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十七回 俏姑娘偏尋根究底 好青年便表跡明心
陸丁香回眸和那姑娘瞧了一個正著,兩人不約而同地竟微笑起來。侍者見她們這個情景,仿佛是已經很認識了的,遂說道:
「那就好了,你們就合一張桌子坐吧。」
陸丁香聽侍者這樣說,心知他是誤會我們是朋友了,但那姑娘已很快地脫了大衣,似乎欲和自己招呼的意思,那自己也就不得不站起身子,她立刻伸手過來,很親熱地握了一握,含笑道:
「剛才太對不起你,一定把你撞痛了。」
丁香聽她這樣說,便也忙笑道:
「那是大家不小心,怎能怪得了你?你太客氣了,請坐!請坐!」
隨著這句話,兩人便在桌邊坐下了。諸位當然曉得那姑娘定是李茜珠小姐了,她到這兒做什麼來?很明顯地還不是為了狄秋航嗎?這時,丁香又開口問道:
「你貴姓?」
李茜珠忙答道:
「敝姓李,你這位呢?」
丁香也道:
「敝姓陸……」
正說時,侍者又上來問吃什麼。茜珠回眸望了丁香一眼,笑道:
「陸小姐用過了晚飯沒有?要不大家叫些吃好嗎?」
丁香搖搖手,笑道:
「我來了好一會兒,剛才吃過。」
李茜珠也就不再客氣,於是拿筆在紙上點了紅燒童子雞、花旗冷盤、炸牛排、雞茸湯四道西菜。侍者拿過紙條,又問喝酒嗎,李茜珠道:
「拿杯口力沙,先拿盤花旗蜜橘來。」
侍者答應下去,一會兒,侍者先把蜜橘送上。李茜珠對丁香道:
「陸小姐,你請吃些。」
丁香這才知道她拿蜜橘實在是為了自己,覺得李小姐倒是個很漂亮的人,彼此就結交個朋友也好,於是便含笑點頭,先拿了一瓣放到她的面前,然後方才自己吃了一瓣。這時,音樂台上的狄秋航回過身子來,又向台下演奏梵婀玲,當他明眸向陸丁香坐著桌子上望來的時候,心裡頓時奇怪得了不得,暗想:這人不是李茜珠嗎?咦?她們兩人如何會認識的呢?因為有了這一個疑問,所以他便很注意兩人的行動。不料丁香、茜珠見秋航親自演奏,四道秋波笑盈盈地都向他臉上射過去。狄秋航這就為難極了,和哪一個笑好呢?幸虧兩人是坐在一塊兒,自己還要可以做個含糊,因此脈脈地向兩人報以微笑。丁香當然不知道秋航一半還是在和茜珠笑,茜珠當然也不曉得秋航一半還在和丁香笑,以為秋航是發覺自己特地趕了來聽他的音樂,他的心中一定是萬分快樂,所以茜珠一顆芳心也是甜蜜無比。等秋航一曲奏畢,兩人的纖掌早又噼噼啪啪響起來。丁香見茜珠這樣地興奮,一時好生奇怪,不過在茜珠的心裡,對於丁香這樣地興奮,也有和丁香同樣的感覺。兩人這就不約而同地回眸過來,相互地望了一眼,經此一望,各人又怕自己和秋航的關係被對方窺破了似的,大家笑了一笑,丁香先說道:
「這班樂隊雖然在社會上還沒有什麼名氣,但他們的音樂天才實在與眾不同。」
茜珠聽了,也說道:
「可不是?陸小姐對於音樂大概很感到興趣嗎?」
丁香微微一笑,說道:
「我很愛聽音樂,不過自己卻一些也不會。」
茜珠道:
「那你的個性倒很合著我的脾胃。」
丁香瞟她一眼,笑道:
「真的嗎?李小姐在哪兒讀書?還是在什麼地方辦事了?」
茜珠道:
「我還在青海中學讀書,你呢?」
丁香聽她在青海中學讀書,心裡倒是一動,暗想:她姓李,莫非是……想到這裡,便情不自禁地說道:
「我是閒在舍間,李小姐的芳名可不是叫茜珠嗎?」
茜珠一聽這話,奇怪得目瞪口呆,笑起來道:
「咦?陸小姐,你怎麼知道的呀?」
丁香被她這麼一問,倒是愕住了一會子,暗想:這叫我如何回答好呢?眸珠一轉,便有了主意,笑道:
「哦,我有個同學,她也在青海中學讀書,曾經說起校中有同學名李茜珠的,十分用功,算全校最優秀的學生。此刻我聽你說也在青海中學讀書,而且也是姓李的,我猛可記得了那個同學說的李茜珠,所以便問一聲,不料果然是的,那真是巧極了。」
李茜珠也是個聰敏的姑娘,她聽丁香這樣說,似乎有些不合情理,遂笑盈盈地又追問一句道:
「原來如此,陸小姐那位同學不知叫什麼名兒?」
陸丁香這就糟糕了,兩頰微微一紅,支吾了一會兒,索性撒個謊道:
「她叫朱愛麗。」
李茜珠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很奇怪地道:
「朱愛麗,我並不認識她,她怎麼倒認識我的呢?」
陸丁香兩頰愈加紅了,但她竭力鎮靜了態度,眼珠一轉,笑道:
「也許不是同級的吧,她還在初中三里,我想李小姐一定是在高中部了。」
茜珠點點頭。這時,侍者把西菜送上,李茜珠拿了鋼叉,向丁香說聲不客氣,便自管吃起來。李茜珠吃著菜,陸丁香喝著茶,兩人雖然各自喝著吃著,但心中卻都在想心事。陸丁香暗想:那天狄老太問我說有個李茜珠也是秋航自小的同學,你認識嗎?在狄老太心中當然不曉得我是冒充同學,所以無心問了出來,不過我是有心的,自然把「李茜珠」這三個字記得很牢,不料今天在無意之中果然給我遇見了李茜珠,這就可見茜珠到這兒來,也不是為了狄秋航嗎?想到這裡,忽然又想剛才和她在鴻怡坊弄內撞見,莫非她也正從秋航家裡走出來嗎?那當然不會錯了,但狄老太告訴我,李茜珠是有三年沒走動了,但是照目前情形看來,不但是在走動,而且還十分地親近。這真令人稀奇,狄老太為什麼要瞞騙著我?她所以瞞著我究竟是什麼意思呢?難道她怕我吃醋嗎?陸丁香這樣一想,那顆芳心別別地亂跳,兩頰也會熱辣辣起來,覺得這個是斷然不會的,因為我既不是秋航的未婚妻,又為什麼要管束秋航的結交女同學呢?既然沒有管束的權力,狄老太有何瞞騙的必要?這不是太奇怪了嗎?不過狄老太也許是另具作用,我且不要管她。但以我本身立場上而說,有著李茜珠這麼美麗的一個姑娘在中間,那我便也有了一個強硬的情敵。李茜珠心中當然也在暗想:她說有個同學告訴我姓名的話,實在有好多點可疑。第一,那個朱愛麗,我們校中根本沒有這個人;第二,假使她是在初中部里的話,對於高中部里的學生未必有這樣的詳細,那麼陸小姐究竟如何曉得呢?在我猜測起來,她和秋航一定也有友誼關係,因為在鴻怡坊里撞見的時候,她不是向十八號內進去嗎?天下的事情本來沒有這樣湊巧,她怎麼也會到這兒來吃飯呢?顯然陸小姐和秋航的交情也是很深的。我早就料到狄秋航既有三年沒有走動,他對於女朋友至少是有一個的,現在果然不錯,那我的希望也就減少了一半。兩人心裡既然這樣地憂慮著,各人心中也就十分地不快樂,兩人靜靜地坐著,誰也不說一句話,雖然大家都要想探聽探聽各人的秘密,但是打從哪兒說起呢?丁香已經肯定這位姑娘便是秋航的同學,不過在李茜珠心中對於陸小姐是否是秋航的朋友,這到底還是一個問題,於是便笑著問道:
「陸小姐,你的芳名是什麼?我倒很願意和你結交一個朋友。」
陸丁香見她抬起頭來這樣問,便也笑道:
「草字丁香,李小姐肯和我交朋友,那我還有個不情願嗎?只不過我是高攀一些呢。」
李茜珠瞅她一眼,笑道:
「你這話太客氣了,我們雖然還是初交,但我覺得陸小姐這人就很可愛。」
丁香當然不曉得她這話是真是假,但人家嘴裡既這麼說,自然也不得不拿出敷衍的手段,笑道:
「真的,我和你也有同樣的感覺,李小姐今年青春多少?」
茜珠道:
「虛度十八,陸小姐呢?」
丁香掀著酒窩兒,笑道:
「這就湊巧了,我和你卻是同庚。」
茜珠把手帕抿了一下嘴唇,也笑道:
「真的嗎?陸小姐的生日在哪一月里?」
丁香道:
「在七月里,李小姐在哪一個月?」
茜珠笑道:
「我是四月里,這樣算來,你還是我的妹妹了。」
說到這裡,忽然又撲哧地一笑,說道:
「陸小姐,你怪我說話造次嗎?」
丁香見她這種嬌媚的神情,心裡自然而然地也對她發生了好感,笑道:
「李小姐是很熱情可親的,我生平就喜歡和這一種人交朋友,哪裡會見怪你呢?」
茜珠笑了一笑,便低頭又吃菜了,待茜珠吃好這頓大餐,時候已經九點半了。丁香生恐姑媽心裡記掛,意欲先告別回去,但心裡又不肯讓茜珠回頭和秋航親熱,所以躊躇不決地兀是坐著。不料正在這時,忽然見有一個身穿西服的男子走過來,說道:
「咦咦!原來妹妹和陸小姐是認識的嗎?」
兩人急忙抬頭望去,原來那少年正是李麒俊,茜珠也「咦」了一聲,站起來笑道:
「陸小姐哥哥也認識的嗎?」
陸丁香想不到李麒俊就是李茜珠的哥哥,因為人家已經在招呼了,當然不得不站起來,含笑點頭。李麒俊似乎感到意外的興奮,堆滿了笑容,說道:
「妹妹,你沒知道嗎?陸小姐是我的好朋友呢。下午四點光景,我又到陸小姐那兒去拜望過,她們回答說出去了,不料陸小姐卻和我妹妹在一塊兒。」
說著話,三人又坐了下來。茜珠聽哥哥這樣說,顯然他是竭力在追求陸丁香,不過瞧陸丁香的意態,似乎並不十分和哥哥親熱,不過哥哥能夠到她那兒去拜望,彼此自然也有相當的交誼了,因此在茜珠的心裡便開始為難起來。因為哥哥是有妻子的人,我若不告訴丁香知道,萬一丁香真被哥哥追求著了,那麼哥哥既有了這麼一個美麗的姑娘,他勢必和嫂嫂的感情更加惡劣,這在我心裡是很對不住嫂嫂。假使我把哥哥已有妻子的話向丁香告訴,丁香對於秋航當然更專一了,她愛秋航愈專一,對於我的立場而說,也就愈加不利,因為丁香的容貌是可以勝過了我,那我理想中的秋航,不是硬生生地要被她奪去了嗎?茜珠這樣想著,心中自然感到極度為難。陸丁香此刻的心中也是非常地不安,自己對於李麒俊根本沒有意思,現在因和她妹妹同桌而又遇到了他,他忽然見到了我,當然又有許多的麻煩,我若不和他說話,這似乎叫人下不了面子,但是和他應酬幾句吧,萬一狄秋航瞧見,心中起了誤會,那事情不是糟了嗎?丁香既然這樣地沉思,低了頭也不說話。李麒俊是歡喜極了,他覺得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遂笑著說道:
「妹妹和陸小姐是幾時開始認識的呀?」
