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十六回 代子憂慮迴腸百折 似曾相識疑竇萬千

馮玉奇 《豆蔻女郎》
陸丁香自從得知了狄秋航被解職的消息,這夜躺在床上哪裡還能睡得著?一會兒向左躺,一會兒又向右睡,總覺得十二分不舒服,心中暗想:像狄先生那樣的少年,照理是絕不會去荒唐的,但是行里明明說,狄先生因為每天跑跳舞場,所以才開除的。我想這話是不準確的,因為狄先生第一次到這裡來吃咖啡,三個朋友只吃了一元錢,顯然他是很做人家的少年,怎麼會到舞場裡去浪費金錢嗎?但是一個人說不定的,外表看來很樸實,內心也許很奢華。假使狄先生真的在跑跳舞場,把金錢浪費,以至於生意歇掉,那是多麼可惜啊!想到這裡,為秋航的前途著想,倒代為擔憂起來。一會兒又想:據行中所說,他在昨天就開除了,那麼昨夜我也在他的家裡,他回來也九點多了,說朋友請他吃飯這一句話定然是假的了。當然,狄先生受了失業的刺激,他便在外面買醉了。昨夜他內心一定是非常痛苦,所以連他母親也瞞過在內了,那麼他既被開除了,今天早晨走出後又在什麼地方呢?不要因失業的傷心,而起了厭世之念了嗎?陸丁香想到這裡,眼前立刻展現了恐怖的一幕。這是黃浦江的旁邊,仿佛狄秋航在來去地徘徊,他臉上是籠罩了愁容,望著茫茫的浦江,不住地嘆著氣,但結果他似乎要跳下去了……陸丁香幻想到這裡,情不自禁地兩手抱住了被,「啊喲」一聲叫起來。經這一聲叫喊,方才把她又從幻想中清醒過來,但一顆芳心兀是別別地亂跳,想著我回家時已經十點多了,狄先生卻仍沒有回來,萬一他真的在自尋短見,這……這……如何是好呢?陸丁香心中有了這一個憂慮,也不知打哪兒來的一股子悲酸,眼皮一紅,忍不住默默地淌下淚來。但仔細一想,覺得像狄先生這樣有作為的青年,他絕不會去轉自殺的念頭,因為自殺是世界上最最懦弱人的表示,狄先生是勇敢的、是果決的,想不會受了這一些刺激就去步入滅亡的道路。我猜他一定在朋友那兒托生意,環境雖惡,我相信他是有奮鬥的精神。陸丁香胡思亂想地忖了一會兒,暗暗地又禱告了一會兒,這才沉沉地入夢鄉去了。 次日起來,照丁香的意思,最好立刻到鴻怡坊去問一問秋航昨夜到底可曾回來,但是早晨營業偏特別好,丁香卻是抽身不得,因此也只有心裡記掛而已。九點鐘的時候,李麒俊匆匆地又來了,丁香因為他向自己招手,當然不能不走過去。李麒俊望著她笑道: 「陸小姐,謝謝你,給我拿杯咖啡好不好?」 這話就問得滑稽,丁香忍不住嫣然一笑,便回身下去了。不多一會兒,便端上一杯咖啡來,放到桌上。李麒俊笑道: 「陸小姐,我已知道你的芳名,可不是叫丁香嗎?」 陸丁香凝眸含顰地說道: 「你怎麼知道的?」 李麒俊笑道: 「因為我非常地羨慕你,所以給我探聽出來的。陸小姐,我說句冒昧的話,很願意和你做一個朋友,不知道你心裡可喜歡有像我這麼一個朋友嗎?」 陸丁香微微地一笑,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嘴唇皮子,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怕高攀不上。」 李麟俊忙笑道: 「陸小姐,你這話太客氣,我假使能夠有你這麼美麗一個姑娘做朋友,就是割脫了我的腦袋也樂意哩!」 陸丁香聽他這樣說,暗想:虧你是個大學生,說出這一種丟臉的話,真是失了你自己的人格。心裡雖然這樣想,但表面上卻是依然含了嬌憨的微笑,並不作答。