兒,打瓶蓋兒,笑道:
「香粉、香水、胭脂都在,你自己用吧。」
白豆蔻含笑點頭,便自管擦臉。茜珠見她只略施了一層香粉,卻不用別的化妝品,但瞧她的臉蛋兒,實在已經白裡透紅夠艷麗了。她把手巾又在嘴唇皮上抿了一下,回過身來,向茜珠微微一笑,說道:
「李小姐,你自己洗吧。」
茜珠道:
「那麼你坐會兒,我不招待你了。」
白豆蔻忙道:
「別客氣,我覺得李小姐人很好,倒願意跟你結個朋友,只是怕高攀了。」
李茜珠回眸瞅她一眼,笑道:
「你說這話,又不是存心愿意和我結朋友了。」
說著,也很馬虎地擦了一個臉。白豆蔻見她兩頰白嫩得好像吹彈得破,未免惺惺相惜,兩人一同坐下。梅心又來倒上兩杯玫瑰茶,然後把洗臉水端著走出房去。茜珠因為受了母親的囑託,便探探她的口氣,說道:
「白小姐每夜戲要演到十二時後才可以休息,這也很辛苦的吧?」
白豆蔻眸珠一轉,頻頻點了一下頭,說道:
「可不是?但吃了這一碗飯,那有什麼辦法?」
茜珠道:
「不過白小姐的名聲也紅到極頂了,恐怕全上海沒有一個人不知道吧。」
白豆蔻嘆了一聲,說道:
「一個女藝人,名聲無論好到如何程度,也只不過是個女藝人罷了。雖然在你聽來,未免覺得我自視太低,不過像我們這種生活確實是很痛苦的,四面的環境又這樣惡劣,到處都布擺著危險的陷阱。你和他們翻臉吧,這是他們的世界,你在他們勢力範圍下是無法反抗的;假使你和他們胡調吧,這固然對不住自己的良心,而且也太失了自己的人格。李小姐,你想,在我們這樣的處境中是多麼為難啊!你是個幸福的人,當然不曉得社會的黑暗、人心的萬惡。他們把女性是視若糞土、俯拾即是那麼容易,因為他們有的是金錢啊!不過話又得說回來,有些女子固然是金錢所買得到的,但也有些女子,恐怕是買不到的吧。李小姐,我們是年輕的人,我們有相當的知識,雖然我和你處境的好壞是有天壤之別,但我有堅強的意志,來沉著應付我這四周的魔鬼。」
白豆蔻說到這裡,臉色是非常嚴肅。李茜珠聽了她這一篇話,那全身會感到一陣羞慚的熱燥,暗想: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人家是個有理智、有頭腦的姑娘,她肯跟一個四十多歲的老頭子胡調嗎?母親這種醋是瞎吃的。遂也很表同情地說道:
「白小姐這話不錯,我們女子在現時代的社會上和男子是成個對立的地位,我們絕不能讓男子視為附屬品一樣,我們需要艱苦的環境來磨折,那麼我們才能夠成功社會上的一個完人。白小姐是發揚藝術的一個人才,你那出《流連》的戲我也欣賞過了,覺得白小姐的表情入木三分,尤其逃亡一幕,歌那《難民歌》的時候,更令人涕泗滂沱。所以白小姐雖然是個舞台上的女演員,間接地至少有益於國家,所以我希望白小姐能夠奮鬥到底,將來自有光明的前途。」
白豆蔻聽她這樣說,情不自禁地握住她手,緊緊地搖撼了一陣,笑道:
「當然,我們一個年輕的人是需要惡劣的環境來磨折,同時也更需要像李小姐那麼一個知己來慰藉。我覺得李小姐雖然生長在貴族的家庭下,但卻沒有貴族小姐那麼奢華的思想,這是使我感到深深佩服。」
李茜珠聽她這麼說,一時也感到她特別地可親,笑道:
「不過在我心中也是同樣地感到佩服,像白小姐在那樣惡劣的環境中,能夠認清你人生的目標,保持你固有的純潔,這豈又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說著,兩人的手握得更緊,甚覺意氣相投,大有相見恨晚之慨。就在這時,紅桃匆匆來道:
「小姐,太太說怎不請白小姐到上房裡去坐坐呢?」
茜珠拉了她手站起來,笑道:
「我們只顧說話,就忘記母親他們要性焦了。」
於是和白豆蔻一同又到上房來,見爸爸、哥哥、嫂嫂都在,李家瑞笑道:
「白小姐和我們茜珠倒很說得來吧。」
白豆蔻掀著笑窩兒,轉著烏圓的眸珠,說道:
「可不是?我和李小姐要結拜做姊妹了。」
李太太聽她這樣說,一時又覺十分稀奇,暗想:假使白豆蔻存心要給家瑞做小老婆來,她怎麼肯和茜珠說結拜姊妹的話呢?這樣看來,也許她和家瑞沒有什麼關係的吧?不過有著她這個狐狸精在,就會叫家瑞和麒俊兩人心神不定的,倒不如叫她死了乾淨嗎!茜珠聽白豆蔻這樣說,便一撩眼皮,很得意地道:
「很好,我們揀個日子,準定結為姊妹了吧。」
家瑞聽了,急得搖了搖頭,笑道:
「你倆站在一起,倒是很像一對姊妹的……」
說到這裡,意欲阻止她們的結拜姊妹,但這又哪裡說得出口?因此咽了一口唾沫,卻頓了一頓說不下去了。大家坐著,一面嗑著瓜子,一面談著話。白豆蔻見時已三點敲過,遂站起來要回家了,家瑞忙道:
「早哩,吃了點心走吧。」
李太太道:
「這樣性急幹什麼?那麼我也不和你客氣,以後常來玩吧。紅桃,你叫福根備車,送白小姐回去。」
白豆蔻笑道:
「我一定常來拜望你老人家。李小姐,你有閒也來我家玩玩,地址是靜安寺路三友小築十五號。」
茜珠一面送她出來,一面笑著點頭道:
「好的,我改天一定也來拜望你。」
這時,家瑞、麒俊、李太太、方雪琴等也都送出大廳。白豆蔻回眸笑道:
「各位留步吧。這樣客氣,那不是反叫我不安嗎?」
說著,又向眾人彎著腰鞠了一個躬,方才步下石階去。福根早開了車廂,白豆蔻跳上車子,福根關上車門,便慢慢開了出去。只見白豆蔻在車窗內還搖了一下手,逗過來一個嫵媚的嬌笑。李家瑞道:
「王昶今天怎麼不見?」
李太太忙應道:
「他今天有些私事,所以早晨在我那兒請一天假。」
家瑞點了點頭,也就不說什麼,這裡大家都回到上房裡去。茜珠說道:
「媽,白小姐這個人可不是一個平庸的女子,我和她交談過幾句話,就知道她有堅強的意志、冷靜的頭腦,確實是個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姑娘,所以你們倒不要看輕她是個唱歌的女子。我想和她交個朋友是很好,若要在她身上占些便宜,那可萬萬不能吧!」
茜珠說到這裡,故意和家瑞很神秘地笑了一笑。家瑞紅暈了兩頰,點頭道:
「這個當然,你瞧人家這一種大方的氣派,可像一個歌女嗎?所以我很看重她,常以長輩的態度來照顧她一些,不料你媽就疑心我有什麼作用。現在請她來給你們瞧過,聽人家聲聲口口地喊我們大叔、叔母,要如我存著惡意的念頭,我還對得住自己的良心嗎?」
家瑞這兩句話是被茜珠這一笑硬逼出來的,茜珠點了點頭道:
「爸爸這話不錯,人家一個二十歲的姑娘,雖然為了生活相迫而做了歌女,但人家到底還要圖個將來呢。就是人家是個老實的姑娘,也不應該去欺侮人家,何況白小姐是個不可侵犯的女子呢?其實母親盡可以放心,像白豆蔻這種女子,爸爸就是把全部家產都送到她手裡,她也不會動一動心的,而且她也未必會接受你的金錢。」
家瑞聽女兒這樣說,想起白豆蔻把三萬元錢捐助慈善救濟會的事,覺得茜珠真是個厲害的姑娘,一時那顆心就跳躍得厲害,兩頰也更熱辣辣起來。表面上竭力鎮靜了態度,笑了笑,嗔怪她道:
「茜珠這孩子說話就不顧前後,你當爸是什麼人了?就會把全部家產都送到女人手裡去嗎?」
茜珠秋波滴溜地一轉,很頑皮地把舌兒一伸,笑道:
「我不過是一個比方,又不是說爸爸啦。媽,你說是不是?」
李太太聽了茜珠告訴後,知道白豆蔻和家瑞確實沒有關係的,一時良心上仿佛有件什麼東西在猛擊一下,頗感到極度不安,所以坐在沙發上只管呆呆地出神。今聽女兒向自己這樣問,遂又鎮靜了態度,把嘴噘了一噘,白了家瑞一眼,說道:
「你也不用裝假正經,白小姐因為看你不上眼,所以不肯和你胡調。在你不是曾經竭力追求她過嗎?女兒的話恐怕是說到你的心坎兒上去吧!還要擺什麼做爸的架子?哼!」
