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十九回 無限纏綿盡情傾露 私心妄想枉自勞神
白豆蔻聽李家瑞有電話來了,一時微蹙了眉尖,薄怒含嗔地說道:
「你回答他,說小姐已經走出去了。」
林英答應一聲,便自到電話間裡去了。白豆蔻見秋航凝眸做沉思的樣子,顯然他在想李老爺這個人對我會有什麼關係了,遂說道:
「狄先生,你且坐會兒,我回頭有許多的話要跟你談一談。」
狄秋航見她把手掠著發,似欲起身的樣子,遂點了點頭,回身走到窗口去了。白豆蔻對於他這一個舉動,當然表示十二分的敬愛,遂很快地掀開被,把睡衣脫下,換了一件百蝶綢的旗袍,同時把綢被折好,放得整整齊齊,然後又套上高跟皮鞋。約莫一刻鐘後,白豆蔻便叫狄秋航回過頭來,笑道:
「狄先生,你坐呀,怎麼老站在窗邊幹嗎?」
狄秋航知道她已穿好衣服了,於是迴轉身子,和她微微一笑,便退到沙發上去坐下了。這時,白豆蔻又叫林英端上面水,她向秋航盈盈笑了笑,說聲我洗臉了,便對鏡自管梳妝了。待白豆蔻梳好妝回過身來的時候,狄秋航倒是怔了怔,因為曾經一度化妝後的臉蛋兒,真仿佛吹彈得破一般嫩白。白豆蔻見他呆呆地望著自己出神,倒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說道:
「狄先生,我見你似乎很受拘束的樣子,當然那是因為坐在我房中的緣故,我想這時請你到外面去玩一會兒,不知你有興趣嗎?」
狄秋航站起身子,點頭笑道:
「你倒是應該出去散散心,那麼我們就不妨去走一會兒。」
白豆蔻聽他答應了,非常地高興,遂在衣櫥內取下大衣,和秋航一同走到樓下去。林英從廚下走出來,說道:
「小姐,你們出去了嗎?我正給狄少爺在燒點心呢。」
秋航笑道:
「不吃了,我們出去玩一會兒。」
白豆蔻吩咐林英好生看管在家,兩人遂出了三友小築。白豆蔻望他一眼,說道:
「狄先生,我們要談話,還是到舞場裡坐會兒,不知你喜歡嗎?」
狄秋航點頭道:
「我不成問題,白小姐愛上哪兒就到哪兒去好了。」
白豆蔻抿嘴嫣然一笑,同時還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嬌嗔。兩人坐車到新都舞廳,泡了兩杯檸檬茶。白豆蔻這才向秋航說道:
「狄先生,你道剛才打電話給我的這個李老爺是誰?我現在就詳詳細細地告訴你吧。」
秋航夾著方糖正放到玻璃杯子裡去,聽她忽然提起了這個事,心裡倒是一怔,遂望了她一眼。只見她露出雪白的牙齒,絮絮地接著說下去道:
「這個姓李的名叫家瑞,他是皇宮劇院的老闆,而且又是大中銀行的總裁,也許是多了幾個錢的緣故,所以雖然年已四十,兀是打扮得年輕小伙子一樣,其實玩弄女性,原是有錢人的拿手好戲,不過狄先生你要明白,同樣是個女子,也有不同的差別。有些女子固然能夠給金錢買到,但有些女子就根本辦不到,譬如拿我來說吧,我不瞞你,四周包圍我的雖然全是要想蹂躪我的魔鬼,但是我有堅強的意志,我絕不肯隨俗去浮沉。不過為了要和惡劣的環境奮鬥,所以我不能不敷衍他們,不能不利用他們,因為社會上有些事情,到底還少不了他們呀。狄先生,我再告訴你前天所以失約的原因吧,說起來是很有趣也很痛憤的……」
白豆蔻說到這裡,頓了一頓,遂把那天樊寶之的事情也從實告訴了一遍。狄秋航聽了,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弄假成真,本來是個巧計,現在反而成了拙計,一時也不禁為之啞然失聲笑起來,遂很真摯地說道:
「白小姐,對於你的環境惡劣,我是早已明白了的。因為你在唱的那句『強顏含笑,博得人慳囊捐』中聽來,知道白小姐所以敷衍這一班人,實在還是你愛國愛民的心切,所以白小姐的身世是令人可憐,白小姐的行為是令人敬佩的。」
白豆蔻嘆了一口氣,望著秋航,又說道:
「所以對於這些,狄先生總要原諒我的苦衷才好。」
狄秋航聽她赤裸裸地全告訴了自己,一時也深深地感動,情不自禁地把她手握住,說道:
「我知道你的心……白小姐……我也告訴你吧,因為我本身是個愛好音樂的人,所以聽到了你的芳名以後,我心裡真羨慕得了不得。說起來很難為情,我曾經因為要瞧你的戲、聽你的歌,而把我一支心愛的鋼筆去押當了。」
白豆蔻一聽這話,猛可投入他的懷中,說道:
「你這話可真?你這話可真?唉!那麼你為什麼不早些寫信給我呢?我正傷心著沒有一個知音,原來狄先生早已是我心靈上唯一的知音了。」
狄秋航對於她突然會倒入自己的懷中,一時卻出乎意料之外,反而感到十分侷促起來。白豆蔻知道秋航是個很樸實的青年,自己似乎不應該用這樣的熱情去對待他,於是又坐正了身子,紅暈了兩頰,瞟他一眼,低聲兒說道:
「狄先生,你心裡可曾怪我太浪漫一些了嗎?其實我平生是很冷酷的,因為狄先生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知音,所以我是把你當作自己的哥哥一樣看待了……不,也許是弟弟吧,因為我還不曉得狄先生的貴庚是多少。」
她說到這裡,是羞澀極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粉臉只管向下垂。狄秋航當然是感到心頭,愛入骨髓,情不自禁地去握她手,又叫她抬起臉,笑道:
「我今年虛度二十有二,白小姐未必較我大吧,我想你是只好做我的妹妹……」
說到這裡,兩人明眸接了一個正著,於是會心地都笑了出來。在白豆蔻的心裡,實在很想把身子倒在秋航的懷裡,讓秋航抱著溫存了一會兒,灌溉著這初戀的愛芽。但是她怕秋航君子的心裡要怪自己太以輕浮,所以她不得不把二十年來一向鎮壓著的熱情此刻要爆發出來而又終於壓制下去,望著他嬌憨地笑道:
「你已二十二歲了,這樣說來,我小你兩年,是只好做你的妹妹了,但我卻很喜歡做你的姊姊……」
白豆蔻還沒說完,她彎了腰,已是哧哧地笑起來。這一種可人的意態,瞧在秋航的眼裡,豈能無動於衷嗎?覺得白豆蔻對待自己實在是太好了,她是一個孤苦的女子,四面包圍的全是要想蹂躪她的骷髏,她內心的確是非常痛苦,雖然她生活是很舒適,但精神上是缺乏了真摯熱情的安慰。她自從遇到了我,就要把我當作知音,真可謂是一見傾心了。那麼我豈能不給予她一些安慰呢?況且她本是我心目中唯一的愛人。這樣一想,便用手抬起她的粉頰,笑道:
「白小姐,你為什麼要做我的姊姊?倒給我說出一個理由來。」
白豆蔻並不躲避,還把粉頰靠到秋航的肩胛上來,一撩眼皮,掀起了酒窩兒對他嬌羞地一笑,說道:
「因為你太令我感到可愛了,所以我極願意永遠如姊姊那麼地來愛護你,弟弟,你願意我的愛你嗎?」
狄秋航聽她真的喊我弟弟,一顆心不住地蕩漾,忍不住撲的一聲笑起來,說道:
「你太要占便宜了,為什麼以妹妹的資格,只想做人家的姊姊呢?」
白豆蔻沒有回答,俏眼瞅著秋航的頰,只是得意地憨笑。忽然,她又想起秋航說的為了瞧自己的戲去押當他心愛的鋼筆,顯然秋航的環境是十分不好,遂又正經地道:
「狄先生,我們既然認彼此是知音,那麼一切也不用客套兩個字了。我想你的經濟也許不十分好,因為我們是知己,你的經濟不足,就等於我的經濟不足,那是痛癢相關的,所以我……」
說到這裡,把手已去拿桌上的皮匣。狄秋航對於她這兩句話,幾乎感激涕零,遂很快地把她手握來,明眸含情脈脈地凝望著她,點了點頭,說道:
「白小姐,你這份兒深情,我是沒齒不忘,但是最近我的環境轉好了許多,所以對於經濟一層還可以敷衍過去,你不相信,我可以告訴你一些知道。我從學校出來,被生活所迫,不得已而考入華東銀行做辦事員,月薪八十元,只夠我家庭中的開支,所以我本身不儉樸也得儉樸起來。在華東做了半年,因我公餘時間作些樂曲,被主任瞧見,認為有犯行規,遂即解職,承他們的情,送我兩個月的薪水。誰知天下的事情是不可捉摸,所謂塞翁失馬,安知非福,不料解職後第二天,我的同學們組織一個樂隊,叫我去做領導,現在已準定在維納斯演奏,月薪大概可得二百左右。白小姐,你想,如今我的經濟不是很好了嗎?」
白豆蔻聽了,暗想:他是華東銀行做個職員的,那麼樊寶之不是總裁嗎?一會兒又想:他家裡不知共有多少人?遂凝眸含笑地問道:
「原來狄先生已說妥在維納斯演奏了,那很好啊!你家裡共有多少人?爸爸、媽媽都好?我幾時很想來拜望拜望他老人家。」
狄秋航道:
「我家是住呂班路鴻怡坊十八號,你有空只管來玩,因為我家中是只有母親一個人。」
白豆蔻烏圓眸珠一轉,笑道:
「你弟弟、妹妹一個也沒有嗎?那我一定要做你的姊……不,我又說錯了,做你的妹妹吧。不知你喜歡有我這麼一個頑皮的妹妹嗎?」
說著,又撲地一笑。狄秋航笑道:
「你說這話太客氣,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只要你不嫌我這個窮哥哥,我心裡還會不喜歡嗎?」
不料狄秋航說了這幾句話,白豆蔻卻動起氣來,恨恨地把他身子一推,頓時鼓起了小嘴兒,明眸含了無限哀愁的目光,瞅著她說道:
「狄先生,你要明白,我白豆蔻雖然是個歌女,但卻不是愛好虛榮的人,假使我是為金錢來做人的話,那我不瞞你說,早已跟人做太太去了。唉!你說這話,叫我心裡悲傷。」
說到這裡,竟是盈盈淚下。狄秋航到此,方知白豆蔻實在是真心愛我,一時感激得無可形容,不禁挨近了她的身子,手臂挽住了她的脖子,把臉慢慢地偎過去,柔聲兒道:
「白小姐,我說錯了,你別生氣吧,就饒我這一遭兒。」
白豆蔻見他這樣柔情蜜意的神情,方才轉憂為喜,趁勢也就把身子真的靠到他懷中去了,微昂了粉臉,明眸凝視了他,故意仍噘了小嘴兒,說道:
「你想,假使我不把你當作自己哥哥看待的話,我會冒昧說你經濟不足嗎?但是你就誤會了,立刻說出窮哥哥的話來,早知你如此會多心,我就爛脫了嘴也不開口了。不過……我一片真摯的情意……」
說到這裡,一陣傷心,忍不住又滾滾地掉下淚來。狄秋航瞧她似海棠著雨般的臉龐,倍覺楚楚可憐,意欲低下頭去,在她紅潤潤的嘴唇上去親吻了一會兒,但到底沒有這個勇氣,只用手帕給她拭去了眼淚,說道:
「不,白小姐,你誤會了,我倒並沒有多心,因為你待我太真摯太好了的緣故,所以反使我感到自己未免帶有了寒酸氣。你以為對我的一片情意,我是木然無知嗎?這我到底是個人呢!當林英叫我上樓去坐,我心中就覺得白小姐已經不把我當作外人看待了。因為一個女孩兒家無論怎樣豪爽,也總不至於在臥房裡見客吧,所以我是那麼幸運和高興,我是這樣地感激著你呀!」