那時,又有客人進來,陸丁香趁此便走開去招待別人了。李麒俊既然不是愛克司光,當然不曉得丁香的心裡是在看輕自己,他以為陸丁香滿臉的笑容一定是很快樂,雖然沒有表示什麼意思,但從她這喜悅的神情上看來,顯然她是已經默許了。既然她已承認我是她的朋友,那麼將來就可作更進一步的追求,先請她看影戲,或者約她到公園裡去散步,這樣一步一步地做去,時機一成熟,就可以撩撥她的情思。我想一個青春期的處女,內心當然有蘊藏著火樣的熱情,有我這麼一個有錢有貌的大學生追求她,還怕她不愛上我嗎?因為丁香姑娘是太美麗、太可愛了,所以我倒也不忍存著玩過拋了的心思,假使她能答應我的要求,我一定在外面租小房子,組織小公館,作為藏嬌之所,反正父親給我三千元一月零用,那難道還愁不夠開支嗎?李麒俊想到得意地方,他獨個兒忍不住會笑起來。因為從家裡出來,已經吃過牛奶、餅乾,此刻喝了一杯咖啡,已有些勉強,若再要吃什麼西點,肚子裡無論如何受不住。不過單喝一杯咖啡是不能顯出自己的闊綽,於是他又向陸丁香招手,陸丁香心裡雖然不願意,但既然處身在做女侍者的地位,當然不能不走過來,問道: 「你可還要吃些什麼?」 李麒俊笑了一笑,很柔和地道: 「陸小姐,我們既然認作了朋友,那麼我當然要告訴你一個姓名,我叫作李麒俊,是在新華大學裡讀書,爸爸是大中銀行的總裁。」 陸丁香聽他一個人自言自語,心裡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暗想這人的臉皮也夠厚了,便道: 「那麼你預備還要吃什麼呢?因為小店人手短少,我不能老和你一個人說話呀。」 李麒俊被她碰了這一個釘子,兩頰倒是微微地一紅,但仔細一想,人家是一個咖啡店裡的夥計,若站著只管和食客說話,不做事情,那不是要被老闆責罵了嗎?因此反賠了笑臉,點了點頭,說道: 「陸小姐,你這話不錯,不過幾時我想請你到外面去談談,不知你能夠答應我嗎?」 陸丁香因為被他纏不過,便笑道: 「好的,看有空閒的時間,我一定可以答應你。」 李麒俊聽了這話,心裡蕩漾了一下,又追問道: 「那麼你什麼時候有空呢?明天是星期日,你下午請半天假好不好?」 陸丁香被他有些纏得不耐煩了,緊蹙了眉尖,說道: 「明天星期日更是忙極了,還能請得出假嗎?將來有機會,我自然會關照你的。」 李麒俊見她臉含嗔意,一時嚇得不敢再說,生恐事情弄僵,覺得欲速則不達這句話是不會錯的,於是連連點了一下頭,伸手在袋內摸出一元錢的鈔票,放在桌上,向陸丁香說聲回頭見,便挾了書本匆匆地走了。陸丁香暗自冷笑了一聲,便把鈔票拿著,意欲進去付賬,只見趙蓮蓉含笑走過來,說道: 「這位姓李的少年用些錢真爽氣,大概是個富家的子弟吧?丁香妹,他對你如乎很有意思,你倒不能放鬆他呢。」 陸丁香素來是個重情面的人,聽她這話,雖然有些怒意,但表面上總不肯得罪人,所以只說了一句你別胡說,便拿了咖啡杯子走到裡面去了。直到下午三點鐘的時候,食客方才少了一些,陸丁香這就再忍不住了,於是她便匆匆地走到樓上,向姑媽說道: 「此刻沒有事,我想到同學家里去一次。」 關老太覺得這幾天丁香時常要到外面去,沒有像以前那樣定心,雖然這三年來也夠她辛苦了,到外面去玩玩也是應該的事情,假使真的在同學家里遊玩倒也罷了,單怕孩子年齡到了青春期間,便要在外面談情說愛,對方是正當的少年,這也未始不是一件好事,所憂慮的,現在社會太萬惡了,往往有許多身穿西服很漂亮的青年,表面看來很像是富家的子弟,而實際上卻是一班拆白黨,所以一班不懂世故人情的姑娘就有上圈套的危險。