麒俊瞟了家瑞一眼,忍不住也笑了。家瑞被麒俊一笑,更覺坐立不安。李太太卻狠狠白了麒俊一眼,罵道:
「你笑什麼?父子兩人是一隻襪筒里的,你是年紀輕啦,總還要圖個上進呢,千萬別瞧你這斷命的爸爸好樣子。」
麒俊不敢回說一句,回眸偶然向雪琴望了一眼,只見雪琴卻在暗暗冷笑,一時便白她一眼,心中暗罵一聲賤貨,你別得意,明天我和陸丁香結婚,將來慢慢就和你離婚,看你把我有什麼辦法?雪琴見麒俊眼睛白著自己,心裡又怨恨又悲酸,便也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噘了噘嘴。不料正在這個當兒,忽見門房間裡的阿慶臉色慌張地奔進來,口吃地報告道:
「啊喲!老爺,太太!不好了,福根把汽車開出公館的大門,約莫五十碼光景,忽然擁上暴徒數人,竟拔槍向車廂內連放數響,現在白小姐已受重傷,暴徒逃逸無蹤,福根問老爺把白小姐送到什麼醫院去?」
這驟然來的消息,真仿佛是個晴天中的霹靂,家瑞、麒俊、茜珠、雪琴四個人都大吃了一驚,不約而同地「啊呀」了一聲,都跳了起來。只有李太太心裡明白,因為她的良心已曾經有了一度覺醒以後,今得此消息,她只覺內心一陣慘痛,渾身便會顫抖起來,急急地說道:
「茜珠,麒俊,你們快出去瞧吧!看白小姐的傷到底要不要緊?你們立刻把她送到醫院裡去吧!快去!快去!」
茜珠、麒俊對於母親會這樣地著急,一時倒出乎意料之外,但在這迫切的時候,也沒有去加以思索的工夫,兩人早已飛步地奔出去了。待茜珠、麒俊兩人奔出了大門,只見中西探捕已圍著福根的汽車在問話,兩人立刻奔上去,向車廂里一望,見白豆蔻已昏厥在血泊之中了,兩人心中一酸,幾乎要淌下淚來。這時,救護車也到,看護們把白豆蔻從汽車裡抱出,抬到救護車上。茜珠見西捕要帶福根先到捕房去報告,於是叫哥哥坐了汽車一塊兒去,自己跳上那輛救護車,便伴了白豆蔻一同到卡隆醫院去了。救護車在半途上,白豆蔻悠悠醒轉,只覺臂上疼痛非常,渾身血漬怕人,茜珠伴在旁邊卻在暗暗垂淚,遂微睜星眸,向茜珠低低叫聲李小姐。茜珠見白豆蔻醒轉,心裡便一歡喜,遂搖了一搖手,輕輕說道:
「白小姐,你別說話,閉著眼養一會兒神,一會兒就到醫院了。」
白豆蔻點了點頭,心裡自然十分感激,不禁也淌下一滴淚來。一會兒,汽車到卡隆醫院的大門停下,看護們把白豆蔻抬進候症室,先由一個醫師驗診了一回,知道臂膀尚嵌有一顆子彈,需用手術方可鉗出,不過現在恐流血過多,所以要待明日開刀,此刻先注射了一枚止血針。茜珠吩咐他們抬到特等病房,看護知道十六號病房空著,於是把白豆蔻送到十六號病房。茜珠一面打電話給爸爸,說已把白小姐送到卡隆醫院,一面問醫師,這條手臂會不會成殘廢。醫師道:
「這傷是很輕微的,不要緊,你放心好了。」
茜珠這才放下心來,遂走到十六號病房裡,只見白豆蔻躺在床上,看護小姐拿了藥水、棉花在給她左臂上揩血漬,然後用紗布包裹紮好。她見茜珠顰蹙柳眉、憂形於色的意態,便微微一笑,說道:
「李小姐,白小姐的傷不要緊的,你放心好了。」
茜珠點點頭,一面問她姓字,知道姓王名叫慧芬,遂叫聲「王小姐,對於白小姐請你加倍地服侍,那很使我感激了」。王慧芬笑道:
「李小姐,你別客氣,看護病人原是我們的天職。」
這時,白豆蔻便低低喊茜珠過去,茜珠忙到床邊,問道:
「白小姐,你此刻覺得痛嗎?」
白豆蔻搖了搖頭,說道:
「注射了止痛的針,倒不覺十分痛,大概沒有什麼關係,你放心是了,因為我覺得精神還好。李小姐,我真對你不起,累你奔來奔去辛苦了,此刻你最好給我打個電話回家去,叫阿媽林英來一次,電話是四二二四二。」
茜珠道:
「白小姐,你快別這樣說,我對於白小姐的傷真擔著抱歉哩!那麼我此刻就給你去打電話吧!」
白豆蔻點頭說聲勞駕,茜珠於是走到電話間裡去了。茜珠打好電話出來,在走廊里齊巧遇見爸爸和媽媽很驚慌地走來,一見了茜珠,便急急地問道:
「白小姐的傷怎麼樣了?她在哪一間病房裡呀?」
茜珠道:
「傷在左臂里,彈子還嵌在裡面呢!」
李家瑞蹙了眉尖,忙道:
「那麼怎麼辦呢?不知道要成殘廢嗎?」
茜珠道:
「我問過醫生,他說彈子要明天用手術方可鉗出,生恐流血過多,對於精神方面夠不到。假使子彈可以安然鉗出的話,我想大概不至於會成殘廢吧。」
李太太嘆了一口氣,急急地也問道:
「那麼假使子彈鉗不出的話,對於生命不知危險嗎?」
茜珠道:
「這如何曉得?爸,媽,你們在白小姐的面前,千萬不要露出憂愁的樣子來,使受傷的人要更驚慌的。」
李家瑞點頭答應,於是三人一同走到十六號病房裡。白豆蔻見李家瑞夫婦親自到來,心裡頗為感激,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頻頻點了一下頭,表示謝謝的意思。李太太坐到床邊,先親熱地叫道:
「白小姐,你傷處現在可覺得痛嗎?」
白豆蔻伸出那隻右手來,去握著李太太的手,說道:
「大概不要緊的,李叔母,你放心,多謝你,勞你親自前來瞧望,那叫我心裡真是感激。」
說著,也不知為什麼,竟眼皮紅起來。李太太一顆潑辣狠毒的心到此完全被感動了,再也忍不住她那眼眶子裡的淚水涌了上來,十分親熱地撫著她手,仿佛很疼愛的神氣。白豆蔻因為她的慈愛模樣,使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因此那淚便像雨一般地落下來,哽咽著道:
「叔母,今天這槍擊的事情真有些令人奇怪,我自海外歸國,為時僅三個月,一向對人是很客氣的,想來並無結怨小人,不知誰和我有這麼深的冤讎,竟下得了如此毒手?唉!這未免也太忍心了吧!」
李太太聽到這裡,一顆心仿佛有什麼小刀在割一般疼痛,她全身一陣熱燥,額上、眼裡汗和淚都一齊交流了,說道:
「可憐的孩子,你真受了委屈了。我想你既沒有結怨小人,大概是強盜搶劫吧。」
茜珠聽了,心直口快地道:
「既然是盜劫,為什麼要開槍殺人呢?」
李家瑞也搓著手叫稀奇,一會兒,又說道:
「我請白小姐吃一次飯,不料竟發生如此不幸的禍事,那叫我心中如何對得住你呢?唉!這真可恨可惡極了,竟有人和一個弱女子作對,那真可殺極了!」
大家愈罵得厲害,李太太心中也更覺得痛苦。白豆蔻見李太太含淚滿面,當然是不會曉得她所以流淚的原因,還遞帕兒給她擦拭,說道:
「叔母,你別為我太傷心了,我這傷是很輕微的。」
李太太聽了這話,幾乎忍不住失聲要啜泣起來。這時,麒俊也從捕房回來,到醫院來瞧白豆蔻,一會兒,林英也來了,見房中這許多人,還以為小姐已經完了,因此先哭起來。李太太不知是誰,心中又驚又痛,後來方知是白豆蔻的僕婦。茜珠把詳情告訴,林英方知小姐並沒生命之虞,方才收束淚痕,伏在床邊,只是淌淚。大家見林英如此忠主,想見白豆蔻的為人,都也悽然淚下。
這時,看護王小姐來關照眾人暫退,切勿有傷病人的精神。李家瑞於是到賬房間先付一千元錢,方才和李太太、茜珠、麒俊一同回去。這裡白豆蔻叫林英也回家裡去,說院中自有看護服侍的,你明天給我燒些小菜來。林英聽了,答應自去。白豆蔻於是靜靜地養息了一會兒,看看日影已斜,病房中籠罩了一層陰影,獨自思忖,想不到自己會遭此奇禍,忍不住又傷心落淚。正在萬分悲悽之間,忽見病房門開處,推進一個少年來。白豆蔻再也想不到狄秋航這時會來,到此也不禁為之破涕嫣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