茜珠說道:
「說來好笑,還只有今天認識呢。哥哥和陸小姐大概很長久了吧?」
李麒俊點頭笑道:
「不錯,陸小姐的才學很好,我是素來非常地欽佩,妹妹若能和陸小姐結為朋友,那實在有很大的益處呢。」
陸丁香聽他一篇鬼話,意欲不承認吧,那叫麒俊太難為情了,因此抬起頭來,也只好含糊地說道:
「李先生說這些話,那可叫我太不好意思了。」
茜珠瞟她一眼,故意很神秘地笑了笑,點頭說道:
「哥哥這話絕不會無稽之談,我和陸小姐雖然初會,但腦海里也有一個美感,陸小姐現在府上哪兒,和哥哥大概也自小同學吧?」
李麒俊不等丁香回答,是已搶著說道:
「不錯,我和陸小姐是初中里同學,府上是住……」
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暗想:我若告訴了,萬一妹妹真的去望她了,發覺她是一個茶花,妹妹不是要笑我和這樣低賤的姑娘做朋友了嗎?但一個人是不能把階級觀念看得太深了,以為做茶花的姑娘就會低賤了,那麼你現在瞧瞧陸丁香這樣的服裝和容貌,誰知道她是個做茶花的姑娘呢?這樣一想,便毅然地說道:
「陸小姐是住環龍路可可咖啡店的樓上……陸小姐,我們舍間是愚園路三百十五號,你有空的話,請你常常來玩玩好嗎?」
丁香聽他在他妹妹的面前,竭力地表示和自己親熱,雖然他是一片好意,顧全自己的面子,不過在丁香的心裡卻引起強烈的反感,暗想:只管說做女侍者的好了,何必要冒充同學?做女侍者的就不是人了嗎?哼!誰稀罕你們做小姐少爺的!陸丁香心裡雖然這樣地想著,但表面上又不能不裝出笑容來,說道:
「很好,改天我一定來拜望李小姐。」
李茜珠聽哥哥還只有把地址在此刻告訴陸小姐,一時也感到非常奇怪,暗想:既然是初中里同學,怎麼我們家裡的住址她還不知道嗎?這事情看來有些蹊蹺,因為哥哥一味地對她熱情,而瞧陸小姐的態度,卻又一味地對他冷漠,從這一點猜想,愈加肯定陸丁香對哥哥並沒愛情,她一定也整個地愛上狄秋航了。因為丁香說改天來拜望自己,遂也忙笑道:
「拜望不敢當,不過我很歡迎你來玩玩。」
這時,李麒俊倒又懊悔了,丁香如何可以叫她到家裡來玩呢?她見了雪琴,知道雪琴是我的妻子,那麼她還會肯來愛上我嗎?但話已經說了,要想收回來又不可能,也只好到那時隨機應變吧。丁香聽茜珠這樣說,便微笑點了點頭。這時,音樂台上的狄秋航瞧著丁香、茜珠和一個少年笑盈盈說話的情形,心裡當然非常地不快樂,暗想:原來丁香和茜珠都是個很會交際的姑娘,她們的男朋友也很多,那我何必把她們存著自己專有的心呢?狄秋航想著,心裡又灰了一半,遂不再向丁香、茜珠這邊望來,自管悉心地奏那梵婀玲了。丁香聽完秋航這回奏畢梵婀玲,一見時已十時四十分了,便覺得久坐在這兒也沒有什麼意思,反正明天我到鴻怡坊再去瞧秋航是了。想定主意,便站起身子,笑道:
「兩位多坐一會兒,我要早走一步了。」
李麒俊一聽,便也立刻站起,說道:
「時候早哩,陸小姐幹嗎這樣性急地要回去了?」
陸丁香道:
「因為我已走出一下午了,也許家裡人要記掛的。」
茜珠倒很喜歡丁香先走一步,遂站起來和她握手,說道:
「陸小姐家裡既然要記掛,我也不留你了,那麼我們再見吧。」
