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十八回 競多財歌場爭逐鹿 感漂泊情海懷秋航

馮玉奇 《豆蔻女郎》
東方的朝陽已從地平線上慢慢地升起,把那蔚藍的天空中浮映了五彩的雲霓。那閃人眼目的光芒,從半空中透進了人家的窗口掩攏的白紗帷幔的室內,室內的一切都顯得分外金碧輝煌了。白豆蔻躺在床上,頭髮是蓬鬆鬆的,圓圓挺結實的兩條白胖胖玉臂都撩出在被外,因為被蓋得很低,所以可以瞧見她是穿著粉紅色軟綢的襯衣,雪白的酥胸,兩個結實的乳峰,十足地顯出她處女的美點。她的星眸是呆呆地只管望著天花板出神,心裡想著狄秋航人的漂亮,真是令人感到了萬分的可愛。昨天他由兩點鐘等起,一直會等到六點敲過,足足等了四個鐘點,這樣耐心好的人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吧,但是結果依然叫他失望回去,這我是多麼不安啊!假使他認為我所以失約是故意和他開玩笑,或者被別人約了玩去,那麼他的內心一定要非常地怨恨,萬一他生了氣,從此不來了,這叫我到什麼地方去向他解釋好呢?想到這裡,又怪自己太魯莽,當時應該要問他一個住址才對的。白豆蔻左思右想,恨來恨去總是恨樊寶之這老不死的可惡,昨天要不是他纏七纏八地賴著不肯走,我會到長安坊去嗎?既不到長安坊,又哪兒會失約呢?想到這裡,情不自禁地暗暗罵聲討厭鬼,真是個不要臉的老東西。正在這時,林英走上來,把帷幔拉開,向床上望了一眼,笑道: 「已九點半了,快起來吧,也許狄少爺今天趕個早呢。」 白豆蔻一聽這話不錯,遂很歡喜地一骨碌翻身坐起,披上了睡衣下床,兩臂向上伸了一伸,縴手拿下來到嘴上按著,打了一個呵欠,然後移步到梳妝檯旁,對鏡梳洗去了。待白豆蔻洗過臉,梳過頭髮,換了那件喬其絨旗袍,穿上那雙銀色高跟皮鞋的時候,忽聽下面有人敲門,白豆蔻樂得什麼似的,很快地又要自己去開門。林英笑道: 「小姐別忙,我先去瞧瞧。」 白豆蔻猛可想到昨天樊寶之說一早就把支票送來的話,一顆芳心頓時又冷了下來,向林英說道: 「假使又是這個老東西,你說小姐還沒有起來好了。他有一張支票交給你,你就收下是了。」 林英聽了,點頭答應,遂匆匆地下去。白豆蔻輕輕地走到窗旁,閃著身子,偷窺下去,在林英開門的當兒,白豆蔻的明眸里發現了一個光禿禿的頭頂,她恨恨地啐了一口,便立刻退到床邊去坐下了。約莫三分鐘後,白豆蔻又聽到關鐵門的聲音,接著一陣腳步聲,林英已走上來了。白豆蔻見她手裡是空空的,並沒拿著支票,心裡好生奇怪,便急急問道: 「什麼?他沒有把支票交給你嗎?」 林英冷笑一聲,暗暗罵聲老甲魚,說道: 「小姐,真氣人哩!他說小姐在家嗎,我說小姐昨夜睡晚些,今天還沒起來,樊老爺有什麼東西只管交給我拿上去是了。不料他回答說這東西很重要,非親自交給小姐不可。小姐既沒起來,我就下午再來吧。你想,他明明是不相信我,真是不見世面的東西,還說是個銀行里的總裁哩,一張支票稀罕什麼?難道我就會吞沒了不成?」 林英說著,兀是氣憤憤地罵個不停。白豆蔻聽了,心裡也很不快樂,但卻又笑道: 「你也不要罵他了,本來他這種一錢如命的守財奴,要叫他拿出一千八百已經是難極了,何況這次是一萬二千元的支票呢,這也無怪他要把它當作天大的事情看待了。」 