關老太心裡既然有了這麼一個感覺,所以沉吟了一會兒,向陸丁香臉凝望了良久,說道: 「現在時勢不大太平,晚上要早些回來,免得我在家裡心中記掛。」 陸丁香轉著眸珠,頻頻點了一下頭,笑道: 「姑媽,你放心,我自理會得。」 說了這兩句話,便一跳一跳很快樂地走進自己臥房裡去了,對鏡梳了一個妝,換了一件朱色條子花呢的旗袍,披上了那件天藍呢的大衣,便急匆匆地到秋航家裡去了。 陸丁香當走進鴻怡坊的時候,她那一顆芳心是別別地跳得厲害,暗想:狄先生昨夜不知道可曾回來?但願他平平安安地沒有什麼事情吧。她低了頭只管虔心地祝禱著,當然是再不會去注意旁的了。因了沒有注意,所以竟和人家撞了一個滿懷,大概來人也在想心事,彼此冷不防地一撞,大家都「啊喲」了一聲,急忙停止了步,陸丁香定睛一望,卻是個挺美麗的姑娘。諸位,你道這人是誰?原來是正從狄秋航家裡走出來的李茜珠小姐。當時茜珠見了丁香,也暗說好個模樣兒的少女,兩人心中既然有了一個美感,這就不約而同地嫣然一笑,各人道了一聲對不起,方又匆匆點頭走開了。陸丁香似乎被她撞痛了胸口,伸手撫摸了一下,三腳兩步地走進十八號大門,急急地奔到樓上廂房,只見狄老太正在掃地,地板上散了許多瓜子皮和糖果紙,仿佛已經有客人來過了似的,遂先開口問道: 「伯母,昨夜狄先生可曾回來啦?」 狄老太急忙抬頭一望,見是陸丁香,便滿臉堆笑地說道: 「回來的,回來的,陸小姐,真對不起你,倒叫你跑來跑去地操心,你請坐,我詳詳細細地告訴你吧。」 陸丁香見她臉上浮著很欣慰的笑容,和昨夜得知了解職後的愁苦臉大大不相同,心裡這才也放下一塊大石,掀起酒窩兒在桌旁坐下。這時,狄老太把掃帚畚箕放到壁角里去,親自又倒上了一杯香茗,然後拍了拍身懷上的灰塵,在陸丁香的對面坐下,還沒說話先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道: 「有錢的人真是黑良心,既然把人家解職了,還要破壞人家的名譽,你想,人心是多麼勢利啊!」 陸丁香原是個聰敏的姑娘,她聽狄老太這樣說,心裡早已明白了八分,立刻揚著眉,掀起了酒窩兒,笑道: 「伯母,我早就知道一定是冤枉的,像狄先生這樣好的青年,他肯到跳舞場裡去荒唐嗎?」 也許是太興奮了的緣故,所以丁香是這樣直嚷出來。但既然說出了口,倒又害起難為情來,覺得在一個男朋友的母親面前,就這樣不避嫌疑地讚美她的兒子,那自己到底是個年輕的姑娘呢。想到這裡,兩頰立刻會添上了一圈嬌紅,但狄老太卻並沒理會到這許多,她只覺得丁香的話是正合著自己的意思,便連連地點頭,因為她也知道自己的兒子絕不是個隨俗浮沉的青年。陸丁香為了避免自己的不好意思,所以又急急地問道: 「伯母,那麼到底為了什麼事情才解職的呢?無緣無故地停人家生意,那真是可惡極了。」 狄老太的心裡自己也有些奇怪,陸小姐和李小姐同樣是秋航的同學,李小姐在三四年前自己還是常常見面的人,但是現在自己的心裡好像對於陸小姐是親熱得多,對於李小姐雖然也很親熱,但似乎又生疏了一些。譬如拿秋航解職的一件事來說,在李小姐面前,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告訴出來,但在陸小姐的面前,自己卻又會很想急於要告訴一些給她知道似的,所以她聽丁香這樣問,便笑嘻嘻地從頭告訴道: 「秋航他沒有在青海中學畢業,他是音樂專科學校畢業的,平日對於音樂是感到十分的興趣,所以在公事完畢的時候,他常常作華爾茲的樂曲。