陸丁香點頭,一面叫侍者拿上大衣,一面要替茜珠付賬。茜珠再三不肯,麒俊笑道:
「陸小姐太客氣,倒反顯生疏了。」
丁香遂也不再客氣,和兩人點點頭,自管走出去了。李麒俊覺得今夜這個好機會就讓它輕易地溜了去,實在很可惜,所以他和妹妹說聲我也走了,便急急地追著出去。不料追到維納斯的門外,陸丁香早已跳上人力車,遂忙喊聲陸小姐,我送你回去好不好?但車夫已向前拉著跑了。丁香回過頭來,招了招手,說聲謝謝你的美意,不用了吧!李麒俊眼瞧著人力車在黑暗中消失了,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因為心裡十分煩悶,遂又到跳舞場裡狂歡去了。李茜珠見哥哥也跟著走了,雖然很替嫂嫂氣憤,但為了自己的終身著想,也就管不了許多,所以心裡反而很歡喜,秋波盈盈地只管向秋航脈脈地送情。這時,秋航的心裡真感到非常地奇怪,暗想:這個少年究竟是誰呢?為什麼丁香走了,他也急急地跟出去?從這一點看來,顯然那少年是丁香的朋友,並非是茜珠的朋友了,因為茜珠她還等著我呢。秋航既然這樣想,心裡對於陸丁香的感情未免起了一些裂痕,覺得還是茜珠姑娘她倒是真正愛我的一個人。這夜,茜珠直等到十二時,狄秋航下音樂台來,她才付去賬,穿上大衣,笑盈盈地迎上去,和他緊緊地握了一陣手,笑道:
「狄先生,你的音樂天才真好極了,我真佩服得了不得。」
秋航也忙道:
「不見得,李小姐過獎了。真對你不起,倒叫你等候好多時候,晚飯可是我家吃的嗎?」
這句話秋航是明知故問,因為陸丁香到我家的時候,李茜珠是已走了,要不然陸丁香為什麼沒和我說起呢?李茜珠聽了,便笑道:
「我和伯母談會兒就走的,卻沒有吃飯。」
這時,盧虎和牛小獅等見秋航又遇見了女朋友,於是和秋航點頭,說聲明兒見,便先匆匆地回家去了。這裡秋航和李茜珠也慢步地踱出了維納斯,在人行道上並肩地走著。茜珠為了要解釋秋航的疑竇起見,便先告訴道:
「狄先生,剛才那少年是我的哥哥李麒俊,還有一個姑娘叫陸丁香,她是我哥哥的朋友。」
茜珠所以這樣告訴,她當然有她的用意,這不是她的陰謀傷人,因為愛情是最小氣的東西,茜珠為了要勝利自己的志願,她就不得不這樣地說。狄秋航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少年是茜珠的哥哥,怪不得和茜珠自然很隨便的了,遂點頭笑道:
「哦,他是你的哥哥,怪不得你們的臉就很相像。」
茜珠的本意,是想探聽探聽秋航和丁香關係的深厚,不料秋航卻並沒一些表示,依舊顯出很自然的態度,一時暗暗納悶兒,但口裡不得不含笑說道:
「真的嗎?不過哥哥近來人瘦得多了。」
狄秋航回眸望她一眼,笑道:
「李小姐大概是很達觀的,所以沒有憂慮,你就胖得很。」
李茜珠紅了兩頰,逗給了他一個媚眼,卻是很嬌媚地笑起來。狄秋航見她這個羞澀的意態,實在是很美麗,心裡蕩漾了一下,忍不住也笑了。兩人柔情蜜意地談了一會兒,因時已子夜一點了,秋航便給她討好街車,遂分手別去。