林英哼了一聲,說道: 「這種人可以算為銀行里的總裁嗎?只好算是馬路里的癟三,我們做僕婦的眼界可也比他高得多哩!」 林英一面咕嚕著,一面便走到樓下做飯去了。白豆蔻知道她是氣極了,一時倒忍不住又撲哧一聲好笑起來。下午吃過了飯,白豆蔻是化妝得格外艷麗,心裡充滿了無限的甜蜜,不過在甜蜜中又摻和了一些憂愁,這憂愁是怕狄秋航不來了。在一點鐘的時候,秋航並沒有來,樊寶之匆匆地倒又來了。白豆蔻因為要問他拿支票,所以不得不接見了。樊寶之笑道: 「白小姐,上午我也來過,你還睡著沒起來吧?」 白豆蔻點頭笑道: 「可不是?真對不起乾爹。」 樊寶之搖頭道: 「你別這樣說,我們還用得了客氣嗎?」 白豆蔻哧哧地一笑,在罐子裡取出一支雪茄菸遞給了他,親自劃火柴給他燃著了。樊寶之笑嘻嘻地忽然把她手握住了,色眯眯地望著她,笑道: 「白小姐,昨天你和我說的款子,我已給你帶來了。」 白豆蔻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地一轉,掀著笑窩兒,故意把身子挨近了他的懷邊,嬌媚地笑道: 「乾爹這樣愛護著女兒,那真叫我心裡感激極了。」 樊寶之見她這個意態,心裡真樂得不知所云,意欲湊過嘴去,在她紅潤潤的頰上吻個香,但到底沒有這個勇氣,反而放脫了她的縴手,倒退了兩步,伸手在袋內摸出了一張支票,遞了過來,笑道: 「白小姐,這是一萬五千元的一張即期支票,你要用立刻就可以去領取的。」 白豆蔻對於他又會加上三千元,這倒出乎意料之外,連忙伸手接過瞧了瞧,然後笑盈盈地向他鞠了一個躬,說道: 「多謝乾爹慷慨解囊,救濟貧民,乾女兒衷心感激,實在沒齒不忘了。」 樊寶之聽她這樣說,皺了眉頭,「唉」了一聲,說道: 「你怎麼說救濟貧民呢?這不是太見外了嗎?使我聽了,反感到不快。」 說著,又搖了兩搖頭。白豆蔻卻又挨近身子來,縴手拍著他的肩胛,嫵媚地笑道: 「那麼乾女兒是該受的了,乾爹就別生氣吧!」 說著,秋波盈盈地瞟他一眼,同時又逗給了他一個傾人的嬌笑。樊寶之覺得白豆蔻站在身旁,不時地有股子香氣送進鼻子裡來,今見她這樣柔媚的神情,一顆心是不停地蕩漾,情不自禁地又把她手握住了,正欲低下頭去吻她的縴手,忽然門外電鈴的聲音又響起來。白豆蔻這就掙脫了手,回眸過去問道: 「誰呀?」 只聽有人答道: 「白小姐,是我。」 這聲音分明是李家瑞的口吻,白豆蔻猛可記得自己和李家瑞原約定今天一同去玩的,遂忙去開了門。當李家瑞走進來的時候,白豆蔻倒是一怔,仔細向他望了一望,原來他真的已把鬍鬚剃去了,這就忍不住彎了腰哧哧地笑起來,說道: 「李大叔,你今天可漂亮得多了。」 李家瑞很是得意,揚著眉,和白豆蔻一同進內。忽然在室中發現了樊寶之亦在,一時倒覺得有些酸溜溜,兩人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哈哈,笑道: 「巧極了,巧極了,老樊什麼時候到的呀?」 樊寶之兩眼凝望著家瑞,也笑道: 「老李怎麼真的把鬍鬚剃了?而且還穿起西裝來,真漂亮極了,年紀仿佛還只有二十幾歲的小伙子呢!可是稍許有些美中不足,就是那下巴上雖然沒有了鬍鬚,但青青的一片仿佛是被人打過了一拳。」 