照理,只要不誤公事,空閒的時候做些私事,那對於行中也沒有多大的損害。不料那天被主任先生髮覺了,認為這事情有犯行規,並且說他性嗜音樂,定在外面舞場胡調,將來難免有侵占公款之事發生,所以開除的。你想,這事情氣人不氣人?」 狄老太一口氣說到這裡,也許有些性急的緣故,因此便連連咳嗽起來。陸丁香到此方才明白狄秋航的本身實在是個青年音樂家,心裡更加歡喜,遂把昨夜的一些憂慮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一面把自己面前那杯還沒有喝過的香茗拿過去,一面笑著說道: 「伯母,你快喝口茶,那麼秋航現在又到哪兒去了?」 陸丁香隨了狄老太的口吻,竟也喊了一聲秋航,猛可又理會這怎麼可以,一時又羞澀得兩頰緋紅,真感到萬分不好意思。其實狄老太自己真咳得要命,哪裡還會去仔細這些嗎?她一面咳嗽,一面又把那杯茶移過來,自己伸手拿熱水瓶預備再倒一杯。陸丁香急道: 「這杯不是一樣嗎?我向來不愛喝茶,伯母,你只管喝吧。」 狄老太因為咳得實在太厲害,今見丁香把那杯茶又遞了過來,遂也不再客氣,拿著湊在嘴邊喝了一口,又把手帕拭著眼睛,向丁香望了一眼,說道: 「陸小姐,你聽著,秋航既被開除了,他倒並不是為失業而憂愁,他怕我知道這消息心裡要難受,所以他不敢告訴出來。昨天早晨起身,依然裝作沒事一般地出去辦公,其實他是在同學那兒。說也湊巧,那同學正組織了一個樂隊,要秋航做領導,並說當夜已接洽好在維納斯咖啡館內演奏,秋航當然很歡喜,遂立刻答應。也許是天意吧,館主人竟認為十分滿意,準定以兩千元一月聘請他們演奏,他此刻是正到維納斯去接洽一切呢。」 因為這是一件喜歡的事,所以狄老太雖然說得很急,但卻沒有咳嗽,滿臉依然堆著很欣慰的笑容。陸丁香聽秋航昨天又得到了職業,同時這職業對於他的個性志願正十分地切合,因此心裡真代為快樂得了不得,掀起笑窩兒,說道: 「這真所謂塞翁失馬,安知非福了。伯母,狄先生現在是步入了他正軌的道路,前途一定有光明的希望。」 狄老太聽她這樣說,那張癟嘴也笑得合不攏來,說道: 「但願應了陸小姐的話,那真叫我感激哩!陸小姐,昨夜你回家是很遲了吧?累你夜飯也沒有好好兒地吃,我心裡真擔著抱歉!」 陸丁香搖了搖頭,一撩眼皮,笑道: 「這有什麼抱歉呢?昨天得知這樣不幸的消息,就是漠不相關的人吧,聽見了心裡也難受,何況我們是同學呢?像今天聽了這消息,就會叫人心裡高興。」 狄老太聽她說到這裡,真會哧哧地笑起來,這就可見她內心確實是這份兒的快樂了。她為什麼要難受?是為了秋航的失業。她為什麼要高興?又是為了秋航前途有光明的希望。她為什麼要這樣地關心?明白地說一句,她是因為愛上了秋航。那麼秋航有了這麼一個好的妻子,我也有了這麼一個好媳婦。狄老太心裡既然這樣思忖著,因此望著陸丁香的粉頰也得意地笑起來。丁香不知為什麼,總覺有些心虛,她見狄老太望著自己笑,這就想到自己這兩句話不知有沒有太顯親熱了,否則狄老太何必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笑?因此覺得她這笑至少是含有些神秘的意思,心裡一陣熱燥,那兩頰又浮現了一朵桃花,但立刻又眸珠一轉,含笑問道: 「伯母,狄先生等會兒還要回來嗎?」 狄老太道: 「今夜要十二點後才可回來呢。因為他們這班樂隊演奏時間是七時至十二時,以後天天這個樣子。」 丁香點頭道: 「那倒好,白天不是可以全休息了嗎?」 狄老太笑道: 「可不是?