這夜,秋航睡在床上,想起白豆蔻的失約,已經是很不快樂,又因為陸丁香和李麒俊一塊兒出去,更加覺得煩惱,暗自思忖:麒俊是個富家子弟,金錢當然多我萬倍,女子究竟是愛虛榮的多,所以陸丁香到底是愛上他了,否則,她為什麼不等我下音樂台,就和麒俊一塊兒出去了呢?想到這裡,忍不住輕輕嘆口氣,但仔細一想:我和她究竟並無生死之交,她去和麒俊交朋友,這是她的自由,我能管得了她嗎?一會兒,又想李茜珠究竟是多年的朋友,她自小就愛上了我,直到現在,她還沒有更變她愛我的方針,這處身在一個富家姑娘的地位,的確是一件難能可貴的事情。此刻秋航的心裡,對於茜珠的感情就增加了不少,對於白豆蔻和陸丁香兩人卻是冷淡了許多。
狄秋航因為想了一整夜心事,第二天直到午飯時分才醒來。狄老太來催他起身,笑道:
「是什麼時候了,你還沒睡暢嗎?快起來吧,我已經給你倒好臉水了。」
秋航聽了,一骨碌翻身起來,披衣下來,笑道:
「反正現在我的工作是在夜間,白天裡就多睡一會兒也不要緊,母親怎麼老催我呢?」
狄老太笑道:
「愈睡愈懶,睡到這時候也該睡足了。」
秋航哧地一笑,便自管洗臉漱口。待秋航漱洗完畢,狄老太已開上午飯,母子兩人便相對坐下。狄老太說道:
「昨夜你回來太晚了,所以我沒告訴你,陸小姐在李小姐走後不到五分鐘她也來過,聽到你已有了職業的話,她快樂得什麼似的,後來吃了點心才回去的。」
其實秋航早已知道了,今聽母親這樣說,也不說明陸小姐曾到維納斯來過的話,卻點點頭,並不表示什麼。秋航所以不表示什麼,他因為是氣著丁香和麒俊一塊兒出去。狄老太心中怎麼知道呢?所以她又讚美著道:
「陸小姐這人真好,為了我們的事,她就一夜沒好好地安睡。」
狄秋航見母親總是喜歡丁香,意欲說兩句氣話,但仔細一想,覺得還是不說的好,於是靜靜地只管吃飯。狄老太還以為他怕難為情,遂也不再說什麼了。飯畢,秋航很想再去望白豆蔻,但又覺得不高興,因為白豆蔻那種架子太大了,但是住在家裡太煩悶,於是披上大衣,和母親說聲瞧朋友去,便匆匆地走出了大門。當秋航將出弄口的時候,只見丁香卻笑盈盈地來了,一見秋航,便連奔帶跳地走到他的身旁,問道:
「你到哪兒去呀?」
秋航想不到丁香這時又會來了,遂笑道:
「我想去瞧一場影戲,你去不去?」
丁香揚著眉,嬌憨地笑道:
「假使你請客的話,我當然去瞧白戲。」
說著,把舌兒一伸,瞟他一眼,便又哧哧地笑了。秋航見她顯出頑皮的樣子,一時把那氣憤早又忘記了,暗想:陸小姐這樣意態對待我也可謂親熱極了,也許我太多心了吧。遂說道:
「今天我原想叫你請客,怎麼你倒想瞧白戲了呢?」
陸丁香聽了,早已抿著嘴兒哧哧地笑起來。春天的陽光是暖烘烘的,曬在身上覺得十分適意。秋航、丁香並肩在人行道上走著,因為時間尚早,所以兩人預備步行到南京大戲院去瞧《鐵血紅騎》。默默地走了一截路,丁香因為秋航並不提起昨夜的事情,所以她再也忍耐不住了,便瞟他一眼,憨憨地笑了笑,說道:
「狄先生,昨夜那個李茜珠小姐真美麗,她是你從小的好同學吧?」
狄秋航聽她這樣說,倒不禁為之愕然,暗想:我正因為你和麒俊一塊兒出去在生氣哩!不料你卻也和我喝起醋來了。遂笑道:
「我也正想問你哩,陸小姐和李小姐怎麼認識的?她告訴你,她是我同學嗎?」
丁香搖搖頭,笑道:
「她沒有告訴我,不過我早知道了。」
狄秋航很奇怪道:
「陸小姐,你這話我可不懂,最好請你詳細地告訴我吧。」
丁香點頭笑道:
「這事情說起來就有趣,昨天我到你家裡去,在弄中便和李小姐撞一下,當時兩人腦海里就有一個印象。後來在維納斯又和她遇見了,因為座桌已沒有了,所以我們就合桌子坐,於是便互通姓名起來。因為你母親曾經和我說起『李茜珠』三字,她是你自小的同學,所以我一聽她名叫李茜珠,便肯定是你的同學了。」
狄秋航笑道:
「原來你們認識的經過是這樣的,那的確很有趣。李小姐是我青海中學的同學,差不多有三年沒走動了,最近還只有路上遇見的呢。」
陸丁香聽他這樣說,方知狄老太是並沒有瞞騙自己,遂點點頭,沉吟了一會兒,又含笑問道:
「昨夜我走後,李小姐可不是直等到你下音樂台嗎?不知她可曾談起我?」
狄秋航聽她這樣問,覺得這是一個機會,遂笑道:
「她說一個少年是她的哥哥,另一個姓陸的小姐是她哥哥的要好朋友,後來你和這位李先生又到什麼地方玩去呢?」
丁香一聽他這樣問,顯然他也在喝著醋,暗想:我昨夜早料到這一著,想不到果然如此。便繃住了面孔,啐了一聲,說道:
「誰是他的好朋友?昨夜我是獨個兒回家的,何嘗同他一塊兒去玩過啦?」
狄秋航見她這個樣子,方知陸丁香實在是愛我的人,自己原多心了,遂忙笑道:
「我只不過隨便問一聲,你生什麼氣?」
丁香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並不是生你的氣,我氣李小姐太不應該,為什麼在背地裡瞎說人家?你知道我和她的哥哥如何認識的?因為他常常來我店裡喝咖啡,老是七搭八搭地和人家說話,我瞧了真討厭死人,你想,這種討厭鬼,我會跟他去玩嗎?昨夜我原想到這一層,所以今天又來望你了……」
說到這裡,瞅他一眼,似乎很怨恨的神氣。秋航見她盈盈淚下的意態,一時愈加相信丁香是那麼痴情,想著她的話,顯然她也料到我要多心,所以今天又來了。一時又好生難為情,因為她話中意思,明明說我在喝她的醋了,遂情不自禁地把她手拉來,溫柔地撫摸著,笑道:
「我知道你……你就別生氣吧!」
秋航說到這裡,覺得以下的話實在不容易說下去,因此頓了一頓,只好說了一句你別生氣吧。丁香聽他這樣說,顯然是在向自己賠罪,於是把繃住了的粉頰這才又浮現出一絲嬌媚的笑意來。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會兒,丁香幾次要把李茜珠的事兒和秋航探問,但始終沒有勇氣問出來,因為自己怪他太會多心,那麼我若問茜珠的事,他不是亦要怪我多心嗎?丁香既然這樣想著,便不再談及。這時,早到南京大戲院了,在南京瞧了電影出來,兩人在外面吃了點心,方才握手回家。狄秋航回家轉了轉,方又到維納斯咖啡店裡去了。
次日下午,狄秋航想著白豆蔻的失約,也許有萬不得已的苦衷,昨天沒有去,今天無論如何總要去一次了。於是坐車匆匆前往,到了三友小築,敲門進內,林英說道:
「狄少爺,昨天我家小姐等你整整的一日,你怎麼沒有來呀?我家小姐恐你生氣了,所以憂愁得病了。」
狄秋航聽了這話,倒是愕住了一會子,正欲說我並沒生氣呀,忽然樓上播送出一陣很淒悲的歌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