白豆蔻聽他這樣向李家瑞取笑,早又哧哧地笑起來了。家瑞當然是很不好意思,雖然心裡恨著樊寶之,但表面上也只好附和著笑。白豆蔻生恐他惱羞成怒,遂忙又停止了笑,也取過一支雪茄菸,親自遞給了他。李家瑞含笑道了一聲謝,便接過銜在嘴裡,白豆蔻又給他燃了火。這時,林英從裡面端出三杯咖啡茶,於是大家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樊寶之心中暗想:李家瑞現在越弄越漂亮了,他所以要漂亮的目的是什麼?明眼人不用細說,他當然是存著歹心腸了。家瑞心中也在暗想:這老甲魚倒可惡,怎麼竟自不量力地也來拚命地追求白小姐?這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白豆蔻見兩人做沉思的樣子,心裡倒忍不住暗暗好笑,但忽然想起回頭狄秋航來了,那可怎麼辦呢?白豆蔻這樣地一想,一顆芳心也暗暗地焦急起來,凝眸含顰地仔細想了一會兒,轉了轉烏圓的眸珠,有了,我給他們介紹,說秋航是我的表哥是了。李家瑞今天到來,原約白豆蔻出去遊玩的,今有樊寶之梗在中間作祟,一時也就開不出口來。他抬頭偶然向白豆蔻望了一眼,只見白豆蔻低了粉臉,卻在玩弄她手裡那張紙條,一時好生奇怪,便問道: 「白小姐,你手中拿著的是什麼東西?」 白豆蔻抬起臉,望他一眼,笑道: 「是乾爹給我的一張支票。」 李家瑞倒是一怔,回眸向樊寶之望了一眼,只見樊寶之卻在含笑點頭,吸著雪茄菸,好像很得意的神氣,便忙站起來,走到白豆蔻的身旁,笑道: 「你給我瞧瞧。」 白豆蔻遂交給了他,明眸又斜乜了他一眼,笑道: 「李大叔難道連支票還沒有瞧見過嗎?」 李家瑞且不回答,拿來一瞧,果然是張華東銀行一萬五千元的即期支票,一時有些奇怪,白小姐輕易不肯受人的禮物,怎麼卻會受那老甲魚的金錢呢?莫非是有特殊的緣故嗎?遂望著她怔怔地問道: 「這一萬五千元錢做什麼?是你乾爹送給你的嗎?」 白豆蔻揚著眉,烏圓的眸珠一轉,微笑道: 「你問他做什麼?假使李大叔也能慷慨解囊的話,也送侄女兒一萬五千元用用。」 李家瑞聽白豆蔻這樣說,哪肯示弱,立刻在袋內取出大中銀行的支票簿,簌簌地寫了一張,交給白豆蔻手裡,很正經地說道: 「白小姐既要錢用,為什麼不早些向我說呢?一萬五千元是區區之數,那算得了什麼?白小姐,我這兒是三萬元的即期支票,你拿著吧,倘然以後你還要錢用,我總可以給你的。」 白豆蔻接過了李家瑞那張三萬元的支票,心裡真有說不出的痛快,遂站起身子,也向他深深一個鞠躬,滿臉堆笑地謝道: 「李大叔熱心過人,令人可愛,真使侄女兒感到心頭哩!」 樊寶之坐在旁邊,瞧了這個情景,氣得眼睛裡幾乎要冒出火星來,哼了一聲,向李家瑞說道: 「老李,你這是什麼意思?可不是爭我的面子嗎?」 李家瑞回身望他一眼,卻笑嘻嘻地說道: 「老樊,你這是什麼話?我豈敢爭你的面子?你是個身擁百萬家產的人,假使你不把金錢看重的話,就不妨再拿幾萬出來送送白小姐,反正白小姐是你的乾女兒,照民國法律,女兒和兒子有享受同等的權利。你死了後,這些家產不是白小姐也有一份子嗎?」 