陸小姐,你坐會兒,我制些點心你吃。」 陸丁香站起來道: 「伯母,你別忙,我坐會兒就走的。午飯還在喉嚨口,哪兒就吃得下點心嗎?」 狄老太道: 「已經三點半了,慢慢做起來,也就差不多了。」 說著,把火油爐子燃著了,先燉了一些開水,一面在壇里摸出幾條年糕,拿刀一片一片地切了,回頭又望著丁香問道: 「陸小姐,你喜歡甜的還是鹹的?」 陸丁香站在旁邊瞧著她切年糕,似乎在想什麼心事,聽她這樣問,便醒過來似的笑道: 「我來一次,總叫伯母忙一次,那我心裡可有些不安。」 狄老太笑道: 「這也忙不了什麼,又不是特地去買起來,家裡現成放著的東西,再便當也沒有的了。因為陸小姐像自己人一樣,所以我才給你吃些粗點心,不然,我也不好意思拿出來。」 狄老太說的原屬無心,但聽進有意人的耳中,那一顆芳心真是甜蜜無比,暗想:狄老太把我當作自己人一樣,這句話當然是含有深刻的意思,那麼簡單地說一句,我將來恐怕是要和她做一家人了……想到這裡,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再想下去,兩頰是更加紅得可愛了。狄老太似乎不明白她臉紅的原因,沉思了一會兒,猛可想到自己這幾句話未免說得太實心眼兒一些,無怪陸小姐聽了要不好意思起來,遂忙又打岔道: 「陸小姐,甜的好不好?放些桂花,香噴噴的倒還可以嘗嘗。」 陸丁香這才也點頭笑道: 「好的,反正我厚了臉皮也不客氣了。」 狄老太把銅勺子拎下,又在火油爐子上放了鐵鍋子,倒了花生油,待油熟了,便放下年糕,然後擺了白糖和桂花,大約經過半個鐘點的時間,方才盛出一盤來。狄老太又去抽出兩副筷子,兩人便坐著吃了。因為各人的心裡都是非常歡喜,所以覺得那盤年糕也是特別美味。吃好了年糕,狄老太又把燉熱了的水倒在面盆內,放在梳妝檯上,也許她知道女孩兒家的心理,所以回眸望了丁香一眼,笑道: 「陸小姐,你自己來洗臉,雪花膏放在這兒,我家沒有年輕的姑娘,就沒備著香粉和胭脂盒兒。」 陸丁香微紅了臉,道了一聲謝,說道: 「對於胭脂,我也不常用的。」 狄老太聽她這樣說,便又望她一眼,似乎在瞧她的頰上到底可有塗著胭脂。只見丁香的頰是白裡透紅,雖然她生成有那種青春的顏色,但仔細瞧來,她至少是曾經塗過一層胭脂的,這就忍不住又抿嘴笑起來。陸丁香這回並不理會,自管洗她的臉,待她理過了妝後,回身轉來的時候,狄老太又泡了兩杯清茶,兩人坐下來又閒談了一會兒。時候已經五點多了,陸丁香於是起身告別。狄老太道: 「一會兒就好吃晚飯了,你忙什麼?」 陸丁香已是披上了大衣,兩手攏了攏披在她後腦的長髮,笑道: 「過兩天再來吃吧。」 狄老太因為人家已穿上大衣,遂也不便強留,只叫她時常來玩,陸丁香遂點頭下樓去了。 陸丁香匆匆走出了鴻怡坊,抬頭見天空已籠罩了一層薄暮,斜陽已掛在街樹的梢頭,幾隻小鳥兒嘰喳嘰喳地從空中掠過,顯然黃昏已降臨了大地。丁香這時一顆芳心雖然是充滿了甜蜜,但覺得兩次都沒有碰見秋航的面,這總感到有些缺憾,一時想著今夜他既然在維納斯內演奏,我何不到那面去見他呢?想定主意,遂不回家裡去,坐車就急急到維納斯咖啡館去了。陸丁香到維納斯,見食客也頗稀少,侍者招待入座,問吃什麼,陸丁香道: 「你先拿杯咖啡,回頭再說吧。」 侍者答應下去,丁香見手錶上的時針還只有六點鐘,台上那班樂隊是菲律賓人孫喬斯領導,想來秋航還沒有來吧。陸丁香這樣想著,一面回眸只管向門口望。約莫過了二十分鐘,丁香的明眸突然發覺門外走進一個西服少年,定睛一瞧,不是秋航是誰?