說到這裡,又對她微微一笑。白豆蔻心裡這才又歡喜得了不得,忍不住破涕為笑,說道:
「只要你能說這幾句話,也就是了。」
說畢,坐正了身子,回眸又逗給了他一個白眼,卻是別轉臉去。秋航見她尚有恨意的樣子,心裡也就愈加感到心頭了,遂拉她縴手,笑道:
「白小姐,你還氣我嗎?我求你舞一次好嗎?」
白豆蔻的生氣原是撒著嬌,今秋航如此柔情蜜意地說好話,那還用得了再生氣嗎?這就回眸斜乜了他一眼,站起身子,嫣然一笑道:
「我氣你幹嗎?下次你再說這種話給我聽,我就捶你,真不高興氣你哩!」
秋航舌一伸,白豆蔻早忍不住又咯咯地笑了,於是兩人攜手下舞池,相倚相偎著舞蹈起來。經過這一次的歡舞,因此又引出下面可歌可泣的故事來。
李家瑞懷了一顆火樣熱的心,竭力要追求白豆蔻,所以便換穿西服,而且剃了鬍鬚,意欲博美人的歡心。但西服雖然穿,鬍鬚雖然剃,李家瑞到底還是個李家瑞,絕不會變成個狄秋航,所以在白豆蔻的心中依然是視若無睹,絲毫沒有愛上他的一些意思。不料李家瑞穿西服、剃鬍須在白豆蔻身上並沒一些收到效驗,家裡的李太太倒大大引起疑竇來。
這天早晨,家瑞夫婦倆還躺在床上,李太太見他已經醒了,兩眼卻瞧著帳頂出神,仿佛在想什麼心事般的,遂開口說道:
「你現在是愈老愈漂亮了,穿西服不要說它,怎麼連鬍鬚也剃去了呢?你要明白,自己是個四十歲的人了,一向留著鬍鬚,如今忽然剃掉,不是叫人家見了笑話嗎?」
李家瑞心中原在想昨天下午打電話給白豆蔻,林英回答出去了,恐怕又是這個樊寶之老甲魚約的吧?他這樣子和我作對,這到底不是一回事,萬一給他捷足先得,這叫我又如何地心痛呢?正在怨恨樊寶之,忽然被太太一問,於是便忙轉了一個身,面對著李太太的臉,說道:
「太太,你別怪我愛漂亮,因為近來我不時地要和外國人接觸,所以不得不穿起西服來,比較妥當。」
李太太冷笑一聲,恨恨地白他一眼,說道:
「那麼鬍鬚剃掉是為了什麼?難道外國人就不留鬍鬚的嗎?」
這句話倒是把家瑞問住了,眼睛眨了兩眨,支吾了一會兒,笑道:
「這當然也有一個原因,因為我和你雖然都是四十左右的人了,但若一塊兒出去的話,你胭脂香粉一化妝,好像還只有三十歲的模樣,然而我倒像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了,這似乎太不相稱。我為了要博得姊姊的愛,所以我要把鬍鬚剃去,這樣和姊姊親起嘴兒來,不是可以不刺痛你了嗎?」
家瑞說到這裡,涎皮嬉臉地很快湊過嘴去,真的在李太太唇上接了一個吻去。李太太被他這麼一來,心裡真是又恨又愛,但表面上卻啐他一口,伸手在他腿上擰了一把,薄怒含嗔地罵道:
「你這話簡直在放屁,你怕我嫌你留了鬍鬚太老相了,難道我還會去偷漢不成?兒子、媳婦、女兒都有了,還說這一種話,我瞧你真不害羞的。」
李家瑞被她擰得痛起來,便索性把她摟抱在懷裡,用嘴去親個不停,笑道:
「我何曾說你去偷漢?因為要增進我倆的愛情,所以我們是應該特別親熱些的。」
李太太躲在他懷裡,一面柔情蜜意地和他溫存著,一面鼓著腮子,卻哼了一聲,說道:
「不要你灌迷湯吧,誰不知道你被白豆蔻這隻狐狸精迷住了!」
李家瑞聽了這話,倒是一驚,因為怕再被她抓傷了頰,所以兩手把她更摟緊了一些,吻著她面孔,說道:
「姊姊,上次為了這事,我已經受了多少委屈,你到底信了誰的話,竟疑心我去愛上白豆蔻呢?」
李太太被他摟得透不過氣,恨恨地推開他,說道:
「你要摟死我了甘心嗎?真是狠心鬼!明明有這一回事,你還要賴呢!那麼你剃了鬍鬚做什麼呀?」