樊寶之聽他這話,明明是在挖苦自己,不覺勃然大怒,睜了環眼,方欲發作,白豆蔻早又走過來,笑盈盈地叫了一聲乾爹,說道: 「李大叔和你說著玩,你別生氣,這些事別談了,我們還是打牌玩吧。」 樊寶之只好又笑道: 「我倒不生氣,白小姐,我做乾爹的總不肯讓大叔占了先,所以我再開二萬元支票給你。」 說著話,也從袋內摸出支票簿,放在桌上簌簌地寫了。李家瑞見他和自己鬥氣,方欲做個什麼舉動,只見白豆蔻回眸過來向自己擠擠眼,努了努嘴,又扮了一個兔子臉。李家瑞知道白豆蔻是在笑這老甲魚的意思,心裡很是安慰,遂也讓樊寶之扎些面子去了。這時,白豆蔻叫林英拉台子、倒雀牌、分籌碼。樊寶之一面把支票交給白豆蔻,一面問道: 「只有三個人,如何打牌?」 白豆蔻老實不客氣地接過支票,一面道謝,一面笑道: 「此刻先叫林英代一代,回頭也許還有一個親戚來,林英便可以讓他的。」 李家瑞和樊寶之雖然覺得和僕婦在一塊兒打牌,那似乎失了自己的身份,但白小姐既然出了這個主意,有誰敢說一句不是呢?也只好含笑答應,表示贊成。林英因為氣著樊寶之,所以也不推辭,四人坐下,便玩起雀牌來了。在白豆蔻的意思,並不是玩牌,是在等狄秋航的到來,但是時間一分一刻地過去,狄秋航也總不見到來,看著已經五點多了,想來今天是不會來了,難道他生了氣嗎?白豆蔻這樣一想,如何還有心思打牌,於是也不管還沒有把牌打完,就站起來,說道: 「我們不打了,還是到外面吃點心去吧。」 李家瑞、樊寶之原也無心打牌,今聽她這樣說,那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遂把雀牌推攏,站起來笑道: 「再好沒有,真的我們肚子倒有些餓了。」 白豆蔻一結籌碼,三輸獨贏,林英一個人要贏二百五十六元。樊寶之和李家瑞只好取出鈔票,白豆蔻叫林英拿去,自己披上大衣,遂和兩人一同到外面吃點心去了。 這晚,白豆蔻從皇宮歌劇院裡回家,想著狄秋航果然沒有來,顯然他是生了氣。因為昨天臨走的時候,他對林英不是說今天再來嗎?現在瞧來,他完全是敷衍的性質了,不過這也怪不了人家,因為自己是太使人家失望了。我好像是黑海大洋中的一葉扁舟,四周包圍的全是恐怖的陷阱,假使一有不小心,立刻就會成終身的恨事,而且更會步入到悲慘的境地。前夜的遇見狄秋航,這又仿佛在茫茫無際的黑海中發現了一盞燈塔,他能引導我到幸福的樂園,但是自己太不應該了,已經發現了的燈塔,忽然又被迷糊了。唉!秋航,秋航,你也太不諒解我的苦衷了啊!白豆蔻想到這裡,無限心酸衝上鼻端,因此忍不住暗暗地泣了一夜。 次日,林英進房,見小姐兩眼紅腫,兀是躺在床上出神,心裡當然知道小姐是哭過了,同時又知道哭的原因是為狄先生沒有來,遂悄悄地走到床邊,低聲兒說道: 「小姐,已近十一點了,你起來吧,我猜狄先生今天一定會來了。」 白豆蔻聽林英這樣說,一時也不知打哪兒來的一股子辛酸,眼淚又會像泉水般地湧上來。林英見小姐的神情,顯然是有些痴意,一時也引起了同情的悲哀,滿臉帶了愁容,緊鎖了眉毛,又說道: 「小姐,你這又何苦來呢?不是徒然傷自己的身子嗎?」 白豆蔻聽了,似乎有些難為情,遂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道: 「你摸摸我額角,也許我有些病了。