心裡這一喜歡,仿佛得了什麼珍寶一樣,掀著笑窩兒,立刻奔了過去。狄秋航從白豆蔻家裡出來,滿心是充了失望的煩惱,懶洋洋地踱進了維納斯咖啡館內,驟然見陸丁香會等在裡面,這也是夢想不到的事情,因此滿臉愁容又堆了笑意,立刻也迎了上來。陸丁香早已先伸過縴手來,狄秋航這就大膽地把她握住了,因為兩人握手還只有今天第一次,心裡當然是格外地興奮。秋航笑道: 「陸小姐,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演奏呀?」 陸丁香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圓地一轉,掀起了酒窩兒,卻又把小嘴噘了一噘,說道: 「那夜分手的時候,你原說明天就來的,但是你一次沒有來,我到你家裡倒又去了兩次哩。」 狄秋航瞧她這意態,顯然還在和自己生氣不到她那兒去,這就忍不住笑道: 「昨夜母親早已告訴過我了,我就料到你今天還要來我家,所以我也不來了。陸小姐,母親說你為我開除了難過得哭了,這話可真的嗎?」 丁香聽他這樣說,卻逗給了他一個嬌嗔,抿嘴兒嫣然笑了。忽然又埋怨他道: 「狄先生,不是我說你不好,歇生意要什麼緊,幹嗎不告訴出來?昨天我和你媽直等到十點多鐘還不見你回來,真叫人心裡焦急,我昨天就一夜沒好好兒睡,只為你擔著心事。」 狄秋航聽了,心裡真感激得了不得,緊緊地把她手搖撼了一陣,笑道: 「我曉得你一定為我醉生夢死而擔心吧?」 丁香紅了兩頰,瞟他一眼,很快地說道: 「不,這倒並不,我聽行中說你跑跳舞場胡調,當時我就有些不相信。」 狄秋航聽她這樣說,樂得聳著肩膀,笑道: 「你怎就知道我不會胡調?難道你就曉得我是個好人?」 陸丁香的兩頰愈紅暈了,秋波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脈脈地凝視著他好一會兒,忽然點頭「哎」了一聲,便別轉臉哧哧地笑了,這種嬌憨的神情,真叫人感到她的可愛。狄秋航因為在白豆蔻那兒受到了一些失望,當然對於這位丁香小姐更有了一個深刻的印象,遂拉了她手,笑道: 「我們坐會兒,陸小姐還沒有吃過晚飯吧?」 丁香方又回眸過來笑了笑,於是兩人步到桌旁坐下來。侍者認識秋航是本館夜班樂隊的領導者,遂也送上一杯咖啡茶。秋航道: 「你拿兩客大餐來。」 侍者答應下去,秋航向丁香粉頰凝望了一會兒,笑道: 「剛才你到過我家嗎?母親和你說些什麼?」 丁香握著咖啡杯,微微地喝了一口,說道: 「伯母把詳細的情形都告訴了我,我這才明白所以開除的真相。資本家真是個可惡的壞蛋,既把人家生意歇了,還要破壞人家的名譽,真是自私自利的東西,你說是不是?」 狄秋航見她鼓起了小嘴兒,好像憤憤不平的樣子,遂點頭笑了笑,說道: 「人心總是勢利的多,但我的運氣還算不錯,本來失業是一件痛苦的事,如今反而使我走入了比較先前還要好的境地,這真也是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丁香笑道: 「可不是這樣說嗎?所以那就叫人心裡喜歡。」 說到這裡,又覺很難為情,紅了兩臉,瞟他一眼,微微笑了。這時,侍者把西餐一道一道地送上。兩人相對吃飯,那也還是第一次,丁香的一顆芳心只覺得甜蜜無比,她那玫瑰花兒般的兩頰,這個深深的酒窩兒,也就始終沒有平復的時候了。正在這個當兒,忽然背後有人哈哈笑道: 「老狄,老狄,你吃得好適意啊!」 