家瑞兩頰一紅,微笑道:
「剃鬍須為了愛你,不是已經跟你聲明過了嗎?」
李太太噘了噘嘴,冷笑了一笑,說道:
「外面人都知道了,你還瞞什麼?我問你,白豆蔻到底生得怎樣美?你不妨請她到家裡來玩玩,假使我也認為美麗的話,就答應你把她索性討進門來,那麼你總不用天天深夜回來了。」
李家瑞聽了這話,心裡倒是一喜歡,但究竟不知道太太的話是真是假,所以表面上依然裝出很正經的神氣,說道:
「人家是個二十歲的姑娘,就是我愛她,她也未必會愛我,所以姊姊這個醋罐兒實在用不著喝的。請她來我家玩玩,你要和她交個朋友,那倒可以,至於什麼討進來這句話,我哪裡來這種妄想呢?」
李太太聽了,立刻又挨近身子,緊偎了他,顯出無限柔情蜜意的神氣,滿臉堆了笑容,很溫和地說道:
「你要明白我愛你的一片苦心,外面的女人雖好,她們愛的究竟是錢呀!你是四十歲的人了,若每夜一二點回來,花費些金錢是小事,人究竟不是鐵打銅鑄的,你這副老骨頭不是根根都要抓散了嗎?」
李家瑞笑道:
「你放心,我可不是年輕的人,當然不會這樣糊塗的。」
李太太說道:
「在你這個時候交起桃花運來,可比什麼都厲害,倒還是年輕人會自己壓制呢。」
李家瑞笑道:
「哪有這一種話?你瞧我外面可曾過一夜嗎?」
李太太俏眼斜乜了他一眼,說道:
「誰知道呢,下午十二點起,到晚上一二點止,不是也一整夜嗎?別的倒沒什麼,只是晚上回家著了寒,看你死了不是都沒處訴苦嗎?」
李家瑞嘻嘻地笑了一笑,把手挽住她的脖子,說道:
「你放心吧,我絕不會有這一種事的。」
李太太微昂了粉臉,兩人嘴兒齊巧湊在一處,家瑞一低頭,兩人又緊緊地熱吻了一會兒。李太太說道:
「所以我情願你把白豆蔻娶進門來,從此以後,晚上要在八點以前回家的。」
李家瑞聽了這話,心裡可喜歡得了不得,但嘴裡怎肯承認,便說道:
「白小姐我可以介紹你做個朋友,那你就曉得白小姐可不是個平庸的人。」
李太太聽了這話,便啐他一口,說道:
「這可是你不打自招了,既然人家不愛你,你就快死了這條心吧!」
李家瑞笑道:
「你又誤會了,我說白小姐不是個平庸姑娘,因為她是個有才學的人,而且英語更加流利,所以你和她交朋友是很好的。你想,麒俊今年也二十一歲了,我還會存這個心嗎?」
李太太笑道:
「不用撇清得這樣乾淨,你既然這樣愛她,我總不會使你失望的,那麼你過兩天準定請她到我家來吃飯吧。」
李太太口裡雖然這樣甜蜜,但心中的毒辣家瑞是料想不到的,所以非常歡喜,而且還感激得了不得,情不自禁地把李太太緊緊抱住了,恩恩愛愛地親熱了一會兒。李太太見他這個情景,心中更加肯定他每天是在追求白豆蔻無疑了,於是心裡便開始有了一個計劃。這時,丫鬟梅心走進房來,兩人方才分開了身子。家瑞便披衣起床,梅心服侍他漱洗完畢,喝過牛奶,便到套房裡吸大煙去。家瑞躺在紅木炕榻上,一面抽菸,一面想著太太的話,心裡真有說不出的甜蜜,既然太太答應我討白豆蔻做妾,這事情就容易辦了。抽畢大煙,梅心送進報紙,李家瑞翻開一見,瞧本埠新聞欄內有兩則鳴謝啟事,上面有樊寶之和自己的名字,一時弄得莫名其妙,暗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遂急急瞧下去道:
大中銀行總裁李家瑞大善士捐助法幣三萬元,為難民造福無疆,特此鳴謝,以揚仁風。
上海慈善救濟會啟
李家瑞再瞧樊寶之的捐款卻是三萬五千元,這才恍然大悟,不禁「啊喲」了一聲,笑起來道:
「白豆蔻這妮子好厲害,她竟做了慈善救濟會的募捐隊了,我道她怎麼會開口問我們借錢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呢。」
李家瑞自言自語地說了這幾句話,覺得白豆蔻這個姑娘確非金錢所能買得到的,像這樣愛國愛民的歌女,實在還是創見,令人敬佩。李家瑞心中愈是敬佩,也就愈加愛她,決意非把她想到手了不肯罷休。正在拿了報紙呆呆地出神,忽見麒俊悄悄地走進來,向家瑞喊了一聲爸爸,家瑞一見麒俊,忽然想著了李太太的話,莫非是麒俊告訴的嗎?遂放下報紙,向他招了招手,麒俊連忙挨近身旁。家瑞低低地道:
「白豆蔻的事情,我關照你要嚴守秘密,你如何卻在向母親告訴呢?那我這三千元錢一月地給你零用,不是白給了嗎?」
麒俊聽了這話,急得跳腳,發咒道:
「爸爸,你不用冤枉我吧!我要如告訴了媽的話,我立刻被汽車軋死,你怎麼可以不給我三千元一月錢呢?」
李家瑞慌忙把手按住了他嘴,向門外望了一望,埋怨道:
「我只不過問你一聲兒,你大聲地嚷起來做什麼?」
麒俊知道他怕被媽聽見,所以很神秘地問道:
「那麼你三千元一月到底給不給?」
李家瑞聽他這樣說,便瞪他一眼,說道:
「和爸說話可用那一種態度嗎?那你簡直變成強盜了。」
麒俊這才彎了腰,滿臉堆笑地說道:
「爸爸,你放心,我實在沒有告訴過你,這一定是妹妹告訴的,因為妹妹總附和媽媽的,你想是不是?」
李家瑞聽了,點點頭道:
「那麼你有什麼事情嗎?」
麒俊聳了兩聳肩膀,笑嘻嘻地支吾了一會兒,說道:
「我有一件事情懇求爸爸,就是請你先給我一萬元錢,我以後三個月不向你再要錢,不過暫時早拿一拿,我想這也沒有什麼問題吧?」
李家瑞聽了,便皺起了眉毛,說道:
「你要一萬元錢做什麼用?一個年輕人究竟不能太浪費的呀!」
麒俊道:
「爸爸,你不要誤會了,這一萬元錢我可不是去浪費的,是一個朋友要我合股開一家吃食店,做生意的事情,你難道不答應嗎?也好,我和母親說去……」
說著,便回身欲退出室去。這一下子,李家瑞倒急了,便大喊回來,麒俊聽了,遂又迴轉身子。家瑞怒氣沖沖地罵道:
「好畜生,你膽敢和父親作對嗎?」
麒俊暗暗好笑,說道:
「這是什麼話?我敢和父親作對嗎?父親既然不肯給我一萬元錢,那麼我就向母親要去,難道向母親要錢,就是和父親作對嗎?這不是大笑話嗎?」
家瑞被他這麼一說,倒弄得啞口無言,暗暗罵聲小鬼真可惡極了,但表面上不得不很正經地道:
「我還沒開口哩,你忙什麼?既然你是開店去的,那我會不答應你嗎?不過你這一萬元錢拿去,以後就得三個月不能再向我取錢。」
麒俊聽他答應了,滿心歡喜,笑道:
「這個理所當然的事,那還用囑咐嗎?」
李家瑞沉吟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說道:
「我信不過你,你得給我寫張收條。」
麒俊把嘴一噘,說道:
「自己父子連這一些都信不過嗎?爸爸似乎太厲害了,在兒子那裡這樣認真,在女人身上就爽氣得不得了。」
李家瑞聽了,兩頰微微一紅,喝聲不許胡說,遂在身邊取出支票簿,簌簌地寫了一張一萬元的支票交給了他。當麒俊伸手來接支票的時候,李家瑞又鄭重地說道:
「以後三個月不能再向我取錢了……」
麒俊不等他說完,回答了一聲「曉得」兩字,身子早已奔出室內去了。未知麒俊要了這一萬元做什麼用,且看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