病的時候,我會想起在殘暴勢力下犧牲的爸媽,和海外飄零的叔父的亡魂,我覺得我的命太苦了,我的身世太可憐了。茫茫的大地,誰是我的同情人啊?」 說到這裡,更加心痛,不禁嗚咽不止。林英輕輕地把手按到她的額上,覺微有燙意,聽了小姐這樣心酸的話,怎能不引起心頭的悲傷?眼淚也奪眶而出了,哽咽著道: 「小姐,你身子既有些不適意,那你就別想這些傷心的事情了。你可餓了沒有?我去燒杯牛奶你喝好嗎?」 白豆蔻搖了搖頭,卻不作答。林英見小姐的眼淚由頰上直淌到嘴角,由嘴角淌到頸下去,兀是不去拭它,遂在抽屜內取出一條手帕給她拭去了眼淚,低聲兒又說道: 「那麼我給小姐去請個大夫好嗎?」 白豆蔻又搖了搖頭,說道; 「我也沒有什麼大病,你給我靜靜躺會兒吧。」 林英聽了,也只好又悄悄地走了下去。當她走到樓下的時候,心裡就有一個感覺,請大夫原沒有什麼用,假使今天狄先生能夠來的話,小姐的病當然也沒有了。中午的時候,林英燒了一碗燕窩粥給白豆蔻吃。白豆蔻兀是不想吃,林英沒法,只得含笑說道: 「小姐,我說你快起床吧,好好兒洗個臉,吃了粥,這樣精神就好多了。假使下午狄先生來了,瞧你這個模樣兒,還能見客嗎?」 白豆蔻噘了小嘴兒,呸了一聲,說道: 「真不會再來了。」 林英笑道: 「你怎麼知道他就不會來?我猜他一定今天來的。小姐,你快喝粥,喝好粥,便起來洗臉,面水放在桌上,我到樓下去等狄先生吧!」 說著,望了白豆蔻哧哧一笑,便自管到樓下去了。白豆蔻見她這個樣子,兩頰微微一紅,倒頗覺有些難為情,芳心暗想:也許狄先生真的今天來吧,那我這個病西施那樣的意態像什麼呢?白豆蔻心中既有了這麼一個感覺,她便又歡喜起來,遂把那碗燕窩粥都吃完了,立刻又掀開被,披上一件睡衣,跳下床來,對鏡梳洗了一會兒,意欲塗上一圈兒胭脂,但又覺得十分不好意思。看看時鐘已鳴一點,唯恐秋航今天仍不會來,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走到窗旁,把帷幔拉開,推開窗門,陽光撲面曬來,倒很感溫柔。白豆蔻望著那雲堆里的雙雙飛燕,一時百感交集,思潮高涌,於是離開了窗口,到那鋼琴旁邊坐下,一面彈著,一面便悲切地唱起來。當她彈唱的時候,狄秋航齊巧到來。林英一見秋航,先代為小姐歡喜得了不得,意欲立刻上樓來報告,卻被秋航拉住了,悄悄地說道: 「你慢些,且讓她唱完了吧。」 林英聽狄少爺這樣說,於是停步不前,兩人站在扶梯口,只聽白豆蔻和著鋼琴聲音唱道: 我本天涯一歌女,自幼漂泊走異鄉,家毀於難父死劫,可憐老母亦遭喪。 既無姊妹伶仃苦,更無兄弟手足行。唯有胞叔撫我長,相提相挈奔南洋。 舊家園,在瀋陽,隔斷春秋歷九霜,滄桑兮滄桑,身世何悽惶! 俺也曾檀板金樽,唱得人聲淚酸。俺也曾強顏歡笑,博得人慳囊捐。 都只為,為國效勞,為民請命,故不惜色相犧牲,把大腹賈、守財奴,輸巨款,節約獻金。 俺內心可曾痛苦也麼哥?可曾快樂也麼哥? 俺白豆蔻呀,背人獨自嘆命苦,更無知音可告訴。 人海茫茫風波惡,前途荊棘伏豺虎…… 白豆蔻唱得哀怨悽惶,其聲若午夜之聆洞簫,餘音裊裊,仿佛猶在耳際流動,不禁使秋航、林英都為之盈盈淚下矣。林英見秋航如醉如痴,兀是呆若木雞,遂低聲兒說道: 「狄少爺,你且少待片刻,我去報告小姐一聲。」 