秋航回眸一瞧,原來盧虎、牛小獅等十個人到了,遂忙笑問道: 「你們可曾吃過飯?」 大家點頭說吃過了。盧虎和牛小獅見丁香的臉好生面熟,似乎在哪裡瞧見過,因此呆望她出了一會子神。狄秋航笑道: 「你們忘記了嗎?這位就是那天在可可咖啡店裡見過面的陸丁香小姐。」 說著,又向丁香笑道: 「陸小姐對於這兩個『東方勞來哈台』也許還認識吧?」 說時,遂把眾人一一介紹了。丁香站起身子,聽秋航這樣說,遂彎了腰打了一個全體招呼,同時又抿嘴兒笑起來。盧虎「哦哦」響了兩聲,說道: 「對……對了,這位就是陸小姐……我們多天沒有見了,你一向好?我和小獅不過一個胖些一個瘦些,老狄就瞎取笑人家。陸小姐,你說這人該罰不該罰?」 丁香瞟了秋航一眼,並不作答,抿了嘴兒卻只管哧哧地笑,於是眾人都大笑起來。牛小獅道: 「你們兩位只管坐下來吃,我們不打擾你們了。」 說著,便點了點頭,和盧虎等都到音樂台前去了。兩人這才又坐下來,秋航向丁香望了一眼,笑道: 「他們都是我的同學,因為志同道合,所以組織了這個樂隊。」 丁香笑道: 「盧先生和牛先生真有趣,他們那種滑稽的表情,真會叫人發笑。」 吃好了這頓大餐齊巧七點鐘,秋航吩咐侍者把賬記在自己的名下。丁香要伸手拿錢,卻被秋航捏住了,白她一眼,笑道: 「陸小姐,你鬧客氣,我可不高興。」 丁香這就含笑罷了。秋航因孫喬斯樂隊已下台了,於是便對丁香說道: 「時候到了,我不奉陪你,你就聽一會兒音樂再走吧。」 丁香點頭答應,笑道: 「我當然要聽聽你的音樂,那麼你快上去吧。」 秋航把她手又握了一握,方才走到音樂台去了。丁香見秋航拿了指揮棒,很興奮地領導著,覺得奏出的音樂聲音與第一班果然有不同的地方,這就覺得秋航和盧虎等確實都是音樂名家,直到今天才露頭角,實在是夠可惜了。維納斯咖啡館內的桌子本來是有大半空著,自秋航接下去演奏後,那食客便陸續地到來。丁香見不到半個鐘點,那些桌子早已都擠滿了。這時,秋航拿了梵婀玲,面對著台下,奏出一曲非常幽靜美妙的華爾茲調子來,滿場食客無不聽得津津有味,不住地點頭。丁香的一顆芳心更是歡喜,秋波脈脈含情地只管向秋航的臉上射過去。秋航的明眸有時也回望了她一眼,四目相接,兩人都微微地笑了。等秋航一曲奏完,丁香第一個把縴手合上,噼噼啪啪地拍起來,於是眾客的掌聲也相繼而起。因為是太興奮了的緣故,所以丁香把兩隻手心拍得血紅,仿佛是塗上了一層胭脂那麼鮮麗。就在這時,盧虎站起來,把大喇叭狂吹,秋航把指揮棒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台上立刻又奏出一曲十分興奮狂熱的歌曲來。丁香這時的芳心真有說不出的歡喜,暗想:原來狄先生還是一個音樂家,那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這也許是緣分吧,萍水相逢,誰知竟結了生死之交。雖然「生死之交」四字未免說得過分了一些,但我們有這樣的親熱舉動,到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吧。陸丁香掀著笑窩兒,正在暗自思忖,忽聽侍者在和人說道: 「你來得太晚了,座位一張都沒有了呢。」 丁香忙回眸望去,只見一個十八九的姑娘,衣服華貴,顰蹙了蛾眉,明眸只管向滿場子裡的座桌打量,確實一張空桌子也沒有了。她似乎十分懊惱的神氣,回眸過來,偶然和丁香望了一個正著,兩人的一顆芳心都是一呆,也不知為什麼緣故,彼此竟是微微地笑起來了。