秋航這才如夢初醒,點了點頭,摸出手帕,先把頰上的淚痕拭去了,心中暗想:從這支歌中的詞句聽來,已經很顯明地告訴著白豆蔻的身世實在是一萬分的可憐。她原來是瀋陽人,因盜劫而家鄉俱毀,父母全喪,剩下她孤苦伶仃的一個小女孩兒,隨了叔父流亡在海外。現在雖然是回祖國來了,但處身在舞榭歌台中做一個歌女,四周的環境是多麼惡劣。她是曾經含了辛酸的眼淚,蘊藏著苦味的隱痛,勉強裝著笑容,去敷衍那一班玩弄女性的人們。唉!白豆蔻,你怎曉得你的知音就在你的眼前呀!狄秋航在樓下獨個兒表示萬分的同情,誰知白豆蔻在樓上唱一句哭一聲,待唱完了她自身這隻《漂泊歌》,她竟已哭倒在鋼琴上了。就在這個當兒,林英匆匆地奔上來,說道: 「小姐,小姐,你怎麼啦?狄先生已經來了,快不要哭了,哭得兩眼紅腫腫的像什麼呢?」 白豆蔻抬起頭來,望了林英一眼,說道: 「你不用騙我,我可不是為了他而傷心的呀。」 林英道: 「我知道小姐是在可憐自己的身世,但狄少爺是真的來了,你到底見不見他呢?」 白豆蔻聽她這樣說,便用手背擦著眼淚,很驚訝地問道: 「你這話可當真嗎?」 林英見小姐雖然臉帶淚痕,然已有喜色,這就笑道: 「狄少爺他已來了好多時了,他因為要聽小姐唱完了歌,所以叫我慢些來報告。小姐,你真唱得太令人酸鼻了,所以狄少爺的眼淚也會掉下來。」 白豆蔻聽她這樣說,當然曉得林英不會騙自己了,但反而著慌起來,站起身子跳了兩跳腳,急道: 「那麼我這個樣子如何好見客呢?」 林英眼珠一轉,便悄聲兒說道: 「小姐,你躺在床上索性裝著病吧,我就把狄先生請到樓上來坐會兒,你瞧怎麼樣?」 白豆蔻臉一紅,微蹙了眉尖,說道: 「一個女孩兒家的臥房,怎好意思請人家進來坐呢?那不是給人家笑自己太浪漫了嗎?」 林英道: 「知己朋友,那也沒有什麼關係,否則你要洗臉梳頭換衣服,叫人家不是又要等得不耐煩了嗎?」 白豆蔻當然也願意請秋航到樓上來坐,但為了怕羞的緣故,只不過說不出口罷了,但林英早已理會小姐的意思,她已匆匆地奔下樓去了。白豆蔻待林英下去,她便慌忙到梳妝檯旁,揭開香粉盒兒,在眼皮上撲個不停,當然她是為了要避去哭過了的意思,一面又鑽身到被裡,身子靠在床欄旁,把被拉上,那一顆芳心也不知是為了什麼緣故,卻是別別地跳個不住。就在這時,一陣皮鞋腳的聲音響上來,白豆蔻感到萬分的局促不安,林英在前,狄秋航在後,兩人已經步入房內。白豆蔻回眸望去,齊巧和秋航瞧了一個正著,秋航彎著腰,微微地一笑,叫了一聲白小姐,你睡著嗎?白豆蔻這就略欠了身子,掀著酒窩兒,把手一擺,嫣然笑道: 「狄先生,你請坐吧。」 秋航於是在靠西的沙發上坐下,林英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茶,放在沙發邊的茶几上,自己卻悄悄地退到外面去了。秋航因為這是人家姑娘的妝閣,心裡雖然感到萬分的興奮,但同時也覺得有些拘束,握了杯子,喝了一口茶,卻是畢恭畢敬地呆坐著。白豆蔻見大家泥塑木雕地不說話,這當然更覺得不好意思,遂先咳了聲,秋波盈盈地瞟了他一眼,說道: 「狄先生,昨天大概你沒有空吧?前天我實在太對不起你了……」 秋航抬起頭來,也回望她一眼,見她說到這裡,也不知她為什麼緣故,竟又淌下淚來。秋航倒是一怔,支吾了一會兒,說道: 「那沒有關係,也值得說『對不起』三字嗎?昨天我原想來的,後來家裡來了客人,所以就沒法脫身了。」 白豆蔻從他這幾句話中猜想,顯然他是沒有生氣,心裡這才放下了一塊大石,忽然覺得頰上有什麼蟲兒在爬似的,猛可想到自己竟又在淌淚了,暗想:在一個年輕的男朋友面前,這成個什麼意思?於是忙又別轉了粉頰,伸手擦了擦眼皮。這時,秋航又低聲說道: 「白小姐,我聽林英說你為我昨天沒有來,所以你憂慮得病了,其實我不會生氣,你又何苦如此呢?」 秋航這兩句話聽進白豆蔻的耳里,一顆芳心當然是得到了無上的安慰,但仔細想來,自己為一個男朋友沒有來而生了病,這是多麼難為情呢!因此兩頰便浮現了一朵桃花,不得不裝出毫不介意的神氣,嫣然笑道: 「其實我也沒有生什麼大病,因為想著了身世的孤苦,所以暗暗地傷起心來。」 秋航雖然知道這話她是遮蔽自己的難為情,不過從這一曲歌中的詞句聽來,白豆蔻的傷心淌淚,對於身世的可憐,也未始不是其中的一個原因,遂點了點頭,明眸里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向白豆蔻望著,說道: 「白小姐,我和你雖然是個初交,彼此原不知道一些身世,不過今日我在樓下聽你唱了這一曲歌,白小姐的身世,我已經完全明白了,當然在這人海茫茫中,欲得一知己,確非容易的事,何況在這惡劣的環境裡,四周全布滿了荊棘呢?白小姐,我說句冒昧的話,你的身世確實使我萬分地同情。」 白豆蔻聽他這樣誠意真摯的話,一時樂得眉毛一揚,掀著酒窩兒笑道: 「狄先生,你這個話可是真的嗎?我的身世果然引起你萬分的同情嗎?」 秋航點了點頭,很甜蜜地一笑。白豆蔻這時的粉頰更紅暈了,逗給他一個媚眼,笑道: 「狄先生,這也真奇怪,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覺得你的可親……」 說到這裡,忽又難為情起來,抿嘴兒一笑,卻再也說不下去了。狄秋航心裡蕩漾了一下,也笑道: 「我知道白小姐的心……否則……你不會很興奮地下來唱歌的,對不對?」 白豆蔻聽了這話,一顆芳心雖然甜蜜無比,但到底太難為情了,因此紅著粉頰,只是憨憨地嬌笑。狄秋航見她雲發蓬鬆,兩眼紅紅的,雖然滿面嬌笑,但總顯出楚楚可憐的意態,遂望她一眼,笑道: 「白小姐,你假使沒有什麼病,你就不妨起來走走,睡久了精神就會更頹唐的。」 白豆蔻雖然也感到自己實在沒有病,但此刻因了好得太快的緣故,反而覺得太不好意思,便伸出一隻手來,說道: 「早晨原有些熱度,此刻不知全退了沒有。狄先生,你倒給我摸一摸看。」 狄秋航因為人家已經伸出手來,也就不用避什麼嫌疑,於是站起身子,走到床邊來,和她握了握,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熱度是沒有了,因為睡著緣故,手當然較了我略為熱一些了。」 白豆蔻聽他這樣說,明明是要自己起床,遂把烏圓眸珠一轉,笑道: 「那麼我就起來吧。」 話還沒有說完,忽見林英匆匆走來道: 「小姐,李老爺又來電話了,你怎麼回答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